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还有三个月,就要离开公司了。
一切看来都圆满得很,弟弟的医药费解决了,现在他就安心地等待着移植的骨
髓,那一千多元一支的昂贵针剂已经很好的控制住了他的病情,好像了无牵挂了。
凭着自己的吃苦耐劳精神和好学聪明的劲,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可是,为什么自己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也没有美梦成真的感觉。上天把周震
送到自己面前,是送来一个救世主,难道是自己不珍惜?
昨天在医院,他拥之如怀的那种惊喜,惶恐,陶醉还能感觉到,她想深深的、
深深的醉入其中,永远不要起来。想到这儿,她不禁耳畔发热。
“喂,莫莲,想什么呢?”
莫莲受惊似的抬头一看,是鲁白尘,他含笑看着她。
“没想什么,工作时间我怎么敢胡思乱想?”因为突感轻松,莫莲也学得调皮
起来。她毕竟只有二十一岁,青春最灿烂的时刻,应该是会笑会歌会飞扬的年龄。
鲁白尘却看呆了,欢笑着的莫莲一改以往灰色的阴霾,好像含着晨露的粉荷,
全身上下光彩照人,这种光彩甚至让他睁不开眼。原来,美丽真是让人迷醉,让人
诱惑的啊!
莫莲倒给他看的不好意思,故意咳嗽了一下。
鲁白尘有些不好意思:“我想问,你吃午饭了吗?”
就这样简单的事啊,看鲁白尘搞得很郑重似的。和鲁白尘交往了几次,莫莲知
道他好像很会侃很活络似的,其实内心里,还是一个有些羞涩的很老实忠厚的大男
孩。她笑道:“还没吃呢,今天我请你。”
“心情这样好?好啊,有人请当然要吃啊,绿杨的馄饨和蟹肉小笼不错,我老
早就想去吃了,可惜没人请,今天终于逮到机会了。”
绿杨的馄饨和蟹肉小笼?他是在帮自己省钱吧。莫莲心里一阵小小的感激:
“绿杨的馄饨和蟹肉小笼当然会请你的,但今天我想奢侈一下,不如去上次的那个
咖啡店好了,那个套餐真得很吸引我呢。”
还是同样的咖啡馆,不过,上一次莫莲是带着轻忧浅愁,但这一次,她浑身轻
松。
点餐的时候,她点了两份黑胡椒牛排,鲁白尘惊叹:“哇,这么奢侈?”
莫莲浅浅一笑,内心里不无惆怅。就奢侈一下吧。还有三个月,她就要离开公
司了,离开鲁白尘了。她决心和过去斩断,重新开始一切,她不要和过去的人和事
有任何的联系,毕竟这三个月,在她的生命中,是“耻辱”的一段啊。
“又看到你笑了,在公司的三个月,你所有的笑容加起来还没有今天多。莫莲,
为欢笑干杯!”
莫莲又笑了,她端起面前的香芋奶茶:“我发现用奶茶干杯或许比酒好,它的
醇香甜美比酒多了好多倍,为什么没有人发现呢?难道欢乐一定要用酒干吗?难道
快乐一定要伴着醉吗?鲁白尘,我们很有创意呢!”
鲁白尘深深地看着她,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莫莲,你什么时候脱下了那
件灰色的雨衣?”
莫莲飞快地抽回了手:“鲁白尘,今天没有酒,你为什么还会醉呢?我从来不
知道,奶茶也有酒的功能,如果这样,我们不如点白开水好了。”
她就是这样?永远被一团模糊的影子包绕。她可以与你笑,与你说话,甚至可
以是一些俏皮话。但是当你想接近她,想知道莫莲是什么样的,莫莲有着怎样的欢
笑和忧愁,莫莲有着怎样的故事,她马上就逃了,逃得快快的,连影子都找不到。
如果你还想和她说话,还想看她的笑,那么,鲁白尘,你就乖乖的呆在那儿,说一
些无关紧要的事吧。
莫莲有些抱歉,毕竟,在公司,鲁白尘极热心的给了自己极大的帮助,是自己
唯一的朋友,今天,又是自己请他,做主人的哪能让客人难堪呢?可是这个鲁白尘,
老是想打听什么。当然,他的窥探完全是与董如钧不一样的,不是那种色迷迷的,
鲁白尘,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而且,鲁白尘还带了一点孩子气,这样的孩子气仿
佛有些毛茸茸的,一点都不讨人厌,甚至满可爱的呢。虽然鲁白尘比自己大了好几
岁,但有时候感觉他倒象自己的弟弟,也许是因为他是一个宠大的孩子吧。
因为把鲁白尘看作弟弟,莫莲看见他落寞的样子不禁有一丝不忍,便找话说:
“小鲁,我到公司这几个月多亏你的帮忙才不至于太狼狈,常常想谢谢你,也没有
机会,这杯奶茶我敬你!”
她又把自己的称呼改成了“小鲁”,鲁白尘感到她越发在两人之间划了一条长
长的分界线,摆明了是同事的关系,他把奶茶一饮而尽,眉头却没有松开。
但是,他是公司里莫莲的唯一朋友,他不能放弃和莫莲的相处。他喜欢莫莲,
从心底里喜欢,不管是她的美貌,她的冷傲,她的若即若离,和她今天难得的笑容,
他都好喜欢,好陶醉,他要制造机会多和她接近。
“莫莲,下个周末公司庆祝在上海投资一周年,要开舞会,你能做我的舞伴吗?”
“舞会?一定要参加吗?”莫莲有些不太愿意。首先,她根本不会跳舞,虽然
她长得很美,但是她这样贫苦人家出生的女孩子,能读到大学已经很不容易,怎么
还奢望跳舞啊,社交啊。而且,她清冷的性格使她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
“大概是每个员工都要参加的,你知道,外资公司就是这样,很看重这种能凝
聚员工的场合。如果参加,答应做我的舞伴好吗?”鲁白尘又盯紧问了一句。
反正总要去的,反正总要有舞伴的,不如就答应了吧。可是,那个人——她总
在心里称他为那个人,也要去的吧。莫莲的心马上就乱糟糟的,胡乱点了点头。
鲁白尘却心花怒放:“那好,就这样说定了,不许变了喔,一定不许变喔,到
时候我来接你。”他的眼里闪着惊喜的光芒。
已经四点多钟了,可是莫莲还拿不定主意要穿什么衣服。她向来朴素,衣
柜里没有昂贵的服装。或者,就穿一件雪白的衬衫配上翠绿的丝巾,还有一条墨绿
的裙子吧。莫莲把衬衣拿出来,不行,袖口那儿已有些磨损了,裙子,也有些起毛
了。再说,在正式场合,穿这样的衣服好像太普通了,请柬上明明注明,请穿正式
礼服。
鲁白尘在离开公司之前,还悄悄对她说:“我会穿黑色西服的。”虽然她并不
太看重这次舞会,但总不能让鲁白尘尴尬,有失礼仪。
唉,又是小小的苦恼。
正在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是周老太。
“啊,老太太。”
“莫莲,今天晚上是不是有舞会?”
“是的,老太太,您也知道?”
“当然,因为今天晚上,我也要去,”周老太有些高傲地挺直了腰板,一种威
严和高贵油然而生:“周氏公司延续到震儿手里是第三代,他的祖父是周氏公司的
创始人,我是临危受命。”
原来在这个老太太瘦弱的身躯里有这样传奇的故事,所以她无论说什么话,都
充满着斩钉截铁不容反驳的“独裁”。
“莫莲,时间还早,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当然,老太太,我很愿意听。”莫莲顺从地说。
“我出生于浙江顾家,就是顾柏松大族,不知你知不知道?”
“知道,顾家是浙江三朝翰林的大族,很有名的。”
周老太满意地点点头:“莫莲,你知道的真不少,我的名字是顾绮年。”
“很美的名字呢,绮年玉貌,老太太,您年轻时一定很漂亮。”莫莲天真地说。
周老太摸了摸莫莲的头发,很慈祥的一个动作,莫莲心里不禁有一阵细细的暖
流通过。说实话,周老太虽然看起来很威严,但是,有的时候也很慈爱。
“傻孩子,让你猜对了,我年轻时是有名的美人。所以,与震儿的父亲一见钟
情。当时,我的父亲也在香港搞实业,做得很好,我们是所谓的书香渊源之家,在
上流社会有一定的位置。而震儿的祖父,却是属于暴发户,所以我父亲对我和震儿
父亲的交往,很是不以为然。”
“但震儿的父亲,他是那样的开朗、热情、诚恳,他的身上充满无穷无尽的活
力。我生活在一个讲求礼仪的阶层,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青年,他象是阳光,
照进了我的湖面。我感觉我的存在就是因为他,我就是为了反射他的光芒而存在的。”
说到这儿,周老太的眼睛变得纯净温和,又回到了让她思慕的陶醉的爱情时光。
原来爱情是这样的神奇,它能让年老的人变得年轻,它能让强硬的心变得柔软,
它能让衰老的眸子里射出光彩,它能让混浊变得纯净,它能让时光倒流,千江同月。
莫莲的心也微微地醉了,象是闻到了暮春的花香,她醉在一个女人的爱情故事里,
还因为这个女人,是她所爱的人的母亲。喔,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他一直藏在她
心灵深处的小小一角,不时地会跳出来,跳出来,吻吻她的心。那样轻轻的、柔柔
的、吻吻她的心。
“莫莲,你真的无法想象二十岁时的我。那时的我是安静的、柔软的、温顺的、
美丽的,现在的我让你害怕,不是吗?”周老太含笑望着莫莲。
莫莲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您的话让我不能拒绝,让我只能服从您的
意志。”
“那么我抱歉,孩子,我让你紧张。”
今天的周老太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使莫莲好感动好感动,她甚至都想靠在她
的怀里了。
“我们冲破了重重的阻力,整整五年,我在二十五岁时才能和震儿的父亲结婚。
而且,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们同时被双方的父母驱逐出家门。我的父亲是个
耿介的、古板的读书人,他不能与震儿祖父这样的暴发户结为亲家,他认为会玷污
他的清誉。而震儿的祖父,又是倔强的、暴躁的,他绝不能容许独生儿子娶一个看
不起他们家的人。他的财富不能为他取得地位,是他最忌讳的。”
“我不古板,我受的那些苦绝不会比小说里的人少,我的痴情也绝不会比那些
电影里的女人少。可是,当我肚子里有了震儿,他的父亲却因积劳成疾离开了我。
我真想死,真的。但是,震儿怎么办?我咬着牙齿,震儿的祖父和我的父亲都被感
动了,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周氏企业。莫莲,这些话,我对谁都没说过,只对你说。
因为,你的这股倔强、美丽真像我年轻时。或许我老了,我需要有个宣泄的地方。
需要有个人听我说话。”周老太亲昵的摸了一下莫莲的脸蛋,她的手是典型的富贵
老太手,丰厚、滋润、柔滑,可是她的苦,谁知道?守寡几十年,谁听她说过?没
有,她不仅是一个年轻的寡妇,更是一个大企业的年轻董事长,人们把她称作垂帘
听政,称西太后,称武则天。她都能忍。她和那些权力欲深重的女人是不一样的。
她原来只想做一个幸福的小女人,但是命运把她推上了风急浪尖,她只能忍,只能
咬住牙关,把血和泪吞下去。
“莫莲,这是我一手创办起的企业,我只能把它留给我的子孙。原谅我的狭隘,
因为我是女人。女人只认血脉,只认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人。”周老太长叹一声:
“我不是不通情达理,震儿喜欢林伊,我知道她不是能做周家媳妇的人。她是红楼
梦里出来的林黛玉,水晶玲珑人,她的生活只能是整天风花雪月,住在潇湘馆里吃
燕窝汤。周氏企业是江湖,看不见的血雨腥风,他的当家女主人一定要强悍,骨子
里的强悍。可是我看见他们那么相爱,我的心软了,我是女人啊,我也爱过,我也
年轻过,我同意了他们的婚姻。事实证明,我是错的。”
“你可能知道,林伊流产的事吧。这真是一次意外,我这个人,对小辈有时要
求甚严,但我不知道她怀孕了呀?如果知道,我能不宝贝我的第三代?这是我的独
苗的后代。公司里有个盛宴,是纪念公司创立五十周年,这样的盛典,女主人能不
参加吗?林伊又对我封锁她怀孕的消息,只说不舒服,不想去。我以为她又在耍大
小姐脾气,就严厉地说一定要去。她心不甘情不愿的去了,结果在舞台上滑了一跤,
流产了。我也难过啊,这块肉是我的后代啊。但也不是很大的挫折,她和震儿毕竟
都年轻嘛。可是自从那次后,她就完全变了,酗酒、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竟
然吃避孕药!莫莲,以后我不在了,这样一个女人能够照顾我儿子吗?你说我能放
心吗?”周老太激动的说着,莫莲忙安慰她:“老太太,心灵的伤痕平复需要时间,
或者林伊姐有难言之隐?你们可以沟通一下。”
“沟通?”周老太太苦笑:“她啊,把自己看得白天鹅一样,唉,莫莲,我就
缺你这个贴心人。我要是有个女儿像你一样多好。真的,莫莲。”她慈祥的看着她,
莫莲心头一热。她不笨,她看出了周老太的真情流露。莫莲从小没了娘,继母待她,
再好也是有限的。生了弟弟后,一颗心都绕着弟弟转了。她是山里露珠下长大的女
孩,命贱,没人疼。周老太太这样的掏心掏肺的与她说话,她只觉心肠一热,真愿
做她的女儿。
“孩子你看。”周老太太又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是一件华贵的礼服。银白色
的绸缎,上面镶钉着万千珍珠,闪烁着迷人高贵的光芒。裙摆是伞形的,层层叠开,
触手间柔滑无比,这分明是一条公主裙,是普通女孩子想都不敢想的啊!莫莲的心,
充满了惊讶,充满了欢喜,她的手不停来回摩挲。周老太太笑着拉过她的手,细细
的欣赏:“好一双美丽的手!丰满、纤巧,十指细细,像是春笋,莫莲,这是一双
富贵手,要带钻戒才好看!”她不由分说的,就拿出一枚钻戒,套在莫莲的手上。
莫莲简直惊呆了,她赶紧褪下戒指:“不可以,不可以!老太太,我已经受了
您的手镯,让我十分的惶恐,这样贵重的首饰,实在不该是我的了,它应该是周太
太的!”
“不!”周老太太坚决地说:“这是你的,莫莲,我的干女儿的!我会宣布这
个消息,这是娘给女儿的,是娘的体己。莫莲,你知道吗?我的想法改变了,我不
仅要让你生下我的孙儿,还要把你扶正!这些日子的考察,让我越来越心痛你,喜
欢你!我要做一些事,安排好这个家族!”
周老太太的话让莫莲感到害怕,她不会让她离开这里的!她把前途想得那样好,
她遇到了周震这个贵人,一切都那么圆满。五十万,对于她来说是天文数字,可是
对于财大气粗的周家来说并不很困难。她可以像小鸟一样飞出去了,但是老太太的
话又把她落在了这个金玉笼子里,她走不掉了!怎么办呢?莫莲的心被炸开了,又
不能表现出什么,周老太太在催她:“孩子,快点把衣服换了,时间要到了。”
莫莲的背脊直冒冷气。这是一个多么精明强悍的老太太,她什么都知道,什么
都抓在她的手中,她玩不过她,她相信周震也是。老太太早就布好了棋局,她、周
震、林伊,都是棋,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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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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