蝴蝶飞啊飞
作者:重阳客
飞来飞去的幻想
不爱跳舞
听,山谷的回响
大地一片凄凉
谁决定路途的方向
我无法言语
回头望,一遍遍地回头望
——题记
在气象学院读书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位女孩子,她叫周萍萍。
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艺术团招收新成员面试考核上。那天房间挤满了人,我准
备的是自编自演的二人小品,花了二节英语课侃出来的。上台先是我五音不全刻意
捏着嗓子唱了首太监发音方式的盗版情歌,室友提着一特大号的香槟瓶子奉老婆旨
令去打酱油(他演老师),二人遇上了矫情不止……周围哄笑了几次,效果不错。
等我得意洋洋下场之后,亮相的是位大气系的新生跳梁祝。曼妙舒卷的音乐响
起了,眼前一亮:一位穿着维吾尔族式样长裙的少女轻盈优雅地飘至台上,随音符
的疾徐起伏翩翩起舞。她的舞姿像天鹅一样柔情而迷人,如美丽的金鱼在清澈碧蓝
的湖水中自由自在地畅游。乐声渐渐变得低缓深沉,而她也化作一只梁山伯与祝英
台的墓前飞翔的蝴蝶,情意缠绵,流连忘返,带着一千多年的深情不渝,魂兮归来。
我怔住了,比起自个儿调侃又搞笑的小品,心里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才是真正的
艺术。我开始仔细打量这位女孩子:披肩发黑泽亮丽,清秀的脸庞有维吾尔族少女
特有的气质,溜溜的双眼沉静而深远,长长的睫毛像羽毛一样温柔害羞,两边脸颊
有淡淡的红晕,宛如画上的仙子一般。看看周围,没想到全体男生(包括部分中年
男教师)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的目光还火辣辣的要冒血!——不用说,这份
脱俗的美丽是公认的。
后来我知道,她的跳舞的每个动作完全是自己编排。对照自己,自哀自怜和仰
慕之心更增一分。
面试后没几天的一个下午,我菜足饭饱兼摇头晃脑地从食堂往宿舍进发,左手
插裤兜里,右手握着双筷子还把两个饭盆唏哩咣啷响个不停。迎面走来两位身穿新
校服的女生,一个竟是周萍萍。我抽出左手和她老友似油腔滑调地打了个招呼,维
吾尔族少女有些惊讶地望了望一副吊儿郎当嘴脸的我,半天功夫没露出笑意,头一
低像是回了礼,匆匆忙忙过去。我回头向她远去的背影望去,虽说不上兴奋但也有
三分小得意。无论如何,这位刚刚当选的新一届校花对我是有份印象了,比一片空
白来得好。
艺术团的活动不多,一年至少有两三次大型演出,我在团里算是个怀才不遇的
混混儿。按理说该分到小品组的,可总是没有合适我的角色,说我“颓废矫作,形
象不健康”,狗屁!我又没权力自己编个剧本安排自个儿一角色。我尝试着去歌唱
组跑跑路子,刚刚专心致志唱了二句歌词(严正声明:这次我可没捏着嗓子),就
遭到群众的集体白眼。还好那时还不流行扔烂苹果臭鸡蛋之类的,否则我肯定成为
一座宏伟垃圾场的奠基石。下面的舞蹈组是想也不用想了,演奏组也混不进去,就
一直当观众。两个学期过去了,我见了周萍萍几次,也帮她几个小忙算是献殷勤吧,
不止一次领略了她迷人的笑——对我。维吾尔族校花也夸我有点滑稽,也为我感到
惋惜。——人家已是艺术团的台柱之一,中流砥柱,我还窝窝囊囊地在团里挂个空
号。那阵子男生宿舍风行斗地主,门一关,“东风呀,战鼓擂,当今世界谁怕谁!”
哗啦啦一片扑克牌声。我一头栽进去,起码这里面我能当个主角,还可以连续坐庄
——艺术团?靠边去。
入学二年,正赶上建校四十周年,校艺术团筹划一场盛大隆重的庆祝晚会。我
像那些一次又一次因“历史问题”遭白眼的右派分子一样再次以“不健康”为由涮
下来,赋闲度日,好不落寞。等到晚会演出的那天,中央领导莅临视察、亲切慰问。
校园里到处是红幅欢迎标语,气氛热烈的大红灯笼高高挂。
晚会在大礼堂上演,从前谈笑自若的艺术团成员一个个如同后背堵着杆长枪,
紧张兮兮的。我不禁哑然失笑,要是演的这种样子,给我主角也不当。从第一个节
目开始,演员都太死板,我为他们不值:如履冰似的的小心又小心,好像人人都在
走钢丝。连外号“金嗓子”的家伙声音也颤微微地没一点自信,嗨!
我一直等周萍萍上台,准备欣赏完她的精彩舞姿趁热打铁给她写封情书。她还
托我帮她找《美学漫淡》呢。大不了先来封匿名的,循序渐进嘛。音乐声起:董文
华的《长城长》,舞台两边各飘出来四名少女,汇合一处周萍萍正在中间,舒缓有
致地转腰摆袖。开头还正常,到中间有少女们伏倒静止片刻,旁边的女生跟周萍萍
悄悄说了句话,她立刻慌了神地偷着目光往下面座位瞅望,我估计是搜索中央领导。
接下来她的舞姿变得十分僵硬,一招一式地呆板动作着。从这一刻起,她在我心中
的形象一落千丈,看看这种“健康”人是什么模样!我心里为自己的“颓废”“不
健康”而异常骄傲。——那封没动笔的匿名求爱信自然宣判胎死。
说句实话,艺术团的女生在学校总体气质相对出类拔萃,但一场晚会让我清楚
了所有高雅少女们共有的阴暗面。哎!从这以后我没再跨进艺术团半步,和一帮光
棍哥们喝酒抽烟,赌博看碟,日子过得也悠哉悠哉。
时间是留不住的,不管你有多沉重的悔恨多真切的无奈,游游荡荡、晃晃悠悠
的大学生活该结束了。各自提个行囊,四面八方聚在一起的人们终究散到四面八方。
背包走在校园,迎面遇见周萍萍,身材依旧,黑发依旧,脸庞的红晕依旧,可
惜我已经不再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从心门涌上脑门了。她略微向我点头打了招呼,傍
着身旁男生的胳膊擦边后扬长而去。她男朋友是校庆晚会的主持人,模样还说得过
去,更关键的是他爸是学校的老教授,他俩儿都因“学生优异”留校任职。——怪
我当初瞎了鸟眼看错了人,自己只留下一个感情的空白。虽有遗憾,可我不后悔。
坐上汽车,路过一座不知名小镇,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熟悉的音乐声,微弱
却清晰,我像被电击了一下,跌入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坟头,荒草萋萋,满目萧条,
无数黑蝴蝶在尽情飞舞。
蓦地醒来,我从优美而虚幻的荒凉梦境醒来,窗外的大地现在是黑沉沉的一片,
只有点点星火显示着人类的存在。小城水泥路上挂着几条横幅:热烈欢迎各位领导
前来视察指导工作,有两条横幅旁边还挂着红灯笼。我直直地盯着空洞的条幅,鲜
艳的红色在灰尘和夜色中灰蒙蒙的。我从牙缝狠狠地蹦出一句话:他妈的!
我是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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