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士参孙

                               作者：漪

    《圣经》旧约士师记十三到十六章讲述以色列勇士参孙不算漫长的一生，文章
结构紧凑，详略得当，虽然篇幅短小，但一生已经被明明白白地记述，从出生直至
死亡，其短促程度犹如一句没有完成的长句，宾语已被拦腰截断。

    参孙的死亡如同他神迹般的出生，当时他已被剜去双目，剃光头发，在非利士
人的牢狱里，心灵比肉体加倍的痛苦，他--一位英雄，曾经令人闻风丧胆，杀敌无
数，如今却落在他仇敌的手心中任其玩弄凌辱。他日日夜夜思念着摆脱与复仇，如
今他的脸狰狞恐怖，眼部肌肉塌陷，他在不见日月，黑不咙咚的监禁中过去多少时
间已经无法统计，估计不长也不短。某一日，他感到他的力量又回到了他的身体内
部，如同他的头顶又长出了密密扎扎的头发，他欣喜若狂，双膝着地，拚命祷告。
他的神上帝便来与他同在，就象当初他把他安置在人间一样，现在他把他安置在他
的仇敌中间，在空无他人的牢狱之中，在非利士人的嘲笑声中。这一切只是为了成
就他短暂一生最后的名声，以便在后世的传诵中不堕其勇士的名号。为了这个最后
结局的安排，上帝真是煞费苦心，其过程曲折委婉。

    黎明的更声把参孙从朦胧中惊醒，他侧耳倾听士兵在迦萨的街道上橐橐走动的
步音。监狱虽然狭小，无边无尽的黑暗却使一切都变得广阔无边。参孙感到一种欲
望正在渗透，干渴难止，他强自按捺，呼唤着他心中的上帝。本来他已绝望，可是
黎明清新的风温柔地攫住了他，希望闻起来象女人一样芬芳，力量象以色列一样失
而复得。这种转变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时间已经失去定义。上帝来过了。黑暗中
还留有神迹的气息。生为一个英雄，死亦要轰轰烈烈。

    上帝选中了以色列。从亚伯拉罕开始，以色列的历史时起彼伏，以色列的全地
充满旷野。参孙出生的年代，以色列正被非利士人所统治。以色列没有王，没有英
雄，为着他们曾经犯的过失，如今他们生活在耻辱与受欺之中，整日小心翼翼，战
战兢兢。上帝深以为怜悯，因为他从前爱过他们，上帝对以色列总是又爱又恨，因
为深爱他，所以更加无法忍受他的背叛。以色列在困苦之中，他们嘴里发出喃喃之
语，这声音直达上帝之所。

    上帝派遣他的使者送给以色列一件礼物。这礼物无须托运，但是需要一个承载
体。一个子宫，里面充满水分与养分，参孙与他的母亲相遇在旷野。母亲因为长年
的不孕愁眉不展，低声哭泣。母亲看着参孙降临，如同天神。他仪表堂堂，威风凌
凌。 他对母亲说："你向来不会生育，如今你将生一个儿子。你不可吃葡萄树结的
果子，以及清酒浓酒，和一切不洁的食物。这孩子出生之后，你不可剃他的头发。
因为上帝选他作他神迹的人间见证。 "他母亲一一答应。从此参孙便进入了她的体
内，充盈她，就象喜悦之情充盈她一样。

    参孙的父亲琐拉人玛挪亚，本是以色列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他除了他千千万
万琐碎的烦恼之外，另有一样最大的烦恼压在他的心头，他的年岁渐老，而他的妻
子却没有丝毫怀孕的迹象。这忧愁迫使他终日无喜无乐，陷入一种双重的被压之中。
因为他没有一子半嗣，除了遭异族侵辱以外，也为同族同种所笑。当神迹从天而降，
玛挪亚欣喜若狂，连忙献上山羊羔燔祭，布置于旷野之地，敬请上帝笑纳。

    参孙出生后至情窦初开这段时间，基本没有史料可考。估计当时惨绿少年参孙
整日在迦萨、希伯伦、耶路撒冷之间游荡，目睹非利士人对同胞的恶劣行径。只是
当时他的力量还未苏醒，潜伏在他的体内，就象蛇冬眠于洞穴。他喝酒滋事打架，
为人豪爽气派，但力量尚未引发。

    参孙的力量与他的情欲同时来到，这是上帝巧妙的安排。刚刚成年的参孙在亭
拿遇到了一个非利士女子，她头发黑亮，眼若星辰，肌肤象玫瑰花瓣。参孙一见到
她就如同被雷电击中，他心旌摇曳难以遏止。因为上帝把爱情种在他的心底，作他
力量的引火索，由此引发出后来的一系列事件，爱情、仇恨以及杀戮。上帝使参孙
作以色列的英雄，击杀非利士人无数。

    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命运之钟，它定时而响，催促着灵魂去实现既定的事实，
一切都已被注定，非人力所能违背。

    那个黄昏，那个女子顶着水罐从葡萄园中翩然走过，她身材苗条，水色的衣衫，
窈窕的风度。她注意到青年男子的目光，虎视眈眈地注目着他，她的心跳跃如小鹿，
她羞涩着脸，默默地从他身边走过。

    参孙着迷地看着她，他很想走近她，狠狠地蹂躏她，她那脆弱的气质涌起他心
头征服的欲望。他想：也许这就是爱情，被人千百次地传诵的情感。参孙日日在她
经过的路中等待着她，一日不见便犹如众多的蚂蚁在心中爬来爬去。她住在一所大
宅子里，她是个非利士的女子，非利士是以色列的统治者。

    那一晚，月色撩人，非利士女子夜不能寐，悄悄从她的床上起来，穿过葡萄园，
走到水池边。她的情郎强壮而不羁，浓眉，炯炯的双眼，长长密密的鬈发。她走近
他时，心想："他是多么的帅气啊。"他们便在月光下紧紧地相拥，超越了种族与门
第之见。她热爱他的心非常热烈，甚于他的。参孙拥着她，在橄榄树林的空地上，
在月光之下，吻她，从发梢直至脚踝，粗暴而热烈。

    "我会娶你的。"他对她说。
    "嗯，可是，能成吗？"
    "相信我。"
    她倚在他的肩上，有一种无望的忧伤，好象她已经预先知道了宿命的启示，月
亮一点一点地移动着。她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坚定的信心，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住在她父亲的家中，眺望着来路，等待中她的心乱如绳结。

    野狗在旷野中跑来跑去。参孙早上起来，强风吹摇着树木，他伸个懒腰，精气
已经恢复过来，倍加的新鲜。他便上了路，朝着他心爱女孩的家中走去，他精神奕
奕，勇气迸发，思忖着用怎样的语言来实现他的愿望。

    风从地中海之滨吹来，带来温暖而咸湿的气息，他想起他爱人那如海水般湛蓝
的眼睛。他穿过旷野与山谷，玫色的小花朵零星地点缀在绿色之中，在走下山坡的
狭窄的小路上，他与一头狮子不期而遇。
    参孙对狮子说："滚开，别挡着我的道。"
    狮子冲着他意义不明地大吼一声，它看上去非常强壮不可一世，它竖起尾巴，
蓄势待发。生死在此一搏，无论是狮子还是人，路只有一条，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狮子是在瞬间被他打倒的，这庞然大物软软地垂下身子，横卧于地面。垂死之
态毫无力量可言。后来参孙自己被阴谋者捆绑而不可动弹之际，那感觉也犹如此狮。

    当时另有几人与参孙同行，目睹此壮举，啧啧有声。以色列已经久没有英雄，
现在他们至少有了点安慰。只是这个勇士目前正要与非利士人结为亲家，这不免又
令他们气沮。参孙强壮超过狮子，横蛮强过公牛。他站在他岳父的家中，威风八面，
气势非凡。此子非俗品也。他岳父被迫接受了他，稍带降尊纡贵的姿态。

    后来他的妻子死在非利士人的手中，这些人放火把他的岳父家烧了个精光，从
此参孙与非利士人之间结下不解之怨。当他日日夜夜在敌人的监牢里象头驴子一样
推磨时，他意识到他原本就是为仇恨而生的，他毕生的情爱也是为着仇恨而滋生的。

    他双目凹陷，仇恨刻骨。女人的身体曾经热烈温暖，充满肉欲的气息。他想起
大利拉，他生命中最后的女人，她沿着命运的轨迹理所当然地背叛了他。其实他何
尝不知道其中的阴谋，可是他欲罢不能，他不想再做尘世中的英雄，在短促又漫长
的流亡生涯中，他突然想对一切事有个了结，想跟所有的女人有个了结，包括爱与
恨。他感到疲倦，英雄是孤独而疲倦的。在女人不厌其烦的追问中，第四次，他终
于把他的力量的秘密告诉了大利拉。她的脸酷似他最初的恋人，他认为一切都该有
个了结。因为一切开始已经注定，在他出生时，上帝已经把他的命运安排完整。

    现在他要做最后一件事，然后他将死去。在这生命行将结束之际，幕布即将拉
上。没有人，没有人知道他叹息的心情。他看见那个圆形的大殿，一个盛大的晚会，
无数的灯火被点燃着，当然这一切他都已看不见，只能听只能感觉。所有非利士有
点权威之人都济济一堂，足有三四千人，他被众人嘲笑着表演小丑的把戏供耍乐，
这时他的手伸过去已经摸到了柱子，支撑屋顶的两个支柱，他的力量就象波涛一样
汹涌澎湃，当他的手往上伸展时，大殿发出开裂的声音，随即倒塌，没有人来得及
逃脱，他与他的仇恨一同被埋葬。

    黑暗，无边的黑暗，他习惯已久。一切喧嚣归于沉默，连同他一起沉下去。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