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题变奏第三号
高音区
金倪当年插队的地方与我们远祖的部落集居地河姆渡只相差几里路。那个地方
很穷,她每每叹息道。
她给我们形容:半年内把一年的口粮给吃完了尚不解饥,幸离家不远,常常跑
回家混饭吃,被你们的外公唠叨。
这时楼下有牌友叫她去搓麻将,她匆匆把饭吃完,赶紧开路。她的故事暂且搁
搁。这里面有无穷乐趣,探索她早年爱恋的蛛丝马迹。然而在她的叙述里没有一次
称得上完整的完美的爱情故事,她的记忆似乎已经模糊不清。不过,金倪对目前的
生活还是满意的,工作之余,打麻将,跳舞,没有时间空虚,没有时间忧郁,日复
一日与周围的人毫无区别。
多年之前,并非如此,她埋头写一本书,她有一个潜在的竞争者,一个朋友,
也在埋头写一本书。她们心照不宣,这场比赛胜负越来越明显。半年之后,金倪在
写了十万字以后放弃了,她将手稿藏在一个秘密的抽屉里的深处,抽屉故意没有上
锁,出于某种我不知道的理由,她没有立刻烧掉手稿。而我有幸找到,由于她有习
惯把好吃的零食藏于隐密之所,所以时常能被我发现一些零星的秘密。那篇小说我
没有完全读懂,当时我识字不多,模糊记述一个爱情故事,与此情节雷同者众多,
在电影或者小说里,在一切铺天盖地的叙述里,走得差不多都是同种模式。
多年之后,金倪的朋友成为本市某个小有名气的作家,金倪对此很有些不屑一
顾,早些年朋友送给金倪一套自费印刷的文集,金倪认为有卖弄之嫌,故没有翻上
几页。如今放在我的书柜里面蒙尘。
金倪在四十岁之后,她的腰身随着胃口疯狂滋长,她变成了一个高高壮壮,嗓
门响亮的女人。
她一着急讲话声音骤然提高,几乎同与人吵架一般,这与她多年前的形象截然
相反。多年之前她的形象清新可人。在她的故事里,她的家里总是充满了无所事事
的青年,她的魅力充满了号召力。她的讲述反映在我的脑海里的是飘里面的赫思佳
性格鲜明的印象。她曾经的荣光我们已经无法超越。
金倪十七岁插队,二十岁结婚,过一年生下姐姐,又过三年生下我。在我这个
年龄,她已成为二子之母,非常不容易。小的时候,家里住在一个前面带庭院后面
临河的房子里,门前一棵中国梧桐,开大大的喇叭形淡紫色的花,到了夏末就一朵
朵落下来,满院子都是。母亲在屋前做零碎的针线活,她看上去娴雅而年轻。
这仿佛是记忆里永恒的母亲形象,虽然常常只是一闪而过,象某场电影里的某
个经典的镜头,可以不断地回放。可以脱离整部电影独立地存在,我将之剔除出来,
令她成为一种完美的象征。
金倪插队的那个公社有很多人追求她,其中有个人她特别喜欢,一个并不算太
英俊但很聪明沉稳的青年。金倪与他好了一阵子,后来考虑到现实问题。没东西吃
了,哪还敢奢谈爱情。半年后从河姆渡边上一个叫横江的村庄逃回了城里。住在家
里,天天看我外公的白眼。金倪由此对她的父亲一生不满。
那时开始金倪对农村十分感冒,对贫穷也体会深刻。当一个人吃不饱的时候,
谈什么都是多余的,而金钱是其中最重要的砝码。而这种对金钱的重视不知是出于
遗传因子的作用还是环境逼迫而成。我外公也是一个节俭到吝啬的人。从不肯借钱
给人也从不会向人借钱。
有一阵子,金倪决定写本书,她决定把她的青春与短暂的爱情编成一个完整的
故事。她的时间很少,需要挪用又挪用,因为当务之急,她得找到一个老公,一个
体面的城里人而不是插队青年。孙亮的适时出现挽救了金倪,孙亮当时在一家建筑
公司作技术员,他相貌堂堂,诚厚老实。
他本是一个富家子弟,他们家的生意做得很大,解放前他的父亲还贩卖过鸦片,
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娇生惯养过一阵子,可惜生不逢时,属于他的好日子已经临
不到了。孙亮与金倪相遇时,已经父母双亡,家庭成分又不算好,外婆曾经竭力反
对这桩婚事。不过我外婆一向人微言轻,她的话并不起多大作用。而且那时候对成
分之类已经不是象初期那么重视了,我的父母亲便这样结合了。
父亲是个开朗乐观的人,对他人非常的好,有朋友来求他他总是不遗余力地去
帮忙,有时被人欺骗了也依旧把人当好朋友看待的。父亲有些艺术家的天分,可惜
不太有毅力,早年又遭家庭变故,一生便得平平淡淡,几乎不起波澜。他几乎没有
主动去追求过什么。比如恋爱,他与母亲,也是母亲追求他,追得挺紧,也就顺水
推舟地结了婚。父亲的一生只能说很被动,不过很多人都这样,不是么?
金倪说起以前喜欢过的那个男青年,总是充满一种惋惜之情。其实那个青年,
当然,现在他也老了,生活得很好,很美满。那个青年在金倪结婚后与当地的一个
姑娘成了亲,便在当地驻扎下来。后来有文件来都可以回城了,他因为已婚便回不
来了,然而村里已不再是从前的样了,也变富了,城市对他而言反而陌生了。说来
也巧,这个人正好是我一个同学的叔叔。我这个同学常来我家,这让我的母亲有机
会回忆起她的青葱岁月,某某与某某后来怎样了。有个当时最美的女青年怎样年纪
轻轻地死了。活下去的人无不经过艰忍的跋涉,心灵孤寂,物质匮乏,无人可助。
就好象某年某月他们一大群人走在铁路线上,只因为没有钱买一张车票,他们一直
走一直走,走上一天才能到家,但还是得走下去。
作为曾经是一名文学爱好者的金倪,如今对文学甚是感冒。她说:文学是什么,
文学就是没出息。她说此话时充满她一贯的鄙夷之情。她那辛苦写就的半部小说的
手稿也不知去向,反正我后来没有再见过。倒是在那只抽屉里,我后来发现过一条
冬眠的家蛇,粗壮肥大,没有威胁性却又令人不知所措。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