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黑衣女子开着红色赛车飞奔而去,她的双手痉挛,满是湿湿的汗,她的心跳剧
烈,快要蹦出胸膛。她感到自己像一颗子弹,一颗急于出膛充满血腥的子弹!她要
摧毁莫莲,让她悲痛欲绝,一败涂地!她是林伊,那个曾经花为容貌月为肚肠的林
伊。那个与世无争柔弱美丽的林伊,现在的她充满了心计和机巧,她要伪装自己,
伪装失忆,伪装忘了一切,让她的敌人麻痹!她把车停在僻静的地方,赶紧吃了两
颗药,靠在方向盘上休息了一会儿,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但是怒火随即又在她的
胸膛燃烧,她竟然有了孩子!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周震是她的,是她的!谁也夺不
走!泪水在她脸上纵横,老天,为什么不赐给她一个孩子?为什么偏赐给莫莲?不,
她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不能!她被痛苦折磨得失去理智,定定的看着自己的手,
她知道她的手要流血了!要流血了!
她又去喝酒了,而且是烈酒。但是酒精并没使她醉,却使她更加亢奋。开车回
家时接到周震的电话,他温柔的说今晚大概不能回家了。让林伊早点休息。“好的,
震,应酬时少喝点酒。”她的声音平和温柔,不露声色。挂掉电话她哭了,她何时
变得这样狡猾阴毒?她知道周震要去莫莲的房间,她有孩子了,母凭子贵,这个家
很快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不!她不能这样等死!她不能等周震把她休了!她爱周
震!她是一个废人了!她能做什么?严重的心脏病连手术都不能做,除了周震,她
什么也不能做!周震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是她的呼吸,她的生命!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了。燕儿帮她脱的鞋,又放了热水伺候她洗澡。
她泡在放着花瓣的温热的水中,全身松弛了不少。燕儿殷勤的伺候她换上睡袍,白
色的睡袍使她气质高雅,长长的黑发披下来,又使她美丽如仙。燕儿不禁天真的赞
叹:“少奶奶您真美。”
“是吗?”她懒懒的回答,一下一下的用梳子梳着头发,轻轻的问:“我和莫
小姐谁美呢?”
“怎么说呢?”燕儿低头道,又偷偷看了一下林伊的脸色,马上转变口气,讨
好道:“当然是少奶奶漂亮,少奶奶又会弹琴又会画画,那个莫小姐不过是个乡下
人,蔡太太说她是个土包子,怎么和少奶奶比呢?”
林伊冷笑了一下:“燕儿,你也学坏了,一张小油嘴儿。不过这个世界,你不
坏旁人就要坏你,红楼梦里说得好,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告
诉你,莫小姐是个大美人,青春是最美的,她这样的女人,就是天生的狐狸精,你
看她的眉毛眼睛,哪样不是勾得男人心动?”
燕儿吃惊的说:“少奶奶,原来您心里雪亮着呢!”
林伊回过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似长出小小钩子。燕儿不禁不
寒而栗,赶紧道:“少奶奶,对不起,我说错了。”
林伊低头剔着指甲,又细细端详自己那双十指纤细雪白粉嫩的美手,幽幽道:
“燕儿,饭偶尔可以乱吃,但是话不可以乱说。有些话呢,要烂在肚子里,烂一辈
子。一个人一生要学会两种本领,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这两种本领,一种是沉默,
另一种是鉴貌变色。我以前太傻,没学会。现在对你说这话,可是血泪的经验教训。”
燕儿恭顺的答道:“燕儿明白,少奶奶。”
林伊笑了。灯光中,她笑得天真烂漫,艳若春花。燕儿看得怔怔的,少奶奶真
美,可是少奶奶又是最让人摸不清的一个。她有时冷若冰霜,有时散淡娴静,此时
却精明能干,说出的话都像王熙凤一般。到底哪个是真实的少奶奶呢?她真的迷惑
了。
林伊打发燕儿出去,她要一个人好好待一会儿。她又在细细的看自己的手。这
双手真是美,如白玉雕成一般。但是她闻到隐隐的血腥气,她知道从此她的心灵不
得安宁,承载她命运的小舟不会和平安适。但她无悔,她要化成一把薄薄的剑,一
把闪着寒光的剑,插向伤害她敌人的心脏!她又喝了一口酒,酒精进入喉管,直到
心脏,让她的血液燃烧起来,她的眼泪落下,豆大的两颗,“啪嗒”摔碎在地板上,
似人间无可奈何落去的春。
她的心被仇恨敲打着,日日夜夜不得停息。她疯狂的委托私家侦探收集莫莲的
一切,血型、爱好、家庭。她像猎狗一样嗅着敌人的气味寻找蛛丝马迹。她从来没
有这样冷静,做事从来没有这样有计划。她不再是个浪漫率性的女子,她的心脏成
了一个抽屉,分门别类井井有条的装着有关莫莲的所有资料。她把她当作灵魂的另
一面,被地狱之火熊熊燃烧的一面。她那么清晰的了解她,甚至比她的亲人更了解
她。她时而看到莫莲在这些资料中向她卑微的微笑,时而孤傲的昂起头,似在嘲笑
她病弱的身体和被她掠夺的爱情。林伊简直要在这些纸张中发疯了,她的心脏承受
不了这夹杂着愤怒怅惘和悲痛的刺激,常常感到胸口刺痛,不得不停下来吃两颗药,
才缓解一下情绪。她知道医生关照一定要冷静和情绪稳定,但是她做不到,她做不
到!如果一闭眼上了天堂她也认了,人间爱恨交加,欲望纠缠,她不想再留恋了!
她终于找到了莫莲最柔弱的地方,她有一个弟弟莫东。她视这个弟弟为心头肉,
她进周家就是为了莫东的病。现在莫东正在康复期,林伊想如果让莫东知道莫莲的
真正身份他会是怎样的悲伤愤怒?这才是真正插在莫莲心头的刀。林伊明白世间没
有什么比亲人的不爱惜不信任更让人悲痛欲绝的了。可是在这把刀要出膛时,她不
免踌躇了。她面对的是一个青涩少年,他是无辜的,他不能理解成年人的世界,特
别是这样残酷的事实。林伊想自己少年时是个多么无忧无虑的少女,她为何要让莫
东来承受这一切。她看见刀的雪亮光芒,但是她不知要不要把这把刀亮出来?
这天,天高高的,云彩儿淡淡的,莫家的小院迎来一位客人。她看来那样高贵
动人,穿着米色的长裙,乌黑的秀发扎成一条松松的马尾。她温文尔雅,对谁都充
满笑容。她说她是莫莲的好朋友,一直住在国外,今天刚回来,听说莫东生病了,
特意来看看。
莫莲的继母和父亲都有些疑惑,好像从来没听说莫莲有这样一个好朋友?但是
莫莲这孩子一向沉默寡言,心事都埋在心里,有这样的朋友也不会说啊。看她衣饰
华贵容貌美丽,出手又是大方,他们也很是热情。特意泡了上好的龙井香茶,又怕
怠慢了她,莫莲的继母不停的问长问短。
林伊回答得体,她轻轻抿一口香茶,又细细打量这小院。这是莫家在这儿租的
房子,收拾得很干净,院里还有一棵高高的梧桐树,清风吹来,沙沙作响。莫莲的
父亲雅好盆景,摆了满满的一个院子,样子或清奇,或玲珑,或洒脱,倒也赏心悦
目。家具不多,看上去很是简朴。莫莲的继母很是热情,就拉她坐在莫莲的房间。
她很是仔细的环顾了一下,这是一个很朴素的房间,铺着蓝格子床单的单人铁床,
写字台,和一排竹子书架。上面放了一些日文书和文学书,她看了书名,格调还是
很高雅的。这儿的主人,该是一个单纯的羞涩的朴素少女,而不是在周家豪宅里等
着做如夫人的美少妇!
“莫莲,还好吧?”林伊轻轻吹了一口茶叶,装作不经意的问。
莫莲的继母想起莫莲再三嘱咐她不可和外人说她在周家的事,不过她这人爱显
摆,心里藏不了事,还是忍不住隐隐约约露出来一点:“她现在好得很!快要时来
运转了!”
“喔。”林伊表面上还是微笑着说,心里已是打翻了五味瓶,她想自己不能再
呆在这个屋了,再呆下去真要失态了!她便笑笑:“我去看看莫东。”
她真想告诉莫东真相!他的好姐姐为了他做了些什么!可是这个瘦小的少年,
有着早慧而又成熟的眼睛,他的笑容那样恬适,手和脚都是干净的苍白。他像一块
玉,让人只能小心收藏,小心呵护。林伊明白自己的话会给他带来什么!她实在不
忍心伤害他,在他心头插上一刀!她选择了什么都没说。
她走出小院,走在小巷中,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姐姐!”
姐姐?这样亲切的招呼!她缓缓的回过头,看到莫东在阳光下向她微笑。中午
的阳光那样干净那样透明,照在这个少年天真未泯的眼睛上,那笑容带着淡淡的羞
涩。淡淡的桂花香飘在他的发际、额头、肩上,他半透明的耳垂是粉红的。林伊在
心中感叹,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少年,他应该拥有玉一样纯洁的心灵和美好的生活。
不要把大人的事来伤害他,他不懂,也不明白,他会长大,会知道一些乌七八糟的
事,但是,林伊想,那是等到他的心灵坚强到可以承受的时候。
“姐姐。”他不安的搓着手,手心里全是热热的汗:“我姐姐好吗?”
“莫莲?”林伊不解的问:“难道你不知道你姐姐好不好?”
他低下头,轻轻说:“爸爸不说话,妈妈说姐姐很好,姐姐拿回来很多很多钱
给我治病,给我做手术。可是姐姐不快乐,有时姐姐会对我流眼泪,有时会叹气。
我们以前虽然穷,但是姐姐很快乐。姐姐,我姐姐到底在做什么?我同学卫东的姐
姐听说在做乱七八糟的事,所以很有钱。如果,”他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胸膛剧
烈的起伏,声音都哑了:“我姐姐也在做这种事,那么我宁愿死!我也不要用那种
肮脏的钱!”他的脸涨得通红通红,豆大的泪水滴在地上,碎了。
林伊看着这个敏感聪慧的少年,心一阵阵抽痛。她安慰的拍了拍莫东的肩,莫
东抬起头,看着这个美丽温柔和善的姐姐,她的黑眼睛里闪着星星一样的光芒,闪
着亮亮的涟漪,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姐姐啊。他听见她用仙女一样动听的声音告诉
他:“莫东,你的姐姐很伟大,她没有做不好的事,她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姐姐。她
很辛苦很清白的工作,以后,一定要孝敬你姐姐,不要让她生气。”
少年莫东的眼睛里闪动着欣喜的光芒,他向林伊鞠了一个躬,转身向家里跑去。
林伊忽然觉得生活很美好,善良很美好。巷子里有婴儿的呢喃声,谁家老妇聚在门
口随意的说着家常,还有那狭小的家常的店铺。这是青翠的生活在流动,那是真实
的生活。就如阳光跳跃在莫东单薄的背上,也跳跃在林伊的眼睛里。阳光那样香,
终于把她惹出了泪。
--------
红袖添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