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失根的一代”(3)
记得从北京回到台北,我跟姥姥抱怨,说北京的大米不好吃。姥姥听完就急
了,要买好的大米你得上西直门啊!我连忙跟姥姥解释,西直门那一带早已建成
了繁华的商业中心,当年卖米的店铺早就没有了。
我知道,其实姥姥的北京早就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上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
现在这个她根本不熟悉的北京。不只是建筑、不只是那栋宅子,整个环境也因为
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下,有了不同的发展,那个魂牵梦系的家乡,已经不见,在历
史的某个点就已经消失。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那个家乡就是地图上的北京,
回来了,发现不对,然后回去台湾,然后继续思念着,继续跟台湾这个社会无法
融合。
在我的血液里,似乎有一个重要的部分承接了这样的痛苦,另一部分却是属
于外省人第二代的痛苦。
因为有家属、亲戚在台湾,大陆的亲人们也承受着某些苦难。爷爷奶奶在
“文革”中丢掉了性命,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在香港还是台湾。母
亲的亲戚们也因为我们,终生无法入党,影响了发展。
而这所有的一切,使得分隔了几十年的亲人相聚平添遗憾。
经历过种种,从外省人是特殊的,到外省人是蛮横的,再到今天我以身为台
湾外省人为荣。思想经历了解构,这段过程是孤独且悲伤的。
在台湾本土化最为严重的时期,我一直坚信自己的根在大陆。我曾经很愤怒
地认为,那些穿着草鞋、粗鲁野蛮的本省人,怎么能够与我们这些斯文有礼、文
化底蕴这么深刻的外省人是同一类人呢?我们的同胞应该在大陆。
但是当我到了大陆,我才知道,我们的根也不在大陆。
到了大陆,很少有人能把我当作同胞去对待。别人一听说你是台湾人,都会
马上联想到政治问题。所以后来我一直解释说我不是台湾人,我是外省人。我以
为等他们都明白本省人与外省人的区别后,我就会被看成同胞。然而,在大陆人
的心中,外省人哪怕不算台湾人,也不会是大陆人。
在大陆,我会在各种场合被问到是蓝是绿,支不支持统一,然后被严词交代
“我们迟早会收回台湾”。更有甚者,会跟我说,要用武力来对付台湾,甚至很
详细地跟我讲解如何实施空中打击,如何实施海上封锁。
一开始,我感到反感与愤怒,我试图说明与解释,台湾人并不全是如他们所
以为的那样,到后来,我沉默,并且开始麻木。
后来我甚至开始宣称我是香港人乃至新加坡人,为的只是不想再说什么了。
直到2007年,一位已经在北京七年、同为外省人第二代的大哥告诉我:我们
外省人是不属于大陆人也不属于台湾人的第三种人。这个说法虽然悲哀,却让我
打心底里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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