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昨日
下午两点左右我来到了玉林附属小学,这时刚好是上课的时间了。悦耳的广播
声悠扬地响起,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朝自己的教室跑去。也有个别的同学慢悠悠地走
着。
一个小男孩认出了我。他问:“找欢欢吗?”我说:“是的。”我上了楼,朝
欢欢的教室走去。欢欢坐在座位上和同桌的一个女孩说着话。我的到来他非常吃惊,
赶紧闭住嘴。他望着我问:“有什么事?”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来找你们校长谈点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你的事情。我必须尽快地找到工作,在此以前我得想法把你安顿好,要
不然你节假日怎么办?谁个照顾你?”
“那我以后都一直在学校了吗?”
“看情况。好了,我得上去了,你好好听课。”他低着头,脚不停地在地上踢
来踢去。从内心里讲,他一定不愿意去,一个星期难得的两天才回家一次也没有了。
不久才离开了父亲,又要离开母亲,在实质上不一样,在意义上却是相同的。
告别昨日
校长的办公室是在三楼的过道旁。一间普通的房间,地板是用普通的地板砖,
墙壁上用乳胶漆刷得很白,两扇玻璃窗子敞开着,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和许多文件。
他把鼻子上的眼镜取了下来,放在书桌上。他的脸又红又胖,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
讲究吃喝的人。
他说:“我很理解你目前的状况。”他的嗓门深沉而响亮。无疑,光是这副嗓
子就使人对他肃然起敬。接着又说:“我们学校还没有这方面的服务。一般来讲,
孩子在节假日都应在家里和父母在一起。增设寄宿这一项目也是才开始的。”
我说:“我也没有办法。我已经去过了很多地方,咨询了偶尔寄放孩子的情况。
虽然只有太阳会所有这方面的服务,可是他们的收费很贵,每小时要10元钱。超过
三小时才可以打8 折,还不管生活。现在我没有了任何的亲人。对我这样的女人来
说,就尤其困难了。”
他叹了口气,说:“既然这样了,我们就尽力而为。我找学前班的老师商量商
量,怎样来解决这件事情。”
接着我把话题转到费用上来。“费用会不会太高?我丈夫的突然去世给我带来
了许多问题,这对我来说非常地不容易。”我几乎是在以祈求者的身份在说话。我
说这话时,有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这决不是愉快的感觉。
校长清了清嗓门,说:“我能够理解你的处境,我会考虑的,你孩子的情况我
们会特殊照顾的。”
“那就太好了。”
校长站起身来,看了看放在电脑面前手机上的时间。他说:“对不起,我还有
点事。”
我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回家以后,我特地带孩子去了肯德基。我微笑地
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地吃着汉堡包。欢欢把一杯可乐递到我的嘴边,说:“妈妈你也
喝一口吧。”
我笑了起来。爱抚地摸着儿子圆圆的光头,说:“儿子也知道孝顺妈妈了。”
后来我给欢欢说明目前的情况,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问:“那我们没有房
子了,住哪里呀?”
“租房子。”
“你不是说我们没有钱了吗?”
我看着他天真单纯的面孔,说:“没有钱,并不是一分钱都没有。”
第二天我把他送到了学校。分别时他扑进了我的怀里。我搂紧他说:“孩子,
听话,妈妈会想念你的,你要听老师的话。去吧!”
“再见,妈妈!”欢欢挥挥手,朝教室走去。我站在校门外目送他远去的背影,
到看不见为止,才转过身去站在一个书亭旁。我轻轻地舒了口气。儿子的事情解决
了,如果再找到一个工作,那我就算幸运了。我仰望着明净的天空,然后沿着高升
桥东路慢慢地走回了家。
“觉得满意不?”房东徐璠问。这是位离了婚的单身女人。有个女孩就读西南
财大,离婚的时候,她的前夫给她留了两套住房。现在她退休了,这两套出租房是
她用来给孩子念书的,自己在财大附近租了个单间。我点点头。今天上午九点中介
公司的人打电话告诉我,已经给我找到了一处住房,而且价格便宜,在红牌楼北街
的一个居民小区。我立即就来了。
我站在客厅里,环视了四周,屋子还算可以,经过了简单的装修。我来回地在
各个房间里看了又看,房子的光线很好,三楼也不高,水电气光纤宽带网都齐全,
生活上应该是很方便的。再加上房租确实便宜,我决定租下来。
“这房子我要了。”我说。我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我要尽快把武候名园的
房子卖掉,不能让银行来进行拍卖,再说找到这么便宜的房子也是非常万幸了。
房东看着我,连声地叹息着:“我们做女人多不幸啊!你这么年轻就守寡了,
真不幸!”她还在唠唠叨叨着。我和她谈妥了一些必要的细节性问题之后就尽快告
别了。我真害怕她拉住我继续闲聊下去。
走出这个小区,我在马路上站了一会儿。干什么呢?住房问题解决了,下一个
问题就是找工作。这可是花时间的事。急于求成地进行谈判永远也不会使自己处于
有利地位,因此我决定先把家具搬过来,房子卖了还债,就开始找工作。
我搜集所有的招聘信息,网上的,报纸上的,还进了人才市场。我觉得自己更
适合文字工作,或者办公室的文秘,毕竟我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
找工作的经历是多样的。遇见了很多的皮包公司:什么培训费呀、服装费呀、
建档费呀、保证金呀、等等,骗你没商量。也使我不敢轻易走进公司面试,有一次
还差点误入传销行业。这次找工作的经历,使我不由得想起有方浩的日子,那时我
是多么的幸福,现在的自己就像被社会遗弃。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我骑着电动自行车,拿着报纸上的信息,去一家汽
车贸易集团公司面试。一个声音在喊我,“蕊雅!”她穿着一件紧身浅粉色的时装
短衫,咖啡色的裙子,脚上套双很流行,有网的时尚鞋子,更把自己娇好性感的身
材展现出来,特别是那起伏不平的地方,很会让男人意乱情迷。
我大声地叫:“啊,心蓝!”我慢慢地想起来,她是我大学时候的同学,我们
至少有四年没有见过面了。我说:“你到成都来啦!你住哪?”
“没想到吧!等会再告诉你。我的车子停在那边街角,我们一起喝茶吧!”
这是一辆雅阁车,我非常吃惊!几年不见,她的变化不小。小富婆开摩托,中
富婆开奥拓,大富婆开雅阁,看样子她这几年混得不错,至少是个大富婆了。她挽
住我的胳膊,看着我问:“怎么啦,像个霉婆,你老公呢?”
只要提到他,我忍不住有种难言的心酸。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死了。”
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嘴也张大了。“说什么?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方浩在两个多月前我们自己开车旅游出事了。”
她拍拍我的肩,伤感地说:“太不幸了,那么优秀的男人。”
后来我们来到杜甫草堂附近的一家回归茶楼,心蓝要了一杯毛尖茶,我要了一
杯苦咖啡。装束讲究的心蓝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不停地说着话。
“我在浙江呆了三年,我都快疯了,那些无聊的男人,永远呆在茶楼和酒楼,
不是玩女人就是打牌。我每天都很无聊,还好可以上网,在上面有几个网络情人,
我还给他们见过面,有过一夜情。有时想想,人生就是好好活着,尽情享受。我还
遇到了我的初恋情人文波了!你遇见过你的初恋情人国庆没有?”
“早忘了。”我说。自从毕业以后我就再没有看见他了,我想人生的三个境界
就是爱情的三个境界。初恋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然后是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到结婚时,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接着我问:“你现在的老公是干什么的?”我恍惚记得,心蓝嫁给一个比她大
近二十岁的上海某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
“赵勇呀!他现在还是老样子,我们在二环路上的置信丽都花园买了一套房子,
里面的环境很美,配套设施也很齐全,我们的房子也很大,你有时间一定到我家去
看看。”
她一点没有变,还是跟从前一样活泼、热情、炫耀、唧唧喳喳、那种甜得过于
激动的声音。初次看上去,心蓝很美,但是我想只要与她相处,如果时间长了,他
的丈夫在神经上一定对付不了她的。半小时侯后心蓝说:“可惜我还有事情,要不
然的话,我就请你吃午饭。我的车子可以把你送到什么地方?”
“你去哪?”
“双楠,那儿开了一家服装店,出售特别高级的时装,我经常去那里。”
“那好吧,我就在那下车。”
我们分手时,心蓝将一张名片递给我。还说记得给我打电话,赵勇也一定很高
兴认识你的。我目送着她迈着细长的腿,窈窕地走进玻璃转门。这是一个豪华的社
会产物,一个善于逢迎的女人,颇有姿色,可是少有头脑,但在选择配偶方面却又
有一种可靠的本能。她永远也不能自食其力,可是却掌握了一个女人想嫁一个有钱
丈夫所必须的诀窍。
我来到一环路西一段21号体育学院相邻的汽车贸易集团。站在门口,我的心咚
咚地跳个不停,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了生存找工作,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一个坐在写字台后面的男人轻蔑地打量着我。他吸烟的烟雾刺激着我的嗓子,
呛得我差点咳出声来。他说:“你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你做过其他的工作吗?”我
很干脆地回答:“没有!”
我神经质地咬住下唇,广告上讲得那么有希望,征求衣着整洁,身体健康,吃
苦耐劳,服务意识强,大专以上学历的工作人员,并没有谈有无经验呀!
“这样吧,你填写份简历,然后我们考虑后通知你。”就这样结束了第一次的
应聘。我又到下一个地方去面试。可是下一个地方不比刚才的强,这次和我打交道
的是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女人。蜀中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人事部的主任柯晴,我曾经打
过电话咨询过,并且约好十一点钟见面。办公室不是很大,也不豪华,简单的办公
用品。柯晴脸上有着男人一般的刚毅的线条。看上去,就知道这个女人比较刻薄、
泼辣。她冷冰冰的说坐吧!我坐了下来。她又说你把证件拿出来。我慌忙从包里拿
出身份证和毕业证书。她看着我问:“你的个人简历呢?”
我笨拙地说:“我从来没有出去工作过。”
“你没有工作过?也就是说你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社会实践了?”她很吃惊。
“是的。”打电话时,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曾经希望能遇上一个好说
话的人,没想到错了,和柯晴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迫切需要一份工作,我会电脑,以前发表过诗歌,而且悟性很好,不会的
东西我可以学,再说我以前的写作功底很好,一定能胜任的。”我俯身向前,直直
地盯着人事部主任的眼睛说。
她毫不留情地说:“你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随便写几笔就是文人吗?编辑工
作你一点经验都没有,我们这儿只接收合格训练的人,我们这儿不是训练场,也不
是培训班,更不是救助站!”她接着说了句,“你可以去当营业员。”
“工资太低了。”
她哼了一声,说:“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你要知道现在连营业
员的岗位也不是那么好找了,你看过前段时间的报纸没有?6 万多人竞争七千多个
岗位,求职的人比开博览会的人还多。”
我渐渐怒火中烧了。这个女人自以为了不起,那不可一世的态度激怒了我。我
站起来,知道这样谈下去是没有结果的,我走了出来。日程表上的安排,还有两处
求职的地方:一处是一环路东二段160 号,一家房地产公司,另一处是天府广场旁
边的一家医药公司。我站在大街上,看时间还不到三点,举棋不定,自己要不要去
下一个地方呢?我一边骑车一边想,两个地方都说自己没有经验。这次我一定说自
己有经验了,不能像崔永元的实话实说了。
来到赛博大厦三楼,我走了进去。招聘部是一个留着平头的四十多岁的男人。
我说我看了今天的报纸就来了。他递给我一张表格,让我在上面按照要求填写清楚。
我在个人简历的那栏写得漂亮极了,这次我应聘的是高级秘书。他把我的证件一一
核对了。说你口才很好,社交能力一定很强。然后把毕业证和身份证还给我又说:
“你被现场录用了。”
我欣喜得张大了嘴。“是真的吗?”我问。
“是的,不过你得先交310 块钱,我们给你签合同,劳动局要备案的。”我看
着手里的合同,哑然失笑了。
“上面不是说得明明白白,不收任何费用吗?”
“这是劳动局规定的,以前单位可以直接招,现在不行了,你交了费马上就可
以去公司人事部报到了,如果不满意马上全部退款。”
我犹豫了几秒钟,说:“身上的钱不够。”
“你有多少?要不先交一部分,改天补上。”
我蒙了,自己是不是又遇上了皮包公司了?
我逃了出来。还有个地方没有去,但我也不想去了,最初找工作的热情变淡了,
我已没有了勇气。我总感到自己每天疲倦不堪,身体有些不好。我走进了新鸿路口
的乡愁水吧,这里基本上是一些青年人的聚会点。他们在这儿喝可乐,吃点心,谈
论些什么。我在一个靠窗的桌边坐下,要了一杯可口可乐,我邻桌的一个打扮时尚
的女人说你好。我看着她,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圆圆的,水灵灵的面孔。
她说我叫薇丽,我在玉林的零点酒吧工作,你和你的老公常到我们那儿去。对
呀,零点酒吧,有时我到公司去接方浩,晚间就到那儿喝酒。一阵痛苦的浪潮袭来,
我的眼睛红了。我内心里升起一股不可抑制的对方浩的思念。哪怕再听他一次声音,
握一握他的手,再看他一眼也好啊!完了,再也不可能了,他走了,而我却活在挣
扎中,经历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他在我心中的分量没有任何东西可替代,有
时候会暂时忘了这件事,但此刻一切又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薇丽说我在新闻现场栏目看见那次不幸的消息,多么可惜的一个人,你心里一
定很难受。我简单的回答是的。我急忙喝完可乐,我要赶快离开这儿,我已经悲痛
得五内俱焚了。
我的住宅前停着一辆奔驰轿车。我打开门时,车门已经打开了,从车里走出一
位身穿一套黑色时装,个头中等的中年女人。她打量着我问:“你是秦蕊雅吗?”
我说:“是的。”此时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也走过来,他向我简单地问候,还说是
在《先锋房产周刊》看到的信息,他叫张毅。我走在这对夫妻前面,引着他们走进
屋子。他们在房间里看了将近一个小时。张毅的老婆不停地提她的要求,表达了各
式各样的愿望,他的老公认真地听着,他们对我客厅里的小酒吧交口称赞。他试了
每个长凳子,走到酒柜后面仔细看标签。他们说:“放弃这所房子你一定舍不得吧? ”
我心里有满心的不舍,这里的一切都是方浩专门找人为我而设计的,不管从布
局还是格调色彩都是我最喜欢的。这所房子里有我们一家很多的欢乐和幸福,要不
是处在经济危机我真地不愿出售。特别是看到眼前的女人,那神气的模样,我更有
种心疼,这里的一切只能存在我的回忆里了。
我说:“见不到这一切,我会更加高兴。”后来他们又照着条子核对一下应留
在房子里的家具。我拿出纸杯给她们泡茶。张毅的老婆架着腿坐在沙发上,以一种
毫不掩饰的好奇神色打量着我。她问:“还在成都吗?”我说:“是的。”张毅端
起茶杯喝了一口,望向我,问:“目前在哪里工作?”
“正在找工作。”我这样的回答使张毅的老婆非常吃惊,她回过头去看着她的
丈夫,说:“张毅,你听见了吗?她正在找工作,或许我们能帮助她,要不你给她
提供一个职务。”
张毅正站在一张壁画前浏览。他转身过来,他的确是一位讲究衣着的人,而且
有着一种凛然不可犯的神情。他停了一下,说:“我们可以考虑一下。”
他的老婆转向我问:“想做哪方面的工作,你会会计吗?”我对这个女人的认
真劲有点气恼,明理上她是好意帮助我,对于我却是一种打击。我说:“一点不会,
我们换个话题吧,这事不急,我也想好好地调理下自己。”
我明显地感到她暗地里吐了一口气,遇到一个身处逆境中的少妇总不是件快乐
的事。这对夫妇矜持地、有点冷淡地与我告别了。我清楚地感到这一点,但我不动
声色。他们自以为了不起,以为自己一生中永远会这样的平顺。
我正往卧室走去,门铃又响了。张毅站在面前。他说:“对不起!我的手机忘
了,可能在卧室里。”
我天真地相信了。进屋后,我朝他坐过的椅子走去。他突然说:“你别费心了,
这只是一个借口,我的手机在我的口袋里。”
我没有明白过来,我说:“可是……”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说:“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但不要在晚上。”我简直如坠
云里雾里。他笑了,接着问:“不明白吗?”此时我才发觉他的眼光这么地冷酷,
但他的嘴唇却很丰满,并流露出欲念。
“你的处境很困难,也许我能帮点忙,我们应该好好坐下来谈谈。”
我冷冷地说:“你的老婆在等你。”
“给我电话。”
“不!”
“你可以考虑一下,我有很多的路子。”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地消失。我关上门,我真不知道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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