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空间
见到莫严的一瞬间,李娜整个人都漂浮起来了一般。漫长的等待二十多个小时,
就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接连两个晚上,她一直靠安眠药支撑,才能使自己睡个好
觉。她望着莫严,仿佛很久没看见过了。张了张嘴,她好一会说不出一个字。她太
激动了,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掉泪。莫严仔细地盯住她问:“你好吗?”
李娜点了点头,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说:“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他憔悴的面容就已说明了一切。他被送进监狱以后,就换上了
一身灰色的囚服,进来时穿的衣服装进一个塑料袋中,由罗伟将这些衣服和汽车一
起在昨天下午转交给了李娜。
莫严不相信的问道:“你真的很好吗?”他从见到她的那瞬间就知道了,她一
定不好。她把自己的不好隐藏起来。经过这次致命的灾难,他们能好吗?
“我真的很好。这两天一直有马伊丽陪我。”
人都是这样,总喜欢报喜不报忧。她没有告诉他昨天秦汉来他们家了,也没有
告诉他自己这两个夜晚失眠,靠安眠药才解决的问题。
“今天马伊丽也同你一起来了吗?”莫严四处搜寻,可是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嗯,她在楼下等我。她怕你见到她会显得尴尬。她知道我们需要单独在一起
谈谈。”
“代我向他说声谢谢。有她给你作伴,我就放心多了。李娜,我太替你担心了,
好好的照顾自己,知道吗?我爱你!”
李娜点了点头说:“我这两天特别的想你!”
莫严微笑着说:“给我笑一个好吗?亲爱的!我喜欢你的笑。”
李娜望着他笑了。这个笑感觉比哭还难看。眼前的莫严又回到了当初进看守所
的模样了,不同的是衣服的颜色改变了,以及上面的标示。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
相互谈了这两天来各人的情况以及对彼此的思念。李娜一直强忍泪水,没有哭出声
来。直到见到马伊丽时,她再也忍不住了。那一瞬间,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随着泪
水哗然而下。
后来马伊丽陪李娜回到了家,为她做好了晚饭,直到看着李娜昏昏睡去之后,
才离开了她,或许是由于连日来过度的伤心和劳累,李娜没有支持多久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大早,马伊丽便赶来了。她早早起床就到花店给李娜买了一束满天星。
还在门口的书亭给她买了本短信扫擂逗她开心。这个节骨眼上分散她的精力是有必
要的。
李娜吻着满天星,然后掀开被子就要起床,说:“谢谢,我在想这几天要不是
你一直陪我,我是什么样子?”
马伊丽按住她说:“别动,你再躺会儿吧,我是专门早点过来的。”马伊丽又
开始忙着给她做早餐了。望着她在屋子里来回的忙碌着,李娜真想扑进她的怀里,
她是一个朋友,更像一位慈祥的母亲那样关爱她。也许她是上天赐给李娜的最好礼
物。
最近一段时间,她对服装店的事也难得过问了,根本就没有心情和心思过问。
只是偶尔打个电话询问那里的情况。马伊丽每天总是把时间安排得满满荡荡的。不
是带李娜去喝茶聊天唱歌跳舞就是去打保龄球,甚至到网上冲浪。她照顾李娜可谓
是细心照顾。莫严那里一个星期一次的探监,李娜都是准时到达。原本想有很多的
话对莫严讲的,但一到莫严的跟前又不知说什么。她常常这样精神恍惚,神不守舍。
就像得了抑郁症。莫严离开了她,她的全部都改变了,一切都变得黯然失色,索然
无味。没有莫严在她身边,她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尽管有马伊丽
的关心和安慰,但这都代替不了莫严,她摆脱不了自己对莫严的相思。
李娜星期二去了服装店。当她到那里时,何洁正在清点货物,然后又把它们整
齐搭配得当地挂在了货架上。前几天她在电话里没有对李娜提起这件事,因为还有
一些事情需要向她当面交待。电话里听得出,李娜尽量回避谈论这件事。当李娜在
马伊丽陪伴下走进铺子时,从何洁和芮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们俩似乎对莫严的
事已略有所知了。
芮莹上前给李娜打招呼时眼睛里含着泪水,她说话的声音也变调了。李娜也是
含着眼泪紧紧拥抱着她们。她们终于明白了莫严为什么这些日子没来这,李娜为什
么最近一段时间对服装店的事情漠不关心,即使偶尔来了也是心神不安。
芮莹关切地问:“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有,就是不要提那件事。”
“莫严怎样了?”
“他很好,谢谢你们的关心。”
“那最终的结果如何?”李娜默默地摇了摇头,坐在了一张椅子上。她说:
“我也不清楚。”
好一会儿,屋子里一片沉静。何洁打破了沉默问:“家里有什么事要帮忙吗?
我知道你一定会感到很孤独,我就住在附近。干脆到我那里去吧。”
“不用了,谢谢。我没事的。”说完以后她喊马伊丽一起进办公室去。当走到
门口室,她又转了回来对何洁和芮莹说:“对了,最近几个星期我不能常来,这里
的事就拜托你们俩了。没问题吧?”何洁顽皮她向她行了个礼,郑重其事地向她表
示遵命。李娜忍不住笑着说:“行了,行了。”
马伊丽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她说:“这里需不需要我帮忙?”
李娜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这儿的事已经交给何洁了。我需要你的地方还多
着呢。到时你不要嫌烦。说实在的,这段时间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过。”
是的,她每天都陪在李娜的身边,李娜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处处需要大人
照顾。她知道李娜现在最怕的就是孤独,尤其是在夜晚。一到晚上,她就感到特别
的恐惧,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莫严的身影,是模糊的。她不知道黎明是否会如期而
来,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一天会再次躺进莫严的怀里,也不知莫严回来的时候将是何
年何时,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经受住黑暗的袭击。一切的一切都使她感到万分恐惧
和不安。各种各样希奇古怪的杂念总是时不时的在她脑海里翻滚,搅成一团。
“咱们是朋友,相互照顾是应该的。今天我们一起吃晚饭,怎么样?”
“有你这样的一个朋友真是幸运。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一个好女人如一所好学
校,大概你就是这样的。我很乐意。”
这使李娜不由地想起了她们相识的经过。她是一个善良、热情的女人。同时也
很尊重别人。在心里李娜非常的感激她。在她们认识的短短几个月时间里,李娜对
马伊丽的人品非常敬佩。马伊丽为李娜做的一切,却认为是应该的。她说朋友就该
真诚相待。
李娜为莫严的判决不停地四处奔走着。她还得不断询问罗伟,问他那里的情况
进展如何。她甚至去了法官的家里送礼,求情,法官除了对他们表示同情外,却不
可能轻法律为儿戏。李娜为了在法官面前证明莫严的人品,还把几个朋友带到法官
面前求证,可这些都无济于事。这更加重了李娜的不安。
元旦节这天,李娜睡得很晚才起床,大概是头一天晚上比以往多吃了一片安眠
药,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过了。这一天跟平常没有任何的区别。只是她的心里隐
隐作痛,这一天是新历年的第一天,也是她跟莫严结婚的纪念日。往年的这个时候,
他们就一起开车出去兜风了,尽情的享受二人世界。现在,他不在了,留下一个孤
独的她。她为了不想回忆那些过去的事情,就在屋子里忙着打扫卫生,排遣这些懊
恼的心绪。差一刻钟十二点,马伊丽来了,也就一直陪到晚上。
莫严在监狱里吃着大锅饭,与各种罪犯聚在一起依次排队端着一个大碗按序打
饭。看着其他的犯人津津有味的吃着,可他勉强的吃了几口,没有食欲。在这里他
感到非常空虚,没有了自由。他突然想到罗曼•罗兰的格言:自由向来是一切财
富中最昂贵的财富。好在李娜的信多少可以给他些安慰。
那天李娜在马伊丽的带领下去了双楠路那边的一家真味野生菌餐厅,吃了各种
山珍海味。李娜知道,马伊丽这样变着花样给她换口味,无非就是希望她早日摆脱
痛苦。她三天前去了她母亲那里,原打算和她母亲一起住一个星期才回来,但心里
担心着李娜就回来了。近段时间的李娜情绪一直不好,整天恍恍惚惚,目光痴呆,
一会手拿这样东西,一会手拿那样东西,毫无目的。她担心李娜长久下去,精神方
面会出问题。
最近几天,她没日没夜地在房间里打扫卫生。一会是打扫地板,一会又是打扫
家具,一会儿又把所有的床单被套撤下了用手洗,反反复复的这样做。她甚至把屋
子里的家具重新改变了一下位置。最后还把莫严的书房整理了一遍。她这样做的目
的就是希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再胡思乱想。她的大脑里还常常被一些莫名其妙
的声音困扰着,一会是莫严的脚步声,一会又是他开门的钥匙声,还有他在电脑前
啪嗒啪嗒的打字的声音等等。她摆脱不了这些烦恼。这些似乎永无边际,永无终点。
吃不好,睡不好。睡觉基本上靠安眠药才能入睡。要嘛就是一个通宵的在虚拟的网
络空间里冲浪。她处在了崩溃的边缘,无力自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每
一天都是度日如年。
每次的探监,莫严望着她日渐消瘦,一身疲惫的身子,有种深深愧疚和自责,
也使他感到更加难受。他无法帮助她,不能保护她,只能在探监时通过电话安慰她。
不能拥抱她,抚摸她,不能亲吻她,不能好好爱她。对她,他是无能为力,只能眼
巴巴地隔着窗户望着她。莫严自己也好不到哪,只是作为男人,相对的要坚强一些,
但他把一切都压抑在自己的心里了。现在的一身囚服,整日处在一种自责中。他后
悔那个午后。
“你好吗?”李娜说出这三个字非常难,她害怕多说几个字,自己会控制不住
自己,掉下眼泪,她不希望莫严看到这点。但莫严仍然听得出那声音里包含的含义。
莫严心里也感到一阵难过。此刻,他们双方都清楚彼此的心情。莫严心里明白,他
对不起他的妻子,不知道李娜是否会恨他,恨他多久。他担心有一天他会失去她,
她受不了各种压力而离他而去。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她期望得到的很多,对莫
严的期望更高,她希望莫严是个完美的男人,不管是事业和家庭上,以及在他们的
爱情,婚姻上都是如此。因为她认为这样的人生才是有意义,也是生活中不可缺少
的。
他微笑着说:“很好,我的适应能力很强,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尽管他显
得很轻松,语气中还显得很调皮,但这都不是发自内心的。想想看,有几个人会认
为自己在蹲监里还很好?他问。“你怎么样?是不是睡眠不好,你的眼圈发黑,就
像大熊猫的眼睛了。”
她笑了。说:“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也去当一回国宝。”她用手摸了摸手指上
的结婚戒指。她的体重明显的减轻许多,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晚上如果不靠安眠
药,根本就无法入睡,后来她干脆不吃药,就整夜呆在网上打游戏,寻求刺激,麻
醉自己。当她想睡觉时,躺在床上又睡不着,她感到自己真的疯了。这些莫严是不
知道的。因为她从来不在他的面前提起。只有每星期二的探望时间才能使李娜感到
兴奋,快乐,才能给她带来安慰。马伊丽也常常劝说她:“振作起来吧,你别这样
糟蹋自己了。”
从法庭开庭审理判决书下达以后,这一个月对李娜来说仿佛是一场无尽的噩梦。
最后的一天终于姗姗来了。法官听取了被告方面要求给予缓刑的理由。整个过程中,
李娜始终和莫严站在一起,静静地等候着最后的结果。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往
昔的担忧和恐惧此时也荡然无存。此刻李娜多想握着莫严的手,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但是不能,她还是坐在了他的后面。他身上的味道还是可以被空气传递给她,她熟
悉这种味道。他想,要是可以摸摸他的脸,亲吻他的唇,她一定要他偿还这些日子
以来的冷落。可她一会儿又感到陌生,她自己也不清楚。此刻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自
己是在法庭上,以及正在进行中的事情具有何等的严肃性。法庭庄严的气氛很快便
使她恢复了正常。她看到了法警、书记员,还有那面国旗。这次还是在原来的那个
地方,还是那位法官,她意识到自己正处于现实之中。
由于法官考虑到原告的指控十分郑重、严肃、强烈。所以没有批准莫严的缓刑。
事后罗伟向他们解释说目前的形势对此类刑事案件的判决十分不利。鉴于这种情形,
法官也无法做出其他判决。只能是最低量刑,莫严被判有期徒刑三年。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