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有眼
作者:漪
一、镜眼
郑泽:
我以前在北区的居安里住过一阵子,居安里的房子外墙是青灰色的,前后有二
十几幢一模一样的房子,家家户户都安装着防盗窗,看上去锈迹斑斑,使得房子比
实际的年龄更加苍老。
我住在5号405室,我拥有一间卧房,一间客厅,厨房与卫生间,房子没有经过
装修。房东是个中年妇人,说话嗓门很大,她每月来一次,按时收我四百元房租。
我在那里住了半年,我的卧室里有一张少女裸体画,占了墙面的三分之二,少女有
长长的腿,小小的乳房,纯洁的让人不起邪念。她正对着一面镜子审视自己的美貌。
镜中的形象被放得很大,相形之下,真实的她显得渺小了。
我的床是一张单人床,房东留下的。每当陈丽来时,我们两人躺在床上看影碟,
不多久,床就咯吱咯吱地响起来。当响声止息后,我抽烟,对面墙上的画中人略带
嗔怒地看着我。陈丽在一边还哼哼唧唧地不太安分,她通常会凑过来,再吻我一下。
“你爱我吗?”她会这样问我。“也许。”我疲倦地说,她并不追根究底,只是把
头靠在我的胸上。她在的日子,我睡不大好,半梦半醒之时,总感觉她在抚摸我。
有时我就骂她:“浪妇!”她细细密密地笑。
陈丽的眼细长单薄, 嘴唇鲜润丰满,常常发出呻吟之声。一墙之隔是406的卧
室,常常也能听到他们的房间传出的声响,呻吟,咳嗽,电话铃声,还有电视里的
人物对话等等。十点之后,那边房间里的声音悉数沉没。碟片里一女人的脸放大,
一副陶醉样。陈丽轻轻地呼吸着,鼻息打在我的脸上,我把她的手从身上挪开,安
静地进入睡眠中。
早上出门, 过道上遇到406的女人,送她的小孩上学。小男孩看上去很调皮的
样子,妇人三十五、六岁,鼻梁中间有颗痣,高颧骨,她冲我一笑,眼角的纹路堆
起来,“早啊。”“早。”我答道,匆匆地走了。
公司在一幢大楼里,自大学毕业后,我一直在那里工作。我坐电梯上十一楼,
一楼是一证券所,今天人很多,看来行情不错。我不炒股,但公司有些人买了股票,
每天以此为话题,可以讨论很久。老板来了之后,我把昨天做出来的策划案给他看
了,老板微微点头,又习惯性地提出了一些无伤大雅的细节上的意见,我作了改动
之后,交给了电脑打字员小吴。以前这个位置是陈丽的,那时我就想追她了,不过
从未表达。心里顾忌着同一公司谈恋爱的话恐怕后患无穷。后来她走了,她走的那
晚我开始约会她。
2
陈丽:
昨天接到一个电话,郑泽在线路那头问我:“你是否还记得以前在居安里的日
子?”
想起居安里,我不禁微微笑了。我现在是个标准的良家妇女,但以前,好象算
不上。
以前,和阿泽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在他那所混乱的房子里,我们总是为所欲为。
阿泽的客厅和卧房都堆满了杂志,杂物,摊得满地都是。我帮他收拾了几次,几天
后又混乱了,几次之后,我也懒得收拾了。阿泽总是解释道:“乱的好,容易培养
灵感。”他很重视灵感。有时我靠在沙发上看书,阿泽画画,画一些女人体,色彩
鲜艳的女人,眼睛总是显得有点张惶。
阿泽画了几笔后,又感到厌烦了,让他感到头痛的是他没法突破自己。他显得
那样坐立不安,我一直眯在沙发,看印制精美的时尚杂志。偶尔抬头看他几眼,有
时我死死地盯住他。他冲起来:“干吗?这样死盯着我。”然后他过来,把我放在
他的大腿上,让我的手搂住他的脖子,我象一具操线木偶一样任凭他摆布。
他的画色彩鲜艳,红色,绿色,兰色,赭色,肉色,掺和在一起,我搞不清女
人的脸在哪,身体又在哪?我也搞不清我自己到底身栖何处?重金属音乐里的鼓点
一阵阵地敲击下来。我沉下去浮上来,象游泳一般,意识却是清醒的,某一部分身
不由已。
很多时刻,阿泽都比较冷静,象个手术医生一样研磨我的肉体,摧残我的精神。
他一再地问:“开心不?”我大声地尖叫起来。声音混在音乐里,一切都象在水里,
充满了水的声音。
我们整夜整夜地作爱,直至精疲力尽。两具肉体躺在床上,汗津津的,虚脱的,
快乐已经暂时过去。天花板上的裂缝,卡车跑过外面大马路的声音,现在又重新复
苏起来。
我想这世界上有两个阿泽。我曾经与他同一公司。他比较沉默寡言,讲话快起
来,还微微有点结巴。想到这,我就觉得好笑。我与他说话并不多。他做好了方案,
让我给他打字时,他常常坐我旁边,不太说话。不象小张与小刘,总是呱叽呱叽有
很多无厘头的话讲。我说你的字怎么那么潦草?“哦。”他不好意思地笑,做了错
事似的。“原来是这个字啊。”我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翻动。我感到他喜欢我,
这种事女人总是非常敏感地可以感觉。
后来,果不其然,他开始约会我,在我离开公司的那晚。
3 郑泽:
那晚,我们在一家迪吧,人很多,有些人在打牌,有些人在喝酒,更多的人在
疯狂地摇摆身体。我们则面对面地坐着。我看着她,我的眼神是柔和的,我的夜晚
与白天不一样,在黑暗中,我感到我的整个人已经释放了出来。我可以随心所欲,
我知道我既可以驾驭自己也可以驾驭她,我知道。我拿起她的手,在我的嘴上轻轻
地摩挲。她把眼睛张得大大地看着我,然后又笑起来,这让她觉得好笑,其实我也
觉得好笑。但我还是说,你怎么也不配合一下我的纯情呢。她说去你的吧。跳舞去
啦。
我们便一起加入舞动的大军,舞池也象波浪一样起伏。很多人摇晃着荧光棒,
领舞的在台子上煽情地摇头摆臀,十二点以后,还有两具带着狮头面具的年轻女子
的肉身在一个大大的铁笼子里妖娆艳舞,薄纱一样的衣衫一件件地掉落,激情的人
便赫赫地叫着,舞步的节拍无休无止。就好象作爱的韵律,进与退,进与退。
我们的年轻有无穷无尽的新鲜的精力,在一夜耗尽之后,总是会在第二天凌晨
苏醒。那晚我直接把陈丽拐入我的住所,那时我住在居安里。
我们是在凌晨来临时作爱的,天有一丝丝的白,我的房间的窗帘薄薄如纱,我
开始抚摸她,卸去她的衣服,昨晚我们都太累了。陈丽开始可笑地抵抗着:“你说
不来这个的。”“不玩真的,我只摸几下。”我哄着她。她又轻松下来,带着一点
点渴望的表情,在我的手势中,她的欲望开始显山露水。她不断地呻吟,我的全身
充满了征服的欲望。在这方面,我一向来都很有经验,或者说,我很有天赋。早在
上大学时,我就已经知道让女人快活的根源了。
有时我真想做一个女人,看着她们在我的身下欲仙欲死,我遗憾我的极乐只是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而女人,她们可以全过程地享受。在这方面,我有非常好的自
控能力,我总是能保持很长的时间,但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陈丽认为我很棒,由于这一点,她开始爱上我。虽然她有时虚伪地说她爱我的
人,但我知道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我们之间真正的了解是从性行为开始的。“爱
我哪里?上半身还是下半身?”“下流胚!”她恨恨地呸一声,准备用一篇爱情长
篇大论来攻击我。过一会儿,又笑了,她是个很爱笑的女孩子,现在我还发现她有
点不知羞耻。我说:“你说呀?到底爱哪里?”她又说一声:“下流胚。”她的两
眼眯着,脸白白的,睫毛长长密密地覆在下眼睑上,声音轻飘飘的:“两样都爱。”
4
陈丽: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阿泽只好从居安里搬走了。他那时心神不定,丢了工作,
只找过我一次,张张惶惶的。后来我失去了他的踪迹。我一直以为他会来找我,我
等了他很久,那段时间,我没有交任何男朋友,我下班后安静地待在家里看看书看
看电视。可是阿泽一直都没有出现,而我又没有办法可以联系他。
所以后来我又开始正常的社交,然后结婚,生孩子。我现在有一个儿子,今天
我把儿子放他奶奶家了。今天很寂静,丈夫也不在。我蜷缩在沙发上,我突然强烈
地想念阿泽,想得泪流满面。我现在知道,曾经,我是真正地爱他的,可是这话我
再也说不出口了。
居安里的日子:
阿泽的摄像机已经有些年头了,他有着与众不同的奇怪爱好,了解他之后,才
觉得他是那样地与众不同,可是在人群中,他却掩饰得很好。
一天我去看他,他正在摆弄那老式的摄像机。他把摄像机对准我,要我脱衣服,
他把一张佛教音乐的CD放在唱盘上,在一片梵音中,我开始脱衣服,我以为那间房
子有点魔力,或者房子本身没有,但住在房子里的人创造了这样一种巫术。而我很
快就进入角色,我感觉我就是飞天,木鱼沉重地敲着,可以想象到在某处,盛大的
佛事,缭绕的香烟。我们开始交合,尖叫,开始在客厅的一张椅子上,然后转移阵
地,在床上,床咯吱咯吱地响着,墙上是巨大的少女的裸体,地上杂乱地摊着一些
时尚俊男美女身着华服的精美图片,摄像机磁磁地工作着。
完事之后,我们吃巧克力和桔子,还有可乐。近乎黑色的液体倾倒入火热的躯
体中有一种令感官痉挛的刺激。画面模模糊糊的,一个女人的身体和一个男人的身
体,交错着,走形得厉害。我的眼睛总是象死鱼一样地张着,脸被放大变形的厉害,
肉白晃晃地闪来闪去,我说:“真丑。”
我们看到我们某些时候真实的相貌,我们是丑陋的,但很多时候我们自己并不
知道这一点。我们总是以为自己是美丽的孩子,以为会一直美丽下去。其实事实并
不如此,在影像里面,我真真切切地看到自己狰狞扭曲的脸。自己的贪欲,阿泽的
贪欲,表现在身体每一条细小的皱褶里面。
二、隔墙有眼
邻家妇人:什么声音在我们的房间里沙沙地响?
邻家男人:睡吧,别去管这么多了。可能是一只蟑螂。
妇人啪的一声把灯点亮,去寻找那只蟑螂。她无法忍受一只蟑螂侵袭她的生活,
这将令她整晚无法入睡。她循着声源,然后她就发现了我搁置在墙上的那只眼睛。
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了他们的生活,这生活毫无激情,拖沓平淡。
你可以想象那个男人怒气冲冲的脸部表情,我的门被擂得震天响,表示出一个
中年男人的怒气。他已经很少发火,我对他了如指掌,我知道他即将说出什么。我
内心慌张,外表镇定,表现出一个男子汉的风度。我为我所做的一切向他们道谦,
我忍受了漫骂和指责,我解释我并非出于恶心的欲望,而是基于对人性的研究心理,
当然他们无法表示理解。其实他们的体形穿上衣服比光身更显得合理。这话我说不
出口,我现在竭力要做的是安抚,安抚他们受伤的心情。其实他们并无什么损失,
我们每天都在被人窥看,我们的生活毫无秘密可言。
男人说:每当想到这一幕,我就无法恢复正常。这事给我和我的妻子都造成了
无法估量的伤害,简直是金钱无法弥补的,现在我无论要求得到多少的精神损失费
都绝不过份。
他们开出的数目大得惊人,简直是一项敲诈。击于这是个强盗行为,而我又无
可辩驳,因为他们证据在握,洋洋得意。男人与女人看向我的脸孔甚至暗含笑意,
仿佛他们才是阴谋的得逞者。
我是在凌晨两点离开居安里,天很黑,没有月亮,一张传票正在法院的办公桌
上躺着,等待在天亮之后抵达。我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下空无一人的楼道,走上大
街,我开始感到好笑,象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儿童。
我离开了过去熟识的一切,由于害怕那笔巨额的赔偿,我毅然斩断与过去的联
系,任何蛛丝马迹都有可能使他们找到我。我找到新的住处,新的工作,新的女人,
结婚,生子,并且偶尔时回忆过去。
现在再去看那些带子,除了最后一盘与摄像机一同留在居安里邻居家中作为一
项永久的证据。我放入带子,那熟悉的沙沙的声音,好象砂纸摩着墙面,妇人开始
脱衣,她用腹带束身,腰部一经解放,便象海绵捏在手中松开后的膨胀。他们很少
做爱,但我喜欢看妇人脸上木木然的表情,带着些不耐烦,却又心甘情愿的样子。
他们象潜水一样无声无息,灯关着,只有电视机的微光照亮角落,一般这时候,电
视基本上播放台湾言情剧,时而大吵大闹的相骂声,时而女人哭哭啼啼的哀咛。妇
人对此类电视剧情百看不厌。完事后,男人与女人复又穿上内衣裤,妇人继续看电
视,又叮嘱明天要买的菜,男人应了,说:“这么无聊的电视。睡吧。”一片黑暗。
我注意到多年前这对中年男女的生活与我目前所处的生活是相一致的。我的头
发也正在日渐稀薄,再过几年,也会象这个男人一样前面微秃。我的生活也同样平
淡,没有激情。我每周与妻子做爱一次,有时两周一次。妻子产下儿子后也开始爱
用束腹,她洗衣做饭,我负责买菜。有一次,我妻子出差,我也同样勾搭过一个女
人,可是我同样没有找回青春时的感觉。那些疯狂的日子离得我很远。
我想,生活到最后必然都是差不多的。
每当我听见悉悉蟀蟀的声音,我会习惯性地探看:说不定有人同样在暗处窥视
我们的生活。
有一天,我给陈丽打了个电话:我问她是否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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