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紧
因为在看着你、听着你、在你荫影里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洋溢着深深的喜悦时,
我再不想你。
——我是那么地贴紧你。
——勃朗宁夫人《葡萄牙人十四行诗集》宋灵灵坐在椅子上,斜着眼睛瞟了坐
在旁边的秦程一眼,两条腿在桌子底下不耐地动了动,左手伸进挂在椅背上的包里,
摸出一盒冰糖杨梅,捏一颗放进嘴里,又酸又甜的味道刺激着唾液腺,喉咙里立刻
骨碌地吞咽了一声。
宁城大学建校很久了,不过校园刚刚经过改建,很多设施都是新的,前年才落
成的图书馆又大又漂亮,座位很富余,宋灵灵和秦程两个人坐了一张靠在窗口的长
桌,周围的同学都离得挺远,给她们留下了一小块宁静的小天地。
说实话宋灵灵学习的刻苦程度比秦程低了十万八千里,她高考能考进宁城大学,
多多少少沾了点运气和小聪明的光,虽然数学和英语成绩很不错,但是瘸腿也瘸得
很厉害,高考后查到考分的那一刻,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能考得这么好。秦程的
好成绩则实打实是靠自己努力出来的,宋灵灵对他每天都坚持从早七点到晚十二点
的作息制度相当佩服,而且他不仅学习的时间比别人长,学习时的勤奋和专注更是
异乎寻常。
宋灵灵往嘴里又放一颗杨梅,嚼完了肥厚的杨梅肉以后,再用后槽牙把坚硬的
核嗑开,核里有象微型杏仁一样的肉肉,很好吃。
可是今天的秦程,好象有点奇怪。
宋灵灵用一只手撑住头,侧着脑袋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二十分钟,看见他在灯光
下柔和的侧脸和又长又密的睫毛,也看见始终盯住一个方向的视线和二十分钟没有
翻动过的书页。
图书馆这种地方不太适合谈情说爱,秦程也三令五申过,光天化日和大庭广众
之下不准勾肩搭背勾三搭四,于是宋灵灵只好在桌子底下把手伸过去按在他的腿上,
轻轻拍了拍,低低地喂了一声。秦程分明就是被惊醒似地转过脸来,用极快的速度
在脸上调整出一个微笑,握住她的手:“怎么了?渴了么?我去给你倒水。”
“秦程。”
“嗯?”
“我饿了……我们不要看书了好不好?陪我去弄点东西吃吃吧!”
秦程揉揉她的头顶点点头,认识这么久第一次在自己规定的时间之前结束学习
:“走吧,我也饿了,想吃点什么?”
两个人手牵着手晃晃悠悠离开了安静的图书馆。一出馆门,宋灵灵先用力做了
两个深呼吸:“我现在已经能闻到馄饨的香味了!还要加个五香蛋!”
秦程笑:“馄饨就那么好吃?你怎么也吃不够?”
宋灵灵耸耸肩:“我也只有在学校里才能这么自由自在地吃,你不知道,我外
公是医生,外婆是护士,我妈、我舅舅、表舅舅、表姨妈还有一堆亲戚全是学医的,
在他们眼皮底下吃个路边摊那绝对是世界级难度,我这十几年混过来容易嘛,少吃
了多少好东西!大学四年我全都要补吃回来!”
秦程体贴地把宋灵灵的书包拿过来背到自己肩膀上:“不让你吃也是为你好。”
“是啊,我明白,当然是为我好。他们就是太大惊小怪了,尤其是我妈,从小
到大对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洗手,洗手洗手再洗手。我家那地板你是没见过,
一天不知道拖几回,谁受得了啊,以前有同学到我家去玩,在沙发上坐一个小时抬
了三遍腿,一会拖过来,一会拖过去,弄到最后我同学没一个肯去我家,都说到我
家去玩一趟,腹肌都得痛三天,腿抬太多了。”
秦程笑出了声:“有这么夸张吗?”
“当然有,你别不信,下次你也到我家去见识见识就知道了。”
秦程微笑不语,宋灵灵歪头看看他:“你家呢?我们认识这么久了,都没听你
说过你家里的事。”
“我家里……没什么可说的……灵灵,下个星期六我就要珠心算考试了,过两
天能不能再陪我去一趟珠算协会,我再去买点试题练练。”
“好啊,没问题。上次那么多题你都练完啦?”
“嗯,应该是问题不大,不过最好还是多做练,这样把握更大一点。”
宋灵灵点点头:“唉对了,秦程,马上就快到元旦了,你回不回家?”
“才三天时间,我就不回去了。”
“其实你家住的离宁城也不远,坐大巴也就四五个小时吧。”
“嗯。”
“这么近你都不回去?怪不得我外婆总说还是生女孩好,女孩跟妈妈爸爸最贴
心,男孩都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宋灵灵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没听见秦程的动静,她顿时有些醒悟,
止住笑声拉住他,借着路灯的灯光抬头看向他:“秦程,是不是……是不是……”
秦程好笑地看着她:“是不是什么?”
宋灵灵颇有些自责地抿抿嘴唇:“是不是……路费太贵……”
他扬起眉,笑意变深:“当然不是,路费不算很贵。我只是……有点晕车,很
怕这样跑来跑去。再说我妈妈工作很忙,她们元旦最多也就放一天假,我回去她也
没时间陪我。”
宋灵灵这是第一次听秦程提起他的妈妈,年轻懵懂又单纯幸福的女孩听不出别
人话语里的回避意味,她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这样啊,你妈做什么工作的?怎么
忙成这样?元旦不放假违反劳动法!要发三倍工资!”
“我妈……”秦程把左肩上的书包拿下来,拎在手里,勾着书包带子的手慢慢
握紧:“……是中学老师,在我们县中,教数学。”
“怪不得你数学学得这么好,原来是遗传。不过也真奇怪,你妈教数学,你数
学就好,我家里一堆医生,我化学和生物为毛那么差?”
秦程松开宋灵灵的手,揽住她的肩膀,生硬地笑着,把她往怀里拉近一点。这
个属于恋人之间很普通的动作,这一刻被他做出来,连宋灵灵都能感觉出一丝欲盖
弥彰的味道。她看了看他,没有再继续多说,只是和他一样伸出手臂,温柔地环住
了他的腰。
水泥路上两个人的影子变成了一个,脚步声也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一整天的学
习之后,凑在他带着清新气息的臂弯里,宋灵灵往秦程的腰上轻轻地捏了捏:“我
突然又不想吃东西了,不如我们到那边找个地方坐坐,吹吹风,图书馆里太憋闷,
我得好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那边是一大片平坦整洁的草地,草地上已经或远或近地坐了一些人,远远并肩
排列着的教学楼上灯火通明,隔着很长一段距离才能照过来的光线不亮也不暗,恰
到好处地营造出宋灵灵希望的气氛。秦程先坐在地下,两条长腿随意屈起,双手交
握着,手肘搭在膝盖上。宋灵灵靠着他宽阔的背,舒舒服服地也跟着坐了下来。
秦程身上热烘烘的,靠着又暖和又舒服,宋灵灵调皮地撞了撞他的头,把手向
后伸去在他腿上敲了敲,秦程了然地握住她的手,一根根抚弄她的手指。
“秦程。”
“嗯?”
“秦程……你怎么了?”
“什么,什么怎么了?”
宋灵灵在他掌心里掐了一下:“装傻!以为我看不出来啊,你今天很奇怪,是
不是心情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他笑:“没有,怎么会。”
“还装!快点老实交待,到底怎么回事啊?能让我们秦程提前离开图书馆的事
一定不是小事!”
“真没事,有你在,我怎么会心情不好。”
宋灵灵嘎嘎地笑了起来:“拍马屁也是没用的,赶紧说,不然后果会很严重哦!”
秦程转过头来,鼻尖在她清香的头发上蹭蹭:“过来。”
“干嘛,过哪去?”
“坐我怀里来。”
宋灵灵转身,哈哈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干嘛?□也是没有用滴,赶紧说赶紧
说!”
秦程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手背上,呢喃低语:“灵灵,过来……我想搂着
你……”
心被满天星光照得更软,刚才还在嘻笑的好心情全都淹没在他这声低低的呼唤
里。脸颊能感觉到他又粗又硬的短发,手背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热,耳朵仿佛也能
听到他身体里某一种正在汹涌的波涛。
顺着他的手臂滑坐进他怀里,背后就是他起伏着的胸膛。秦程有力的手臂和粗
重的呼吸纵横交错着把宋灵灵牢牢圈住,他象是个躲在她背后的孩子一样低下头、
蜷缩起心灵。
宋灵灵有点愣,不知道秦程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会变得这么悲哀,虽然看不见
他的表情,但她很确定他正在为了一件她不知道的事难过。握住他的手腕,宋灵灵
一下一下地在他袖口处的皮肤上摩挲,挺直身体安静地坐着,帮他挡住从前面吹来
的晚风。
大学里永远不缺歌声,不知道哪个装13的家伙在远处弹着蹩脚的吉他报复社会,
有人在跟着唱,还有人在一边笑。突然之间宋灵灵觉得自己离秦程远了一些,仔细
想想,除了他的名字,他的高考成绩和他的老家,其余的她对他一无所知。她整天
满足于两个人如胶似漆的依偎,根本没有想过要仔细探寻一下他的心。
第一次在储蓄所里看见秦程时,他正落寞地低着头,密密匝匝等待办理业务的
人流里,他却象是退避三舍一样很明显地和周围的人群疏离着,让她一眼就看见了
他。她曾经以为是因为他内向和骄傲的个性使然,现在想来,似乎还有一些她不知
道的别的原因。
不管是什么原因吧,这样的秦程让她觉得很意外,也有一丝心疼的感觉。往他
怀里靠一靠,让他拥得更紧些,宋灵灵仰头枕在他肩上,安静地看向夜空里闪烁的
星星。
两个人从远处跑过来,看见相拥在一起的宋灵灵和秦程,终于松了口气一般老
远就嚷嚷起来:“秦程,秦程!”
班长王巍是个瘦干瘦干的小个子男生,他跑得气喘吁吁,两只手叉着杨柳细腰
上气不接下气:“你不是每天都赖在图书馆里的吗,今天怎么跑这儿来啦!快点快
点,有人找你,在你宿舍等半天了。”
秦程拉着宋灵灵站起来,有些意外地说道:“找我?什么人找我?”
跟着王巍一起来的是跟秦程同宿舍的小老广:“你妈妈,看样子好象有什么急
事,你赶紧回去吧!”
秦程很明显地紧张了起来:“我……我妈?”
“是啊,你赶紧的。”
秦程什么也顾不上说了,松开宋灵灵的手就往宿舍的方向跑,宋灵灵追上一步
唤他:“秦程!”他象是没听见一样,两条长腿迈开大步,转眼之间就消失在宋灵
灵眼前融融的夜色里。
小老广抬起袖子擦汗:“跑得比兔子还快!”
宋灵灵把秦程的书包交给小老广带回去,打过招呼以后自己背着书包也回宿舍
去了。今天晚上她回来得异常早,三位姐妹都觉得很诧异,冯文娱家里刚给送来了
一大包好吃的,她扔过一包坚果来,宋灵灵拆开,和简念靠坐在一起,有口无心地
吃着。
十一点熄灯,十点五十的时候四个女孩都钻进了被窝,卧谈会正待开场。突兀
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一室平静,宋灵灵鞋也顾不上穿,飞快从床上窜下去,抓起听筒。
打电话来的果然是秦程,他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疲累地低声说道:“灵灵,
出来好吗,我……我……”宋灵灵咬住嘴唇,挂断电话就换衣服,一分钟时间从头
到脚全部搞定,扑开宿舍的门风一样就卷了出去。
三位室友同时都从床上下来跑到窗边,女生宿舍楼前一排梧桐树下果然站着个
熟悉的身影。路灯下的秦程看起来十分孤独,他定定地望着宋灵灵会出现的方向,
腰身挺得笔直。明明很健壮的一个大男生,可又让人觉得,蝴蝶翅膀轻轻扇起的一
阵风,也能把他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小到大,秦程都自诩是个坚强的人,可是这个有宋灵灵陪伴的夜晚,他很庆
幸自己至少有过一个可以全心全意依赖的怀抱。太晚了,宿舍关了门,空旷的校园
里风又大。就在教学楼顶层通往天台的楼梯间里,冰冷的台阶上,宋灵灵坐在秦程
的腿上,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宋灵灵第一次在秦程身上闻到浓重的烟味,她慢慢轻轻地捏着他的耳垂,另一
只手抚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很想知道,但也知道现在
不是开口询问的好时机,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陪伴。
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她。这个发现让宋灵灵又喜又悲,心
里对秦程的疼惜也更强烈。说到底女人无论年龄大小,骨子里都会把心爱的男人当
成孩子,夜露深重的时候,都会怕他冷,会想要给他披上一件御寒的衣服,再仔细
地把他的双手握在手心里。
秦程很久很久都没有抬起头,他呼吸得很急促,有一刻甚至让宋灵灵以为他是
在啜泣或者哽咽。试着扳起他的脸,可他死犟着不肯抬头,一定要把头埋在她胸前,
不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她怀里以外的世界。再狭□仄也没关系,只有她两只手臂能环
住的一小块地方也可以,只要在他孤独寂寞的时候,能有一颗真正关心他的心等在
这里,就好,就好……
用力吸一口从她身体里蒸发出的气息,年轻的大男孩牙关紧咬着,用属于她的
滋味把从喉间泛起淡淡的酸涩硬压回了心底。
秦程把车开进县医院大门,停在停车场里,交了停车费,却很久没有鼓足勇气
从车里下来。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夜冰冷的台阶,和宋灵灵怀里甜暖的香味。
已经有多久没有找到过同样让他感觉到安全和宁静的怀抱了,车门车窗紧闭,但仍
然象是有一小股冷风在吹,让他觉得寒意飕飕。也许再也不会有一个象那样的怀抱,
能让他暂时地躲一小会,忘了所有压抑和痛苦,忘了自己是谁。再也不会有了。
只用半个小时就抽完了烟盒里剩下的五根烟,嘴里苦辣得难以忍受,喉咙管里
象有人举着一枝蜡烛在燎,秦程舔舔发干的嘴唇,按了按生疼的太阳穴,打开车门
走了下去。一直走到住院部的二楼,再过几步就要到妈妈住的病房了,这时才想起
车后备厢里带来的那些东西忘了拿了,都是高文洋让秘书准备的高档滋补品,虫草
或者人参什么的,很昂贵,但他知道妈妈根本不会吃,也许根本连看也不会看一眼。
转身下楼,拎起一大堆大包小包,重又回到妈妈的病房外。这是一间六人合住
的病房,在县医院里算是条件最差的一种病房,直到现在妈妈还是把她自己和秦程
分得很清,她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儿子骄傲过,当然更不愿意用儿子的一分钱。
站在病房门口,闻着里头夹杂着药味消毒水味和一种奇怪臭味的乱七八糟空气,
秦程一眼就看见了睡在靠窗口那张病床上的妈妈。
这几年和妈妈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每见一面她都明显变老了许多。算算不过
才五十三岁,不到退休年龄,可是她满头头发已经灰白了大半,人也干瘦得厉害,
年轻时候洁白细腻的皮肤现在全都松弛了,所以看起来脸上有很多皱纹。
护士正在给她挂水,妈妈闭着眼睛靠坐在床头上,阳光照在她身上,秦程几乎
要觉得她正在慢慢地浮起来,跟随那一道透明的光柱慢慢地飘离这个世界。
身后有个人低低唤了他一声,唤的是小名:“程子,你来啦。”
回过头,是大舅舅家的大表姐秦芳,她手里端着一只砂锅,象是煨的什么补汤。
秦程点点头:“大姐,我妈她……”
秦芳立刻垂下眼帘,镇定了一会儿情绪,摇头叹道:“你等下,我进去放下锅。”
她说着,进去病房里把砂锅放在秦程妈妈的床头,又出来把表弟手里拎着的大
包小包拿进去,趁着病人正闭着眼睛小睡的功夫,把东西收在她床头柜边。秦程一
直站在门口看着表姐一副小心翼翼做贼心虚的样子,不由得自嘲地笑笑,向侧边让
开几步,垂下头,看着洁净的地面。
秦芳出来看见秦程的模样,心里十分不忍,但也没办法劝解,这么多年了,该
说的话早已经说遍,这对母子……怎么都这么命苦!
姐弟俩离开住院大楼,站在医院的小花园里,秦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手帕拭
着眼泪:“肝癌,已经是晚期了,我们跟医生咨询过,基本上已经……”
秦程死死地咬着牙,从牙缝里渗出几个字:“怎么会……”
秦芳摇头:“姑姑这一辈子过得太苦了……她这个病硬是气出来的,心里堵了
几十年……”
秦程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联系转院,她的主治大夫在哪儿?我去见一下。”
“程子……”秦芳擦干净眼泪,欲言又止,“姑姑她……她一直不让我给你打
电话,我也跟她说过转到宁城大医院去,她死也不肯。程子,姐跟你说句话,你心
里别……别……”
“姐你说。”
秦芳颇有些为难地看着眼前高大英俊的表弟,她弄不懂命运为什么会这么苛待
他和他的母亲,都是那么好的人,但都过得那么不幸福。秦程也低头看着秦芳,妈
妈是外婆最小的女儿,和几位舅舅间年龄差距都很大,乡下人结婚生子又早,大表
姐其实比妈妈只年轻六岁,算起来也可以当他的长辈。
“你妈妈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也知道剩下的日子可能不多了,她把后事都跟
我们交待过了……程子,你别怨姐,姐和你几个舅舅们,还有哥哥们都只是想让你
妈能走得舒心一点儿,不要再置气了,她这个病最不能生气……”
“我明白,姐你说,我都听你的。”
秦芳啜泣着拉住表弟的手,紧紧握住他有力的手掌:“程子,姐知道你从小就
争气,你那么吃苦努力就是想让你妈正眼看你一眼……可怎么办呢,姐真不知道该
怎么办才好,我现在根本不能在她面前提起你,只要一说,她就……程子,姐琢磨
着大概你跟她没有当母子的缘份吧,你大了,也懂事了,别怪你妈恨你,她也……
她也是被逼的没办法……程子……”
秦程的喘息十分粗重,两只手臂也在微微地颤抖,他紧皱着眉头,费了很大的
力气才沙哑着声音说道:“那么我呢,姐,为什么也要这样逼我……她当初为什么
要生我……如果没有我,该有多好……”
秦芳哽咽着,一把搂住表弟嘤嘤地哭泣起来。周围有人看着这对相拥哭泣的病
人家属,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恻隐之意。秦程低头肃立了很久,力气才一点一点回到
身体里,让他可以扶住表姐的肩膀,帮她擦净脸上的泪水。
“大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放心吧,我不会再来让妈难过。有什么事你只
管跟我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妈能走得平顺一点,开心一点。”
“唉……”秦芳点点头,手帕已经全被泪水沾湿。
回到楼上又站在门口看了妈妈一眼,秦程什么也没有再说,向着表姐点点头,
大步离开病房,头也不回地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甩上门,下意识伸手去拿烟,只
抓住了空无一物的烟盒。
把烟盒攥成一团扔进窗外的垃圾箱里,开车出医院门,停在第一个经过的小百
货店前,烟刚拿到手他就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抽一根塞进嘴里。手抖得厉害,打火
机按了十几下才好不容易打着火,凑着点着烟,狠狠狠狠地把浓辣烟雾吸满整个肺
部。
回宁城的车开得习快,一路也不知道超了多少速,被摄像头拍了多少次。眼前
的高速公路仿佛永无止尽地在向前方伸展,秦程知道自己是在害怕,害怕永远走不
到结束的那一天。他害怕自己永远都象现在这样走在路上,不知道尽头在哪里,更
不知道还要这样无助地孤单地走多久。
是怎么把车开回宁城大学门口的,又是怎么走到那幢熟悉的教学楼前,怎么爬
着楼梯一直走到顶楼,是怎么转过一个弯,然后看见那几道台阶的。
秦程屏住呼吸,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如果一闭眼,再一睁眼,她就突然出现
在他的面前,那怎么办?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能不能抵抗住被她重新拥在怀里的诱
惑,虽然隔了十年,虽然他心里还不能原谅她,但是他已经孤独太久了。总是星夜
独行的人,又有哪一个不盼着黎明,执念也好,心结也好,债、缘、错,不管是什
么都好,他知道,她是他永远也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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