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开的时候
那是大年三十的晚上,小姨他们吃完晚饭就带着柏辰一起到我外婆家玩了一会
儿。我们一群表姐弟都在二楼,几个小的在客厅打闹,我早已从霸王龙成长为淑女
典范的霸王花,不屑与他们一起胡闹,就坐到阳台上,对着星星啃梨。
我承认,再怎么霸王花的我,也是有思春的时候,毕竟芳龄二八的花样的年纪
(这是正宗的二八,不是我那二十又八的二八),本身就被赋予了思春的权利。于
是我对着星星默念:星星啊星星,你为什么叫星星。我不要你这个星星啊,我要天
上掉下来一个罗密欧!
梨啃到一半,罗密欧没掉下来,倒是掉了个柏辰下来。
柏辰走过来,对我微微一笑,在背后的灯光及面前的星光衬托下,他的眉,他
的眼,他微微漾起的唇角,无一不透出诡异的,让我窒息气息……他走到我身边,
靠着栏杆,很自然地拉住了我的手。
Gosh~!他的手指带了电,电流几乎能将我击毙。
“那个……我要去厕所。”还没等他说话,我就抽出了自己的手,惶惶逃走。
其实比起害怕电流,我更怕这时候小姨会忽然出现。
春节期间走亲戚实在是不可避免的,那几天我都特别害怕见到他,就算见到了,
也一直躲着,不跟他有任何单独相处的机会,但是他不知怎么就一直出现在我身边。
柏辰原本也是个很健谈的人,以前表兄弟们在一起,他嗓门都不小的,可就是
那段时间话很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是沉默地坐在一边。而只要他在,我就
坐如针毡,浑身都不自在。
其实到了那个敏感的年纪,我大概也知道一些事情,所以就觉得他特别不懂事。
而我是比他大的,怎么说都应该由我来打消他这种念头,可是我又害怕跟他独处,
更怕跟他说这些话。
十年前的社会,虽然谈不上封建闭塞,但学生之间毕竟不像现在这样开放,早
恋还是比较忌讳的,会被家长和老师责骂,同学也会在背后说三道四。更何况,还
是我和他这样的禁忌的关系。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他谈谈,告诉他我们是万万不可
的,只苦于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就这么拖了一阵,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高三的学习是很紧的,我过完年没多久就回市里读书去了。后来他也联系过我
几次,不过可能因为学业紧张,还有我妈妈生病的关系,也就是一般的打个招呼,
问问近来好不好而已。这些都是亲戚间正常的联系,至少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暧昧,
所以我想,当年的事情或许只是他的一时冲动吧,年少总有轻狂和无知的时候,很
多事时间过了,也就真的不了了之了。
妈妈的病虽然坚持了好些年,但在我读大二的时候,她还是走了。可能因为她
的离去已是必然的结局,我和我爸在那之前就做足了心里准备,所以当那一天真的
到来的时候,情绪上反而很平静,有条不紊地把后事都一件一件做好。
在太平间里,很多亲戚朋友都过来悼念,我的姨、舅什么自然都来了,柏辰也
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心情实在很难描述,我只记得爸爸跑前跑后有很多后事
要张罗,而我就跪在那儿烧纸钱,因为不知是谁说的,烧钱的火不能灭,所以我就
一直烧,一直烧。然后有人来叫我去休息,说他们替我,我也没去。
说实话,从妈妈走了到那个时候,我都没掉一滴眼泪。
后来柏辰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就是过来陪我跪着一起烧,他在那儿默默烧了
一会儿,我就开始掉眼泪。那时候心里也没想什么,就是傻傻地哭起来,而我一哭,
他就靠过来,把我的头按到他胸前,结果,我就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太过悲伤,无瑕去注意别的事情,我妈妈走后在医院
的情形我并不能记得许多,像亲戚来了多少,谁谁说了什么话,我都不记得。我唯
一记得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片段,一是妈妈最后一次努力微笑的脸,二是爸爸有
些佝偻的背影,三是烧纸钱的火,四是柏辰的胸膛。
我甚至不记得我大哭以后小姨在不在,或者其他亲戚是不是看到了。那时候我
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不在乎,就只知道妈妈走了,那个总是唠叨我不淑女,老欺
负我,也不知道多疼惜一点我这个祖国花朵的妈妈,从此就只有在照片上才能看到
她的笑容了。
……
大约是我太过沉浸在回忆中,所以一直到苏和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我才反
应过来。
墓地的路并不宽,苏和本是走在我斜后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并排走了过来的。
对于他拉我手的这一举动,我着实吃了一惊。
我抬头看向他,他也不躲不闪,只是侧过头对我微笑,眼神温柔得让我无法拒
绝。
秋天昼夜温差巨大,大清早气温有些低,他的手很温暖。当他发现我手冷的时
候,更是用他的双手将我的捂住。
“苏和……”我轻轻唤了一句,琢磨着要怎么拒绝才让彼此都不尴尬,也保全
他的脸面。想来他这样的大人物应该没什么被女人拒绝的经验。
“哎,你的手怎么那么冷?”他笑着说,这样的坦然、自在,仿佛我与他并不
存在性别的差异,“娜娜,你太瘦了,回去把你养胖点吧。”
我可怜的小心肝为这句话抖了一下,他的语气实在太过温柔,温柔得能滴出水
来;他的手心实在太暖和了,暖和得我不想放开……所以,那些酝酿着肚子里的拒
绝的话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于是我在心里叹了一句:薛娜啊薛娜,因牵手引发了一次血案还不够,还想来
第二次?
唉,我这是早晚要死在男人的手里!
妈妈的坟前很干净,不知是不是经常有人来清扫的缘故,连周围的野草都被修
整过,非常整齐。我放下了康乃馨,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太阳又上升了一个角度,
雾气渐渐散开,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蓝色。坟前四周的松柏葱葱郁郁,十月,在
这南方的城市,还看不出秋日的萧瑟。
太阳升起来后,凉风也暖了起来,倒有些春日里慵懒的感觉,一点点的明媚加
上一点点倦。
“回去吧。”我说。
苏和点头,走过来大约又想拉我的手,还未等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我就将两手
插在裤兜里,大摇大摆走在前面了。
革命的道路上同样的错误是不许犯两次的。
远离暧昧,珍爱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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