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三年前的那件事,要从我毕业后遇到第一个男朋友说起。
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叫聂征,是我大学的同学,也算我的老乡,但是读大学的
时候,我俩说过的话绝对不会超过五句。毕业后我回家考公务员,他也回来了,很
巧,我们进了一个系统。
刚开始我们虽然都在公安,但没在一个部门。后来有一次下班聚会,同认识我
俩的同事把我们都叫上了,这才应景地有了交流,加之有共同的大学生活背景,话
题自然不会少,就这么说着说着,就好上了。
或许是在一起的过程实在太过自然,所以我都不敢称它为恋爱。但是我又能确
定,如果后来那些事情不发生,如果没有柏辰这个人的存在,我跟他一定就这样好
下去,然后结婚生子,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谁说这就不幸福呢?幸福并不一定需要涵盖惊天动地、辗转反侧的爱情。
然而,借用我们处长的一句话来说,如果你相信“如果”,那还要公安来干嘛?
我和聂征的恋爱,平淡得如同清水,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彼此家里对这
个事情的反应也平淡得如同清水,从开始的好奇关注,到后来的渐渐习惯,就仿佛
这是人生必然经历的过程,我就应该跟他在一起的。
看起来,我与他确实很配,同样的学历和社会背景,一样都是公务员,都是公
安,甚至连我们的性格都很契合。他爱安静,内心宽厚,跟他在一起后很长一段时
间内我都没发过脾气,他就像杯温水,把我的暴躁都抚平了。
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太乐意将他带回家,其中的缘由我不太愿意深究,
但我们所在的县城毕竟太小,没多少时间,就仿佛没人不知道了。用一句流行的话
来说,公安系统没有秘密。
我家人对聂征还算满意,就是我外婆觉得他话太少。
我外婆是个高血压、高血脂加高血糖的老人,一照顾不好,就得去医院里报到。
那年冬天寒流来袭,外婆又进了医院,我和聂征去看望她的时候,意外地在病房里
看到柏辰。
我和聂征进去先跟病房里的长辈们打了招呼,然后又询问外婆的状况。外婆虽
然打着点滴,但精神还挺好,乐呵呵地跟柏辰介绍聂征。等她心满意足看够了聂征,
才问柏辰什么时候能带女朋友来给她看,这样她去了也安心了。
“外婆您一定长寿的,经常有点小病的人不会生大病。”柏辰把他不想回答的
话题打诨了过去,端坐在病床边削苹果,从头到尾也没看我一眼。我很紧张,虽然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紧张。
其他亲戚们似乎不打算放过柏辰,顺着外婆的话题要柏辰交代他的恋爱史。我
坐立难安,在柏辰笑盈盈地把他削好的苹果递给我的时候,我终于一个哆嗦跳起来,
跟外婆说我还要值班,得先走了,等下班再来看她。
大家对我工作的特殊性都很理解,而我实在不能假装没见到柏辰递过来的苹果,
只好接过苹果后假装不在意地塞进站在我旁边的人的手里,可是我因为太过紧张,
竟然忘了站在我边上的那人恰好是聂征。
有些细节其实是很容易被人注意到的,比如这种貌似恋人间特有的暧昧举动—
—纵然无辜的我根本没那个意思。
而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老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只想拍死自己算了。
我拉着聂征逃跑似的逃出医院,在医院门口,聂征咬了口苹果,忽然问我:
“为什么要说谎?”
我的思维还没从惊吓中复苏过来,一下没反应过来,抬头看着聂征。
聂征微微侧首,唇角上扬,道:“你今天不值班。”
我对他眨了好几下眼睛,不知是因为太习惯了还是将他忽略太久了,连借口都
没想要给他说。
“呃……聂征,我肚子饿了,我们去吃饭吧。”我说。
聂征一如往常顺着我,明白我不想回答,便也不多问,咬着苹果陪我去了火锅
店。
这顿饭我吃得非常多,到再也撑不下才停下来。可是停下来以后,我却不记得
自己到底吃了些什么。我的心神不宁都被聂征看在了眼里,记得我们队长说过,话
多的人有表现欲,表现欲强的人观察力大多比话少的人差;反之,内向话少的人观
察力会比外向的人要强,聂征又尤其如此。
但是聂征并没有多问,这点我一直很感谢他,他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拿捏什么
分寸。而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大年初一的清晨,我才第一次见他发火。
过年期间公安系统异常繁忙,恨不得一个当两个用,我并没有太多时间走亲戚,
心里却暗暗有些庆幸。大年三十的时候局里排值班,一般都会先照顾家里有孩子的
同事,然后是有家室的同事,再轮到有男女朋友的,最后单身的一定是得值班的。
哪怕排到的不是值大年三十的班,一般也受不住别的同事的请求换班值。
我虽是有男朋友的人,但基于男友也是一个系统的,并且当时队里没有别的单
身汉,我就很主动地提出了我呆办公室值这个年三十的班。几个同事泪眼汪汪地看
着我,无比感激。
谁说做公务员就容易啊,这年头是谁都不容易。
不过好在那一年还算和谐,没接到突发事件要处理,从晚上五点开始私人手机
就没停过,朋友的祝福接连不断,还有更多的是亲戚们的叨念。
从老爹平淡的几句话,到外婆长长短短的叮咛,再到小姨边埋怨边心疼我,我
捧着手机就觉得特别安心——原来众人如此爱我,生活真是美好。
手机那头和窗外的炮竹声接连不歇,我端着碗方便面,吃得很是欢快。今天过
节,我在面里加了两个卤蛋。
后来聂征也打了电话过来跟问候,只是他那里比较忙,饭都顾不得吃,匆匆几
句,说忙完了来找我,然后就挂断。
我把办公室仔细打扫了一遍,除了将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烟头都扫了出来,
竟然还挖掘出发霉的臭袜子一只,颜色不辨,形状扭曲,只是凭经验还能依稀辨别
出物品的属性和特质。再据我研究后初步推断,应该是哪位前辈昼夜勤奋工作后留
下的战绩。
打扫完毕我再把视野范围内的东西都摆放整齐,将诸位同仁的茶杯都放到一个
固定的位置后,十分满足地打量四周,充满了成就感。
我拍拍身上的灰,想出去洗手,才转身走了两步,就看到站在屏风那里的柏辰。
我们的办公室不是大门直接对着办公桌的,是隔开了一道磨砂的玻璃屏风,我
不知道柏辰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看了我多久,只知道我回头的一瞬间,似乎看到了
他深望着我的眼神。那双眼睛已然不会像幼年的孩童一样纯真,却一如既往无暇。
可是那恍惚就只一瞬间,快得让我觉得那只是我的错觉,转眼他就笑嘻嘻地拿
出食盒,对我说:“我妈和外婆都心疼你,让我给你送过来呢。”
“啊……哦,谢谢。”我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在意,双手往裤子上蹭了蹭,
坐回办公桌前,指着旁边的椅子对他说,“坐吧。”见他走过来,我又站起来,说
:“我给你泡茶。”这个过程中动作太大我又碰翻了自己的茶杯,水流了一桌子,
打湿了上面的文件夹,我赶紧抢救,又打翻了桌上的笔筒……
柏辰笑了起来,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虽然是我手忙脚乱闹了笑话,但我扭头看
他的时候,心情倒是莫名平静了下来。
我停下动作,也笑,然后开始有条理地整理桌子。柏辰走上来,将手里的食盒
放在我对面的办公桌上,说:“娜娜你还是这么可爱。”
我阻止他想帮我的手,骂道:“夸我还是骂我呢,真是没大没小。”
“有大呀,你最大。”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那双眼睛太亮太亮,哪怕内心我觉得自己很坦然,还是没办法直视。
记得大姐李圆圆说过,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种男人,长着一双吸铁石般的眼睛,
看过一次,就让人无法自拔。
当然这个是李圆圆在看电影的时候用来描述尼古拉斯凯奇的话,我倒不认为现
实中有男人能让李圆圆这样的女人无法自拔。不过这个话一定程度上是对的,我从
小就觉得柏辰这孩子虽然年纪还小,却很有这个潜力,竟然一个眼神就能让我这个
霸王花惊慌失措。
我假装没在意他这意味分明的调戏,收拾好东西后,看着本就沾了灰因为打湿
而显得更脏的手,说:“你先坐会儿,我去洗下手。”
说完我想闪人,他就一把拉住我,轻轻叫我的名字:“娜娜。”
因为当时他就站在我的办公桌边上,我站起来去洗手间就一定要靠近他,于是
被他这么一拉,他的呼吸便就喷在我的耳边,让我觉得耳根都烧了起来。
“啊?”我反应还是慢了一拍,傻傻地抬头看他。
他顺势压下来,手臂一收刚好将我困在桌子上。我无法向后退,后面就是办公
桌。而由于我身材较高,这么一后仰基本就坐在了桌子上,腰向后弯去。
可是这么一弯,我就更处于劣势了。我一只手撑住桌面,另一只手撑住他的胸
膛,严肃地说:“柏辰,别胡闹。”
他看了我半晌,问:“你难道一直觉得我在胡闹?”
“那不然你现在在做什么?”我挑衅地挑了下眉,打算找回做姐姐的尊严。
“嗯……现在啊,我就想吻你。”他说着,最后一个音才发出来,就压住了我
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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