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赵师傅是开理发店的,在这座边远的小城里,多少还有一点名气。这首先因为店子
的市口好,开在了热闹的东街上,而且,赵师傅的理发店,可以称之为“世家”的,其
父其祖,都从事这一职业。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理发店,有一个很有趣味的店
名,以及店门外,用木板镌刻着一副贴切而有味的对联。
每当人们走在东街的转角处,就能见到“顶上功”三个楷书大金字,两旁的对联是,
上联“真功夫从头上起”,下联“好消息自耳中来”。对于一个理发店而言,这不是很
吸引人吗。
街坊上的那些老年人记得,还是他们当小娃儿的时候,一个驼着背,前面头皮青而
发光,后面披着齐颈发的老头,挑着一个半头热的剃头挑子,走街窜巷,他那充满苍桑
的脸面沟壑中,透出一丝和气。曾经在乡下种田,以后被绅粮要求退了佃,就干起了这
一营生来。凭着勤劳辛苦,他居然有了一点积蓄,从租房开始,进而买了一间小店。到
了赵师傅的父亲这代,这个店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即是说,不但在店面的规模上,服务
内容上,而且在称谓上都有了变化。赵师傅的父亲,那位赵老师傅说,我的爹,就是你
的公,那时是被称为“待诏”的,但是究竟叫“待诏”还是“待招”、“待召”,尽管
赵老师傅也有点文墨,但是,他也说不清楚了,或者虽然清楚也不愿意说。及至在正式
交班的时间,才勉勉强强的讲了一点所谓的历史。
据赵老师傅对赵师傅说,在从前,在三教九流,七十二行业中,我们这个职业很下
等,甚至于比澡堂子里搓背、修脚的师傅都不如的。因为,他们服侍人的时候,还能享
受坐在小凳子上的待遇,而我们这种剃头匠,不管你在干什么,剃头发,刮胡子,掏耳
朵,舒背筯,掰颈子,你都得站着。所以,他才请了一位饱学之士,取了这一个店名,
镌刻了这一副对联。这也为他的事业发展,起了重大的作用。所以,赵师傅的妈,也是
城里人的女子,样子还有几分姿色的,居然能够接到家里来。至于工作内容,赵老师傅
说,我的爹只会剃光头、取耳结,而我这一辈,就发展为理发、取耳、舒筯、活脉等等
了。赵老师傅多少知道一些剃头的老故事。说是剃头匠的祖师爷,原来是一位俗家姓罗
的维那和尚,那是明朝熹宗天启四年,因为太子头上生疮,要剃去头发才能上药的,就
由皇帝下诏隆福寺请罗祖师爷的。以后称为“待诏”,就名正言顺了。7 月13日是罗祖
师爷的生日,自然就成为会期。还有一说,是大清雍正年间,有一位姓罗的道士,得到
祖师爷的真传,于刷、通、篦、掏、解、顺的一系列手艺无所不通,为雍正剃头刮脸,
使龙心大悦,钦赐罗剃头为“半朝鸾驾小执事”,于是又一个罗师祖出现了。因之,剃
头这一行,有祖师爷,有“待诏”这称谓,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赵老师傅在父亲的传统教育下,又发扬光大,就有一宗绝技,在剃头刮脸之余,把
客人的后衣领提起,使剃刀在客人的后颈窝处下刀,直剃至背心,这时锋利的刀尖,在
客人的背上,滴溜溜的上下跳动,使得全身麻酥酥、痒索索,叫你快乐无边呢。此外,
还有按摩推捺,一时半刻,你就要浑身通泰。
以后,不知怎么城里有了一个叫“启明”的电灯公司成立,赵老师傅他又去安了一
盏电灯,外面还有一个三色的什么玻璃转转子,红绿白三色玻璃一转动,像在不断的上
升,所以业务也有发展。还有就是称谓,赵老师傅说,我爹一直被人叫做“赵待诏儿”,
而我就由“剃头匠”升为“理发匠”了。
到了赵师傅子承父业做起这个行当,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就解放了。劳动人民翻
了身,赵师傅虽然称谓上叫“理发工人”,但是因为自己有一个铺子,父亲还有了几个
徒弟,所以,就被划分为“小业主”这个范围。
以后开始了合作化运动,赵师傅的事情不是很多,就几个人支撑着这个合作店,如
果不是因为资金困难,“顶上功”的牌子也应该改为“城关第二合作理发店”了,但是
终于一仍其旧。
改革开放之后,几经分合,于是赵师傅就自己独立经营起来。在扩大店面的同时,
赵师傅还是安排请了人来帮忙,先后在城里请了两男两女四个人。可惜,这四个前前后
后共干了两年多,给自己也带来了不少的麻烦。男的一个好吃懒做,还爱给女生洗头时,
动手动脚;另一个是私吞收入,有点偷天换日。而女的呢,一个是自己滥用洗发化妆的
用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十分时髦的女人,另一个则爱给客人做一点按摩后,就要求额
外增加小费,而说这些收入都是自己归私人的所有。没有办法,赵师傅把他们一概辞退
了。就去了乡下老家的唐家沟,请人物色了两个品德上、模样不错的一男一女。这就是
大志和大芬。他们的工作和作派,比较之于前面四个人来,简直是天上地下了。赵师傅
想:乡下人虽然要解决他们的吃住问题,单就是夹的两个小房间,也有了一笔不少的花
费,年轻人吃长饭也花钱,不过,省心、省事,所以,他很是满意自己的选择。
唐大志,唐大芬,都是唐家沟的人,字辈相同,但是相隔甚远,并非就是真正的本
家。
赵师娘样份儿也不错,但是真正手艺是不会的,只是打杂而已。本来赵小珍也可以
学习一下手艺的,但是赵师傅不赞同,这个漂亮的女儿一定要读书,用他的话说,今后
发展快,无论怎么说,也要一个本科毕业的。至于什么叫本科,赵师傅夫妻两个也不甚
了解。既然立志是读书,就不要求她为店里帮忙的,假期里、休息日在忙不过来时,她
也去为一些女宾,特别是中年妇女洗头什么的。对这些她既不拒绝,也不立功。但是,
大志来了之后,不知怎么她在店里的时间就多了起来。
爱美的人一多,所以,“顶上功”的业务也有扩展,不但有男宾女宾的理发、染发、
烫发,还有什么焗油、盘花之类的玩意儿。同时,店里也贴满了各种中外明星的五花八
门的发式,有的像狮子,有的像卷毛狗,有的像孔雀,还有什么算盘珠、清汤挂面,还
有把摩斯一打,一根一根的毛立起来,不由人一下就想起岳武穆《满江红》的第一句来。
小珍在放假、星期的日子,也会打打杂。小珍聪明、灵活,从一些时尚杂志上看到
的化粧品,洗发水,以及如何选择和使用,还要给乃父和大志、大芬作一些指导的。
有时,小珍也心血来潮,要一试刀剪的。父亲不好阻止,就在有乡下人来的时候,
叫她一试。之后,马上就由大志或者大芬来“补火”。这种事,令小珍感觉得很快乐。
小珍是一个爱美的少女,自己也很讲究美观的。学校有学校的规矩,如你象狮子、
毛狗、孔雀等是不行的,于是,就由大志为她主剪,是一种叫什么运动式的样子,使小
珍显得更加漂亮了。因此,有时就不免要多麻烦大志哥把发形修理几次。
不过,比较起梳头来,小珍更渴望大志为她洗头,每当大志的手指从她发中划过的
时候,她有一种特别舒服的感受。有时她还娇嗔的说,没有洗好,要让大志不断地洗。
以后,又是吹头,这时,她可以用含情脉脉的眼睛,不断望着大志那很帅气和潇洒的样
子。有时,她还要大志也看看自己的耳朵。不但父亲教育过,学校的教科书也说,耳朵
不可以时常去侵入的,这点小珍知道得很清楚,不过她却急切的盼望大志的滑腻的手指,
去抚摸自己那耳垂,这时,她不免有点心动加速,特别是大志的口鼻里呼出的热气,让
她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对于小珍的这种亲昵,大志也有一些感觉,但是,他觉得师傅这个宝贝的独生女儿,
也太顽皮了一点,当然是那种可爱的顽皮。
大芬聪明,认为这是讨好小珍,也是讨好老板师傅好感的途径,所以,往往也要来
给小珍说,要给她洗头什么的。不过,不知道怎么,就从来没有合适的时机,所以,久
而久之,这种专利,就只有让给大志一人了。
赵师傅两口子是宽厚的人,所以,对待大志和大芬都非常好,不要说打骂训斥了,
就是开饭,大家也是一锅开的。当然,赵师傅本人要饮几口浸泡有枸杞、红参、红花的
酒是在外的。赵师傅说,酒这个东西,对于年轻人是不宜的。
日子这么轻快的过着,赵师傅一家人,还有两个徒弟都一样。都感到,生活真正美
好。
赵师傅虽然早就没有了父亲祖父那一代一人的职业自卑感,三教九流那一套莫名其
妙的排序法,已经被人忘去得干干净净。但是,他知道守法、守信,平和待人,是真正
的居家处事之道。所以,派出所、居委会、邻里乡亲、工商、税务、卫生部门,都给了
“顶上功”以应有的评价,以致赵师傅的墙壁上,除去了各种各样的发型照片,还多了
什么“卫生之家”、“五好居民”、“守信户主”之类的盖着各式红圆巴儿,有着光荣
花的奖状。
于是,在赵师傅两夫妻的不时闲谈中,都觉得这世道太好了,一切都这么令人满意。
以致赵师娘说,如果不是什么计划生育,再有一个儿子,又来一个子承父业,这是多好
的事。
这时,赵师傅就要笑着对妻子说,好了,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好事不能让我们占
全了不是。两人都开心的笑了。
以后,不知道为什么,赵师傅是有点另眼看顾大志,于是,把自己一全套手艺,都
悉数的教给了大志。而且说,世事难料,有一天,这说不准有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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