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唤
多年来,我每年都要进一趟太行山,每次在十里沟非得住上个把月不可,好象
那里成了我的心情避难所。其实,十里沟不过三户人家和几间石瓦房罢啦。去年没
到十里沟,可能是跑别处去躲难了;时隔一年,似乎觉得它的一草一木都变得格外
的亲切起来。
原先落脚的东家无人在家,我在屋前屋后走了走,发现屋厨房乱里得不成样子。
在我的记忆里,女主人香莲大姐是个十分勤劳精干的女人,丈夫长年在外打工挣钱,
她里里外外一双手,家中始终保持着井井有条和清清突突,三个孩子也是干净而整
齐。这样能干的山村女人是不多见的。
直到中午,香莲大姐的邻居――郭大娘回来了,她喜出望外和热情置备地招待
我。一杯茶之后,她的眼睛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泪水不停地往下流。我没做声,
心想,一定是她的丈夫郭老汉去了世;然而,面对一个哭哭啼啼的老女人,我有些
不知所措,毕竟我劝辞过于书面化,显然不会有那种打动乡村女人的说服力。大娘
悲伤地告诉说:"晓光他妈不在了",毫无疑问,大娘是指香莲大姐已不在人世,但
我不敢多打听,只知香莲大姐在一年前因跟丈夫吵架而一气之下喝了农药。我可心
中暗暗地为香莲大姐的那三个孩子感到悲哀和痛心,也不知他们兄妹如何熬过这丧
母以来的日子,更不敢去细想这个悲剧个三个幼小的孩子造成多深的心灵创伤。
傍晚时分,香莲大姐的丈夫从回家了。老实说,我感到特别的尴尬和别扭,他
怎么会使自己的妻子那样狠心地丢下三个孩子而去。所以,我感到无话可说,只是
打听了一下那三个在山下读书的情况,从中得知老大晓光已进初中读书了,连最小
的女尔爱菊都小学四年级了。尽管我早早地上床了,我怎么也睡不着,原先那张床
再没有香莲大姐在世时那样干净舒适了,同时,她身影总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包括
她的一举一动和形态表情都深刻在我的记忆之中,我不敢相信她已不在人世了。
世事沧桑,人生犹如过眼烟云一般叫人感慨不已。
这一夜,我完全失眠在悲凄的夜语之中,内心几度达到崩溃的地步。令我感到
极其矛盾的是,我想一大早就离开十里沟,我没有勇气见到那三个不幸的无辜孩子;
担心自己见了他们会情感难以自制而引起孩子们心灵再度创伤。然而,我心中又是
多么渴望见到他们兄妹呀,也许同样多么想见到我我;也许见到我会使他们得到一
丝温暖的感情安慰;毕竟我是目睹着他们兄妹的长大;况且他们曾是那般喜欢我;
他们的天真和淳朴曾使在十里沟额外的巨大快乐。如果他们得知来过,但又匆匆地
离去了,他们会有怎样感想?那无疑是兄妹是失望和伤心。一想到他们失望和失望
的情形,我怎么也不忍心立即离开十里沟,我决定要等到五.一劳动节时,跟他们兄
妹仨渡过一个愉快的节日。这也许对他们----对我都有好处,不然,我的良心将多
么不安。
五一节的前一天。我知道郭家兄妹仨要回家,我因为缺少勇气迟迟从外头回来,
其实他们三兄妹已在家中等候我多时了。见面的那一刻,除了老大晓强能够勉强地
跟我说几句话之外,而他的弟妹却不敢看我一眼,极度的腼腆和害羞使他们俩不得
不低下头去,也许他们的心情复杂得超出了我的想象和判断。尽管我装出一幅轻松
自如的样子,可我心情同样是却很不是滋味,压抑和紧张使我说话都几度抖抖瑟瑟,
视线不时地在他们兄妹的身上不自觉地徘徊和躲闪。可是,老二晓强是个心软的小
孩,记得上次我来时,我们一起算24游戏时,他因为不如自己的妹妹爱菊计算快而
伤心地哭过一场;看得出来,他低头不语地躲在一边快要哭出来了,我的出现无疑
使联想起自己心爱的母亲。那一刻,我只能尽量不去注意他,避免彼此的目光相遇,
至少需要一个适应我的时间阶段。
做晚饭时,我跟他们兄妹仨一起下厨房,我们基本上开始有说有笑,我努力使
出使出自己的那可怜的幽默感,尽量不去勾起他们兄妹对母亲的记忆。但是,种种
的努力和掩饰往往会失败的,爱菊做灶前的火光下,望着灶里的火苗而久久地发呆,
完全陷入不自觉地冥想状态;见了她那样子,我的心顿时就碎了,怎么也控制不住
发自内心深处的阵阵酸痛;于是,我本能过去,情不自禁伸手摸了一把她的头,如
果她那时要悲痛地大哭的话,我会让她在我的怀里好好大哭一场;然而,她向投以
一个羞涩的微笑。也许我是过于多情善感,将自己的心中的种种伤感之情转移在孩
子身上,他们或许要比我想象得要坚强得多。
吃完晚饭时,郭家兄妹三人在堂屋折纸元宝,因为过两天就是他们的母亲去世
一周年的忌日。而他们的父亲却出去逛门了。当我看到他们仨那般幼稚的脸蛋上显
露出无限的诚笃和认真的样子,我心中不免在暗暗地责备香莲大姐,她怎么如此狠
心丢下这么三个可爱而董事的儿女。其实,我很清楚他们折纸元宝的用途,但我没
有勇气提起半个字眼,只是一声不响地帮助他们裁张;但从他们笃定而沉默的表情
中,我很清楚他们兄妹心中在想什么。
纸元宝足足有一大箩筐,夜也似乎逐渐地深了起来。他们的父亲还没有回家,
年幼的爱菊已经扑在桌子睡着了,我赶紧将她抱进方里去睡觉;可当我将她放在床
上时,她居然醒了过来,并一个劲地叫喊她的两个哥哥,晓强和晓光因还在忙着折
那些纸元宝,硬叮嘱妹妹自己先睡觉。她哭了,而且是伤心地大哭起来,"哥,来呀,
我还害怕呀?……"
两兄弟似乎不理睬妹妹,我陪着大哭不止的爱菊却有些不知所措,尤其见了墙
上那玻璃镜框里一张张香莲大姐的照片;有她跟丈夫结婚的纪念照;有她抱着每个
刚出世的孩子以及的全家合影照;有些我每次来十里沟时为他们拍的照。我要菊别
放心的睡觉,并提醒她她的两个就在堂屋,而且还有我陪在她的身边。可她还是终
于说出"我刚刚梦见了妈妈"。
"爱菊,乖孩子,你梦见了你的妈妈吗?"我显得平静的样子说,其实我的心里
压抑得一塌糊涂。
"嗯,……"她似乎不再哭,两眼直瞪瞪地看我着。
"你害怕死去的妈妈?"我禁不住的问。
她先是点头,但马上又否定的摆了摆头。
"别害怕!孩子,想想吧,你妈妈生前是怎么疼爱你们呀!"
"我好想妈妈,我总是梦见她,可人家都说妈妈被鬼抓去了,她的魂也会夜里出
来害人的,因为她是个寻死鬼。――别人都这么说,……"
"那是胡说!爱菊,你妈妈是那么疼爱你们,她在世下只会保佑你和你的哥哥们,
怎么会来伤害你们呢?"
"我也不相信我妈妈会变成了恶鬼,瞧!"她从床上跳了下来,指着墙上那些照
片对我说:"这是我的妈妈,她多么好看呀,还有这――是我一岁时的照片,这些是
我晓强和晓光小时候,……"
"你妈妈真的好看极了,还有你和你哥哥他们小时候也挺可爱的。"
"嗯,"她回到床上,然后一声不响地缩进了被子里。"叔叔,我不知道妈妈为什
么要去死?她就这样永远的没有了吗?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她吗?"
"孩子,但我想你妈妈一定很后悔死去,她不过一时做错而无法挽回了而已,她
才不忍心离开你们兄妹。我打赌,如果后悔来得及的话,她才不愿意离开你们而去
死掉呢,你们兄妹仨是这样的乖――这样的能干――这样的可爱,……"
"叔叔,你真好!"
"你妈妈其实比我更好,你肯定也这样想――不是吗?"
"嗯,"她不好意思的一笑,我的话似乎说中了她的心里。
晓强和晓光进了房,他们大概隐约的知道我们在谈论他们死去的妈妈。但老大
晓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弟弟晓光闷闷不乐地爬上床,跟我们谁也不愿意啃声。
我跟晓强说了几句好便到隔壁去睡觉了,其实我已经困极了,我此次住进这屋子里,
压根儿就没有一夜睡好觉过。大概跟爱菊那一席话反使我减除了不少情感负担,于
是,这一夜睡得特别的安稳和踏实。
次日上昼,晓强他们的父亲回家了。见到他时,我一肚子恼火似乎亟待发泄,
我无法想象他怎么自己跑去外头过夜,反而将三个难得回家的孩子扔在家不管,毕
竟这三个他们失去母爱的孩子是多么需更多的父爱。面对如此铁石心肠的男人,我
恨不得狠狠教训他一顿,可见他是那种不死不活的样子,我的火气也就顿时消失得
无影无踪了。事实上,我不过是个借宿于他家的老客人而已,再者,他也是那种不
值得一说的木头人。
下昼,我与郭家兄妹一起到他们母亲的坟上去,他们的父亲也跟去了。一路上,
这一家人谁也没有吭声,我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他们一家心思沉沉的气氛。
香莲大姐的坟头是个光秃秃的土包,几个历经了风吹雨打的划圈只剩下了骨架。
郭家兄妹将他们母亲的坟墓四周的一些杂草拔去,然后将他们夜里折的那些纸
元宝焚烧在母亲坟头,而他们的父亲在点燃了鞭炮之后,便登一边去抽烟了。我与
郭家兄妹一起在香莲大姐的坟前作揖致拜,只是没有象她的孩子那般手合着香而跪
倒祭拜而已。
"走吧!"过了一支烟工夫,父亲终于开口了。他说完便只顾他老人家离开了,
而他们兄妹仨却继续守在目前的坟前,将那些纸元宝一只只烧光燃烬,尔后也不见
他们谁愿意起身离去。于是,我也劝他们跟我一起离开;大概由于我多看了晓光几
眼,他在回避我的视线时,眼眶里忽然涨满的泪水,一滴滴地骨碌滚下。我很清楚
他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悲痛心情,然而,他的妹妹见他泪人般样子便上去替他擦
泪,当她衣袖伸到他的眼前时,被他生气地打掉,他显得倔强地说"我不用你管!",
接着便转身背朝我们。爱菊被二哥这一举动给弄得受不住了,她撑身子去抱住自己
二哥的身子,试图去安慰他;然而,她自己却完全失声地哭了起来。
妹妹的悲凄声使晓光不得不转过身来,兄妹两包成一团放声的痛哭起来。我发
现老大的晓强在一边收拾东西,他虽然被弟妹的悲切哭声的所感染,眼睛不乏悲伤
的红肿,但他的感情始终保持着节制;反而,我这个大人却一团心慌意乱,泪水早
已禁不住"噼噼啪啪"地淌下,更不知如何收拾这种令人心酸而楚痛的场面。
"不哭了,回去吧!"晓强走到弟妹的跟前,并将一把装供品的箩子交到弟弟的
手里,然后强拉硬拖牵着妹妹的手离开,好在她也不那么任性,这才使我们总算离
开了他们母亲的坟头。
在五一节假日还美过完,我便离开了十里沟和郭家兄妹。令我难过的是,我虽
然答应他们年年来看他们一次,可我对自己的生活愈来愈没有把握,人生似乎有太
多的无奈和不测;但我没有勇气回绝这三个不幸的孩子的请求,可即将远离自己的
祖国,似乎与十里沟和郭家兄妹越来越遥远。诚然,我一再地嘱咐自己兑现许下的
承诺,甚至比许诺的做得更好更多,不能使三个本来就不幸的无辜孩子再受人间过
多的失望和苦难。
2001.05.03 于 太行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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