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诗歌（98.8～99.10）
子夜二时，你做什么
男人此刻，正扶起打翻的灯盏
那抄在羊皮上的文字
述说着生之艰难
午夜两点。月色暗淡
星光走向灿烂的反面
相互预见哗变
女人此刻，站在无人的山巅
那山的形状
诱人靠近爱人的双肩
子夜二时。惨白一片
投身于茫茫黑夜
转身却再已不见
子夜二时
不过是
午夜两点
向北
为何要在大地上寻找马匹啊
黄金打造的
白银酿制的
青铜包裹的
内心
你用一生向北突围
茫茫的
渺渺的
一念
明知道不会是闪电
可是风还得吹啊，继续
吹
草原上的消息
由草传递
最长的草已吹尽
墓
于是裸露
明知道不会兑现
你依然固执地向北
一路花开缤纷
半开的花
有如半谢
后金属主义的器乐之歌
巨大的风景 或是字典的反面
从沿壁而升的喧哗声中
洞悉枯槁之折断于无限的命运
那么 把错归咎于时间
是造谜者早就心仪的答案
傍河而居的人 请一试水的深浅
所以鼓点敲打如绽开的葵花
在灰的余隙里 重复缺钙的挣扎
一夜秋风把一切洗劫一空
一把土 拨开依旧泥土
白昼远行的人 驾着羽毛出发
悲伤是最纯白的石头代代相传
的石头 经过这么多年白转成
灰转成黄转成红转成绿转成蓝
转成黑转成蓝转成绿转成红转
成黄转成灰复转成白 多少个
世纪轰然坍塌如岸堤上的火焰
聚族而居的人 日日夜夜狂欢
而我依然深陷于千年的旋涡
白发携带黑发 随风交替抽打
第一个千年等待上升
第二个千年等待下沉
第三个千年
还有谁固执地认为
自己来自某个远古神话
从天而降的人 眼眶中蓄满尘沙
焚
夭折、背光的那张脸
绷成了一根弓弦
房屋的残骸仍在
没有人看到烟
转个弯
一爿爿小店
抖落土
仍是最新的唱片
合一
爱，胡须、皱纹、咳嗽声
我害怕来
来害怕失去
逝去的人，捡骨头为生
陪你出嫁的儿女们
陪你痛哭在坟前
黑色荒凉了棺木的底色
黄土，席卷呼啸连天
而他始终是你
不敢相认的人啊
有关
想你
就是用一生去想，一个
与我无关的问题
一阵痛
能兑换多少泪
金属还原为水
想你
就是用一生去想，一个
与我无关的问题
粉末是蝴蝶故意遗留的
讯息
沿一路香气寻觅
想你
就是用一生去想，一个
与我无关的问题
最后一阵晚风经过
最后一个空位
最后
一场电影
想你
就是用一生去想，一个
与我无关的问题
什么是树枝遮住的
什么是树叶遮住的
而什么
被月光遮挡
想你
就是用一生去想，一个
与我无关的问题
冬天来临
电影散场
香气中迷路
雾汽中遗忘
想你
就是用一生去想，一个
与你无关的问题
相认
被水挡住的似乎是野马
被夜梳理过的发
心的裂口用怎样的线缝
一去不回的人该如何相认
他们说你就是那个
高鼻深目的汉人
而我却从荒芜已久的古井
窥见你白发萧萧的背影
踩着秋天的枯枝经过
牵着冬天的雪人路过
斑驳与冷凛的是同一个梦
同一场铺天盖地的寂寞
雪色最深，雪季最长
那被雪层层包裹起来的
是你从少年起就不再温柔的
心吗？
命运就是
命运就是
我们身上的覆盖之物
它将我们的尸骨
遮掩得那样明显
命运
就是最浑浊的气味
辛、酸、腥、辣
孤独如河流各自分开
而我最深沉的叹息
都来自黑夜
我是自己的影子
影子是谁的陌生人
刀裁斧剁，皮开肉绽
如烟的青春
如结疤的伤痕
如酒醒时的含混
不要问伤疤的来由啊
命运就是
永恒的沉默之沙
把带血的粘膜 层层蚀落
孤独之歌
孤独是河水冲刷而来的
我金子般的孤独
在河床上闪闪发亮
用来代替眼泪的银色鱼鳞
沿河岸铺满
光并不是结果啊
宝石、珍珠也不是财富
什么值得用一生去争取呢
思索的人挺直了头颅
他严肃的目光打翻过冬的火炉
孤独，孤独
古怪声音占据的环形走廊
有模糊的人影和模糊的走动
这时候，一天的清晨才刚刚开始
一桶水，正从井台上缓缓提出
99。7。22晨
十七岁
不再有那样的梦了
十七岁，含着黄金的年龄
不再和我的命运有关
而那封邮差送了一百年的信
大概已褪尽了字迹
那朵开放了一百年的勿忘我
已只剩最后一丝花瓣
我是否等待了一百年呢？
回答的只有怀疑和疲倦
不再有那样的你了
十七岁，相信一切的年龄
早就和我的命运决裂
唱一首被尘世遗忘的歌吧
嘈杂的风声里，谁以手掩面
石人
我爱了那么久，你原来是一块石头
却有着最美的人的形体
那么，只有求神把我变成另一块石头了
在来世的重逢里
等待灵魂慢慢慢慢地复苏
爬山虎
最绿的植物是爬山虎
那在我少年中如闷雷碾过的苍翠之梦
总有醒的时候
而郁郁葱葱的爬山虎
从未停止过呼吸和生长
我知道它曾爬满你开着或闭着的窗
（我能数出窗玻璃上有几道裂纹
无论是清晰还是模糊
那时我双眼视力相加在3.0以上）
你却不知道它也曾爬满我或喜或忧的心
我被时光遗忘得如此彻底
而你被岁月研磨得亭亭玉立
在少年最深最真的记忆里
总有一个挥不去的身影
在把谎言批量转换成真理的口中
总有一个压进味蕾的姓名
只是不知道窗外的爬山虎
是否还和那年一样绿得可爱？
仿古
分离和重逢，是一枚不可能出现反面的硬币
匆匆一眼，投射出所有的迷茫和绝望
就这样紧了紧衣扣，把自己扔进潮水和人群
据说这就是流浪了
没人反对的话
这就是流浪了
就这样紧了紧衣袖
开始我的旅程吧
我被潮水灌满
在人群里惊惶地张望黑夜
风吹得多少有点狂
有一些书中描写过的感觉
只是雨迟迟不落
雪迟迟不落
我知道名字的花
一朵也没有绽放
风扬起沙，打在脸上
有一些传说中的感觉
只是偶尔的狗吠
代替了狼嗥
也没有青石街道的长安
响应我得得的马蹄
井台上的水
是供我拭面的吗？
这一路积攒的尘土
多少是黄河的沙？
有什么声音在心底翻唱
湿润我本已枯涸的眼眶
江南，已远成了一尾风干的鱼
不堪我回首遥遥地一望
而你，却近成了一场灰涩的雨
扑打我迢迢的背影
携带你独有的芳香
回去吧
我终于明白了孤独和喧嚣是孪生兄弟
在这夜袒露的脊梁之上
无题
梦如水 水流向更深的梦里
血如酒 酒斟满四肢的骨节
夜如刀 刀分开更黑的夜色
死如我 我抱紧自己的尸体
碎夜
夏末秋初
磨刀人夜夜不止
最后一盏灯火已熄
最后的村庄，雾霭、马蹄
错落有致的新房
门闩轻轻抽动的声响
以刀拄地
月色被切割得支离
策马而过的少年
神色略微的慌张
黑影如晦 去不可追
渗入肌肤的只是微凉
白发妇人 枯枝沾雾
汗水涔涔地留给死亡
溺梦者
既然你已认出了那个夜晚
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
风如刀 漫天的尘沙如雪
行人纷纷以手遮面
我把自己躺成一根来年的枯枝
躲避夜夜梦的追杀
这城市荒凉 冷寂
空旷的街道铺满人世间的悲凄
你挟着一腔愤怒呼啸而来
而你面对的回廊空空如也
我们的相逢 源于那一场梦境
我们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
究竟你在我梦中 还是我在你梦中
究竟是怎样的悲剧横亘在你我之间
如果所有的河水 都流淌你的泪水
那么不妨让所有的瀑布
飞溅我的血沫
如果所有的山崖 都开遍你的笑容
那么不妨让所有的山谷
盛满我的悲哀
事已至此 我只有向更深的梦里坠落
任凭你把那个夜晚撕成片片
９９ ９。１
夜的拒绝
这些如水的句子
这些如灰的句子
这些如魅的句子
它们围绕我
它们扑打我
它们撕裂我
我飘飘荡荡的身体被黑夜拒绝
我拒绝水的围绕
我拒绝灰的扑打
我拒绝魅的撕裂
该如何拒绝
该如何拒绝
该如何拒绝
我空空洞洞的声音被黑夜拒绝
转向时间的这一边 我的亲人
我的爱人 我的仇人 我的血
它们清楚进入的是同一条河流
它们竭力维持的是同一个黑夜
黑夜 黑夜 黑夜 黑夜
你是我孤独最后的守护神
我谨慎地凝视你无处不在的脸
谨慎地穿过孤独者出没的行列
９９。９。３
魔王
什么是完整，什么就是破碎
打开胸腔的人从不吝惜自己的血
血，充其量能涂抹一堵墙
涂抹秋叶纷纷如欲望凋落的内脏
他以为清醒已足够眺望
只有梦见海岛的人
才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启航
只有梦见海鸟的翅膀
身下的世界才会展开，那么遥远
那么经不住触碰的脸庞
灰涩如大理石雕刻的铜像
放置海之眼，沙漠之足，海王星
之手掌
挤、压、旋转，最高的那颗星辰
散发最冷的光芒
最冷的魔王，是不是死亡
赌注
木板、石栏，或金钱
土坡、沙漠，或风寒
受惊吓的鸟为什么要飞呢
沉默的人为什么要微笑相对呢
我问时间，然而并没有答案
我去问掌管一切的钟神
回答我的只有绕上指尖的风
只有越开越茂盛的野花
和像野花一样善良羞涩的农人
它们不允许我说痛苦
它们在我脸上涂抹着微笑
轻声对我描述那场千里之外
正在举行的婚礼
可是我并不感到痛苦
我是天空的囚徒，我是钟神的赌注
不可以赢，不可以输
我对自身的命运早已漠然
还把自己织进浓雾一样的尸布
红色的斑纹，黄色的斑纹
你可以轻易地了解血管和骨骼的分布
并为我收紧肌肤
掌管一切的钟神啊
能不能让我在被抛弃之前
一睹你真实的面容
时间的沙
——我想写一部永恒之书
时间，请赐予我你足趾的沙
在你面前，我始终是匍匐的
我是你最虔诚的仆人
从出生之日，我就把自己烙进火焰
请，赐我以旋转的咒语
赐我转瞬即逝的永生或永恒
在哪里，我都是一个游魂
掠过起伏如稻浪的人群
我紧闭起双眼如紧抿双唇
神的考验，却使我洞悉人间的苦难
我在人间的命运早已沉沦
接过微风拂动的灯盏
大地把表面的植被分布得平整
时间，请承认我是你的仆人
请在合上所有的窗时
为我留一扇门，一个摇摇欲坠的黄昏
以抵挡来自东方的船队
在散发香气的夜晚，独自沉睡
莫非触礁的命运早已注定
储藏往事的地窖四角圆钝
万事万物间神秘的联系使我惊异
浑浊辛辣的空气使眼角湿润
没有真相，世界向我们打开的同时
封闭了所有穿越的可能
跟我来，从一面破碎的镜中转身
就能获悉你失传已久的身世
从一块破碎如蛛网的镜子裂纹
传来沉闷如七月的水声
时间，请原谅我对你的背叛
请用你足趾溢出的沙，把我掩埋
请在亿万年苍茫的漂流中
给我一个小小的沙漏
计算前世的相逢以及，来生的相认
世界是箱子
世界是箱子，被我缓缓地推送
世界曾赐我以阴凉的光辉
而我的目光，正越过自己的头顶
越过雪山下安葬的额角峥嵘的人群
我是风，是旗，是露水
是某个微笑着的女孩子的命运
没有人比我更厌恶这世界的污秽
也没有人，比我更爱它的洁净
那个夏天，那条被暴雨冲刷后的街
血迹是否仍在，是否仍未曾干
梧桐树投下的影子并不真实
我并不真实。不仅因为风吹草动
世界是箱子，盛满玫瑰色的泪水
青铜的锈，海难的沉船，拒绝摊开的手
还有梦，还有梦，还有梦
与之对应的黄金宫殿和深深的花丛
不再爱了吗，那么，是不是可以让我走
时间对永不衰老的人不再有用
我故意打翻的颜料盒里，有鸟飞出
它投奔的方向有微微的光和长长的寒冬
让我也展一展翅，哪怕只是一个幻觉
让我在大地最后的黑暗来临之前
化作一缕灰白的烟，绕过你的额角
在群星诧异的注目下，自由消散在天空
相撞
——致我的Q·W
寂静本来不应该属于生命
就像你，本来不应该接近
我们本来是两颗陌生而无名的小星
由于宇宙的一次胃痉挛
把我们甩进了同一条轨道
你披着亿万年的孤独，向我靠拢
我盖着亿万年的荒凉，被你吸引
我甚至能感觉到燃烧那一瞬的
光、热和火，相撞那一瞬的颤抖
为了看清命运，我没有闭上眼睛
好么
——致马来西亚女孩思涵
抬起头，我们仰望的是同一片天空
而你眼中的地平线
和我眼中的地平线
有着同样的蓝色，消失于一痕大海
交汇于某个不知名的小岛
那里，茂密的野生蕨类正郁郁葱葱
掠过你面颊的风，也许
明天将拂过我的耳畔
或者相反，我们用这样的法子
交换彼此的声音，和面容
可是我们依然陌生如遥远的星辰
永远也不要跨出海峡一步
好么？我答应的事，不会忘记
你的国度已春，我的城市仍然寒冬
试探
再没有黄昏了，我的心
驻扎着一队清晨的兵
他们奉命保护我的安全
保护我小小的，不为人知的爱情
爱情，黑色或白色并不重要
此刻黑夜与白昼已失去意义
我的名字在你的唇边发芽
你的姓氏，是我最钟爱的花蕾
风暴在远处，风暴的雪地在远处
你的呼吸近如芳香的牧场
它们有着唯一的相似之处
它们最初与最后的宁静完全一样
也只有风暴后的宁静
才使我低垂从不愿低下的头
也只有你呼吸的匀停
才使我陷入深而持久的迷恋
在乍熄的烛光中，试探手的方向
10。8日，晨5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