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
一
故事开始的时候,尘坐在一个狭小的酒吧间里,寥寥的几个人,凡坐在她的对
面,凡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尘是一个平凡的女人,他们对坐着喝啤酒,凡喜欢说话,
尘听着,听着听着她的思绪开始游离,音乐很飘忽。
尘听见水声,澹澹地流着,不急不缓,凡的言语浮在水中,尘听着,周围光线
幽暗。凡只是一个长大了的孩子,再过几十年,他的脸容将苍老象秋收后的田垄,
而某一部分的缺失使他永远醉心于童年的梦幻中。在凡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
亡故了,自此以后,他的父亲一直没有再娶。凡时常与他父亲闹些矛盾,虽然,他
爱着父亲,父亲也爱着他。但两个男人之间的矛盾似乎不可避免,尤其是这个家庭
没有一个女性来调和。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凡已经长大了,中等个子,平淡的脸
容,懒懒散散的样子,整日里开着一辆出租车,满大街地跑,工作很辛苦,空余的
时间便打牌消遣,几乎没有时间谈恋爱,所以凡也没有学会多少应付女孩的技巧。
尘说:很晚了,我们走吧。凡哦了一声,结了帐,出来。出门的时候,凡拉住
尘的手,尘让他握了一小会,又把手抽出来。他们走到凡的车前面,坐进去,车呜
咽二声,跑动起来。
凡说:“明天,明天还能出来吗?”
“可能有事。”尘飞快地说。
“那后天吧,后天我打电话给你。”
“好吧。”
凡目送着尘下车,纤瘦的背影消失在楼群的拐弯处。
尘开了锁,开门的声音把母亲给惊动了。
母亲说:“这么晚,哪去啦?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尘答:“没有的事,去涟漪家玩了会儿。”
母亲说:“以后早点回家,省得家里人担心。”
尘嗯了声,悉悉索索做完事,上床睡觉去了。刚开始思虑千头万绪,终于睡着
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涟漪的电话打来了,问尘:“感觉如何?”
尘老老实实地答:“不怎样。”不知为什么,尘自己不太爱说话,却也喜欢含
蓄节制的男人,涟漪说:“再见见面吧,凡对你印象好着呢,夸你端庄大方来着。
可别一下把人给堵死了,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这几年,尘也谈了好几场恋爱,被人爱过也爱过人,终也不了了之。第一次,
爱得很深,后来两人还是分手了,尘惆怅了好久,很久都回不过神来。那种感觉,
让人难受。尘是个提不起放不下的女子,就好象飞不高的风筝,时时留恋着大地,
一次又一次地栽下跟头。而尘不知为何,再也无法遇上可以倾心相爱的人。在后来
的几次恋爱中,几次还是辜负了那些喜欢她的人。这样的感觉,也同样让人难受。
被人喜爱着却无以为报,便似乎欠了人什么似的,最后徒然惹人埋怨。
凡打电话过来时,尘正寂寞着。
凡说:“出来吧,我在你家大门口。”
尘想了想,与自己的思想斗争了一小会,答应了一声,还是下去了。怕只怕,
最后还是无法爱上他。
涟漪会说:“没试过怎么知道,试试看吧,当作多一场恋爱经历。”其实,恋
爱很是伤心劳神的,会慢慢把人的信念给磨掉。
二
凡开着车,他们漫无目的,沿着宽阔的环城线行驶着,夜色,灯光,行人,不
确定地重复着。凡问:“想去哪?”
尘摇摇头。她略微有点紧张。
凡说:“你好象不太爱说话。”
尘笑笑,两眼注视着前方,说:“曾经想着如果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
不知会变成怎样?”
凡说:“恐怕不会怎么好,不说话多难受。”
尘想想也是,真要失语了,将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语言是与外界沟通的唯一
显性的桥梁。
在低速的行驶中,尘得以好好看看她所处的城市的夜晚,很久以来,已经丧失
了看身边风景的心情,可能是因为过于接近而不知不觉地忽略了。这个夏夜,凉风
徐徐,从车窗外吹拂进来。月亮模糊地挂在蓝丝绒里面,高楼,河,岸边垂头丧气
的柳,象印象画,感觉一瞬而过。车子穿过一座大桥,灯光更加地明亮闪烁起来。
凡说:“那边有个公园,去坐坐?”
公园傍河,蔓延的草坪,很大,人却不多,影影绰绰。凡与尘便沿着岸边散步,
夜色如此迷人,凡试探性地牵尘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温热,这一次,尘静静地,任
由他握着。也许,有个人牵手也是好的,她虽然没有爱上他却也并不讨厌他。
对岸的霓虹灯映在水光中,妖艳迷离,水面平静宽广。
然后他们就看到那座孩子玩的滑滑梯了,还有翘翘板和铁秋千。凡看见之后,
童心就起来了,他倒是很想去玩一回。转念想到旁边女友认识并不久,这样未免有
点唐突,便作罢。尘也猜到他的心思,有点同情起他来,想一个男人都这么大了,
还那么孩子气,有点不合时宜似的。
他们在公园里坐了些时候,聊了很多,凡告诉尘他有很多朋友,这些朋友怎样
地讲义气,给他帮了很多忙。讲他以前也接触过几个女孩子,怎样没几天就黄掉了。
凡真是坦白得可以。到回去的时候,尘对凡的生活性情大致有了了解。现在他们已
经由生疏变得熟悉起来。
尘在一家汽车配件厂作仓库保管员,每一样东西都要放在应该放置的地方,要
不用时就会找不到。大概就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吧。日常生活中,她也爱把一切打理
得井井有条。凡正好与尘相反,他服饰搭配不当,显得不修边幅。生活中也是相当
散漫不羁,不拘小节,平日里没事还爱赌钱,晚上回不回家睡也无所谓,时常在朋
友家混饭吃。他父亲想着他那么大的人了,也不管他了,真要管他也管不了,只怕
会引发父子间的战争。然而他的心却是很好的,很诚恳老实的一个人,容易让人看
到底子里,说实在的,这年头这样的好人也不多了。
过了一个月,尘与凡的交往越来越频繁起来。凡开始把尘带到朋友的圈子里去
亮相,而尘的父母也知道尘找了个开出租的男友。尘的母亲也辗转地去打听了一下,
城也真是小,一来二去的,尘的母亲也把凡的底细给摸清了。
凡高中毕业就学了驾驶开车了,开了几年大巴,赚了点钱,父亲又给点,朋友
那里借些,凑起来买了辆出租车开,也算是一项资产。而且这几年光营运证就飞涨,
市面价已卖到几十万了。又听说人也还老实,虽然会抽烟爱赌点小钱。但又听说一
般驾驶员都有此类毛病。尘的母亲想想也是,谁没有个缺点?
过了几天,尘的母亲说:“几时领回家来看看。”算开了张通行证。
三
尘不是那种活跃的女孩,她的朋友不多,涟漪算是她最好的朋友了。以前涟漪
家就住在尘的隔壁,后来搬了家,倒与凡做起邻居来。于是才有了凡尘的相识,涟
漪却是那一道桥,把这本来是两岸的人给撺合了起来。
尘想起已经好久没跟涟漪联系了,问凡,凡也不太确切,只说涟漪好象最近都
没怎么看见人影了。碰到几回,都急急忙忙的,说是要去上网,一溜烟就不见了人。
尘只得给涟漪打电话,打了几个,都是她妈妈接的电话,说她出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涟漪的电话来了,她正在感冒,声音有点倦。说了一会儿心得
体会,两人约好星期六去逛街。
星期六人又多,七月的天气又炎热无比,涟漪看上去有点憔悴,不过心情似乎
也没有不好,依旧笑嘻嘻地。说到凡,尘说了很多很多他的缺点,说着,尘发现自
己已经开始在心里在意这个人了,讲话的语调也是嗔怪的,带着些怜惜:那样不会
照顾自己的一个人,简直象个小孩子。
涟漪笑尘尽在男装柜打转,尘想起凡的穿着,忍不住有点心酸。转悠来转悠去,
最后,尘自己倒没有买衣服,替凡买了好些。
涟漪问:“尘你是不是爱上凡了?”
尘想想,还是摇头:“没有。大概是母性作怪吧。可能还有虚荣心作怪。怎么
说他现在也是我的男友,没个样子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再说我妈叫他过两天来我家。”
涟漪说:“这下凡该高兴死了。”
当晚凡接到尘的礼物,激动得平日里很爱说话的人在那一刻发不出音来,只是
握住尘的手,半晌才说:“我会对你好的,永远都会好好待你,我保证。”
倒把尘逗笑了:“不用,别这样吓我呵。我还是喜欢你轻松点的样子。”
凡还没见着尘的父母,尘倒先见到了凡的师傅。这师傅是凡以前学车时的老师,
凡很尊敬他,跟师傅的感情比与父亲还好些。凡的师傅四十开外,高高壮壮又很通
情达理的一个人,凡说家里脏得不象样,先在师傅家招待尘。师傅师母都很客气,
师母是那种外柔内刚的人,长得娴雅,让人看着舒服,讲话也得体,听着也舒服。
凡是大大咧咧的样子,惯了的缘故,尘却有点拘束,不过也不至于拘谨。凡是
一个劲地当面夸尘,让尘的脸齐刷刷地红起来,真不习惯。尘也知道,凡是喜欢她
的,喜欢得好象有点过份了,不过这到底是不是爱,也很难说。凡喜欢她就好象一
个孩子喜欢他最心爱的玩具一样。
师傅师母说些凡以前的趣事来,尘也渐渐地放开来,讲话越来越轻松。后来凡
的师母就七拐八弯地问尘一些家里的情况,工作之类的,尘一一作答,这也是人之
常情。可见凡的人缘还是好的。
一次见面会就如同一场智力考试似的,尘是圆满通过了。这下,就要轮到凡了。
不过,尘的母亲本身已经对凡的情况了若指掌,也没提那些会让气氛难堪的问
题。凡那天买了很多东西,把后车座都给塞满了。尘的母亲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凡更是一口一个“妈”“爸”地叫,把尘的父母叫得骨头也酥了,这一下也顺利过
关了。
父母这一厢搞定之后,余下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了。
四
从此,凡就天天往尘家里跑,渐渐地,饭也在尘家里吃了,每晚都要尘赶他了
才老大不情愿地走。他晚上已经不开车了,租给了他人去开,时间便大量地空余出
来,于是便成了尘家里的常驻人口。
尘觉得奇怪的是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凡已经变成她理所当然的男朋友,
可是到目前为止,她仅仅只是喜欢上他而已,不知这点喜欢在将来会不会够用。
可是不管尘怎样地想着,日子还是如春潮般飞也似地流逝。
凡总是说:“怎么会遇到你呢?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没遇到个人,怎么就遇上你
了。”似乎难以置信。他们从相识至今,已经两个月过去了,一直无波无澜。尘是
什么事都由着凡,可能是不怎么把他放在心里面的缘故吧,尘想。
尘以前不是这样的,尘想起第一场的爱情,她曾经是那样地小心眼,男友在路
上多看漂亮女孩几眼,她都要打翻醋缸子。那时常常与男友为一点点小事抬杠,直
到分开。是不是因为当时年少,有太多的气血积储着,如今是慢慢地尽了,心情也
变得平和宽容了。
这对凡倒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可是凡也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烦恼。不知为什么,
他对握在自己手中的幸福是那样地不确定。尘的态度一直是淡淡的,淡得不象爱情
中人。恋爱中的男人对此也不是不敏感的。他的神经在某一瞬会变得纤细起来。
“你爱我吗?”他问尘。他们正在下弹子跳棋,五彩的玻璃弹子夹杂陈列在纸
盒子上,尘拿起一颗红色的,正想着放在哪个位置妥当,一听这问题,一时之间,
不觉烦恼丛生,不知把子放哪里好了。
“干嘛呀,提这种傻问题。我好了,你快走,要不你可要输了。”
凡顿时不高兴起来,闷闷地说:“算我输好了,不下了。”
尘也来气了,不声不响把棋子收好,闷了一会,说:“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好是好,可是同我相比,你好象不在乎我似的。”
“我有吗?”尘的辩解颇有点底气不足。
过了几天,尘对凡解释:“我很怕深爱一个人,随爱而来的常常是无穷无尽的
疑惑和勒绊,相互间不知不觉的伤害和被伤害。我只要喜欢就够了,我喜欢你,而
我也只要你喜欢我就够了。”这个夜晚他们正从一家超市出来,走在大街上。
凡说:“可是我爱你,大抵有百分之九十,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回报我百分之九
十的爱情,至少要有百分之八十,我要求公正的待遇。”
尘说:“可是爱情大概是不可能对等的。也许有一天我会爱上你,真的。”尘
说完又觉得甚没意思,好象在开一场爱的讨论会似的。
“爱是自然而然的,不是吗?何必挂于口呢?你口口声声要我爱你,可是如果
我非常爱你,你同样会充满烦恼的。也许我会给你巨大压力,我们这样不是蛮好嘛。”
然而尘到底心里还是不快乐的,女人光光被爱是不够的。她不想辜负凡,她已
经二十六岁了,周围很多同龄人都结婚了,她再也经不起岁月磨来磨去了。放弃凡,
再找一个也不见得能找到满意的,也一样要面对很多问题。凡如此喜爱她,她也应
该满足了,不是吗?如果找不到她爱的,那么只有找一个爱她的人了。可是她依旧
不快乐。
五
休息日的白天,是尘自己的时间。星期天的时候,尘总是去教堂,坐在人群里,
神说:爱你身边的人。圣诗一遍遍地习唱着:“应当时时喜乐,无论如何歌唱总胜
叹息,无论如何生存总胜死寂,所以应当时常喜乐。”众人的声音汇合在一起,齐
齐荡在大厅里,好象喜乐的启示降临。尘默默祈祷:“让我爱上凡,神啊,让我爱
上凡吧。”
从教堂出来,尘有一种错觉,她开始想念凡了。不会吧,神的感应有这么快吗?
但想起他,嘴角还是有一丝笑意绽放开来。
时间还早,尘决定独自去逛逛街,在商厦众多的专卖店里转来转去,然后,尘
突然没有了心情,她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一直在她心里面住着的人,他已经结婚了,
胖了好多,手里抱着个孩子,一个女人从试衣间出来,看样子是他老婆,长得还算
妩媚。尘呆在那里,很多年了,自分开后,她再未见到过他,在这里偶遇,他却已
不再是她记忆中的他了。但心里还是觉得堵着些什么似的。
她想念了他这么多年,总想着如果有一日在街头偶遇了会是怎样的光景,却原
来是这般的滋味。她退出商场,街头人来人往,好不繁荣。
认识他的那年,她二十岁。她是在一家舞厅认识他的,他教她跳舞,舞步轻盈,
他的手抚在她的腰上,旋转着。那时的世界是旋转的,日子过去得很快很欢畅,充
满节奏感。他们本来还计划结婚,早早地憧憬着将来的生活。
她的父母不喜欢他,当然,这也不是主要问题,造成他们分手的原因是他们自
身。
尘走进一家冰屋,叫了一客最贵的冰淇淋,上面点缀着二颗樱桃,红色与绿色,
美丽而无用的装饰。尘品尝着冰淇淋甜蜜浓郁的芬芳,深深地吸一口气,往事并不
十分清晰。她记得他当时血气方刚,总是企图攻破她最后的防线,而她执意坚守着,
她说我们结了婚我自然会给你。
她也不明白自己对这个事为什么如此地固执,她并非是思想顽固保守的人,但
是直到现在,她还是坚持,出于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观念吧。直到有一天,她发现
他口袋中放着避孕套,后来又看见他与别的女人走在一起,状态亲密,她终于彻底
失望了。记忆终将如这夏日午后的冰淇淋般慢慢地炀化。
六
凡有老朋友打电话来:“小子,怎么也不过来玩了,三缺一快来。”凡心里耿
耿于尘的淡然,想想也好,轻松一下,近来太沉重了,便去了。牌友都知道凡最近
找了个妞,情场得意赌场却不知如何。坐下来四人打着麻将,开着荤荤素素的玩笑。
最可笑的新闻是附近一所有名寺庙的方丈戴了假发,在本市一家四星级宾馆与小姐
鬼混,不知怎的被人举报了,最后连方丈也没得做了。这三人都是结了婚的,男人
与男人在一起就爱说女人,从头发到身材,扯出很多粗话来。凡也爱说,理论都是
来自于那些三级片,实际上他是没做过。但守贞的男人在这样的圈子里如同劣质的
香烟似的,他是不会承认的。在很多个夜晚,他也想象着与尘亲密的滋味,待得真
见了尘,心里蠢蠢欲动,却也不敢造次。尘自有那种凌然不可侵犯的架式,这多少
让凡有点失望,也令得他更加得向往。
一连几天,凡都在牌桌上度过,他的手气很好,赢了不少,心情也畅快得多。
气也消了,想念尘想得紧,这一日又去找尘了。
尘几天不见凡,心里也是空落落的。本以为自己一心一意只是想着以前男友的。
星期天的那场邂逅对她意义非凡,她的思念源自于对过去美好岁月的思恋,那个在
现实中携妻抱儿的男人打碎了她的情意结,让她深感失望。
偏生她这边念着凡,凡却不来了,连电话也没打一个来,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第一天尘还检讨检讨自己,想着如果凡来了,无论如何要对他好些。接下来还是没
见个人影,她也憋着气不给他打电话。又正好是月底,白天特别忙,她东想西想的,
盘仓那些货总是与帐面对不拢,一大笔的数目对了好几天没个着落,被头头训了几
句。
晚上呆在家里生闷气,门铃响了,找开门,是凡。一脸笑容,没事人般地站在
门外。尘也不让他进门,看见他那么开心就一肚子地气上来,只说:“你来干什么?”
凡见她这般脸色,倒是从来没见过。在他眼中,尘一向来是心平气和的。知道
自己几天没个音讯可能惹了她,只说:“最近几天忙,怎么你也不给我打了电话?”
尘一听,更加地气,倒好象是她的不是了,“砰”的一声就把门给关了。凡何
曾遭过这种冷遇,在门外给气得脸也绿了,又敲了两下门,甩手走了。
尘跑进房间,对着窗口哭起来,模糊泪光中看见凡的身影在楼下一掠而过。
尘后悔自己太过分了,想了又想,指按在电话键上,一连串拨下去,是凡的手
机号,却怎么也打不进,打电话到他家里,也没人接。尘也就算了。
以后两人各人忙乎各人的事,不再见面,心里又是牵牵挂挂的,只等谁先发出
求和的信号了。尘是一向被娇惯久了,虽然知道自己错得多些,依仗着自己是个女
的,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这个脸,再说这一向她开始对凡往心里去了,这小心眼便不
知不觉地起来了。而凡,又一向来饱受冷待,这次又被莫名其妙地拒之门外,寻思
着这小娘们忒难伺候,这次再怎么着也得挺住,要不以后日子还怎么过。两人便这
样隔岸对峙着。
七
凡的夜晚又开始与牌桌周旋,烟越抽越凶。那些老友知道缘故的,便说再给凡
介绍个女友,务必要赛过尘,有好事者便到处给他留心了。
过了几天,就有了消息。一个朋友的朋友单位里某个同事正好新近失恋,正想
展开一段新的恋情。凡心里搁不下尘,这边又是盛情难却,穿上他最好的衣服,照照
镜子,还算有模有样,欣欣然去赴约会了。
约会在一家电影院里,两人各持有一张电影票。凡去的时候,对方还没来。电
影院里不景气的很,凡环顾四周,偌多的座位,只零零落落坐了十几个人。虹是在
电影开始后进来的,影院已经黑了灯,只有屏幕的光亮着,虹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
位置。
“对不起,来晚了。”虹是一个爽脆大方的女人,在电影的光线里看不清晰她
的长相,只觉得眸子清亮有神。这样的人,一来就让凡有点怯,不自觉地勾起凡的
自卑感,感觉中就好象与凡属于不同的层次。虹聚精会神地看电影,凡装作聚精会
神地看,这是一部乏味的情感片,凡爱看打斗的。
终于看完电影,走出影院,走在大街上,夜晚的星光与霓虹交相辉映。凡提议
去隔壁的咖啡厅坐坐,虹答应了。说实话,虹很漂亮,又很时髦,凡奇怪朋友怎么
找到这么个尤物来分配给自己呢。对于凡来说,虹就好象是一道华贵的西式大餐,
看着真是赏心悦目。
谈话中,凡又吓一跳,虹是一家集团公司的部门经理,凡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
不过,与虹讲话舒服之极,两人喝着浓郁的咖啡。虽然,凡比较爱喝清茶。迟疑着,
凡就把心中的疑惑倾吐出来。虹笑了:“你又不差,这么没自信心?”
透过袅袅的咖啡雾气,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想起生命中的另一个男人,至
此为止唯一的一段恋曲。想起那个男人的俊帅与幽默,那些点点滴滴的往事,让她
的眼神罩上一层水雾。
她与男友是大学里的同学,两人大一开始恋爱,毕了业就同居了,恋爱了整整
六年,计划明年元旦结婚的,在新千年开始新生活。上个月男友突然宣布,他不再
爱她了,他爱上了他的一个客户,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外贸系女生。她当时只觉得
彻身的冰凉,却也没有大吵大闹。多年来,她一直冷静自持,她也以这样的冷静终
场。男友说她太懂得打理生活,不会撒娇等等,一开始他所欣赏的也就是这些,她
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变了心,挽留也是无用的了。
但是,在男友离开后,她还是伏在床上号啕大哭,不能自止。房间中还留存有
那么一点点男人的气息。日复一日,也散失无踪了。
然而,即使这样也不能阻断那种想念,越是想抛弃这样想念的念头越是在心里
占着越来越重地份量。所以她约会,想给自己一份新生活的机会。
凡与虹交谈甚欢,彼此间如同是比较要好的朋友,没有恋爱那种微妙的成份。
谈着谈着也不知怎的凡就自然而然地说到尘,说起自己的困惑。虹是过来人,一听
就知道他喜欢尘,便叫他放弃无谓的大男人心理。毕竟人生短促,快乐过去了便不
再来。恋爱一个不在意就有可能飞走了。趁着自己能爱的时候就快快乐乐地爱吧。
虹说这些话的时候象个饱经风霜的女人,她的眼神微微地有点茫然。然而凡觉得象
她这样懂得生活的人,将来一定会幸福的。
两人从咖啡厅走出,叫好车,互道再见,驶向不同的方向。
八
尘与凡吵过一场以后,总以为他马上会来,等来等去他迟迟不来。心里生出了
失望,又想起当初他的种种好处来,伴生出丝丝的悔意。只是这么久也不见他来,
暗暗恼恨自己刚刚长出点对他的喜悦的青苔来,这么个节骨眼便这么无缘无故地断
了,有点惆怅。但渐渐地也不往心里去了,偏生她母亲又追问得紧。尘也不想说争
吵的事,怕母亲数落起来没完没了,只说他有事忙去了。
这样过了半个月,分手的事情是再也瞒不下去了,尘只得老老实实地把真相说
出来了。尘的母亲倒来不及数说她,一边忙不及地给凡打电话,邀他晚上来吃饭。
母亲很亲切地与凡在电话里拉着家常,让尘看得目瞪口呆。女人过了四十真是具有
实干精神,这一刻她倒有点佩服她的母亲。两人这持续半月的僵局她母亲三两拨千
斤就解决了,姜当真是老的辣。
凡本来正愁没个好点的理由再去尘家,这几日一直在心里转悠来转悠去地想法
子。这送上门来的邀请对他来说,真好比下了一场及时雨,把他给乐的,他便喜滋
滋地上门去了。当下两人见面,把曾经争吵过的事也忘了,只当作小别重逢,不知
不觉相互间含情脉脉起来。
这次尘的态度明显地殷勤,凡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了。心想赌赌气还有这等好处,
也算是上了一堂恋爱的课程。吃完饭两人到楼下去逛了一圈。散步的除了爱聚在一
起闲聊的老人,还有领着小孩的年轻妈妈或爸爸。那些孩子真是好玩,特别是那种
刚刚学会走路又走不稳的小孩,摇摇摆摆好象随时会摔倒,让旁人看着怕怕的总想
去扶一把,孩子本身却一副不在乎的乐淘淘样。
尘看得用心出神,两人找个楼与楼之间的凉亭坐下来。
凡说:“这么喜欢孩子,不如我们赶紧行动,也生一个出来?”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尘嗔怪道。
两人便嘻闹着,月亮渐渐地上来了。
九
尘说这么久了还没去过凡的家里,凡想想也是,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现在与尘
也熟了,不比开始时那样在意她的看法了。这日父子俩粗略地把家打扫了一遍,迎
候准媳妇上门。凡心里暗暗下了决定,就是今夜了,他想。
尘到了凡家,看见屋内陈设凌乱,角落处堆积着灰尘,知道是俩个不会过日子
的爷们,真恨不得帮他们收拾好了。凡的父亲五十出头,有点罗嗦,席间不住地说
起以前的往事,下乡,回城,恋爱等等,讲话有时颠来倒去,看得出是个寂寞的男
人。尘想着就是这样一个男人独自把凡给拉扯大了,真够不容易的。他现在还念叨
着凡的母亲,这大概也算到达爱情的高境界了,但看到这样一个老人,只让人感到
难受。如果这样长长的思念,当作爱情故事写在小说里或者电影里,也该是美的,
现实与故事相同真实的版本产生的效果却是不同的。凡不住地倒酒给尘,12度的干
红,入口并不觉得醺,尘没事般地喝着,后劲却挺厉害的。尘没醉到失态,不过头
晕晕的,身子想飞。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尘当然记得清清楚楚。凡吻着她,低声地说着:“我们结
婚吧。”后来他们就倒在床上,倒下去,她仰面躺着,看见天花板上一个大大的蛛
网。凡的声音听起来好象哀求:“你把眼睛闭上吧。”她就闭上了眼,自始至终,
她都没有抗拒,她只奇怪以前为什么有那样一种坚守的信念,或者是害怕被男人窥
透吧。但是,即使在两人合而为一的刹那,心灵的距离只怕比平日更加遥远。
现在两人的关系恢复正常化,或者凡在尘的家里,或者尘去凡那里,没事找事
做,没话找话说,看看影碟,做做运动,累倒也不累,就是过得很琐碎。尘明白将
来也就是这样的模式了,或者恐怕比这还不如些,然而她已是离不开他了,这一生
也就将这样绑在他的身上了。
年少时常常热衷于测算爱情,有一种纸牌她常常玩,可以测算出多久会有人爱
上你,你们的爱情会不会成功,那时常常不厌其烦地把纸牌掀开来掀开来,想窥见
自己日后的爱情命运。每一个人的命运都会在若干年后清晰起来,而到时,已经不
再对爱情或者生活寄予厚望了。她可以看到自己未来的定位:一个贤妻良母。日子
将平淡,有一点幸福,有一点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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