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访谈之十二:一个人的战争——拉拉访谈
作者:孤云
「前言」谁是拉拉?恐怕没几个认识。这个时代,最缺的是金钱,最不缺的
是文学青年,特别是文学女青年。但这样为拉拉定位是不准确的。拉拉的作品呈
现出来的是一种光怪陆离的意像,大胆而且诡异。她描述了各种荒谬的场景,完
全不顾语境及语言生长的土壤。许多了看了她的小说,感觉就一个字——乱。她
走的是一条超现实主义的试验性的写作路线。拉拉,又名疯了、痴痴儿,在QQ
上还叫漂亮白痴。在过了做文学梦的少女时期,她仍旧在进行着与文学之间的一
个人的战争。
□孤云:拉拉,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为什么想写小说?
□拉拉:我从20岁开始写小说,原因很简单呵,因为当时爱上了一个人,
他不爱我。我想怎么才能让他爱上我呢?我发育比较晚吧,20岁还像个中学生,
如何才能让他注意我呢?我写了很多很多的情书、情诗。因为是很纯洁的情感,
现在提及,我也不感到羞耻。嗯,我是经常为自己羞耻的。没有用。于是,我就
写了四万字的小说,为他而写,给他。这本手稿还压在我的抽屉里,写得不好,
但我现在看了还想哭。我想,女人写字,多多少少都是为了爱情,可写字能收获
爱情吗?我很怀疑,到现在都怀疑。记得他看完这部小说,只说了一句话:“你
为什么不去写写工人,农民呢?”笑。你看,人生就是这样子的,充满了喜剧。
一眨眼,就过去了好多年。
□孤云:后来呢?
□拉拉:后来?后来我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当过大学英语教师、公司秘书、
售楼小姐。我很容易厌倦,对工作、城市、人群、物质。几年中我没写过一个字。
很多人心中都做过文学梦,可现实是很容易摧残梦想的,大多数人就这样放弃,
消沉了。1997年我到北京大学读研,学的是世界文学。1998年以后才真
正开始写小说,写的是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故事,也是4万字。我自己并不满
意,扔下,只给几个朋友看过。1999年完成了一个小长篇《常在河边走》,
算是处女作,我自己感觉不错,也有很多朋友喜欢。
□孤云:你怎么看待自己的作品?
□拉拉:我写的东西不多,可能因为自己有语言的洁癖,不能容忍自己的文
字中一点点灰尘。很多时候为了想一句满意的话,在电脑前坐一天,我是不是有
点语言受虐狂?很多作家都会处于一种“影响的焦虑”的状态,我们面前残酷地
横亘着多少路障啊,在乔伊斯、卡夫卡、马尔克斯这样的大师面前,我们连接近
他们都很困难,不要说再往前迈一步。微小的一步恐怕也需要十年时间。文章多
少并不重要——像胡安·鲁尔福一生中只有薄薄的一本书,却哺育了几乎拉美所
有重要的作家。中国是个很难出大师的国家,和当下的出版制度有关,更可怕的
是一种疾病式的浮燥。每个人心里都念叨,要快呵,要快出名,要自下而上地妥
协,我也不例外,可我懒。
□孤云:我发现你写的小说不多,不过每篇都很独特,它们有没有共同一个
主题?
□拉拉:你说我的小说独特,这和我写作的心态有关,和我受到的教育有关:
我把写作看作是一种认真的虚构游戏,是智力开发,我疯狂地喜欢有贵族气质的
东西,再流氓一点有中生有,没有意思;无中生有,才过瘾。嗯,我比较喜欢智
慧的、幽默的东西。主题是什么,不重要;写什么,不重要。如何写,如何把无
趣的东西搞得有趣,比较重要;从无趣到有趣再到无趣,更重要。我的东西有些
特别,是因为我受现实主义的影响非常少。现实主义对中国作家毒害太深了,他
们在现实主义的泥淖里打滚,不能自拨,很没有出息。
□孤云:你喜欢哪个作家,你的小说受哪些作家的影响多一点?
□拉拉:大笑。这个问题有点老掉牙哦!说来不怕你笑,我喜欢高尔基。有
一次去网友家淘书,发现他正要把高尔基的书扔掉,我如获至宝地捡了回来。他
哈哈大笑,说高尔基你也要?我常常在心里替高尔基叫屈,在一定程度上他被丑
化了。他的短篇写得多棒呀!俄罗斯作家都厉害,同样是写爱情,人家就能写出
《安娜·卡列尼娜》,我们有什么?你说说看。年轻时喜欢叔本华、米兰·昆德
拉,两年前是博尔赫斯迷。听说他已经过气了,所以现在决定喜欢卡尔维诺。王
小波就不说了吧?没法不喜欢他。其实呢,我最最爱的一本书在写法上是很古典
的——显克微支的《你往何处去》。记得一个网友评价王小波时说道:有趣的人
是会死的。不是嘛,我爱的人都死了。
□孤云:虽然你大部分作品都只见于网络,但你好像挺看不起网络文学?
□拉拉:呵呵,不知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印像。说到网络文学,好像总要纠缠
在网络文学的定义上,你问我这问题时,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疑问,当然也
是——什么是网络文学?我为什么要看不起网络文学?我有没有资格看不起网络
文学?既然我们要讨论一个东西,首先要弄清楚这个东西是什么。
□孤云:我下过一个简单的定义,从文本发表的技术层面来讲,我认为的网
络文学是“以在网络上创作、发布(首发)和流传为主的文学作品,传统媒体发
表过再上网的应属网络资讯范畴”。
□拉拉:我认为这个定义过于简单和偷懒。从这个定义出发去讨论网络文学,
也就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这样的定义根本没有把网络文学和非网络文学从质上
区分开来,如果没有质的区别,那么网络文学这个概念本身一定是个伪概念。当
然,关于这个问题,自“网络文学”出世以来,就不断地在争论,很多以网络出
名的写手,却拼了命要与后娘养的网络文学划清界限。其实呢,在我看来,中国
根本就没有网络文学。INTERNET来到中国这么多年,也许是我见识短浅,
我还没有机会看到真正意义上的互动的网络文本——纸媒无法替代的,技术含量
和智力含量都很高的超文本。
□孤云:你所认为的“技术含量和智力含量都很高的超文本”具体是什么样
子的呢?请举例说明。
□拉拉:美国有一个比较有名的网络文学站点,叫STORYSPACE,
美国最有影响——已被奉为网络文学经典的小说,就发轫于此。小说作者是英语
教授,叫MICHAEL JOYCE,听起来像伟大的詹姆斯·乔伊斯的本家。
1995年,他在网上发表了一部奇怪的超文本小说《下午,一个故事》。有评
论家谈这部网络小说,挪用了博尔赫斯小说的题目《小径分叉的花园》。为什么
呢?这个乔伊斯在他的小说里搞了好多神神怪怪的超链接,你可以随意选择点击,
每次选择都像是重新洗牌,十分好玩,而且也把读者的脑子彻底搞乱了。对我来
说,这是一次新鲜的阅读体验,要求你有很好的记忆,灵活的手指和2。0的视
力。你问我这问题时,我正好在这个网站看他另一个小说《十二种蓝》,也很有
趣。这个网站还有一些超文本诗歌,实验性很强。
□孤云:这种作品确实更多地表现出网络技术平台的优势,使作品不仅从发
表形式而且从处理技巧和内容上与传统意义上的作品区别开来。
□拉拉:是的,举这个例子,我是想说,这样的网络作品才不仅从发表形式
上,而且从内容上与传统的小说区别开来。国内有没有这样的网络作品,我不知
道。如果没有,我就坚持认为中国还没有网络文学。抛开“网络文学”这个问题
不谈,其实大多数纸媒上发表的东西都是垃圾,垃圾正因为无用,所以保险。平
庸压倒一切,就是这样。
□孤云:那么,你觉得网络对于我们这个时代有什么意义?
□拉拉:我2000年开始上网,多种迹像表明我得了网络忧郁症。中间多
次想戒网,所有的人都跟我说戒网比戒毒难,也就放弃了。谈到网络对于我的最
大意义,我总想起那部老电视《万水千山总是情》,网络使这句话成为现实。我
感谢网络,使我可以调戏更多优秀的男人,抚慰更多温柔的女人。如此而已。我
不了解我们这个时代,也不关心,你的问题太大,我无法回答。
□孤云:你刚从美国回来是吗,听说你放弃了那边的博士学习,为什么呢?
□拉拉:今年6月从美国回来,在英语系只读了一年书,计划中是五年。我
讨厌美国的教育制度,那一年中我成了哈姆雷特,回去还是留下?是个问题。但
一个人一生中只能做一件事,所以放弃是勇敢的。在美国学习,你必须成为一个
有条理的人,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个脱离了非理性的人,激情是可耻的。我不
想自己变成一个呆头鹅。我最厌恶的两种品德是乏味和愚蠢。
□孤云:那么,你现在的工作?
□拉拉:回国后在一家文艺杂志做了几个月。我闲散惯了,特别怕上班,现
在无业,在家呆着。但愿不要呆成一头呆头鹅,那可就殊途同归了。
□孤云: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拉拉:我还是喜欢读书,准备考博士。希望明年能考上,最郁闷的是考国
内的博士比美国的还难。难道现在国内的月亮比国外圆?
□孤云:你在硕士论文《一个人的战争: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纳博
科夫文学肖像》最后一句话说到:“他的故事是一个关于苦难和成功的故事,将
激励每一个对文学怀有梦想的人。”这是不是你深有感触的想法。
□拉拉:没错没错,特有感触。纳博科夫这个人很好玩啊,长得也帅,真正
的帅哥。他出身贵族,自视很高,可就是出不了名,怎么也出不了名,出不了名
就穷啊,把他气坏了。他那本大红大紫的小说《洛丽塔》在出版前受尽了折磨,
没有一家出版社和书商接受。有个编辑跟他说,你这书是垃圾。最后没办学,他
只好把书拿到法国一家很小的,专门出版色情文学的出版社,谁能想到这本书后
来的命运呢?美国人花了好多钱才把版权买过来。中国的出版界就更是如此了,
我不知道三审制度扼杀了多少优秀的作品,反正我的书是这样。所以说,中国不
是出不了大师,而是没有出大师的精神氛围。
□孤云:那你现在的每天的生活是怎么样子的?你有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拉拉:幸福的生活都一样,不幸的生活却各有各的不幸。太阳照样升起,
我却看不见,每天睡到很晚才起床。然后上网。三个月网恋一次,哈哈。你觉得
我幸福吗?我一天吃两顿饭,有时一顿。吃素。每天读一本书,以后的计划是要
每天写日记。我的作品有一个缺点,是缺少嫩嫩的细节。所以记日记会有所帮助。
没什么可后悔的,对我来说,无论是哪条道路,都不通向罗马。
□孤云:呵呵,你觉得你是文学女青年吗,现在的男孩子会不会喜欢女文青?
□拉拉:文学女青年?好奇怪的问题。我的目标是成为文学女青年的导师。
现在的男孩子喜不喜欢女文青,我不关心。他们喜欢我就好了。
□孤云:你对自己在文学创作上的期待有多高?
□拉拉:很高很高吧,比珠穆朗玛峰还高。我目前的作品已经很不错了,而
且我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我希望自己能成为大师,美女作家是
没指望了,当个美女大师也不错。
■拉拉自述:
生于70年代。老大不小,一事无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最得意的事,
考小学时因为背诵了一首《周总理,你在哪里》获得免试资格。初中时自费办过
一期报纸《狂飙》,因为无人投稿,夭折。高考前旷课半年,成绩发榜,全省第
十三名,顺利进入南京大学。梦想进入中文系,被家人狂殴,最后被外国语学院
录取,从此痛恨外语达四年之久,失恋一次,有自杀冲动。不幸成了光荣的人民
老师,吊儿朗当的我被学生暗恋一年,然后辞职。1997年误入北京大学,开
始正儿八经研究文学。1998年上贼船写小说,同时发表四篇学术论文。比较
得意的小说有《常在河边走》、《一场秘密的恋爱》、《乱》、《杀母》、《巫
山云》、《符号》、《初恋》等。懒得投稿,等待伯乐从天而降。象棋高手,象
棋下得比小说好。
■附录:
□与拉拉有关作者:说话练习于 2002 年11月24日 14 :06:00发表在:读
书生活 http://www.softto.com.cn/books/
要写一点关于拉拉的事,是很困难的。尽管两年来我曾埋头和她说了无数的
废话,几乎看过她贴出来的所有文章,其间甚至还见过一次,有三个晚上中的数
个小时攥着她的手坐在一起。可是关于拉拉,我的姐姐,我能说些什么呢。
那时我还管她叫CM,她在聊天室里坦坦说话的态度让我觉得十分有趣。我从
未在网上见过这样的女子,聪明到不屑掩饰。我唯一敢在她面前说些粗口,她也
是唯一不去纠正我的人。不只因为她自己也说,那些其实于她的优雅毫无损伤。
她有超越性别的气度,睥视世间多数的媚俗标准。她是我的萨宾娜,我在网路上
偶遇的逢逢白云。
我素来在暗底自恃聪明,但每每读拉拉的文章却心存畏惧。丁亚民说读天心
“觉得如履薄冰,要竭性命以营之,有种吃力。知道为什么,所以更欢喜。”大
概就是如此。头回翻《常在河边走》,觉得纷乱得不得了,一篷一篷的方块字涌
入脑中,根根头发直要纠结在一起。CY让我别看,说我是读不懂的。那时的CY更
了解拉拉,后来他走。来来去去,谁料想一个人的存在只是成全了另两个人的友
谊。半年后重读《常》,方解当日为何惊心动魄。
她怎可这样赤裸直白地写,毫无戒惧信笔而书。原本最恶拉拉写男女事的段
落,常有肠翻胃搅的恶心。后来渐次明白,她就是要写粗鄙,写不堪,写无奈写
剧痛。让人忍无可忍,却恰是她的入神之处。
她读杜拉斯,说曾像是被杜的文字击中。拉拉自己的简洁利落也是教人喟叹
的,可我木讷,并不能尽道那其中的好,那种不粘不滞的畅快。
她写“她”的焚心:“她要把他变成一个鸡蛋,剥得精光,一口吞下去。把
他变成海带,在阳光下曝晒,泡在凉水里温柔地展开。只要他出现!她愿意把自
己出卖一万次,只要他现在出现!哪怕是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哪怕是被打入巴士
底狱,只要他出现!
‘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我就像那花儿一样在等他到来,拍拍我的
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吧里响起了田震历尽沧桑的歌声。叶铃的心口被剁了
一下,疼痛像水里的涟漪越播越大,她把头低了下来,眼泪流到了茶杯里,碧绿
的叶子优雅地翻了一个身。‘这欲火在我心中烧得我实在难耐呀……’他不会来
了。“
这样收放自如的节奏,简直像拍电影,切进独白,切进特写。燃一段焰火,
哔哔剥剥地烧到了尽,最后无声的一朵开得苍凉。
我猜她并不炼字,亦或她到了那一种浑然天成的火候。从不倚靠剑走偏锋的
华美修辞去博人一顾。
拉拉写情渊欲海,其实是跳出儿女事之外的。她的大气通达,直抵人性。只
是辣,轻巧地挑出一些男女情爱细节供人晒笑:“他已经习惯了女人们的纠缠不
休,对此他也形成了屡试不爽的过招。叶铃那边是全无动静,他那只准备招架的
手已摆好了一个漂亮的架式,对手却噌地一下不见了,这多少让他有些尴尬。”
犀利得要人尴尬,又忍不住发笑。可爱的家伙,有着尖爪的小魔鬼。
可又并非总是凌厉辣挞,她的悲悯无助亦时时浮现。如果你看过《单恋》,
便会觉得诅咒是多么微不足道。她还有关于佛理的半篇小说,我找不到了,散在
硬盘的某处。记得那文章是落笔便见生死,见天地不仁的。她喜欢用奇妙的故事
把自己层层遮蔽住,让人揣度不透。她看过的书不晓得有多少,却还说自己厚西
薄中,真想狠狠摇那个不知足的小脑袋瓜。拉拉的笔力远远超出我的悟性,《杀
姬》、《杀母》的系列,眼明的人叫好,我却看得很辛苦。恼她一径地走得又远
又快,不肯体恤普通的读者。这也注定她讨好不了书商,屡遭冷遇。
这样絮絮叨叨其实是因为我有掩不住妒意,和一点点的憾恨。上网以来,我
本可以成为喜欢cappuccino的文学女青年,日日写一些别人打量我的目光,砌一
些小资的牌子。拉拉却让我永绝此念,我甚至不指望追在她的文章之后去看博尔
赫斯、纳博科夫再恶补也补不上她一半的伶俐。她是生来为文字的。而我写什么,
都只徒然照见自己的矫情和笨拙。
但我喜欢她不全为她的一手好文。北京相见,她眉眼疏朗,她柔声细语,她
烟视媚行。路平与她一见之下也说,XX吸引的岂止是异性。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
么描她。那晚在一个拥挤的小间里围坐吃火锅时,氤氲的水气夹着酒味,烟雾在
身周绕来绕去。热腾腾的烟火气息里,她只是我平常如水的姐姐。不知世故,不
晓得周旋,却还一心要照顾我。
关于拉拉,我还知道她不快乐。聪明如斯,注定难得俗常的快乐。谁让她心
明眼亮,见圣殿,又见玉偶金像上的裂痕。她心愈纯粹,她的悲伤愈深沉。她是
疯了的天使,宛如撒旦。
PS拉拉,在QQ她是傻了叭叽的漂亮白痴,
在书话她是写书评的痴痴儿,
在读生她是讲故事的疯了,
在榄橄树她是写长篇的拉拉,
在我这里,她是可敬的女人,可亲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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