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壮
作者：CUO
世上女人的笑声各种各样，听者的感觉也见仁见智。有一种笑声听起来就像
树上的鸟儿在歌唱。清脆豁亮，直沁到你的心窝子里。当葛壮气急败坏地用石块
哄开一群鸡时，身后就传来这样的笑声于是他转过身，故事就从这一刻开始。
身后是一个女孩，正用亲切的眼神看着葛壮。她上身罩着一件薄薄的布衫，
是他从没见过的颜色，衣角在肚子上打个节。下身就穿了一条蓝布裤头，露出雪
白的大腿。葛壮立刻低下头，红了脸。
“小弟弟，你是这个队上的？”
“嗯。”
“我是从城里来这儿支农的学生，我们一组10个人。我是打前战的，已经和
你们队长联系过了。你能领我去见队长吗？”
一听是城里来的学生，葛壮精神来了。学生两个字，他只是听队长提过，说
他们特懂。“能成，能成。你跟我来！”
女孩走在葛壮旁边，葛壮总是怯生生地和她拘着一畦距离。尽管如此，他还
嗅得到一股清香，幽绵而切近，是只有小时在他娘怀里撒娇时才闻过的香味。
“我叫曲悦，你呢？小弟弟。”
葛壮低头赶着一群鸭子，小声说：“俺爹叫俺大壮。”
“那还有小壮吗？”
“有！有！不过叫二壮，上个月俺娘才生的。可不知为啥，被俺爹带到山那
边的刘庄去了。临走还带上了俺两只最肥的鸭子，说是打点人用。”
“是你养的鸭子？”
“可不！俺的鸭子是全村儿最好的！队长说的。”
“我们也养鸭子。是在实验室里，还要打预苗，喂营养素。”
葛壮只听懂了第一句话。
当晚，女孩被安排在葛壮家住下。葛壮娘很热情。说城里难得来个学生。
“大壮，你跟人家好好学，别整天把鸭子赶到你三舅塘里吃鱼！”
“能成，能成！”
第二天，学校的大队人马到了。还拉来一车化肥。但为化肥的摆放地点发生
了争执。队上的人大多是养水产的，用不了太多。摆在自家，又很占地方。
“放俺家鸭圈里吧。地方大着哩。”葛壮自告奋勇。其实他看得出，取悦是
管化肥的。这样放，方便她看管。于是在曲悦的指导下，一车化肥码进了鸭圈。
葛壮跟着忙前跑后地张罗。不一会，垒成了高高的一墙。
晚上一个同学来看曲悦，注意到了化肥。
“曲悦，化肥是你叫这麽码的？”
“是呀。怎么了？”
“你忘了。铵肥不能叠着放。受热会爆炸的！”
“不会吧，这都几月的天了？没那麽热。”
九月的天，气温渐凉。白日里，学生们帮着村民务农，晚上开讲习所，传授
农业知识。葛壮每次听课都挤到最前排，曲悦在台上一比一划，他听得聚精会神。
每当曲悦看他时，他就把头点的跟鸡捣米一样。尽管他一句话也听不懂。
日子一天天过去，葛壮和曲悦渐渐熟了。他的话也多了。
有一次晚上没课，葛壮又偷偷把鸭子放到三舅的塘里，还带了曲悦同去。
雪白的鸭绒和皎洁的月光交相辉映。鸭子灵活的在水面潜入穿出。惊起的鱼
啪嗒啪嗒地打着水波。波纹荡漾开来，闪烁点点银光。
曲悦和葛壮并排坐在塘边。隔了半晌，葛壮说：“你以后别叫俺小弟弟了。
俺都12了，虚岁可13哪。队长说，在旧社会，俺这个年纪的娃，都去当兵哩。”
“那你以后当不当兵？”
“想！”
“那当完兵呢？”
“回来我还养鸭子。给它们打你给配的预苗，喂它们你给拌的营养素。”
葛壮说完这句话，忒有自豪感。
“那你呢？以后干嘛？”
“我不知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只想把眼下过好。人们说‘活在当下
’。我说的，你懂吗？”
“嗯俺不懂。但俺爹说，人活着就得站直了，不能在裆下头。”
“哈哈哈你可真逗！”葛壮又听到了那让他心驰神往的笑声。
“我是说把实习做好，得个好评语。回去我要拿奖学金！”
“你说，我能得好评语吗？”
“能成！能成！”
第二天一早，葛壮赶着两只鸭子，来到队长的家。
“大叔，住俺家的学生可好了，给鸭子打预苗，喂营养素。你看这鸭子多肥
啊。
前天俺爹稍信来，说八月节* 快到了，他让俺给您赶两只过来。“
从队长家出来，葛壮身边少了两只鸭子，但手里多了一张纸片片。上面写的
啥，他一个字也不懂。但他知道，曲悦看了，一定会高兴。
葛壮正欢快的走着，刚到村头，突然前方一声巨响。一股黑烟腾空而起。葛
壮一打眼，“呀，那是俺的鸭圈！”他拔腿没命地跑。等赶到了，火早以起了。
村民乱做一团，急着救火。鸭子一沾火苗，顿时化作个个火球，在地上声嘶力竭
地翻滚。
“我的鸭子啊！”葛壮一个猛子扑进火场。紧接着，“轰隆”又是一声巨响。
大火燃了两个钟头才灭。等人们把葛壮抬出来时。他娘已经认不出他来了。
队长赶来。他悲痛万分地在孩子身上抚摸，忽然触到一件硬物。掏出一看，
是个鸭骨粘的小盒。里面是自己的亲笔评语，已烫煳了一大半。
* 注：“八月节”是北方地区对中秋节的称呼。
“铵肥”又名“气儿肥”。主要成分是碳酸氢铵。该化合物在受压，遇热时
会猛烈爆炸。化肥爆炸是农村常出的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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