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格主义者
作者：程子漾
这栋教学楼一共有五层，第五层是空的，只住了空气。
教学大楼后面是一个足球场，现在它是空的，因为是中午。
我坐在教室里，外面的走廊是空的。除了我以及十几个同学外，这个教室也
是空的。
我写的这页稿纸，句号后面的格子，也是空的。
一切空的东西极和谐地组成了一种思想，这种思想飞舞在喧杂或静谧的茫茫
人海。邂逅了它的人，便成为空格主义者。
比如我。
“薛珊，我刚才进校门的时候看见你那个小帅哥了。”
我心里沉甸甸地走进教室，忽然听见班上一个同学对薛珊说了一句话。
同学见我进来了，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吭声了。“你来我们班干什么？”
我冷冷的问薛珊。
她说：“找你，有事。”
我没搭理她的话，沉甸甸地说：“事情弄大了，韩跳在校门口的饭店里跟人
打架，还拿了刀子，现在在校门口被巡警盘问。”
刚才那个同学插话：“是呀！是呀！校长也在呢！薛珊你快去看看。挺热闹
的……”
我瞪了那个同学一眼，他立即把话断了。
薛珊脸上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像吞了一只死苍蝇。
数十秒后，薛珊跑下楼。
那个同学说的小帅哥就是韩跳。
三个月前，薛珊用一句“我不想用爱的名义伤害你”从我身边走开，走到我
的好兄弟韩跳身边。我没责怪谁，只是那天晚上我没回教室晚自习，而是在外面
喝酒喝掉了我半个月的伙食费。
我跟韩跳还是朋友。
有一天韩跳那小子不知从哪搞来一包芙蓉王香烟，塞到我手中说：“杨哥，
我对不起你。
但我真的爱珊儿。这么着，我到高一级给你找个靓妹去，我表弟虎子是高一
级的主儿，没什么办不到的事情。“
我轻蔑笑地笑：“韩跳，你别把我杨鸢当畜生！你也甭内疚。我不怨谁，薛
珊她爱跟谁就跟谁，这是她的自由，你小子长得帅，有女孩子崇拜着这很正常。
哥们我不至于这么小心眼。”
韩跳感激了我一阵子。现在，他却又为了另一个女孩子跟人打架，还拿了刀
子。而那另一个女孩子，正是我刚准备追她的高一（７）班的林珑。
我的英语课本里夹着一封情书，开头便是：“林珑，有一只老鹰在三万里以
外的高空注视着你的长发……”
我决定今天晚上把信烧了，再去派出所看韩跳，把我们的友情作一个了断。
还有薛珊，我也得把她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的。
我爸正在给我办理去香港定居的手续，我想，我可以忘了在五华县的事，像
一种空格。
人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戏。
一切都是虚构的，照抄剧本的。除了我自己以外，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戏中
的道具，包括朋友，亲人，同学……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把戏演完而作准备的。
有好多次我都想犯规，打破这场戏的计划：自杀。我相信当我合上眼睛再睁
开的时候我会看见许多人在问我为什么突然间把剧本改掉。他们是记者，是薛珊，
是韩跳……
但是我始终没有犯规，我想演下去，反正，一切都是虚构的，生与死毫无意
义，我倒不如演好我这个角色，没准会有什么惊喜。
反正是戏。
薛珊是哭着伏在桌子上睡着的。
她去着韩跳，结果却被他轰了一顿。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我的教室里，坐在我
身旁，低声抽泣起来。
我推她，叫回自己的教室去。
她喃喃地说：“我……我不想回去。我讨厌那些男生盯着我看时的目光。我
……我……”
她后面的话说得太模糊了，我只听到一个大概。她就这样哭着，哭累了，声
音小了，睡着了。而我，就这样看着她睡着。
我伸出手，想帮她梳理一下乱了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却停了下来，拐了一个
角度，从口袋里取出一枝香烟，点燃，狠狠抽了一口，吐出氤氲的烟雾。
那个同学冲我嚷：“杨鸢！你这么在教室里抽烟？！”
我缓慢地回答：“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因为我是班上成绩最差的学生，因为
我心里烦。
老子愿意，关你屁事！“
同学不说话了，或许事不屑与我多费口舌。我把烟灭了，丢在地上，继续注
视着身旁的薛珊。
三天后，我收到一封薛珊写给我的信。信是同学转交给我的，也没封口。我
有点不耐烦地打开这封叠得很精致的信。
浅蓝色的信纸隐约飘着一丝香味，薛珊的信在我的眼里一行一行掠过。“鸢，
其实，我不爱韩跳。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不想用爱的名义伤害你的事情吗？我知道，
你身边有很多女孩子，有些时候你也可以骗自己那就是恋爱，所以你可以很快乐
地和她们逢场作戏下去。但是我和你不同。我是真心爱你的，你也是。但是你知
道吗？真正的爱情比逢场作戏更可怕。爱情就像一把刀子，一天一天会割得我们
伤痕累累。爱情的背后还有很多实际的问题。比如，你从此就必须和你那些酒肉
朋友断交，从此专心考大学等等。爱情的前途是婚姻，但是我都知道，婚姻就是
爱情的坟墓，我们这样走下去的结果是越来越多的问题……
鸢，我之所以选择了韩跳，是因为这个年代已经不允许有真正的爱情存在了，
我们都习惯了玩着生活，认真不了了……“
我把信看完了。这时候太阳的光照了进来，刺得我的眼睛发疼。我找来一个
放大镜，把阳光聚到信纸上，信纸变黑，冒烟……
一滴水滴在信纸上，水护住了一小块纸片，不让它被考焦。我不知道这滴水
是从哪里来的，天空没有下雨的迹象，楼上也没有人浇花，难道是我的眼泪？
我不承认我还会哭。
在蝉还没有蜕壳之前，树上那个蝉蜕还是个生命，还是那个蝉。但如今它不
是了，如今它只是一个壳，死的。
一个人经过了一年后坏死了不知多少细胞，而这些细胞曾经也是那个人，但
是现在不是了，它们都成了灰尘皮屑。
一个人经过了一年后组成他身体的分子都早已经彻底被更新，只有灵魂还依
附在那里，日月成长。
其实，你早已不是你。
所以，人才会变得这么快。
于是你死了，又活了，再死了，再活了。你活了一天，死了一夜。第二天起
床时的你已经被上天更新过了，而你睡着的那几个小时，便成为了你生命中的空
格、空格、以及空格。
没有空格的人生是不存在的。
我现在想把一些写错了的人生擦成空格，忘了那些过去。
我是空格主义者。
我在奔跑。
我的心里已经被充了一种叫做空格的气体，我这只老鹰再次飞上了天空。杨
鸢，扬起翅膀的老鹰。
我在奔跑，我在超越极限，我在飞越时空，我在追逐空间突破时间的那一刹
那。
这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当空间速度超过时间速度的时候，那便有可能产生
时光倒流，回到过去，或者静止时间。
时间和空间就像两辆并行驶出的汽车，甲车是时间，乙车是空间，甲车一直
比乙车快，所以地球上有了生老病死 春夏秋冬沧海桑田，但若有一天乙车开
快了，超过了甲车，那在于乙车来看，甲车便是倒退了。这便是时光倒流。
我奔跑，我超过了一切。
时光倒流。我看见了五颜六色的混沌。我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初识薛珊，
亦初识韩跳。
我想避过韩跳，只认识薛珊，因为毕竟我是爱她的。
我希望我的人生可以改写得顺畅一点，不要有不光彩的记录。我愿意做一个
好学生，跟他们一样安安分分地读书考大学，只要我拥有薛珊。
但是不行。
我在时光通道里看见了自己这样下去的结局。我将被一个烂仔打伤，薛珊被
人抢走了，而那个烂仔……我看清楚了，正是韩跳。
我叹息，换一种活法。
结果，我还是在时光通道里看见了我将来的麻烦。
再换，还是有麻烦。
再换，还是一样。
……
我狠狠闭上眼睛，回到我刚出生的地方，我这次选择的命运是：一个被父母
扔了的弃婴，让一个和尚捡去。我终生成了一个和尚，平淡地度过了如同空格一
样的一生。
唉……
我从惶惑的梦里醒过来。
我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我梦见我穿过了时空，回到了从前……
南柯一梦。梦完了之后我发觉自己发烧了。
我吃了一粒退烧片，开始记日记。“下个星期六，我就要移民去香港了，因
为我爸爸妈妈都再那边。而我在五华县这个小城里发生过的一切，且当作一场梦
吧，或许，我会把这些往事忘记，就像小时侯擦掉铅笔写过的格子，让从前成为
一个显眼的空格……”
空格□□□□空格
我重新端详这栋教学楼，它一共有五层，第五层是空的，只住了空气。
还有，足球场也是空的，因为又是中午。
空荡荡的，一切都是空荡荡的……
我是个空格主义者，也是空的。这是一种完美的空格。
韩跳被关在拘留所里，薛珊转了学校，林珑……我不得而知了。至于我，我
也将远去了。
其实，一切都将被岁月的潮水冲去，洗褪，浸烂，消逝……
物质不灭，生命流失。
一个空格主义者在纸上回忆一段不算陈年的往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