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长发的公主
新生韦在上课时公然大嚼“字母饼干”,那从容与潇洒,竟让同桌的文不胜惊
诧。“知道这念什么吗?”这是韦对文讲的第一句话,指着手里的一块字母“I ”
形的饼干,“这念‘爱’”他重咬着尾音,带笑的眼望着文,文脸一红,没理他。
他笑着大口吃掉了那个“爱”,趴在桌上开始睡觉。文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安排韦
和她一座,这天底下最倒霉的事让她摊上了,是不是上辈子和老师有仇?韦是他们
班唯一的一个“流氓”学生,用这两个字也许有些过于严重,在文眼中这种学生与
逃学、抽烟、喝酒、打架分不开。韦比文大两岁,是个重读生,文有些看不起他,
这样的男孩很危险。
韦上课不是呼呼大睡就是看课外书。那时流行日本漫画,班里几乎人手一本,
当然有几位“仁兄”不幸被老师抓获,书当场撕毁,又写检查,又找家长,可这股
歪风屡禁不止。韦看的最甚,却从没被抓。“这里面有技巧”韦一脸玄机,“老师
来了不可慌乱,要把书很慢很慢,很从容,很从容的放进书桌里。”同为书迷的文
听后有惮机顿破之感。一次正看得入迷,有人低呼“老师”这是出于阶级感情而发
出的警报,文学着韦的样子,很慢很慢,很从容……老师很从容的人脏并获。文欲
哭无泪,想报复,却又对韦这种“恐怖分子”心存禁忌,只有采取“冷战政策”。
可韦没脸,和这种人连气都生不起来,才两节课,韦又夸夸其谈的讲述其打架的英
勇事迹,而文呢,听得两眼发直,少女心中的英雄不都是这样的吗?讲义气,有血
性,用暴力来维护自己的尊严,比起班里那些戴着啤酒瓶底儿,面对书山题海大挠
其头的男生,不知强了多少倍。重新审视韦,此人浑身有一种与从不同的气质,有
点儿像古龙笔下的叶开(文那时正疯狂的迷恋着古龙)。
韦常旷课,常常是课上到一半儿,楼下一声口哨,他就捂着肚皮装作腹痛难忍
的样子博求老师恩准“出贡”,老师们对这个肠胃有严重问题的小子无可奈何,更
何况是借读生,也就任他来去。这种时候多是烟瘾犯了到男厕去“吸点儿氧”,回
来时一股很大的臊味直冲文的鼻子,不过臊味散去会留下淡淡的烟草味,竟很好闻。
他有时会一连几天都不来上课,班里多数人不会注意他,文却常常在心中默算着他
缺席的日子。奇怪,他不来上课文觉得无聊。没有人在身边讲笑话,唱歌,文觉得
没劲。当韦终于重返校园,一副吊儿啷噹的样子荡进教室,文精神一振,说不出为
什么,似已习惯了他的存在。
那时文还不知道“下流”二字何解,可她认定韦是很下流的那种人。韦在她面
前毫不忌讳的大谈他与小女朋友之间如何接吻,并向文面授接吻之道,听得她脸红
心跳,并大声警告不要再讲下去了。可韦精于此道文也不能缝上其嘴,只有听着,
天长日久耳濡目染,文对此再不起任何反应,麻木了?!韦常对女孩相貌大加褒贬,
似乎对女性之美已领悟透彻。记得一日上生理课美艳如花的生理老师把玉手无意搭
在韦的桌子上,韦从此惊为天人,称只有这样的手男人才爱,柔若无骨,嫩如牛脂。
看看自己一双不柔,也不嫩的手,文有些无地自容。韦的审美观与常人不同。比如
班上在一位温温婉婉如林黛玉一般千娇百媚的美女,韦却说她有气无力,老气横秋
像个八旬老妪;再如有位身材苗条的令众多正因青春期发胖的女生嫉妒的女孩,韦
说其无胸无臀像个男人婆,并告诉文其实男人不欣赏女人瘦,要胸大屁股肥才性感。
他一直戏谑的叫文“大奶牛”,直到今天文还为这个称呼而沾沾自喜。每个月文的
“老朋友”总会“光顾”几天,卫生纸放在书包里,下课要去换,当着韦的面怎么
好意思拿出来,韦竟威胁要当众打开文的书包看看里面究竟装的什么,把文吓得魂
飞魄散差点儿跪地求饶,韦倒没有让文出丑,只是还给她时很随便的问了句“你用
哪种牌子的卫生巾?”并在纸上大画特画其形状。文作高傲状转身离去,脖子红得
像只烂掉的蕃茄。
韦在同学眼中是个异类,每日游逛,不学习,潇洒的很,可其中的苦辣酸甜谁
又能懂。他交笔友,常在课堂上伏案写信,对文一向毫无隐瞒的他,只有这种信是
个秘密。文当然好奇,她也并非是那种很有教养的女孩机缘巧合之下她偷看了韦的
信。他读到了韦的苦闷,彷徨,迷惘,无助和脆弱,惊骇于平日那开朗的笑容下竟
有如此多的苦涩,那无文采的直白让文暗地里哭了一场。
冬天,韦常穿一件挺时髦的黑色羽绒服,自认为英俊逼人却被文戏称像一龟蛋。
从此两人之间就以“奶牛”“龟蛋”相称。“奶牛”是韦的专利,因为班里除他之
外没有喊得出口。韦上课堂把手放在文的凳子上,然后惊呼“你的屁股很柔软!”
文依旧横眉冷对,可并不生气,韦说她不像个淑女,文也从来没想作个淑女,她不
知道一个淑女会怎样对待韦这种行为;大叫非礼找老师或是哭得如梨花带雨?跟最
好的朋友提起这件事,她怪怪的看了文一眼,说“你怎么变成这样?”是呀,文发
现自己变了,和韦在一起讲话越来越大胆了,虽然她始终维护着少女的矜持,可她
不再是以前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姑娘了,知道了什么叫爱什么叫接吻,甚至从韦的黄
色笑话中聪慧的悟到了男女之间的“那种事”。韦一次告诉她女孩留着那层膜还不
如用来包饺子,可韦自己却还是个处男,文信了,她相信他讲的一切。
文爱画画,照着漫画书画出的形象如同复印下来的像。韦挺欣赏这些画,有时
向文要一两张,文很庄重的送他,可粗心的韦没两天就弄丢了,文并不在意,继续
为他画着,只要他要,她不会拒绝。仔细的用画笔勾勒出一根根线条,把自己的心
事都绘入画中。韦也不会拒绝文的要求,尤其是唱歌。韦的嗓音低沉而浑厚,像极
了刘德华,有时上课听不进去,对韦说句请开演唱会,两人都趴在桌子上,韦很认
真很动情的为文唱一首又一首流行的情歌。文觉得他唱得比刘德华好,比任何人都
好,她把自己最喜爱的歌手的带子借给韦听,韦把每一首歌都学会了唱给文听,文
像吸食鸦片上了瘾一样疯狂的迷失在他的歌声中。一次上课,老师在前面狂轰乱炸,
可文听歌之瘾突犯,问韦怎么办,韦说小菜一碟。用一张卷纸卷成纸筒一端对着自
己的嘴另一头附近文的耳,清晰动听的歌声带着韦的气息一同涌向文,她半边身子
如遭电击,瘫软无力的觉得自己像一块被韦的热量溶化了的话梅糖。韦曾要文也唱
一首,推托了半天,红着脸同韦和唱一首< 选择> ,她觉得自己那次是超水平发挥,
韦未对她的歌声作任何评价,只是以后从没让她唱过歌。文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韦
有副好嗓子,告诉了好多女生,她的结伙请韦献伎,韦竟曰不唱,文心中暗喜,自
以为韦再向她暗示着,我只为你一个人唱之类的什么。可那只是他吊人胃口的一种
手段,这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歌声把众美女搞得神魂颠倒,只有文有种作茧自缚的感
觉。这是何苦呢,文对自己说,韦身边的女孩多了起来,其中的一个竟向他暗送秋
波,文只有抓牢了她仍存的一点骄傲:上课时他只为一个人唱。
韦这人特逗,一日上课神游太虚幻境被老师罚站,他懒洋洋的蹭着墙站起来浑
身上下似乎没有一根骨头,靠着墙斜眈着老师,末儿,身边传来鼾声,全班哄堂大
笑,老师气得黑脸变白,他站着居然能睡着!有一阵子班里流行“转笔”,文也练,
上课时笔叮咣的往桌上掉,正困得五迷三倒的韦几次警告也毫无作用,韦大怒,拍
案而起吼:你就不能不出那个动静。文接受批评,可不久又故伎重施扰了韦的美梦。
文一日课上不慎睡着,一声巨大的声响震得她心惊肉跳,对韦怒目而视,后者一脸
坦然:让你尝尝这滋味。然后得逞的笑了,那笑容驱走了文的全部困意。
韦前座的女生很美,只是阳刚气太胜,而且不修边幅,韦乐于和她戏闹,两人
同起了一对日本名,男的叫“朝三暮四郎”,女的叫“未婚先有子”。文不知出于
何种心理与前座的男生也来了次梦幻组合:“哪有哪到君,哪有哪到子”。
韦说她们的名字没有他们的名艺术,文不理,“朝三暮四郎”觉得无趣又去调
戏“未婚先有子”。而“哪有哪到子”在一旁被遗弃的感觉,她知道自己长得不漂
亮,这又怪得了她吗?韦干嘛要喜欢漂亮女孩呢?
文爱吃话梅糖,甜甜的,酸酸的,口颊生津,提神醒脑,下课常去小买店买上
一大把,回来就被瓜分殆尽,韦要,文也乐于给他,她高兴他也爱吃这种糖,可韦
每次都不忘嘲弄她一句“酸儿辣女,我喜欢儿子。”说这话时,文分明看到“未婚
先有子”瞪了他一眼,她一定是喜欢韦的,文有些慌慌的,觉得女孩都会喜欢这种
男孩,可究竟喜欢他什么,她也说不出。真正喜欢上韦是因为三粒话梅糖,文受到
了本班一个与她有宿怨的男生的冤枉,那节下课哭得很惨,韦没劝文,一个人出了
教室,回来时捧着大把话梅糖,把三粒放在文的桌子上,其它的分给众人每人一粒,
却独不给那个欺负了文的男生,那男生向韦要,韦冷笑了一下:“你不配”文和着
泪吞下了那三粒糖,很甜,一直甜到了心的最深处,抬头偷眼看韦,那并不英俊的
脸竟是这样动人,心莫名的狂悸,又酸涩又甜蜜的滋味让文有些慌乱。
韦心中有一个女孩,文不再乎,也没想和那女孩争些什么,只要能和韦谈话,
听他唱歌,就够了。韦的“演唱会”总是开的,文把他唱的每一首歌都当作他给她
的诺言。最爱听那首红极一时的《缠绵》:“双手轻轻捧着你的脸吹干你的泪眼”
她幻想着韦能那样把她当成宝贝一样呵护。韦唱《友谊历久一样浓》文记住了那句
“你说的一言一语,烙印在我的心中”她记住韦讲的每一句话。韦永远也不会知道
那听他唱歌的女孩心中的痴迷。喜欢为她唱歌,也许只是能从她清亮的眼中得到一
点肯定和满足。
文曾对韦说你和别的男生不同,韦告诉文其实每个男生都是一样的,他指指班
上几个品学兼优的才子,“别看他的平时装得道貌岸然,其实心里乌七八糟的东西
比我还多”他自诩敢想敢说敢作。几度打架身上挂彩指着一片一片的瘀青给文看,
文记得一本漫画书中这样讲“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韦指着他肚上的一道疤是别人
用刀砍的。可当他敞出肚皮指着小腹上的旧疤痕给文看并说也是被别人用刀捅的,
文当即揭穿说那是阑尾炎手术留下的,韦脸不红反讽道:难道这不是医生用刀割的
吗?
转眼毕业在即,文心中的惆怅愈浓,和韦分开就意味着永远看不到他的笑,听
不到他的歌。小小的她不知道永远究意有多远。稚嫩的心也容不下地久天长的重负。
眼里的依恋加重,韦视而不见,依旧讲他的笑话唱他的歌。他唱歌时她眼眨也不眨
的望着,多愁善感的想记住他所有的音容笑貌。以便在分别后长久的日子里慢慢体
味。
最后的一个下午,文对韦说我们别学习了你开最后一场演唱会吧。韦说你点吧
你想听什么我就唱什么。文让韦反反复复的唱《缠绵》;“双手轻轻捧着你的脸,
吹干你的泪眼,梦还有时间我还在你身边不曾走远”在韦的歌声中文强忍着满眶的
泪,他把手放在了文的腿上,文没有回避,任他长久的静静的放着,那温热烧着她
浸泪的心。文要把这歌永永远远的刻在脑海里,文要把那个秘密永永远远的埋在心
中。
那场演唱会并没有开完,韦的 “狐朋狗友”在楼下吹起了口哨,韦把书包收
拾好嘱咐文说:放学时我在楼下喊你,把书包给我扔下去。又一次(最后一次)
捂着肚子愁眉脸的走了,文的泪水流成了河,无声无息的浸润着她的颊,双手
握紧了韦的书包,似乎抓着一个贵重的诺言,不停的看表,不停的看,期待着韦马
上在楼下出现。想起了一个美丽的童话:囚禁在高塔上的长发公主把长长的头发扔
给白马王子,文没有长发韦也没有白马,可文觉得这书包中负着的浪漫远远超出了
任何童话故事。同学们被文骇住了,她哭泣!为什么哭?因为分别吗?这离情别绪
感染了全班同学,大家为三年的欢笑与共而哭泣,没人知道文在为韦哭泣,甚至没
人察觉韦的不在。文看到“未婚先有子”也在哭,哭得好娇情!
那美丽的诺言并没有一个如文期待的那样浪漫的结局。韦的确在楼下叫了文的
名字,可文精神恍惚的没有听见,待她反应过来,书包已被一位吃饱了撑的没事儿
干的男生扔下去了,完了,文的长发,白马,换来的只是韦远去的背影,和如雨的
泪……
文再也没见过韦,却固执的认定韦是她一辈子最爱的男孩,想他想得夜夜邀他
入梦,并发誓永远为他守候,永远在心中独守着这份情感。
那一年,文16岁,她不知道十六岁爱上一个人算不算太早太草率,渐渐长大,
心中的那个梦在不知不觉中褪色。她知道了一个好男人要有勇敢,要宽容,要有上
进心,要有责任感,要有钱,有房子,有事业。她知道了韦其实一点儿也不优秀。
她甚至模糊了韦的长相,韦的笑容,韦的歌声。但她永远忘不了的是她对韦的那一
片少女的真,再也没人另她如此痴狂。
年少的韦伫立在风中,吟唱着动听的歌:“双手轻轻捧着你的脸,吹干你的泪
眼……”梦中的文流着泪,笑得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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