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我自己也不愿意去回想,我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才从那段噩梦中走出来。第一个
月的时候,我吃什么吐什么,本来就不是胖人,那时间瘦得需要每天打营养液来维
持生存。
父亲很担心,他知道的情况基本和队长知道的一样多,以为我是为自己的鲁莽
冲动害死聂征而自责,也为聂征的离开而伤心。其实这么认为也没有错,只是我的
行为已经不是能用“鲁莽冲动”来形容的。
我觉得我是在犯罪,我觉得我需要忏悔。
可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错误和忏悔再把柏辰拖下水。别人只当我是单纯地为了
救表弟而擅离职守,我要如何跟别人说,我与他是这般苟且,也因着这苟且,害死
了聂征。
每个人都安慰我说,娜娜你不要自责,该死的是那些歹徒!爸爸甚至说,娜娜
你是为了辰辰,你没有错,真的没有错。
可是我没有错吗?如果我不那么冲动诱惑柏辰,而是及时回归警队,聂征怎么
会找不到我?又怎么会冒险进去?
可是我没有办法去解释这些,事情已经这样了,至少不能让柏辰再受到指责。
于是我跟爸爸说,这件事涉及到柏辰的地方,要对家里人隐瞒着,特别是小姨。
爸爸只当我是不想给小姨负担,便也应允了。
那一个月间,爸爸的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让我没有办法再刻意无视下
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背开始有点驼了,我看着看着,本以为已经干涸的眼泪
又掉了下来。
这以后,我开始尝试着吃东西,慢慢脱离了营养液。爸爸的脸上也慢慢有了笑
容。他跟我说,人的一生会经历许多磨难,但毕竟,还是要走下去的。我想起了妈
妈走的时候他仿佛也要归去的样子。
然而,晚上我依然会做噩梦。一场又一场的梦,无论过程怎样,但都重复着同
样一个结果。
我试着去吃安眠药,不断加重药量,才让我在那一段时间熬了过来。虽然我为
了爸爸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但毕竟连他也不会明白我内心的罪恶感,那就像一只
野兽,一点一点在吞噬我……我开始有了自闭症,除了会偶尔跟爸爸说说话,谁都
不想见。
我怕吵,怕光,怕人。
我学过心理学,知道自己的病症和病因,可是还是想躲起来。强行性的治疗太
痛苦,我想我自己可以慢慢愈合。
时间是最好的医生,它能让往事都慢慢褪色,慢慢沉淀,然后锁在一个不会被
人发现的角落里,这辈子都不去触碰。
我用时间治好了自己的心病,虽然只是治标没有治本,但至少不去触碰它,我
还是可以过的没心没肺。
我的事情小姨虽然知道的不完全,可我还是交代她不要跟柏辰讲,他在那么远
的地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徒增伤感。小姨知道我们感情素来很好,便也没多
想。而柏辰记恨着我对他的残忍,自然也不会跟我联系,所以一直到很久以后,他
才从外婆那里知道聂征因公殉职的事情,却因为时间久远,也没有跟自己联系起来。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这么简单而顺其自然,他自是无法理解我见到他时的惊恐。
我怕的不是他,而是住在心底深处的那一段记忆。
况且,可能的话,我也不愿意让他知道这些,当年的事情,毕竟错的人是我。
我没有资格恨他,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又如何让他与我一同遭受这些难过的事
情。
我看着玄关昏黄的灯,收回漫游出去的心神,发现柏辰哭着哭着,竟然靠在我
身上睡着了。
他一身的酒气,看来确实喝多了。
我打开客厅大灯,关了门,把他拖到沙发边的厚地毯上。
他这些年看来是有吃好睡好,以前挺清瘦一孩子,现在可壮实了不少。
我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就去浴室洗澡。
洗好澡,见满月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观察柏辰,一脸坏笑着对我说:“娜娜
你怎么到哪儿都能捡到帅哥?”
我挠了挠耳朵,道:“是我表弟。”
柏辰睡的很不安稳,皱着眉,像做了场什么梦。他的脸上还有一些湿润的痕迹,
睫毛长长的,依稀还有小时候的模样。
到底是我错的太离谱,让事情发展到那个局面。
可我躲还不行吗?躲那么远了,还不行吗?
我默默在心底叹气,开了冰箱想拿杯果汁出来喝,结果还没有了。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我端起一看,是苏和。
我继续翻冰箱,换了可乐。
电话又叫了几声,才停住。
满月看了我一眼,我无奈地撇了下眉。
心情乱成一团,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我打了会游戏,本想放松一下心情,却越玩越觉得头疼,于是关了电脑,往被
子里一钻。
竟然一觉睡到天亮。
听说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叫做本能的东西,我不知道如今的麻木是不是本能的一
种,还是因为经历过太多,自然容易微澜不惊。
第二天起来上班,我竟然心情很好。
我起来的时候柏辰还没有醒,满月刚好要在家写材料,我便跟她打了个招呼,
让她在柏辰醒来后打发走他便可。
满月问要不要喂过食再让他走,我说不用。
善良的满月姐姐对我的态度不太满意,问我:“他不是你表弟么?”
我说:“是啊。”
她说:“有你这么对亲表弟的么,流浪猫捡回来还得给吃口饭呢。”
我想了想,说:“那就给他你对待流浪猫的待遇吧。”
柏辰这孩子,对他太好,会害了他。
今儿个曹坤来得比我还早,看见我,果然又露他那很贱的笑容,对我挤眉弄眼。
我翻了个白眼,说:“你脸抽筋呢?”
曹坤眯着眼对我钩钩手指。
我很老大做派地在他面前的转椅里坐下,见时间还早四下无人,脱了鞋子把脚
放在他穿着白色休闲鞋的脚背上。
“啧啧,果然是有钱人,又买新鞋了。”我酸溜溜地说。
“那可不是么,我女朋友送的。”曹坤得意地挑眉毛。
他白鞋的鞋面上有一个金黄色的小LOGO,我虽认不出几个牌子,但刚好那个是
认识的。我笑了,说:“你哪个女朋友啊?是上次看到那模特儿吗?”
“是啊,那妞不错吧?”曹坤不装流氓就挺像流氓了,再露出一幅流氓的表情,
岂是一个猥琐了得!
“她挑的,你自己付的钱吧?”我不留情面地给他沉痛地一击。
曹坤的黑脸霎时脸就皱了起来,哼了一声,“你又知道了。”
“可不是么,她有那么多钱才不会给你买鞋。”我很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曹坤撅了下嘴,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他的笔记本上咕哝道:“娜娜诶,你说
这年头哪儿去找又漂亮又贤惠的女人啊?”
我冷笑道:“书里。”
曹坤继续嘀咕:“漂亮的太彪悍,温柔的看着磕碜。”
我用力地翻了个白眼。
曹坤晃了晃脑袋,继续道:“你不是老问我干嘛不想结婚么?你说,我身边有
哪个女人我真敢娶回家啊?”
这么想,曹大师也确实不容易。
我同情地看着他说:“世界上不是缺好女人,也不是真的没有又贤惠又漂亮的
女人,但是你一头钻进的那个圈子,本身就不会存在那样的人。你能期待一个关注
容貌和名牌服装的模特儿来给你勤俭持家?”
曹坤委屈地皱着脸看我问道:“那按你说,好女人都跑去哪个圈子里了?”
我愈发同情地看着他说:“你自个儿乖乖带着啊,别去糟蹋良家妇女了。”
“娜娜……”
我不理会曹坤哀叫,屁颠颠地泡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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