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年前最后一个工作周,淡容过得比较悠闲。倒是晚上的饭局多了些,包工头、
客户、团年饭,反正每天下班前总有有人通知要去吃饭。一周过了六天,天天如是。
年底嘛,总这样,万岁也出去应酬了三晚。为此,万贵妃的意见最大,因为淡
容不在家吃饭,菜式都较之前简单,踫上老哥不在家,她还得吃自己。所以到周日
晚,当万岁又有饭局时,万贵妃便死缠着淡容跟她出去大吃一顿。
万贵妃嗜辣,她提议去吃水煮鱼,说着嘴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淡容极少沾这
种食物,一怕辣二鱼肉多骨,她想拒绝,可是见她这么兴奋雀跃只好把到嘴边的话
咽下去。
小食店内的人不多,估计是大伙都忙着吃团年饭。俩个女人缩在角落,面对着
飘满腥红辣椒的一盆物体,一人兴高采烈,一人拧着眉满面嫌弃。
“吃吧,真的很好吃!只要你接受,肯定会爱死。如果你真怕辣,可以先过过
清水,这样味道就淡了。”万贵妃边说边唤侍应拿来一碗开水,还叫了瓶可乐,各
人一杯。
淡容小小地试了一片黄瓜,已经被辣得直打嗝。
“啧啧,你好差劲,这样就受不了。”万贵妃不停地把鱼片往嘴里送,还专挑
那些花椒八角来捡。“唔,好久都没吃得这么畅快了。”
淡容看着她吃得开怀,又禁不住试了几块。吃着吃着,竟然也能接受那股麻辣
劲。
“爽吧,我就说冬天吃这个最好,辣辣的可以暖胃。”万贵妃喝了口可乐后,
满足的轻叹。“哎呀,每天都可以这么自由的吃吃喝喝多好!”
“你被亏待了吗?”
“噗,才不是啦。就是……唉,你不明白。”还不是为了要监视你跟老哥俩?
想起那个黑脸神,万贵妃挠挠额头,“今晚我们出来吃这个,千万别被我哥知道。”
淡容正在对付一片鱼肚,听到她的话顿住。“为什么?”
“你知道他……”万贵妃想说老哥几句坏话,结果考虑了两秒还是作罢。“哎
呀,反正他最讨厌这个,说不卫生。”
“那是。”浮在鱼面上的那层油很浑浊,干不干净真的很难分辨。
“小容容呀,你怎么能跟他一副调调?年轻人,应该不拘小节。人生在世,啥
都要尝试一下才叫痛快对不?你每天工作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吃香喝辣?你看你
之前对这个也看不上眼,现在不是也吃得欢快么?又不是让你天天来吃,讲究这么
多干嘛。”万贵妃拿牙签剔了剔牙,颇有些嗤之以鼻。
淡容不予置评,或许她是对的,先尝了再说。什么卫不卫生,以前每顿吃盒饭
还不是这么过?她猜自己大概是最近被万医生养叼了胃口,所以才有此一言。
吃罢一盆鱼后,万贵妃仍嫌不够,又多叫了一小盆水煮牛肉。菜上桌的时候,
她放在旁边的手机闪了闪响起来。万贵妃瞄了眼,竟然是老哥来电。
她慌忙拎起电话,对淡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清清喉咙,乖巧地接通,喂了一
声。
“你们跑哪去了?没在家里?”今天虽然是周日,但因为要补春节假期,所以
算是正常上班时间。下班后院长叫上他和另外几位医生吃饭,刚才酒过三巡,他因
为记挂着家中那俩个懒女人,所以偷空跑出厢房打电话。结果家里座机没人接,打
某女人的电话又关机。
“我们在外面吃饭呀。”万贵妃淡定地回答。
“吃什么?”
“呃?”万贵妃愣了一下。
“说!”万岁语气严肃而强硬,心想别被他猜中。
万贵妃打了个颤,神推鬼摸地回答:“水煮鱼。”说完还不小心咬了口自己的
舌,痛得她呲牙咧嘴。
淡容在她回答时疑惑地抬头,不是说了别告诉他吗?为何又自己漏了口风?
万贵妃苦着脸听老哥训了一顿,然后把手机递给淡容,以唇语说:“老哥找你。”
找她?淡容奇怪地接过电话举到耳边。
“你干嘛跟她一起疯?”
“呃?”
“我说,干嘛要去吃那种布满地沟油的食物。”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淡容想像到他现在大概青筋凸起的模样。她翻翻眼,淡
淡地道:“只是偶尔一顿。”
“就是偶尔也不行,外边的食物油多又不卫生,对身体不好。我明明早上焖了
土豆给你们做晚餐,只要洗米下锅便成,你们竟然这样都懒得弄!”
淡容把电话挪开耳边几分,无奈地对上万贵妃笑得弯弯的双眼。
“我老哥很烦吧?”她又以唇语相问,淡容点点头,她“噗吱”一声极不厚度
地笑出声来。
“你自己都吃不了辣,就不怕肚子疼?”电话彼端的万岁仍在碎碎念,淡容有
些愕然。
“你怎么知道我吃不了辣?”
“平常喝杯姜茶都不停打嗝的人,能吃什么辣。”
好吧,是她的错。淡容无语望天花板。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言语过激,万岁终于收敛住暴躁,缓声说:“吃完了没有?”
“快了。”
“那早点回去。”
“嗯。”
俩人沉默了一会,万岁低沉的声音响起:“那我挂线了。”
通话中断后,淡容把手机还给万贵妃,就见到她贼兮兮地斜视着自己。
“干嘛?”
万贵妃把凳子往她身边一挪,继续奸笑:“你觉得,我哥对你是不是很特别?”
“特别?”淡容侧着头想,她没见识过他对别人如何,至于对她,应该算是蛮
好的吧。
“对嘛对嘛!你不觉得,”万贵妃凑近她,说得满神秘:“我哥喜欢你。”
一股热气直冲上脑门,使她的脸瞬间飘红。“别胡说!”她僵着脸连忙否定。
万贵妃耸耸肩,坐回座位。“你可以不承认,但旁观者清。你看我哥对哪个女
孩子这般细心过?做饭,嘘寒问暖呀什么的。切!我长这么大,他都没小声的对我
说过一句话!”
“所以,其实你只是在吃味?”淡容侧起头睨她,神情里有着调侃。
“哎呀,你别故意扯开话题。我哥呀,人长得帅,又是大医生,虽然平常是凶
了点,龟毛了点,但他绝对是好男人。淡容,你可以考虑考虑啦。”如果被老哥知
道自己这样推销他,不知会不会发飙。没办法,如果她不下重药,这俩只啥时候才
觉悟?不过想到老哥对自己和对淡容的待遇落差,万贵妃又有些不忿,拿起筷子夹
了片水煮牛肉重重地放进嘴里,并用力嚼了几口,以此解恨。
淡淡看着她孩子气的表现,只能淡淡地笑。万医生喜欢她么?那是不可能的。
他大概是鸡婆了一点,应该不至于喜欢吧。可是万一是真的,那她……淡容的心突
然跃动一跳,恍如平静无波的湖面突然飘落一片树叶,掀起阵阵涟漪。
俩个女人吃得肚子都快撑破才回去,当晚,淡容才洗完澡准备睡觉,肚子便一
阵绞痛。跑出房间,才发现浴室被万贵妃霸占住,原来她也拉肚子。
万岁回来的时候,便见到俩个女人铁青着脸蜷缩在客厅沙发上。
“搞什么鬼啦你们?”
“拉肚子!哎哎呀!”万贵妃说罢,又一头扎进厕所。
万岁朝浴室望了望,又看看另一个。已经拉了三次的淡容几近虚脱,根本无遐
回应他,一阵酸意从喉咙间涌上来,鼻息间全是稍早前吃的水煮鱼的味道。说时迟
那时快,她快步冲进厨房,就着水槽哇啦啦的把晚上吃的东西全数吐光。
“你怎么了?”尾随进来的万岁看着她吐得厉害,心下一紧,忙倒了杯开水给
她嗽口。
淡容撑着料理台喘气,接过杯子含了口水,才要吐出来,肚子又一阵抽搐。她
冲出厨房,奈何万贵妃还在浴室里面,她急得额上直冒冷汗。有见及此,万岁即时
拉起她的手往主卧走去。“进我房间的厕所。”
淡容顾不上合不合适,往主卧飞扑去。坐在马桶上,她彻底感受到那种从骨子
痛出来的感觉。现在百分百肯定,是那些水煮鱼作怪。她这是什么胃,竟然这样也
受不了?
在厕所里待了五分钟,已经进展到什么都拉不出的地步。肚子每移动一寸便痛
一痛,她只好先打住。
一直在门口等候的万岁见她脚步轻浮地飘出来,脸色苍白得跟个鬼似的,不由
得来火,语气加重:“早说不要吃那些鬼东西,你们就是不听?好了,现在自食其
果了!”
淡容本来就不舒服,被他这么一吼,心下更郁结。她想到自己孤身零,有病痛
时仍然无人关心,负面情绪便一波接一波,眼角不小心就冒了水气,脚下飞快地要
离开。
万岁察觉自己说得过份,瞥见她眼睛泛红,即时慌乱地去拉她。她一甩开,冲
出卧室,他追上去从身后把她抱住,嘴里喃喃说着:“对不起……我……对不起。”
淡容垂着头,透明的泪液滴在脚边。身体的不适会使人脆弱,她死咬着牙,竭
力不让自己的坏情绪爆炸。
感受到她身体的绷紧,万岁把她放开,拉着那只冰凉的小手到起居室的躺椅让
她坐下,低头瞧见那张苍白的脸,一排贝齿深深的陷在唇下,不禁又气又怜:“还
很疼?”
淡容别过脸,不想理他,他这下更心急了。“我去给你拿药来。”说完匆匆跑
进卧室里。
房内传出急速的翻箱倒柜声,淡容深呼吸了两口气,摸着肚子起身,才迈开步
伐他便回来。
“你怎么起来了?”他把她按下,拿出药。“吃两颗,有点苦的,我去倒水。”
然后又急惊风般瞬间消失。
淡容幽幽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顿时百感交集。他,是真的喜欢她吗?
迅速倒好水的万岁,一出厨房便看到自家小妹蹒跚走来,火气又来了。
万贵妃见老哥黑着脸,连忙摆手:“别骂我,我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说完
整个人倒进沙发上,实行摊尸。妈呀,这个惩罚也太残忍了。万贵妃用抱枕捂住头,
希望自己这副残败的躯体能激起老哥的同情,别再教训她。
“不给你一次深刻的教训,你是不会反省的!”
万贵妃身子抖了抖,欲哭无泪,为何老哥总对她这么狠?
万岁惦记着起居室的淡容,也懒得跟她计较。回去见淡容靠在躺椅上,眉头聚
拢,双目紧闭,盖下来的睫毛轻轻颤抖。他拍拍她的脸,温言细语:“水来了,吃
药。”
淡容睁开眼,被他眸里的怜惜所动容,听话地把药丸吞下。
“肚子还痛?”
淡容拧紧眉点头,万岁把她额角的发拔开,看着这张小小的脸,心下感到前所
未有的柔软。才想要说几句安慰话,身后突然传来声响。
俩人齐齐往门口望去,只见一只手率先出现在门边,用力地攀住,紧接着万贵
妃如鬼魅般伸出了头,白纸般的脸蛋奄奄一息地靠在手上,颤着声说:“老哥,我
也需要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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