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摸
作者:漪
“小茶,不在吗?”舒忆敲门。
“等会。”小茶来开门了。
“你怎么啦?”舒忆摸一下她的额头:“好象高烧了。去医院吧。”
“不了,我躺一会儿就没事了。”小茶便又到床上躺下来。
小茶说每次她爱的人离开她她总是要生病一场。小茶是一个活泼的女孩,可她
在这个城市里除了舒忆再没一个朋友。舒忆给她泡了杯牛奶:“别想不开了,明儿
个我们再去找男朋友。”小茶说:“舒忆,你真好,要是你是男的就好了。”小茶
顽皮起来就爱说舒忆我们一起生活吧。舒忆说好啊,等你病好了我们去找一所好点
的房子我从家里搬出来与你一同住好了。
这念头在舒忆脑中出现过好多次,舒忆常常埋怨在家中住着不舒服,自从上次
把小毛(父母心目中的乘龙快婿)给吹掉之后,老妈便时常唠叨个没完,她每次晚
回家都得挨嗑。她想与小茶生活在一起当是一件很快意的事,两人可以做所有感兴
趣的事而无人打扰。
不久前小茶与舒忆都有各自的男友,小茶的男友叫何彬,舒忆的男友是小毛,
两男友都中等个子,圆圆脸蛋,倒象两兄弟似,只何彬脸白,小毛脸黑些。四个人
常玩在一块。即使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小茶也常口出惊人之语,小茶认为自己不
但是爱男人连女人也是爱的,她在那里笑谈怎样在中学时轻薄要好的女同学。
那个女同学叫梅子,梳两根小辫,她的体形单薄而美丽,小茶喜欢同她一同去
洗澡一同睡觉。当梅子受到班上色狼的骚扰时,小茶便自诩为她的保护人。梅子也
总是喜欢与她在一起,梅子,小茶想:漂亮的梅子已经嫁人了。
小茶、舒忆、何彬、小毛坐在一起吃饭,他们时常在一起吃饭,小茶总是能够
自由地表达出她想表达的那种感觉。舒忆喜欢小茶的那种直率。何彬会说:“得了
吧,就爱胡吹瞎侃的。”舒忆觉得何彬是爱小茶的,他总是容忍她的心血来潮的举
动。舒忆想谁都会喜欢小茶,她是那种带满了阳光气息的女孩。
何彬这个白脸蛋圆圆的家伙,有时也爱吐奇语,一次他吃饭时对小毛说:“我
们换个女朋友玩玩。”舒忆只是微笑不语,小毛却愤怒不已,却又发作不得,何彬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后来他告诫舒忆不要再与何彬与小茶来往了,他那过于正经过
于严肃的态度把舒忆惹笑了:“这么认真干嘛。”小毛在一切方面都象假道学的典
范,小毛在舒忆的父母面前总是很谄媚,可私底下又是一个顶节约的人,这种里外
不同使舒忆很反感。舒忆找不出理由与小毛分手。
舒忆后来直接对小毛说:“我们分手吧。我没法爱上你。”小毛被直接命中,
就好象一个中弹即将垂危的兵士。后来小茶说:“真笨,说话也该说得好听点,这
样直来直去的得罪人。”小茶是个鬼灵精,后来何彬离开小茶时给了小茶五万元青
春损失费。说实话,何彬离开小茶也不纯然是何彬的错,小茶偷偷与一个运动员搞
上了,那是个体形健美的青年,小茶对他的体魄惊叹不已,小茶热爱所有美丽的东
西。舒忆喜欢忌羡佩服小茶这种纯粹的热烈的毫无顾忌的追求。舒忆对自已并不具
备的能力总是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惊叹。
事实证明小毛是个过于琐碎的人,舒忆发现离开小毛真是一个英明的决定,小
毛开出一张物品单,他连几月几时与舒忆在哪个饭馆吃过多少钱的菜都能记得清清
楚楚,小毛是个会计,后来舒忆找朋友再不肯找会计之类的,一种职业性的琐碎与
可怕惊人的记忆力。舒忆看着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楷体字哑然失笑。
小茶与运动员搞上搞大了肚子,小茶没法爱运动员,她只是单纯地喜欢他优美
的体形。小茶躺在那里,胚胎在她体内,一个儿子或者一个女儿。舒忆说我听听,
她把头凑近小茶的肚子,小茶的肚子很白,小茶的皮肤也很白,舒忆没有听到声响,
小茶说还早着呢。可是何彬已经走了。舒忆说我得去找找他,舒忆认为何彬在这个
时候抛弃小茶是不道德的,看小茶多可怜哪,躺在那里,苍白无力,象个破碎的娃
娃。舒忆希望能看到小茶笑,开心自由的笑。
舒忆是在一家西服专卖店看到何彬的,他与那里的一个女店员眉来眼去的勾搭。
舒忆进去说何彬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何彬应了声,跟了舒忆出来,走在烈日下,何
彬提议去喝杯饮料,他们便在隔壁的肯德基里喝加冰的可口可乐,舒忆说你可别在
这个时候抛下小茶,小茶不容易。何彬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也不容易,她那样子
我没法再跟她呆一起。你关心她可你也得从我的角度考虑考虑嘛是不是?一个男人
能到我这份上也已经不容易了。
不过那天何彬还是去看小茶了,他柔声细语地坐在床沿上对小茶说:“看你,
把自己搞得。怎么就成这么个憔悴样儿了。自个儿的身体要自个儿爱惜啊。”小茶
便大哭起来:“我还怎么活啊,我真不想活了。你从来不会这样待我的,你怎么这
次就这么狠心啊。”何彬便不再说话,不知说些什么好,看上去也不是不伤心的,
可是他觉得他也没办法,他没办法在那屋子里呆下去。于是他走了,走的时候他说
有什么困难来找我吧。舒忆一直把他送到大路口。
“现在我们都是同病相怜的人了,都没了男朋友。”小茶恹恹地说,孩子安静
地躺在小茶的肚子里面。“我想打掉他。”小茶说。“再想想吧。现在也不知说真
话还是胡话呢。”舒忆想孩子生出来肯定不会难看,女孩便会象小茶一般柔美,男
孩就会有运动员的那种健美。
“把他生出来我们一起来养他吧。”舒忆说。
“那我们还怎么找男朋友?”小茶随即又笑了:“我做爸爸,你做妈妈。我们
不要男朋友也一样好过。”小茶那失恋症候的高烧过后又恢复了活力。我从前呀,
小茶说起她生命中爱过的若干男人,不是她离开他就是他离开她。可是在小茶的记
忆里他们依旧是栩栩如生的,甚至包括她七岁时爱上的那个北方小男孩,她说她喜
欢他黑亮的眼睛,后来她没有再看见过比这更漂亮的眼睛了;也有的恋人是因有着
高挺的鼻子;至于何彬,因为他的皮肤质感很好,听小茶坐在那里,肚子已经开始
即将隆起,听她讲那些关于恋人的特色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小茶的声线很清爽很
跳跃,小茶总是喜欢她情人身体的某一部分,她可以把它们从他们的身体中分离出
来,变成一件她独有的收藏品,供她回忆供她悼念。无一例外,小茶总是在她的情
人离开之后病上一场,有时轻有时重与她爱情的程度成正比。
舒忆说:我对爱情感到疲倦,我爱的人总是离我而去,爱我的人我却无法爱他。
这几乎成了一种惯例,在这样月复一月的无休止的游戏中我终于疲倦了。我对小茶
说我再也不想爱任何人了,无论是伤害人还是受伤害这都遗祸无穷。小茶说我爱你,
我们彼此永远不会分开。我们将住在一所房子里,我们将共同养育一个孩子,我们
也可以一同出去跳舞勾搭男人。小茶呵呵地笑起来。
舒忆回忆着与小茶一同去跳舞的情形,如果没有合适的舞伴,她们俩两个人一
起跳,小茶充男伴,小茶搂着舒忆的腰,轻薄道:“你的腰真细,盈盈一握。”她
人的舞步随心所欲,小茶嘴里轻轻地哼着歌,舒忆也哼起来,很和谐搭调。她们也
跳慢四,当作一种休息。小茶说来我们搂紧点,或者说舒忆你把头搁我肩上,她们
看上去象一对黑暗中紧密相依的爱人。
舒忆回忆起小茶那雪白光滑的胴体,长长的腿,她喜欢与她睡在一起,她从前
被一个男人抛弃过,被一个男人使用过后又被抛弃了,舒忆认为这是她一生中至耻
辱的经历,后来她再不敢同男人上床,她只是与他们调情,喜欢调情中点到即止的
高雅情调,可是她再不肯作出亲密的举动,所有这一切,令她象个贞洁的处女。她
内心底处对男人有一种害怕,可她不会承认,她对此轻描淡写。与小茶躺在一起令
舒忆感到安全,小茶只是喜欢摸她,也让她摸她的身体,女人的身体都很秀美。可
是她们什么也不做,压根没意识到要去做什么,抚摸里面有一种温情。小茶有时又
会说起她的同性恋论调,说起她早年的同性恋倾向,她喜欢女性的柔美与男性的粗
犷。小茶还会说你看看我的汗毛,多长啊,的确,小茶的臂上汗毛比一般的女人长,
她的唇上也有细黑的茸毛。小茶有很强的性的欲望。小茶同好多男人做过爱,而且
各种职业的都有。小茶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在某一瞬间她喜欢被征服,被不
同的男人征服,并且她因为能够给予这些男人快乐而开心。小茶是个安琪儿。小茶
走到哪里,她的笑声总是飘到哪里,但是也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所以她只好不断
地搬迁。
舒忆喜欢小茶,她对小茶说:你真象一个人。那是她中学里的一个同学,一个
漂亮女生。舒忆虽然爱过不少男人,也同样喜欢男人,可是那个女生在她心目中留
下了最完美独特的形象。在他们一群中学生中,她有点早熟的风韵,她的臀部与胸
部都比例匀称地突出,这使她显得象一头高傲的母兽。她的思维敏捷,见解独到,
而且坚忍不拔。舒忆说不清她有什么特别,可她这人无论放在哪里都是特别引人注
目的一个人。她对舒忆非常好,好得舒忆有点惶恐了。那时舒忆特别担心她是个同
性恋,舒忆开始一直敷衍她。但是她的魅力实在无法抵挡,舒忆后来死心塌地地对
她好,她总是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晚安,亲爱的舒。然后她们各自睡下,晚上
她的腿搁在舒忆的大腿上,舒忆小心翼翼地挪开。舒忆常在她家过夜,但没有一次
能够安睡,有时雨落在屋顶上,街道上,象夜的窃窃私语。她们彼此相爱,这种爱
并不需要行动诠释。这种爱温情,缓慢流动。若干年后,舒忆也想象着如果她们彼
此也象与男人那样做爱会是怎样的滋味。可是女人与女人之间,舒忆想着如果她的
手抚摸过她的全身,也许会非常美妙。可是即使没有这一切,也够美妙了。她一生
都无法忘记她,她知道她也一样。她总是那样自然地对她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是
的,她们彼此相爱,并且不掺杂情欲,纯粹地相爱。
小茶的形象就混在这个形象的里面。虽然小茶一点也不象那个人,小茶爱哭爱
笑,感情用事,小茶害怕寂寞,舒忆也害怕,谁都害怕。小茶住在那种简易房里,
四周都是民工,吆喝的声音要很晚才散去。屋后是一个制工艺瓷的工场,青花的或
者镏金的美丽光滑的瓷器被手工制作出来,这些花瓶无一例外线条简单优美,制作
工序繁复,经过一道又一道地火烧。小茶在工场边照过一张像,前面是张铁丝栏,
两边是形状各异的陶瓷胚胎,小茶张牙裂嘴地笑,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舒忆不
记得当时小茶到底被什么事逗乐,舒忆按动了快门。照片洗出来,小茶象一个快活
的囚犯。
自何彬走后,小茶与她的种子一起躺在床上,小茶仰望着房顶,墙壁脏了小茶
说,地也脏了小茶说,改天我们清洁一下。小茶说舒你留下来陪我过夜吧,被窝还
是暖的你睡进来。舒忆犹疑一下答应了。小茶把被子掀起她们躺在一起。“没有你
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舒忆说:“怎么会,你总是有办法的。”
小茶总是有办法勾引人,小茶没办法一个人生活。小茶喜欢说话,不停地与人
对话。没有人的时候她就对着她的肚子说话,生命在她里面疯狂滋长,令她食不下
咽,令她无比的恶心,她从来没有这样骚乱的恶心过,已经是夏天了,蚊蝇飞舞,
另一个生命在她身体里面滋长,供给她喜悦的恶心感觉。她原是轻飘飘的个体,现
在她逐渐地沉甸甸起来。
舒忆想念小茶,想起那些日子里,小茶缓慢变化的体形,小茶的乳房越来越丰
满沉重,“来,摸摸。”舒忆把手放上去,轻碰一下,笑了:“真大啊。”小茶喜
欢她变得大大的乳房,为此而自豪:“要永远这样就好了。”她抚摸着自己的乳房,
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仿佛肉体已经不存在了,就剩下这两个部分晃动,新鲜、饱满,
凝聚生命的力量。
小茶坐在房中画图纸,房子装修的结构图,效果图,在框子里填上几何图形的
家具。有时她起来伸一下腰,累啊,她说,便在屋子里走上几圈。舒忆给她在墙上
贴了几张婴儿画,就在一张持枪的面部僵硬的史泰龙旁边。舒忆说小茶你怎么会贴
上这么个家伙,忒恶心。舒忆喜欢优雅的男人。小茶说我喜欢,小茶还喜欢看拳击
赛,一边看一边评:“你看,那家伙肌肉多棒多厉害。”舒忆烦这个:“看这玩意
对宝宝不好,免看。”转频道看娱乐节目。
小茶说:“舒,我辞掉工作了。单位里太烦了。”
“哦,那你以后怎么办?”
小茶想回家一趟,小茶开始思念她的湖南老家,一个叫旺城的县市,雷锋的故
乡。她父亲在法院里做事,喜欢拈花惹草,喜欢打老婆。小茶想念她的母亲,妈妈
的脸简直是悲苦的象征。小茶决定回家。
在飞机起飞的一刹那,舒忆以为小茶不会再回来。舒忆想小茶也象生命中经过
的那些人,到最后他们都离开了她。相遇是一种偶然,分手是一种必然。飞机变成
黑点,变成虚无。
上篇完
下篇
小森林哭了。小森林总是在夜里急迫地哭泣,毫无顾忌。他那脾气可真象小茶。
舒忆把他抱起来,轻轻地摇荡。小森林把头往舒忆的胸前凑,寻找他曾经熟悉的奶
汁馨香。舒忆把上衣撩起来,就象小茶曾经做过的那样,把他的头按在没有乳汁的
胸口,孩子小小的门牙咬得她嘶嘶作响。"来,我来抱,你去冲奶。"王图把小森林
接过去,迄今为止,他还不知道如何应付这小小婴儿,他在他手中挣扎着,脸胀得
通通通通地红。"小坏蛋,再哭,把你扔掉。"
可是小小森林儿面对任何的威逼利诱都表现出一种无畏无惧,投降得总是王图。
王图想起小森林的母亲小茶,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女人,他记不起她的模样。
所有的女人一躺到了手术台上,她就失去了性别,她就成为了一具被操作的物体,
他能记得的是各式女人各自痛苦的模样,不同方式的呻吟。那天小茶的呻吟是非常
大声的,象狼嚎一样,她很紧张,无法放松,她的骨盆过于狭窄,他们是在她疼痛
了大半夜之后才决定给她剖腹的。那时已经是凌晨,舒忆也在,等在手术室外,焦
虑不安,那天她穿了件白大衣,也象个医生,她坐下又站起。后来里面有人喊一声:
"病人家属来一下。"这个喊话的人就是王图,他是那场手术的实习医生,操刀的是
另一个医生。舒忆走进去,在手术单子上签了字,然后下到一楼大厅付钱。在这期
间,小茶的哀鸣始终没有停止,小茶不断地喊着:"让我死了吧,死了吧。"她大汗
淋漓,血水淋漓。那天王图的手还不稳定,他注意到他的手是怎样在轻微地颤抖,
他好象听到一声枪声,那是在一本书中,一个男人因为无法忍受妻子生产的痛苦而
开枪自杀了。舒忆走上楼梯时好象也听到了那样一声枪响。孩子给抱出来了,张医
生说:"小王,来,你把线给缝上吧。"胀满的肚皮松驰下来,摸上去特别的柔软,
王图缝针的时候有一种快感,紧张松懈后的一种快感,王图精工细作地缝合,力求
完美,这是他第一次缝合这么大一个洞。
王图搂住舒忆,小茶的儿子已经香甜地睡去。舒忆回忆小森林在小茶体内怎样
由一颗极其微小的种子,生长为一个独特的个体,会哭会笑,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舒忆想念小茶,在她离开她之后,她发现她非常想念她,现在她才知道她曾经是爱
她的。王图开始抚摸、亲吻舒忆,悄无声息,沉醉投入,象做一个精妙的手术一般
全神贯注,黎明的脚步轻轻悄悄,一步一叩,舒忆想象自己就是小茶,因为被男人
亲揉慢捻而特别的喜悦。小茶诉说着她被男人爱抚的感觉,就象这样。王图的手抚
过两个女人的身体,他破开她们,又缝合她们,这过程舒缓热烈。"我好吗?"王图
问,舒忆没有说话,她的思绪还没有拉回来。
小茶也曾经抚摸她,摸过她的身体:"你真匀称。"小茶说,就象结构合理的房
子,可以安放美丽的家具,吊灯,可以分割出优美的线条。当小茶的手四处游动,
小茶开始沉湎于其中,在小茶的想象中,也许把她当成某个她昔日的情人,纤细的
少年,舒忆微微地颤动,她把小茶的手放回去,她一声不吭,她开始听一张CD,小
茶在一边自我陶醉。
小茶是那样地热爱生活,小茶回来后,在路口摆一摊子卖花,在小茶的观念里,
职业没有贵贱之分,小茶甚至希望自己是个沿途走卖的摊贩,她挨家挨户地推销她
细细碎碎的货品,袜子肥皂洗发精之类的,与人交谈。小茶谈起她的这种设想常常
很兴奋,小茶天生有种推销的本事。小茶说起她很小的时候,象板凳那么高,在妈
妈开的一个小面馆里向客人推销她家店里的面条。那个秋日,小茶和她的红色的玫
瑰花黄色的菊花一起坐在社区的路口,总有人向她买上几支花,男人或者女人,她
与他们搭讪着,谈论着她肚子里的尚未出世的小森林,她的气色很好,体香混着花
香,传递出一种温情。
在王图的眼里,小茶是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可是他与她之间的联系依旧紧密相
联。有件事他从未告诉舒忆。也许是因为害怕,他想舒忆知道这件事后,她会离开
他。他总是想起那个叫小茶的痛苦的女人,他见她时她没有一次不是痛苦的,生产
完后半个月,她来医院检查,她总是捂着她的肚子,脑门上沁着细细的汗,她说医
生我肚子好痛。她痛得简直无法站立,从那时起,在王图的眼中,这个女人就成了
一种痛苦的象征。每次来,总是舒忆陪着她,她看上去冷淡,玉洁冰清,好象冰冷
的器械,白色的床单,她的声音轻而缓,冷静。当舒忆只有感觉自己成为小茶的时
候,她就不由自主地热烈起来,因为在她心中,小茶应该是热烈的,小茶死了,那
么,她身体的一部分也变成了小茶。这一切,王图并不知道,但是他对此是满意的,
他觉得自己能令一个冷淡的女人燃烧,他由此而自信而快乐。可是王图并不知道这
个令他快乐的女人就是那个他曾经替她缝合伤口的痛苦的女人,而且因为他的缘故,
她持续地痛苦直至死去。
小茶是在产后一个月死的,那是个春天,医院围墙上的迎春花开始吐出娇嫩的
鹅黄,王图把小茶的肚子切开来,从原来缝线的那条缝上,那里面有一把他们上次
手术时遗留的微小的镊子,这就是小茶痛苦的根源,死亡的依据。王图把镊子取出,
丢掉,不为人所知。小茶在两天后静静死去,她用光了她的声音,以至于在最后的
时刻,不能再与世界对上几句话。舒忆握住她的手,抚上她的眼睛。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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