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丐
这个叫“脓驴”的小伙子,也许当地的方言是“懒驴”的意思,我因为见了他
的烂腿总是血脓淋淋的样子,于是觉得叫他“脓驴”更为恰当。他看上去有四十来
岁,而他说话却明明白白的告诉我只有二十多岁,他那张污肮不堪的脸永远使人无
法判断他的真实年纪。此外,他的一条腿有些跛,一旦他闲下来时,总让那只腐烂
的跛腿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并爪破疮痍放出血脓来,无不令人作呕和毛骨悚然,唯
独苍蝇欢天喜地围着他团团转。
我来到这个村子,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他脓驴,他当时坐村口的大路上,见了
我便跌跌跄跄地爬了起来,然后被着一身破烂向我冲来,并“噗咚”一声跪在我的
跟前,一边磕着头一边伸出来手向我乞讨。由于我行李过多和加上疲劳的缘故,我
只好在他挡着我去路的跟前跪了下来,并伸手向他做了一个要钱的动作。我的这一
举动让他感到极度意外,他骨碌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背起那破烂家当便踟蹰而去,
连头都没回一下,但我还是听见了他的傻笑声。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再次遇见脓驴。他大概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要饭,结果
不是被人家骂得头破血流就是被撵了出来,企图在这个穷村子里蹭上一顿饱是不容
易的,这里大多数农户都没过温饱线。我所住的农户主人是该村的村长,家境应该
是这村上最好的,而主人见了脓驴站在门口就大骂起来:“脓驴,快些给我滚到老
远去!再让老子我瞧见了― ―打断你狗腿!”
脓驴正打算离开时,被我喝住,我要村长的老派取了两个馒头,然后从饭桌上
抓了一把花生米一起放到脓驴的讨饭碗里。他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而村长就毫无客
气地警告我说:“你给了他一顿,他这个娘斯的会顿顿都跑到这里来要的,就象瘟
疫一样要你的命。”接着,村长自言自语的说,“我们这个村子也不知怎么了?居
然惹来这种娘斯的瘟神,赶都赶不走!”
接着,村长对说起有关的脓驴往事:他本来自山西的外乡人,七、八年前曾来
这个村子当木匠学徒,手艺没学到手,竟然跟师傅家的闺女卯搞上,两人却私底里
许下了山盟海誓。后来事情暴露了,脓驴就此被赶出师门,他因此失踪三年才回到
这个村子,其时木匠师傅的闺女已经去世了一年多,她因为等脓驴来娶她而抗拒父
母私下包办的婚约,在实在无法抵抗的情况下,她便上吊自尽了;脓驴从始至终都
不肯接受恋人早已不在人世的事实,当他再回到这个村子里,还给自己的恋人买了
一些办喜事的衣服和布料,同时还将五千元现金交到师傅手中作为彩礼,这笔钱显
然他失踪两年在外打工挣来的血汗钱。那知木匠师傅将脓驴领到他女儿坟前,并要
要他跟鬼去成亲。脓驴不但在恋人的坟前烧掉那些衣服和布料以及娶亲的五千元彩
礼银,算是举行了一场人鬼婚礼。此后,脓驴便疯疯癫癫了,经常夜里在恋人的坟
墓上过夜;他的家人最初还三番五次将他弄回家乡,但他还是逃回到已故恋人的村
子里,他的腐腿就是出逃时致伤,并由产生了后遗症,他家中亲人也弃下他不再过
问了。
果然不出村长所料,脓驴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村子的门口,村长的老婆见了就
大骂起来;而村长责备我说:“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好啦,这个娘斯的瘟神不把
我家的门槛踩塌了才怪呢,等着瞧吧!”村长的儿子找了一根枝条抽打脓驴,企图
将他赶走,可脓驴用有抱著自己的头之外,身体任人去抽打无妨,他哪裹得严严实
实的一身破烂,活象一个古战士一身盔甲的打扮。脓驴虽挨了一顿枝条,但他还是
等到我给了他两个馒头才肯离开。这个令人绝望的家伙,果真如此没完没了地跑来
村长家门口要饭向;叫我越来越受不了他哪又脏又臭的样子,但我又想不出可以叫
他别再上门的法子。不过,我在村上究竟是一个过路客人,呆上一个月也才一个月。
只要这样一想才可不为脓驴每天每顿找上门而烦恼。
一天早上,脓驴没有出现在村长家的门口,我和村长一家都为此而高兴。到了
中午却传有关脓驴的死讯,说他死在曾经学徒过的木匠家的门下。这似乎一点儿不
偶然,对于那个断送一对青年的爱情和生命的木匠师傅;似乎有些令人忍无可忍,
何况那是他亲生的女儿和门下的徒弟。
由于我的提议和村长的撮合,脓驴终于跟自己的情人合葬在一起,木匠师傅大
概出于良心的内疚或担心遭到鬼魂的报应,终于做了一个“顺手人情”,为了脓驴
举行隆重而正规的葬礼;灵堂道场、上七下八、喇叭鼓手,一概应有既有。就在我
即将离开这个村子时,听说木匠师傅已为他的徒弟和女儿选定了一个“阴配婚”的
黄道吉日,到时村上又要热闹一番。看来,我们中国人向来对死人还是慷慨大方和
通情达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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