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预期中铁管打到肉上的声音是响起了,但是预期中身上的疼痛并没有随之而来。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柏辰的背影。
这孩子非常生猛地半蹲在我前方,双手握住了男人挥下来的铁管。他发出一声
吼叫,站起来抬脚就向那肌肉男踢去,肌肉男愣了下,赶紧躲开,本想把铁管从柏
辰手里抽出来,但大约是没想到这小子细胳膊细腿还挺有力的,竟然没成功。为此,
他躲开柏辰那一脚,就只好松开手。
肌肉男脸部横肉狠狠颤抖了一下,狂怒起来。柏辰背对着我,我虽见不到他的
表情,却可以从他愤怒的吼声中想象得到他的心情。
我从来没见过柏辰如此愤怒。
用外婆的话说,这孩子从小谦逊懂事,与世不争,别说打架了,我都没见过他
与别人有过争吵。说好听点,他是待人礼貌,性格温和,说难听点,就他那不冷不
热的样子,分明就是不屑与人争执。
他的那种不屑我深有体会,他就经常那么居高临下蔑视地看我,能不赐我一个
“哼”的鼻音,我就谢祖宗谢菩萨了!而我再怎么闹腾,他哪怕生气了,也最多是
不理睬我,从来没有发怒过。
如今,柏辰的愤怒让我心底产生了一丝暖意,只是这样的场合,又难免有一丝
惶恐。
他像暴怒的野兽一样对肌肉男施以棍棒,肌肉男躲得有点狼狈,而他的同伴捡
起被我第一个打趴下的男人手里的匕首,欲上去协助。
我哪里会让他得逞,一个翻身起来,一拳挥上去。倒不是说我有多勇敢,对方
手里那明晃晃的可是真的刀子,被捅了,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不知道我要是
真这么死了,算不算因公殉职,怎么想,好像都很吃亏。
那男人仗着自己手里有武器,企图两下就把我摆平,可他显然没学过怎么用匕
首,要刺中我并不容易。而且拿了武器,他的注意力就都放在进攻上,也不知道得
防备,一下被我踢中好几脚,虽然都没在要害部位,但也够他受了。
本来我心里还稍稍放心,觉得如今情况好转了,谁想那个之前被我一脚撂倒的
男人又爬了起来,加入我这局里来。
你爷爷的,看我好欺负是不是?
我一个人应付两人着实有点辛苦,何况其中一人手里还有刀子。
不出几个回合,为了躲开要害部位的攻击,我的手臂上被狠狠划拉了一口子,
血立即浸透了衬衫袖子。
“娜娜!”我听见柏辰在叫我,他大跨两步冲过来把我旁边的人用棍子驱散开,
拉着我就跑。
哟,这小子能摆脱肌肉男,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转身的时候余光瞥到肌肉男,
见他正扶着墙捂住要害一脸痛苦加愤慨。
嘿,可以啊,我都要对柏辰另眼相看了。嗯,要不怎么说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呢
……
柏辰拉着我想跑回大厅,我赶紧拖住他,指着厨房的方向说:“这里走!”
身后还有人追,我们拉着手一路狂奔出巷子,在转弯角我本想告诉他右转是我
们警队,但话还没说,柏辰就大力拖着我跑向另一个方向。
我最近运动太少,体力有点不够,喘着气想想也不争了,再往前跑点,就是城
西派出所了。
那些人倒是锲而不舍,追过了好几条街。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这个下过雨的夜
晚,空气清凉并带着一些湿意,还算惬意。
在一个路口拐弯的地方,我被柏辰拉进了拐弯处背光的电线杆后头,等着追我
们的三人跑过去以后,我们又向相反方向跑去。
这么跑着跑着,我听见了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一开始我以为是刚才打架太猛
了我出幻听了,后来发现笑声越来越大,我扭头一看,柏辰竟然一路跑一路笑。
这孩子能不这么丢人么?幸亏是晚上,路边都没什么行人,不然要我这张老脸
往哪儿搁啊?
“你能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笑成这样吗?”我放慢步伐,斜眼瞪他。
他也停下来,转过脸,对我阳光灿烂一大笑,让我好是哆嗦了一下。
“你这都能装鬼吓人了。”我皱着眉说。
他没有反驳,还在笑,眼睛闪亮亮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发现
自己的手还被他握在手中,汗都出来了,刚企图抽离,下一秒就被他紧紧抱住。他
的脸贴着我的脖子,双手拦着我的腰背,我只觉得双脚都离开了地面。
我低呼一声,才被歹徒惊吓过,这会儿又被他惊吓,我容易么我……
“你干嘛,力气太多还没用完是不是?”我拍他。
“娜娜,娜娜,娜娜,娜娜……”他不住地叫我的名字,声音却越来越低,渐
渐笑声不见,但是双手依然紧抱着我,没有松开。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反手拍拍他的背,问:“你怎么
会跟那些人打架的?真是胡来,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刚才没来你很危险啊?你不是明
天的机票吗,还想不想走啊!”
“不走就不走。”他低声道。
“胡闹!”我喝道。
他不吭声了,顿了几秒才说:“我想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又低喃道:“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我心里一软,跟哄孩子一样哄着他说:“乱想什么啊,我这一看就是福大命大
的人,乖啊。”
不知道怎的,我这么一安慰起到了相反的作用,我感觉到肩头湿湿的,他的身
体也一抽一抽的,难道是哭了?!
他长大后我就没见他哭过了,虽然那夜去山上他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但毕竟
不是真的哭出来。
这下我可慌了神,手忙脚乱说:“怎么了啊,我没事啊辰辰,没事了,啊?”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我的肩膀愈发湿润起来。
我是哪句话将错了吗?
“乖,不哭啊,没事了。”我小心翼翼地抚着他的后背,用我自以为最温柔的
声音说道。
他压抑住自己,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但我如何不知道他哭得有多么惨不忍睹。
这情况让我心里有点儿难过,他以为我一直以来拒绝他,就容易吗?我的心理
压力他可曾体会过?只是现在,我不知道除了拍着他的背安慰他,还能做什么。
“没事别喝那么多酒,以后出去了,要照顾好自己。”我叹息道。
“我哪里都不去,我哪里都不去……”他带着哭腔说,声音哽咽住,说到最后
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了。
“你只是喝多了,好好去睡一觉就好了,好吗?”我轻声说。他一身酒气,难
怪刚才打架那么不怕死。
“娜娜……”他视我的安慰于无睹。
再哭,他再哭,我就哭给他看!
“柏辰你个混蛋别没完没了!”我吼了一嗓子,觉得咽喉那里涩得发疼,但还
是扯着嗓子叫道,“哭什么哭!早就知道这个结局,你以为我有办法吗?!你为什
么还不肯放下?你到底在执着什么?你哭吧,哪怕死了也只能这样!你做的很对,
离开吧,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了……”
话还没全说完,我的唇就被狠狠地咬住,我头脑猛地一热,只觉得眼泪就这样
飙了出来,心中翻滚的是那种镜花水月,发狠了想要,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感。
我一直不敢问过自己,如果他不是我的表弟,我们会怎样。我一向是个很现实
的人,既然假设不存在,后续又有什么好计算?于是到了这个时候,忽然发现世界
全部混乱了,乱成了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
我张口反咬他,他嘴里浓烈的酒精味点燃了我那潜伏在内心深处的野性,管他
那么多,柏辰你自己送死,以后还怨得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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