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你跟他发展得如何了？”樊敏问李娜。刚才她们一起晨跑了一个小时，这会
儿她们正坐在樊敏的卧室兼书房里聊天。她注意到，刚才跑步时李娜心不在焉，情
绪不高，很少说话。
李娜知道樊敏指的是什么意思。但她仍故意问：“什么发展呀？”
樊敏哼的一声笑了。说；“你就别给我兜圈子了，是不是他被你淘汰出局了？”
李娜把目光盯在墙壁上的一幅《山村小景》的画上。说：“嗯，是的。”
“为什么？”樊敏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马伊丽在电话里告诉过她，李娜与
卢毅的关系，以及有关他的一些情况。她甚至还想，这下李娜好了，又有了新的生
活和追求了。
“马伊丽告诉你的吗？”这件事情她只给她说过。
“这重要吗？是什么原因使你对那个男人感到厌烦？难道他欺负了你吗？”
“没有。我想爱他，可我做不到。他是完美的，可以说没有任何可挑剔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无法爱上他。阿姨，也许我的感觉是错误的，但是真的，
我感觉他需要我的成分比爱我的成分多。”
“这大概你是多虑了呢，李娜？”
“我觉得，觉得跟他在一起有时感到非常陌生。他有时突然会来到我的身边，
那天也是，送的一条裙子就价值上千，不是一般的品牌，是卡路•约翰。还有镶
了钻石的项链，皮鞋也不是一般的品牌。或许换成其他的女人会受宠若惊，兴奋不
已，可我恰恰相反，感到不安。因为我们只有几面之缘，怎能接受这样重的礼物呢。”
“每个人的认识都是从陌生开始的，逐渐才了解。至少你们也见过几次面了，
而且也相处甚欢。李娜这一定有你其他的原因。你说礼物的事情，我觉得也很正常，
像他那样有身份的人总不能用镀金的送给你吧。只要不是条件下的交易，你何必为
此而不安呢。”
樊敏的一席话使李娜想到了那个晚上所有发生的事情。“只要不是条件下的交
易。”然而她似乎嗅觉出了某种交易。他把她拿去展示，把她介绍给许多的陌生面
孔，他脸上的满足，以及对她的迫不及待……
李娜沉思了好一会说：“他还不想要孩子。”
这句话此刻从李娜的嘴里蹦出，樊敏看着她笑了起来。说：“李娜，这不是正
适合你吗？你不也不想要孩子吗？”
“可那是以前，现在不了，我觉得有孩子也是一件乐事。”大概是芮莹不定期
的电话中透露出有孩子的幸福感受。她被感染了，一种母性的情感在她的心里萌发。
樊敏严肃认真的看着她：“你是真的这样想的吗？”
“大概是吧。”
她为李娜这突然的想法感到吃惊。李娜接着又说：“以前人们都觉得我是个不
要家庭要事业的女人，其实不是的。我只是不想像大多数女人那样当家庭主妇，我
要做个职业女性。我不要孩子，我害怕他，那是事实，我怕他抢走了我该得到的那
份爱。而我更担心害怕的是，要是家庭不稳定对孩子造成的伤害。我从来没有跟任
何人说，这就是我内心深处埋藏了很久的秘密。不过现在我不这样想了，我不怕了。”
“表面上看，你这样的想法是自私的。其实你也是在寻找一种自我保护的方法。”
“假如有一天我有了孩子，我要给他……”李娜坐在那里笑了，好像自己真的
有了孩子似的。樊敏看着她也笑了。还说：“养孩子并不是浪漫的事情，不过也有
很多乐趣，马伊丽虽然也有让我烦心的时候，但是她给我带来了很多欢乐。”
“阿姨，我现在才发觉是自己把自己捆压太死了，我这样的生活方式其实并没
有给自己带了多大的快乐。相反我觉得自己虚度了很多时光，也许生活就是需要改
变。我沿着一条路生活得太久了。现在，我要换一种活法了。我仿佛觉得自己的灵
魂都重新刷新了一遍。只是没有人来我的身边与我一道分享我的重生。”
“不是还有那个卢毅吗？”樊敏笑着说。这可以是一句玩笑话。她非常清楚李
娜是不会让卢毅走进她的生活的。她也认为李娜的选择是正确的。只是李娜的做法
总让人感到吃惊。或许正是因为她的果断吧。
“他已经被我清理出局给删除了。”
“可你并不痛快？”
“为什么？”
“你最清楚，难道还要我一一分析吗？卢毅是个失败者，还不知道什么原因就
被你判了死刑。在这点上，他是无辜的。我说得没错吧？”
李娜看着她笑了起来，还唱了一句歌：“最了解我的人是你。”
樊敏听她用歌声回答她，忍不住也笑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这回又给我
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李娜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李娜故意把这三个字拖得很长。她们俩都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早晨不到八点，李娜就驾着车离开了水云间。她想急切的见到莫严。她
穿了一套妩媚的紫色裤装。好好的给自己化了个淡雅妆，并把那枚取下的结婚戒指
戴在了右手上。项链、戒指、手镯，都是莫严送给她的，她要带着它去见莫严。莫
严不需要她带什么，带一个完整的李娜也可能心满意足了。她在镜子面前端详了好
一会，感到信心不足。尽管近段时间以来，他们偶尔也会用电话说话，但这与见面
有着很大的区别。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他们在电话或信件中谈论自己周围
的事情，李娜告诉他自己的绘画很有进展，远离闹市可以洗静尘埃；而莫严谈得最
多的就是他的书。李娜也喜欢听他谈书的那份热情了。但他们都决口不提那些让人
痛心、悲伤的往事。似乎那些东西有着很深的杀伤力，会触及脆弱的灵魂。
经过许多事情之后，李娜逐渐明白了很多事情。并不是仅仅只有她才是受害者，
并不仅仅只有她受的伤害最深。其实，莫严与她一样，或许更大。他成为了别人的
替代品，失去了家庭，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最爱的女人。那件事情给他们彼此之间
筑起了一道鸿沟。她不知道这个鸿沟是否可以打通。但她要去尝试一下，要去看看
这个结果。尽管莫严从来没有在信中和电话里流露出希望她能去看他。但她想见他
了，她不想再等下去了。她要看看他的脸，他的眼神，以及那双抚摸过的那双手，
那双写下佳作的手。
下午两点左右，李娜赶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门卫处仔细地检查了她的手提包，
让她进去了。按照要求她填好了探视表格，然后坐在一把椅子上等。她不停地张望
着对面的门，不时抬手看看时间。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半个小时了。她觉得像是
过去了几千年几万年似的。突然，她一阵害怕了。自己来干什么了？该给他说什么
呢？他要是不愿见自己怎么办？她的脑海里刹那间涌现出许许多多的疑问，她不知
道该怎么做了。
突然一个声音惊醒了正在沉思的李娜。“谁来探视莫严？”
她慌忙的赶紧站了起来，深深的吸了口气，跟在了警卫的后面。他们穿过一条
过道来到一扇门前，警卫打开门，李娜走了进去。这是探监接待室。莫严坐在了一
张椅子上。他看见李娜后，站了起来，注视着她，一动不动。她向他走了几步，站
住了，她的脚下像被什么东西给捏住了。他们相互的面对面站着，她看到了莫严的
脸上有了一份惊喜的笑容，那笑容就像电流传遍了整个体内。她向他迈了一步，然
后猛地进了他的怀里。他搂住了她。此刻她真切的感到这熟悉的体温，闻到了他身
上熟悉的气味。他是莫严，她熟悉的莫严，她了解的莫严，她爱的莫严。
李娜的眼泪已经在眼角里转来转去，她不停的吸气，不让她流下来。莫严搂着
她，在她耳朵边低声地问：“怎么啦，是不是我把你弄哭了？”
“不！莫严，我怕孤独，我怕寂寞，我需要你的保护。”
李娜泪眼婆娑的望着莫严时，莫严的眼里也充满了泪花。那是激动的泪花，幸
福的泪花。
“我一直在保护你，李娜。”是的，他用心在保护着她，用他的誓言在为她祈
祷，要她快乐，幸福。
李娜没有做声。她仔细地看着莫严，目光一点点的移开，她要看清楚他每一个
地方，每一个毛孔，她要寻找那熟悉的眼神。他没有变，只是多了一份成熟。她伸
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目光也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他抓住了她的两只手，放在自
己的手掌里。
“当我收到你第一次给我的回信时，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李娜，你知道
吗？在多次的等待与绝望中，我已放弃了希望。”
“我是天下第一傻瓜。”
“是的。可你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傻瓜。”莫严紧紧地抓住李娜的手，一点也不
肯放松，好像怕一松手她会再度消失一样。突然他又想到了一些其他的念头。她是
来取自己的开心吗？还是来见自己的最后一面就永别了？
李娜看到莫严的脸色突然变了，他变成了一种失落，就像亲人的突然离别，永
久的消失，是复杂的，动容的。她不知道他想什么，但她明白，一定是与自己有关
的。
李娜再也控制不住了自己了，她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就是说上三天三夜也未必
可以说清。但眼下，她只挑最重要的说。“莫严，我爱你。没有你，我无法生活。”
她大老远的来就是为了这个，告诉他自己是多么的爱他，需要他。
“从你给我的来信中我感觉到了，你生活得非常好，不是吗？跑步、看书、画
画、睡觉……真让我妒忌。”
“还爱我吗，莫严？”李娜小心翼翼地问。
“我无法用语言回答你，宝贝，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你。如果你提出离婚，我
同意，这是公平的。发生了这种事情以后，我不能要求你继续跟我生活在一起。”
莫严眼睛望向窗外，那是一堵高墙，他的目光有些茫然。
“重要的是你怎么样，你挺过来了吗？”她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他瘦多了。
“我想我挺得过来，我的书写成了。现在我在监狱里做板报，宣传报。”他犹
豫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时间真快，马上在这里就要一年了。在这里呆上一
年半，如果立了功就可以获得减刑，我会争取的。那样在这里呆的时间就不会很长
了。兴许在这段时间里我还可以写一本书。”
“是吗？那很好啊！最好写狱中的生活。”李娜的脸上有着很久没有的亮光。
“你是这样认为的？！”
“是的，莫严，把这段经历当成人生的插曲吧，也是一笔财富，对你的写作也
是一个很好的素材。这或许就是人生的得失吧！我会一直支持你的，相信我，莫严。”
“谢谢。你使我看到了希望。这件事对我俩都有影响，它不是只关系我一个人
的问题。”
李娜说：“看来我们都变了很多。”
是啊，随着时间、环境的变化，每个人都在悄然的发生变化。李娜也一样，她
变得更加成熟了，坚强了，她身上的女性味更浓了。这一点莫严从她的身上也看到
了。
莫严注视着李娜的脸。他说：“是的，我们都变了。只是有些变化你真的愿意
去适应吗？你有权利追求更多的幸福的。”
“莫严，我愿意去适应这些，这就是我要的，这就是我的幸福，如果我还能得
到它，我也不想去获得所谓的更多幸福。你是我想要获得的一切。”
“可我没有钱。”
“我不需要。”
“可我也不愿意放弃写作。”
“我支持你就是，我永远当你的第一个读者。还有……”李娜想说还有一个他
们以后的孩子。
“还有什么？”
“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什么事？”李娜那急切而认真的样子把莫严逗笑了，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有很多事。比如帮你整理稿子，生个孩子……”
“你说什么？”莫严像是没有听清。
“你已经听见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李娜顽皮地一笑，在莫严脸上吻了一下。
“是什么使你改变了，李娜？”
“是时间。我们都不再年轻了，不该在有幼稚的想法了。就从那件事发生以后，
我想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我不仅仅是想要个孩子，我是想要你的孩子，我们的
孩子，莫严。其实我是想要你。我只想要你，有孩子也好，没孩子也好，有钱也好，
没钱也好，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了。莫严，我爱你！”两颗大大的泪珠从李
娜的眼眶中滚落下来。
莫严用双臂把李娜紧紧地搂在怀中，他的脸上也有着幸福。他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突如其来的幸福，是划过天际传来的幸福。他说：“李娜，你知道吗，我总觉
得这天不是真的，我一直梦想着这一天，我期待着，等待着这一天。李娜，告诉我
这是不是真的？”
“这是真实的，我爱你！”
“我也爱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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