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后的青铜时代
作者:漪
如果要写她的一生,也许会很长。她坐在她那华贵的宫殿里,琴声悠悠如水,
长明灯在风中忽明忽亮,细密的脂粉已掩饰不了镜中女人日渐衰老的容颜。曾经,
她也十分美丽过。现在已没有人再记得了,只有她自己还牢牢地记着。
虽然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美不美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的尊
荣可以超越她了。她朝着镜子笑了一下,那笑竟是有些狰狞的。她怔怔地有些悲凉,
她想老了。人老了最明显的征兆就是容易怀念过去。
也许哪日,该去趟沛县。也许在那里,她可以找到她早年的梦。
第一次遇见刘邦是在哪里?
并不是在父亲的生日宴会上。
不是,在更早,早年的我很喜欢上街,因为我长得漂亮,我常常借故买东西在
街上走来走去,可是我很少买东西。我喜欢看那些人用某种眼光打量我,那时候我
常常会把胸挺得更高,把步子走得更加的妩媚。他们会朝着我吹口哨,那口哨是那
么短促的一声,在空中那个转儿。那都是些在街头逛来逛去没事干的痞子,刘邦那
时也是其中的一员,他的眼睛总是比别人更加的赤裸裸,把我从头扫视到脚,我当
作没注意到他那副好色相,但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眼睛是怎样在一件一件地剥着
我的衣裳。我哼的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他的眼光还滴溜溜地盯着我打转,这
个流氓。
他长得怪怪的,高高的鼻子,长长的头颈,还特意留了长长的胡须,那胡须倒
不赖,大概是他脸上最漂亮的部分了。那天我走过时,他正在与一群痞子在树荫下
打狗骨头赌钱,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正抬起头来,我的目光被他捉住了,他一下子
就到了我面前。“靓妹妹!”他喊我。我禁不住笑了下,那时我很爱笑,不象现在,
现在我已经不知怎么才能如此自然地微笑了。
人要得到一样东西难免要失去另外一些东西。这已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有
时是事情推着我不由自主地前进,我只能变成这个样子,毫无办法。如果当年我嫁
给的是当时沛县的王县长,那我的命运又会怎样呢?不过事情既已如此,假设又有
何用呢。我还是继续回忆更好些,因为回忆是审视蜗牛爬过的轨迹,那些粘粘乎乎
的白色凝固物,是怎样成年累月地积蓄着。而我又是有着那样鲜明记忆的人,无论
翻到那一段,都是历历在目,欢笑也好,鲜血也好,那都是我。
下一刻我们已经坐在王媪的小酒馆里。这个酒馆在城西,从前我可从没来过这
种地方。
“好脏啊。”我说。
“老板娘,来擦擦桌子!”刘邦大声地吆喝起来。
一个老女人从店堂里面跑出来,对着刘邦皱皱眉头,不胜其苦的样子:“怎么
又是你,上次欠的酒钱还没给哦。”
“老规矩,年终结算。啧啧,什么态度,没见我今儿个有贵客吗?客气点,把
最好的酒菜拿来!”刘邦大大喇喇地抱怨:“老板娘啊,你这地方啥时候该装修一
下了,也象人家城东边弄得亮堂一点,弄俩儿唱小曲儿的来助助兴。”
“装你个头,你再不把欠的酒钱给补上,老娘我的店子都开不成了,还装修,
亏你说得出。”
“还有这位贵小姐,可得当心着点。”她嘻嘻笑了两声,闪里面去了。
我心里有点掂量着如果这事传到我父母亲的耳朵里去,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狠狠地瞅他一眼:“显然你的名声并不好。”
“我不好?别听她胡扯,这老妈子更年期症候,见不得别人开心。你去打听一
笑,我刘季可是大大的好人。”
那天我们喝酒喝得很痛快,我从未如此痛快地喝过酒,他东南海北地谈着,他
去过很多地方,哪里的山好哪里的水好哪里供奉什么神他都能讲得绘声绘色,后来
他先醉了,真奇怪,我却没有醉,我一生都没有醉过酒。我是个不会醉酒的女人,
是不是因为这样,我显得不够可爱。
我曾经想努力做个可爱的女人,但做不到,我做了皇后以后不再有人爱我了,
所以后来我只能做到让人怕我了,不能让人爱让人害怕也是好的。可是那时,在我
年青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人爱我的。
我们一开始并不住在沛县,我们总是把家搬来搬去,父亲在很多地方都有朋友。
父亲他拿着一种测量仪,是一条龙嘴里含着个珠子不停地在转动,如果某一日停下
来,把珠子吐出来的方位,就是指引我们前往的方向。于是我们一家离沛县越来越
近,终于有一日,我们来到了沛县。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父亲常常说,我们家吕雉是个贵人。这在我们家可不是个秘密,兄弟姐妹甚至
还为这个取笑我呢。然而父亲的话大概是不会错的,这个我相信,所以我也相信总
有一日我会成为一个贵妇人,那时我可没想到我会成为皇后。我想我能做个省长夫
人也不错了。没想到芝麻开花节节高,我终于成为了全天下最高贵的妇人。可是这
个结果跟我年轻时想像中的结果并不完全一样。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本来我以为
成为贵人就是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人,显然,这意思应该反过来说才更合理些。
其实,在认为刘邦之前我先认识了萧何,他是县里的秘书长。县长是我父亲的
忘年交,县长很喜欢我,他让我们住在他的宅弟里,他是个皮肤白净,性格温和的
人。快三十岁了,还没娶媳妇。我问他为什么,我们俩一起坐在凉厅里,看着池子
里的荷花,荷花快谢了,已经失去开始时的生机盎然。他说他一直等我长大,他的
眼睛那样深情款款地望着我,在这个夏末之季。我却想着那个叫刘季的痞子现在不
知在干些什么?我脑中想着怎样才能跑出去不着痕迹地与他见面。
父亲说沛地的风水适宜安居乐业,家里开始造房子,这样一来,我跑外面去不
用申请批准了。不过令人头疼的是小妹吕许象条叭儿狗地到处跟着我,真让人不爽。
我只得带上这条小尾巴,我带着她绕过一棵大槐树,又走过一座桥。
路上没有看见一人影儿。“今天咋回事?”我暗自思忖,街上干干净净的,那
些无赖都不知去了哪?”“姐姐,我们去干啥呀?”小妹用一块手娟蒙住脸,越往
西,风沙就大起来,四周没有房子的遮挡,田里是稀稀疏疏的绿色。
“找个人。”
“干嘛?”
“不干嘛。”
小妹也就不说话了。我们很快穿过竹子林,远远就看见那鲜红色的酒旗迎风招
展,里面喧声震天,有男人粗犷的嗓音也有女人娇滴滴的软语。我探头一看,刘邦
今天打扮得怪模怪样的,头上带了顶竹皮帽子,把他的头撑得更长了。可瞧他那样,
真够神气活现的。他身边有个穿红衣的女人,涂着血红的嘴唇,还有黑眼圈,一看
就知道是个暗娼,正替刘邦斟酒。
我立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颇为尴尬。倒是妹妹清脆地叫起来:“萧
大哥!曹大哥!”她挣脱我的手,奔了进去。我也不得不跨进去。
萧何与曹参看见我颇讶异,我住在县长府的时候,是常常看见他们两个的。我
自己平日里也爱看书,遇到不懂的地方,通常就跑去请教萧何。萧何学识渊博,总
是有问必答。
“怎么你们俩在这里,当心我去告诉县长,你们白天不好好做事,跑这里喝酒
来。”
“好小姐,可别哦。”两人有模有样地求起我来,我暗自发笑,我还假模假样
地说我是来逮他们回去的。当然萧何与曹参都是聪明人,可没这么好骗的。然而我
的用意也不过让他们别管我的闲事。他们自然也对此心照不宣。不过我一点也没想
到他们与这些黑道的无赖汉子会有瓜葛。他们也没想到我会跑到这种地方,还与那
个刘邦眉来眼去的,可把他们俩看傻了,当时他们的顶头上司正在加紧步伐追求我
呢。
刘邦看见我,忙不迭站起来帮我添酒,又把我拉他身边坐下,左边是那个妖精
女人,近看脸色更加苍白憔悴,还装出一副妖滴滴的样子,把身体往刘邦身上靠,
忒叫人恶心。刘邦可是开心得很,左拥右抱,哈哈地笑着:“美酒加靓妞,兄弟们
可要喝得个尽兴啊!”
“你什么事这么开心?”
“我当泗水厅厅长了。”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我还以为当了什么大官,这小小的芝麻绿豆的小官也值高
兴成那样,厅长是最吃力不讨好的小官,也就管抓抓犯人,月钱少得可怜。我看见
萧何与曹参也微微地笑,这差事肯定是这俩人替他谋来的。
席间大多数是些粗鄙的男子,也开心的不得了,刘邦算是他们一伙中的大哥。
朝中有人好做官,后来刘邦果然把这些人给收编进他的泗水厅当当牢头、捕快,小
混混们也算有个落脚点。在那里他们还是一样过以前那样逍遥的日子,聚赌,喝酒,
寻女人找乐,无赖的本性是没法改变的,即使后来当上皇帝,王公,候爵,这伙人
也还是一样的德性。
这次刘邦又喝醉了。他敞着衣衫躺桌下起不来,众人硬把他给拖出来。他醉眼
腥松地嘟哝:“再喝,再喝,老板娘,拿酒来!”忽然,大家都赫了一跳,包括萧
何,曹参,包括我。刘邦的身体上赫然浮着一条龙,有头有脚,张牙舞爪地。大伙
儿呆呆地,只有刘邦独个儿痴痴地醉笑。
等回去时,小妹却不见了,我急得团团转。老板娘说在后院,我急急进去,她
正与一浓眉大眼的青年在一棵香樟树下玩儿呢,我差点想赏她一巴掌。转念一想,
把她弄得泪眼婆娑的只怕回家也不好交待。
小伙子叫樊哙,家里是开狗肉铺的,就在城东与城西交界的菜市场里有个摊位,
成年累月的,不知杀了多少条狗,以至于手法熟练到一刀下去,狗就一命呜呼了。
后来在战争中他杀人也是刀起人头落,麻利至极。
不知怎地,就这么一次,小妹却喜欢上了他。后来我嫁给了刘邦,几年后小妹
又嫁给了樊哙,直把我母亲气得要死,直叹:“家道中落。”我母亲原是大户人家
的女儿,自是看不惯这一套。不过父亲为人最是通达,直说儿女自有儿女福,他们
大了,随他们去罢。
父亲那么早以前就看出了我不可逆转的命运。无论走哪条道,都是通向一个目
的地——富贵荣华。就象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未央宫的夜明珠照亮了大厅,音乐
悠扬,吟咏诗人歌吟着我们伟大的战绩,歌颂着我超人的智慧。然而这一切都只是
浮光掠影,我比其他人更加懂得这一点。所以趁着我还拥有权势的时候,我最大限
度地利用。谋略也不过一项游戏,而我只是想把游戏玩弄得更加精湛一点,毕竟,
这是我仅有的一项爱好了。
我阴阴地笑着,宫里宫外的那些人在说些什么,我又怎会不知。谁不在说我心
狠手辣,说就任由他们说去好了,他们又怎会知道我心头的痛与恨。如果我不能藉
由这复仇的途径来发泄,那么也许我会疯掉,或者我早已是个疯子。可现在我要让
自己平静下来,因为曾经我也享受过美好的岁月。
家里的房子不久就造好了,有挂着秋千架的花园,有宽敞的门厅……我与哥哥
们常在书房里读书讨论功课,父亲则常常与客人们坐在厅里讲谈天下大事。从我的
窗口可以看见他们指手划脚的样子。隔三差五的,王县长那辆华丽的马车会停在我
家门口。
这年,天下发生了一件大事,竟然有人趁着大秦的始皇帝东巡,在博浪沙一带
将一大锤子掷向皇帝的座车,不料偏了,打在副车上。始皇帝虽则安然无恙,但天
下却被搅动了。家家户户都清查人口,捉拿刺客。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使一人
漏网的原则,杀死了几千个疑犯,也没有把真正的刺客给捉到。多年以后我们遇到
张良的时候,这个谜团才算解开。
可见冥冥之中,人都是有定数的。会与谁相遇,与谁错过,都有安排。刘邦一
开始也不过是个贫下中农。那么多起义的人当中,他的谋略比不上张良,他的带兵
不及韩信,他的学问又没有萧何好,不过这些人都对他服服帖帖,忠心耿耿。连我
本人,也被他那不可思议的魅力所吸引。
我再次看见刘邦时他骑在一匹马上,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样子,旁边还跟了几
个小喽罗。看见我,他停下马,吹一声口哨。
“嘿嘿……靓妞,咱们真是有缘啊,又遇上你了。”太阳有点强烈,他眯着眼。
他不知道我是有意算准这个时候他会来,有意等在那儿的。“嗨!”我顺便问
他去哪儿。他说去看一批犯人。我也想去,他就把我也拉上了马。他的胡须噌在我
的头颈上,痒痒的。我几次想下马,他都不让。他的手搂着我的腰,他的嘴唇在我
的耳上吹着气。他说:“你一动我的手可要不安分了哦。”他顺势在我的耳垂上舔
了一口。
等到我们到了泗水厅的时候,我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去。厅前面大槐树下沙地上
三五成群的也坐了些人,有些我那天在酒馆见过了。他们又用那样地眼神看我了,
那眼神里面包含着欲望、敬慕。
多年以后,我却只看见对我畏畏缩缩的敬畏之色了。那次漂亮地把淮阴候韩信
干掉之后,没有人看见我不感到害怕了,连刘邦也开始惧我三分。刚开始他可没料
到我有这样的本事。那一刻他真是又忧又喜,喜的是我把韩信给悬杀了,忧的还是
我连韩信也能够杀得了,只怕日后无人控制得了我,他的爱妾戚氏与爱子如意只怕
也难逃我的手掌心。他对我可真是了解透彻。然而当年我也不过一小女孩而已,我
又怎么能料到日后等待我的是这么一个角色。
屋外又响起了鸟叫声,二哥释之说:“怎么回事?这些天鸟叫得这么欢!”我
心里暗暗地笑,刘邦等急了,黄鹂鸟声,布谷鸟声,全不合时令,再让他等下去,
大概要公鸡打鸣了。我说:“二哥,我困了,先去睡了。”
穿过花园爬树出去,刘邦在下面独个儿站着,我骑在墙上说我跳下来了哦,他
一把就把我接住。我们必须行踪隐密,城里到处都是密探。不过,所幸刘邦黑道白
道都混得挺滋润,少有人去告密的。他把我带到了他家里,他租的一个房子,房东
是个寡妇,住在隔壁,听见这边的声响,也走过来。看见我,有些幽怨地瞟一眼刘
邦:“哪家的妹子,长这么水灵灵的,可别给糟蹋啦。”
刘邦推她一把:“去…. . 一边呆着,可别坏了我的好事。”一边把门关上:
“这娘们儿。”意犹未尽地骂了几句。
那晚,我们好上了。
过了半月,父亲的生日到了,家里的客人很多,其实很多人都是冲着王县长的
面子来的,毕晚我们家搬到这里也不久,父亲可没有这么多朋友。反正都是些趋炎
附势之人,借送礼给父亲来巴结王县长。而王县长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趁着这
次隆重的局面来请求父亲把我嫁给他。我知道我是不能嫁给他的,急得我象热锅上
的蚂蚁团团乱转,总得想个法子出来……
第二天就是生日,很热闹,来的人络绎不绝。因为送礼的人多,所以规定送一
千元以下的人连我家的门槛也进不了。我频频地向门口张望,萧何来了,曹参也来
了,王县长坐着他那辆华丽的马车也来了。刘邦却迟迟没来。
众人便饮起酒来,门房却突然跑来,说有个叫刘季的送了一万元的礼钱。父亲
哦的一声,要前去迎接贵客。萧何则是满脸的讶异,因为他是最知道刘邦这个人是
穷得连去趟首都都要同事资助的。哪会来这么多钱,萧何怕刘邦又惹出些事来,连
忙拉住父亲的衣襟:“刘季那小子是最会弄虚作假爱说大话的。”正给父亲打着预
防针。刘邦那特有的笑声老远路就传来了,而且越来越近,一会儿人也到了。我定
睛一看,还是那怪样子,带着他那顶特制的竹帽子。
倒是父亲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很客气地待他,问他几年几月几时生?
正问着,不料管家匆匆跑来报告,说有个署名刘季的一个子儿也没交。宾客哄
堂大笑起来,我笑眯眯地看着刘邦,他一点也不脸红。父亲因为他相貌特别,说他
是贵人,一定要让他坐上席,刘邦因此更加地得意。那些客人没有一个他竟放在眼
里的。酒喝多了,他又敞开衣襟,那条龙赫然浮现。因此父亲更加相信刘邦将来必
定大富大贵。
席间王县长婉转地向父亲提出求婚之事,父亲支支吾吾地拒绝了。后来等我正
式嫁给刘邦的时候,王县长很少再来我家了,不久他也结婚了。后来在起义开始的
时候,由于他的当断不断,他也终于落得个身首异处。
婚礼很热闹,开了十几张酒席,刘邦的朋友又都是最最会吵会闹的,起哄的花
样百出,一天下来,把我累得够呛。也有人说:“刘季你老小子哪来的好福气,娶
了这么个又俊又有钱的新娘子。”
乡亲们也觉得奇怪,刘邦从小就不肯种田,就爱整天在外面晃膀子,又爱喝酒
又爱赌博,也爱玩女人,平时又喜欢吹牛侃大山,娱乐的玩意儿竟没有一样不精通
的。只是不爱干农活,自以为是个干大事的人,因为这样,谁家也不放心将女儿嫁
给他,以至于将近三十还是光棍一条。就这么一个人,家里又没什么钱,居然娶到
了城东的富家女。反正发生在刘邦身上的稀奇事是很多的,这也是其中的一件,一
时传为美谈。不过也产生一些负效应,以后好几年沛县有些愚蠢的适龄青年竟不去
追求门当户对的婚姻,整日里臆想着有一日也会被某位美貌的富家千金撞上,这样
一年又一年,倒把青春给误了。
随着婚姻,我成为了一个小妇人。我美妙的少女时代结束了。我总是想起坐在
书房与兄弟们一起读书的情景,与小妹在花园里荡秋千,想起父亲抑扬顿挫的吟诗
的音调,在后来那些令人心酸的日子里,我才发现在父亲家里的日子是我一生最美
妙的时光。
婚后不久,刘邦就犯了事,他那流氓习性一点也改不了,只知道张口就骂人,
也不看对象是谁?他手下好些人都被他骂过,全仗着上面有萧何与曹参给他事事遮
掩着,要不照秦的律法他的那颗头只怕已不在他的项上了。消息是绛侯周勃来告诉
我的,当时他还是个用竹子编箩筐的工匠,不消说,刘邦那顶帽子也是叫他给编的。
周勃还会吹吹唢呐,人家办丧事里他给人帮忙奏哀乐赚点小钱贴补家用,这些人当
中,就数他最忠厚老实了,战争期间常被陈平戏弄,他也不以为意。现在他是朝廷
的太尉,不过见我也是象老鼠见了猫似的。
周勃哭丧着脸说这回糟了:“刘大哥大骂夏侯婴被人告了密。现在已经收押在
大牢里了。”我一听也急了,夏侯婴是县里的侯补主任,按照大秦的律例,骂官员
可是重罪,只怕要被脸上刺上字送去郦山替始皇帝挖墓去。
我问周勃:“有没有告诉萧何?他应该会有点办法。”
“卢绾去通知他了,只怕现在也应该赶到了。”
我到的时候,刘邦在牢房里气定神闲,这牢里牢外的都是他的手下及朋友,他
吃得了什么亏。但我知道现在不比以前,王县长是急着要逮住他的缺失,为着我的
婚姻。王县长平生何尝吃过这种大亏,心里把个刘邦恨得痒痒的,这次的密探恐怕
也是他的卧底,要不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夏侯婴、 萧何、 曹参、卢绾还有周昌兄弟也来了。夏侯婴更是急得团团转:
“这可怎么办才好?我们正说一个好笑的话题,刘季只是顺口吐了几句口头禅,也
不知被哪个卑鄙小人给听去了。事情怎么会这样。”
刘邦在牢里还叫嚣:“直他娘!哪个乌龟王八蛋干的好事。看我哪天不剥了他
的皮抽他的筋。”
我唤他:“刘季……”隔着铁栅栏他的头发乱了,我帮他拨过去。
“别慌,我马上就能出去了。”他拧一下我的脸:“笑笑,别苦着个脸,不好
看。”我勉强笑了一下。
这案子王县长亲自督办,萧何里里外外地周旋也还是瞒不了。最后一线希望只
能是我自己了,这是个夏末的黄昏,我换上我最好的衣衫,全身熏过香,画出最妩
媚的眉型,在唇上涂上桃红的胭脂。在青铜的镜中我看见自己是那样的美丽,带着
一种骄傲慷慨的悲壮。我将赴一个约会。
他就坐在那里等我,荷花池边,荷花已经谢尽了,满池是萎顿的荷叶。他说:
“你更美了。”
我的发钗解下来,乌黑浓密的发散下来。我完成的是一项交换,这时,我的眼
中又现出刘邦的模样,我比任何时候都爱他。
事后,案子又重审了,刘邦被放了出来。我们相见是那样的开心,我紧紧地拥
抱着他:“你是我的。”我对他说:“你永远都是我的。”他也低低地对我倾诉他
那些粗俗的情话。那时的日子是无边的幸福,虽然日子过得很清苦。
这年皇帝的占星师说:“东南方向有天子气。”皇帝听了,便借口东巡要来看
个明白。刘邦去咸阳时见过皇帝的游行,知道他的威严与手段。为着发生在自己身
上的那些异相,平日里又爱吹牛,心中惊恐不安,唯恐有人把他告发了。
大伙儿都劝他去芒砀沼泽的山洞里躲藏,他便去了,他最好的朋友卢绾也跟去
了。他们俩总是形影不离,有时看着真让我也嫉妒。巧得是,这哥俩是同年同月同
时生的,卢绾战后被封了燕王,也是因为他与刘邦多年的情谊关系。他在刘邦死后
害怕我会杀他全家,逃到了匈奴。听说前几年已经病死在胡地了。一个人死了连尸
骨也不能安葬在自己的家乡,这是多么的可悲。
那茫茫的沼泽是死神的魔沼,黑色的沼泥诱惑着人的视线,有次我送饭去时,
亲眼看见一个人掉进去,迅速地被吞没,快得连挣扎都来不及。那些岩洞里躲藏着
好些犯了重罪的通缉犯,刘邦在哪里都能迅速地与人交上朋友,他侃起山海经来是
那样地滔滔不绝,看见喜欢的人就热情洋溢,看不起某人就破口大骂。有他在的地
方,总是充满了生气,即使在沼泽岩石间也一样。他问我怎么才找到他的,因为那
时我们彼此相爱。我说因为你的头上飘着一朵祥云。其实那是爱情的云彩。
儿子孝惠就是在那时候出生的,过了两年我又生了女儿鲁元。我一生也就生了
他们两个。刘邦却从来也没宠爱过他们。儿子一点也不象刘邦,扁鼻子,性格懦弱,
连我也禁不住疑心。这始终是我心头的一个悬案,不过我永远也不会去挖掘。刘邦
不喜欢这一双儿女,在楚汉战争的时候,项羽追他时,他为了减轻负荷,屡屡要把
这双儿女丢弃,每次都被夏侯婴救起,搞得刘邦破口大骂。那时我正在楚国为人质,
受着百般的折磨与耻辱。而最后一击却是刘邦加诸于我。那年以后,我作为女人温
柔纯善的一面无形地消失了,我是多么的痛悔。我是个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人,我
决不亏待曾恩待过我的人,我也决不饶恕让我受了这诸般痛楚的人。那年,刘邦在
定陶得到一姓戚的女人,他们俩如胶似漆。在我苦苦挣扎求生之际,他们却饮酒作
乐,欢歌笑语。我又怎能饶恕?在我的努力经营下,终于在刘邦死后,我儿孝惠做
了皇帝,去年他死了。鲁元则嫁给了张耳的儿子张敖。张耳也是刘邦早年的老朋友
之一。
秦始皇东巡回去路上死掉了,我的老公刘邦却由此从岩洞中脱困回来,仍旧干
他的老本行。这时,陈胜已经发动起义,来我家里的人日益地多,议论着天下的局
势,刘邦也是跃跃欲试。他总相信自己是不凡的,是要干一番大事业的人。其实那
条龙也不过是他弄出的鬼把戏而已,开始只是想吓吓酒馆的老板娘,后来老板娘果
真把那些酒钱帐单给撕了。众人更是越传越神,刘邦他得髓知味,把戏也越演越烈。
我是他的同谋,我总是对人说,看见刘邦头冒青烟,又说他妈生他时梦见一条龙进
入肚子,反正,这都是随便人胡诌的。这世上总是轻信的人多,十个人里面有七个
相信了,另外三个也就没有抵抗力了。
秦二世胡亥继位,继续建造阿房宫。所有的罪犯都被押解去京参加宫室的修建。
据刘邦说阿房宫有八百多座宫殿组成,里面藏满珍宝美女,宫室之间用高架桥相联
接,从咸阳的内宫一直延续到渭水,真是巍峨耸立。阿房宫建了三十多年还没建完,
耗尽了天下的人力财力,最后却被项羽一把火给烧光了,火势漫延三个月才熄灭,
真是可惜。
可见得一样基业要建立是很困难的,要毁坏却容易得很。象韩信,征战那么多
年,打胜了那么多硬仗。楚汉战争之际,项羽招降他,蒯通劝说他都没有动摇他跟
随刘邦的决心,在年老之时,却失去了坚定的信心,竟与陈烯起合伙谋反之心,终
于被我找到了机会灭了他三族。韩信虽然傲慢无礼,我却与他也没有什么私人恩怨,
只不过他的存在对我的威胁实在太大。他曾经得到过刘邦的保证:见天不杀,见地
不杀, 见铁不杀。以为这样便杀不了他,真是个傻B,我把他用布兜起来,用磨得
尖利的竹签直接插入他的心脏,连血也没有迸出来。他死的时候是那样的痛悔,他
说后悔没有听蒯通的话,蒯通在楚汉相峙之际劝他三分天下,独立为王。
刘邦押解了百来个犯人去京,此去大概要二三个月才能回来,我把他送到城门
口,望着他渐渐消逝的背影,惆怅复惆怅。
没过半个月,一天夜里,有人敲我的门,我批衣开了门,是周昌。他是个结巴,
讲话急不来,一急就说不出话。
我倒杯茶给他:“别急,慢慢说。”
周昌越发的急:“嫂……子,刘刘大哥他造造反了。”我一听,心里一惊,谋
反是要诛连九族的大事情,只怕草率不得,眼前只有萧何是可以商量的人,别人只
怕都不可靠,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便叫周昌陪了我连夜去找萧何。
萧何没睡,曹参也在,还有樊哙。我一看这情形,心里就明白了:“你们都知
道了。”
萧何叫我别急,这事是早晚都要发生的事,秦已是强孥之末了,秦这块肥肉现
在已经在砧板上,就等天下群雄一起,分而瓜之了。萧何看着夜空的星星说:“看
哪,心宿星的位置正在移动,战争的年代又要到来了。”
革命是需要根据地的,萧何最清楚这一点。他打算以沛县作为内需供应点,从
天文地理历史角度给王县长分析许久,把王县长给说得动了心,派了樊哙去迎接刘
邦。过了两天,刘邦率他的徒众到了城下,他们在城下大声地聒噪着,刘邦更是一
副大摇大摆的模样。王县长看见他,就觉得无名的火往上升,他便下令不得打开城
门,想来萧何与曹参是一伙的,要杀他们。萧何何等机智,与曹参两人连夜抄小路
逃到了城外与刘邦会合。
他们用箭射上来几封告全体沛城人民书,号召人民杀掉王县长,推举新的首领,
推翻秦的暴政。那时我已住在娘家,族中长老拿着书信要我父亲拿个主意,他们相
信我父亲是有识之士。父亲也知道秦气数已尽,王县长为着他的固执的一已之见送
掉了性命。百姓们打开了城门,象欢迎英雄一样地欢迎刘邦这个昔日臭名昭著的流
氓头目。
从此战争正式开始了,死亡每次都触手可及,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曾经与之擦肩
而过,活下来是多么的不容易。然而躯壳虽然保全了,心却化成了碎片,在一个午
后,在一座城下,我在上面,刘邦在下面,项羽站在我前面,虞姬坐在我后面的帐
中,她一生都保全了她的爱情,可我没有。
在那个春日午后,一口大锅煮着滚烫滚烫的水,水已经开了,是热的;剑抵在
我的心上,是凉的,但比这一切更锋利的是他的那话语,风儿将他的笑语凉嗖嗖地
吹来:“你煮成羹汤之后,也分我一碗喝吧。”他哈哈地大笑着。
后来我千百次地问自己,除了爱他我还能做些什么,这时我才知道除了爱他我
还可以恨他,恨他就是毁灭一切他所喜悦的东西,我没有其他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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