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夜雨
段玉文
第一章
三月,虽是春的季节,但寒流,却不时地侵袭着这赣中平原。尽管风寒,但他,
——刘故德,却走得很欢。铮亮的三节头牛皮鞋,踩在这田间小路上,印出了一个
又一个不规则的脚印;毕挺的呢料中山服,在这寒风中,也显得是那么的笔挺雄壮。
人矮,有什么关系,配上这时髦的装束,照样会给人一种魁武的印象。看来,人啊,
装饰是很重要的!
穿过一片油菜地时,刘故德竟象一个小孩似的,用手狠狠地抽打着两旁的油菜
花。金黄的花瓣,在他的手下纷纷坠落。刘故德内心泄露出了一种解恨的欣喜,他
脸上掠过了一丝冷冷的微笑:“说我不行,我也教你们不得自在”刘故德望着远处
基地学校的红墙高楼,咬牙切齿地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校园里到处是三三两两的学生。报名,缴费,打扫卫生……,
到处是派繁忙的景象。“赣江煤矿建设公司五处学校”,白底红漆字的牌匾,格外
醒目,使人老远就能看见它。望见这块牌匾,刘故德就象望见了自己的功德,内心
里格外舒服。“要不是我,能有这么好的牌匾吗?”这是刘故德常常自我问到的。
当然,今天,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他要赶快到校长室去传达处领导的“圣旨”。
一跨进校门,刘故德三步并作两步,旅途的劳累,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校长室,集中着学校的首脑人物。校党支部书记兼校长程世明,五十上下,微
秃的脑袋,胖胖的身子,原为地质工程师,改行搞教育已有两载有余;教务主任凌
峰,四十来岁,细瘦的身材中等的个,预备党员,程世明的得力助手,“文革”中
毕业的林校中专生;副校长叶庆春,新近提拔,现年三十九岁,八二年毕业的师大
本科生,现负责学校的教务工作。匆匆而来的刘故德,原为校长,现在退为副职,
管总务,满腹牢骚,一肚怨气。
“你回来了。”副校长叶庆春和刘故德打了个招呼。
“嗯。”刘故德皮笑肉不笑地吭了一声。
“处领导怎么说?”程世明问道。
“撤高中,不可能,报告没批,公司不同意”刘故德一字一板地说道,说完,
他故意停了停,扫了程世明一眼,见程世明一脸的不高兴,又火上浇油地接着说:
“报告非但没批,还挨了一顿克,骂我们尽给处里出难题。”
“出难题?!出什么难题?我还不是为处里作想,你处里自已不就是想撤吗?!
本处十来个高中生,每年花上个两三万,划得来吗?”程世明气呼呼地说道。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一旁的凌峰也气愤不已。
叶庆春在一旁谈谈地笑了笑,明知故问地对刘故德说:“这么说,高中是还得
办下去喏?”
“不但要办下去,还只准办好,经费吗───还要节减”刘故德有意识地把
“经费”两字提得高高的,长长的。
“办好?节减?!坐在上面倒好叫,有能耐也来当当这个倒霉的校长?!学生,
学生不听话;老师,老师难对付。不撤掉这个高中,总有一天这个学校都得垮掉”
程世明瞪着一对怒愤的大眼,光秃的前额,青筋鼓鼓。
一阵沉默,程世明掏出香烟,抖动的手几次都没能划着火。凌峰掏出打火机赶
紧打着火,给程世明点上了烟。
叶庆春安闲自得地编他的校历。从内心来说,他巴不得高中不撤。几个校领导
中,只有他胜任高中教学。去年,他带的头届高中毕业班,放了个“卫星”,二十
六个考生,考取了十个,创造了子弟学校有史以来的最高高考记录。为此,他才有
了今天这个副校长的头衔。有了这个高中,今后提拔校长,那在坐的谁也比不过他。
他知道,程世明兼校长是暂时的,不可能长久。也正因为这一点,教务主任凌峰对
高中却是恨之入骨,恨不得立即撤掉这个该死的高中。他知道,教不了高中,这样
无论如何就当不到校长,只有撤掉高中,他才有可能当上校长。
刘故德见大家都不吭声了,长久的沉默使他有点难受,他又甩出了一条爆炸性
的训令:“处领导───,还要我们取消对高三复读生教育费上的优惠,这学期起,
每个外单位的复读生,一律要收五十元教育费,否则,扣我们领导的工资!”
“什么?”这时是叶庆春震惊了,“取消免费,这不就是用棍子把好的学生往
外赶吗?!肯定有什么人在处领导面前说了什么,要不然领导怎么会出尔反尔!”
“这就搞不清了。”刘故德沏好茶,边喝边慢慢地回答道。
叶庆春心里哼道:你装得倒正经,不是你刘故德搞的鬼,我“叶”字倒写!叶
庆春此时从心底里涌出了一股对刘故德的憎恶之情。他心里完全知道此举的厉害:
取消对成绩优秀的复读生免收教育费,就会造成成绩好的复读生想走;这些人一走,
这里的高中毕业班就没戏唱了,局面将会是学生没劲,老师也没劲,人心一散,高
三非垮不可;高三一垮,高中非撤不可。这届高三,是关系到他主持教学工作好坏
的关键。任何人,在一个新的开头之际,给人的印象往往是很深刻的。这种最初的
印象,常常可以左右许多人对人对事的分析和判断。这届高三如果削了“光头”,
那他叶庆春在人们的眼中,就会被认为是领导能力不行,就有被别人挤下台的危险。
尽管校长不是他,但到那时校长就会把责任推到他头上,原因很简单,他这个副校
长是负责教务工作的。现在的人,有多少不是见名利就争,见责任就推。叶庆春狠
狠地瞪了刘故德一眼,也掏出一根烟来,开始了腾云驾雾的沉思。
烟雾和茶雾,在这方丈大的校长室里升腾着,翻滚着……
此时的程世明和凌峰,倒显得很平静。他们觉得取消减免教育费之事,对他们
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他们从心底里是赞同的。这和他们要求撤掉高中,方向是
一致的。他们不吭声,任凭这烟雾和茶雾升腾。飘荡……
叶庆春想了一阵,重重地吐了一口烟,对程世明说道:“程书记,我看这件事
是不是暂时压一压,等学生都报完到,其他学校也都上了课,我们再宣布。”叶庆
春弹了弹手上的烟灰,望着程世明,等他表态。
程世明沉默不语。
凌峰开口道:“我看没有这个必要。如果学生上课后,不交钱,谁来负这个责?”
“怎麽可能?等其他学校一上课,这些学生不交钱,也没地方可去了。这样,
即能稳定学生,也能安定毕业班的老师。”
“如果这件事上出了问题,你敢负责吗?”程世明用力吐了一口烟,盯着叶庆
春问道。
叶庆春瞥了程世明一眼,淡淡地说道:“我负什麽责,校长又不是我。”
“那好,凌主任,你去写个通告,把取消免费之事告诉学生。”
叶庆春冷冷地笑了笑,把手上未吸完的烟狠狠地掐灭了,继续编他的校历。
三楼高中文科办公室,高三班主任唐海正在擦桌子。经过一个寒假,办公室的
桌子上落满了灰尘。一阵打扫之后,办公室窗明几净,宽敞明亮。人走进来,感到
格外舒服。临窗而望,田野里的油菜花,金黄灿烂;远处的浙赣铁路,象一条卧龙
伏在丘林田野中;眼前厂房片片,烟囱耸立;楼下,校园草坪,欢声笑语,好不热
闹。又迎来了一个新学期,唐海内心不免有些激动。新,常常使人兴奋不已,常常
也使人忐忑不安,特别是一个想有所作为的年青人。二十七岁的唐海,此时的感触
正是如此。兴奋和不安兼而有之。新的学期,是他充满希望的学期。他要带好这个
毕业班,三年的心血,就在这最后一个学期的拼刺上了。要创造出好成绩,刷新学
校高考的记录,他要让别人知道:他唐海不是个昏庸无能之辈;也要让老头子们晓
得,八十年代的青年并不比他们差。他最听不得学校程书记这句话:“现在的年青
人素质差,私心重,没有上进心。”“呜!——-”远处传来火车的轰鸣声。唐海的
目光盯向了那奔驰的列车。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用力蒙住了唐海的双眼。唐海用手摸了摸蒙在眼睛上的
手,微笑着说道:“放手,小丽。”
“想什麽呢?这么入神。”松掉手,杜丽笑着问道。
唐海笑了笑,不吭声。
“不行!你得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杜丽噘起嘴,撒着娇说道。
唐海狡诘地笑道:“想你呢!”
“骗人”杜丽很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唐海见她生气了,赶紧告诉她实话:“我在想:新年为何会使人兴奋不安?”
杜丽这时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她从口袋里掏出两粒糖,剥开一粒,她
瞅了一眼门口,见没人,赶紧塞进了唐海的嘴里,接着,自己又剥开了一粒,边吃
边甜甜地笑了。
唐海拉过一把椅子让杜丽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问杜丽:“找我有事
吗?”
“书记同志,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杜丽不满地瞪着眼反问道。
唐海笑了笑,真没办法,这小丽真厉害,这么不饶人。他喜欢这位美丽俊俏的
姑娘,但有时又害怕她那张不饶人的嘴。
走廊上传来了一群学生的嚷嚷声。其中一个学生高声嚷道:“我们去问问唐老
师,为什么学校说话不算数?”。
唐海往门口一望,只见高三的一伙学生拥进来了。
唐海向为首的学生问道:“陈良,什么事?”
“什么事?你们学校真会骗人,把我们骗进来了,现在又要收我们的教育费!”
“有这样的事?”唐海不信地反问道。
“不信,你自己下楼去看吧!”
唐海未和杜丽打招呼,就急冲冲地向楼下奔去。
来到楼下大门口的黑板前,唐海见黑板上写着:
通 告
接处领导指示,从这个学期起,高三外单位的学生一律收取教育费五十元。
报名实行先到教务处交教育费,后到班主任处报到。不交教育费者,一律不予报到。
特此通告
五处学校
八六年三月一日
看过,唐海气得紧攥双拳,双眉皱成了铁疙瘩,牙齿咬得嘣嘣响。“这些个混
蛋,用领导来压人”唐海转身向校长室冲去。
唐海用拳头把门打开,怒气冲冲地冲进了校长室。他站在校长室中间,用眼睛
愤怒地扫视了一下在坐的所有校领导,最后目光盯住了程世明:“书记同志,不想
办高中就撤啦,何必用领导来压人!”
程世明望着怒气冲冲的唐海,很不高兴地说道:“你要注意一点你的身份:团
支部书记,建党对象,说话要注意一点影响!”
程世明的用意很明显,想用这张王牌封住唐海的嘴。他对唐海的脾气是知道的:
火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必须先发制人,制住他。
这一手,使唐海更恼火,他想不到这位党支部书记兼校长竟会如此差劲。他真
想打一拳在程世明的桌子上。他攥紧的拳头青筋暴暴。他愤怒的双眼迸射出了一股
逼人的寒光。程世明不敢看他的双眼,低头狠命地吸烟。空气凝结了。门外吹进的
寒风使得靠门而坐的刘故德有些受不了,他想起身去关门,但又不想冲淡这室内的
紧张气氛。他希望这种气氛越紧张越好,甚至巴不得唐海打一拳给程世明。
气氛紧张,空气沉重。所有在场的人都在盯着唐海激愤的拳头。跟随而来的高
三学生及杜丽也在门口紧张地望着唐海。
在这紧张的对峙中,唐海的头脑冷静下来了。他知道光激动是无济于事的,甚
至会更糟。他长长地吐了一口闷气,眼睛用力地闭了一下。他缓缓地扫了一眼在场
的领导,而后转过身来,昂着不屈的头颅走出了校长室。
第二章
唐海憋着满肚的火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把门用力一关,顺手拿起桌上的
冷开水壶,“咕——-嘟,咕——嘟”地喝了个够。他把水壶一放,转身重重地倒在
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闷气。他用手在书桌上摸来了香烟。火柴,抽出一根,点着,
狠狠地吸了一口。本来就不太吸烟的唐海,被这狠狠的一口烟呛得咳个不停,连眼
泪都呛出来了。
他作梦也没想到,这些人竟会干出这种事来,借处领导之手来搞垮高三。他真
不知道这些人还能不能算是个共产党员,革命干部?眼看着他从高一带到高三的班
这样遭人暗算,他的心口一阵阵地疼痛。他知道,这个班,应届生的素质太差,许
多人本来就没有达到高中的录取线,是靠照顾本单位子女和各方面关系,硬升到高
中来的。虽然经过两年多的努力,有少数人成绩还可以,但要靠他们在高考中超过
上届,那是真比登天还难。这届只有靠历届复读生和应届毕业生一起,才有可能超
过上届的升学率。眼看着自己的希望就要化为泡影,唐海心痛得淌下了眼泪。他没
想到,一个人要干一番事业,竟会有这么多的难处。
“哆,哆,哆”传来敲门声,唐海抓起枕巾揩了揩脸上的眼泪,起身打开了门。
敲门的是副校长叶庆春。走进房门,叶庆春盯着唐海的脸,问道:“怎么,流
泪啦?”
“没有。”
“那怎麽眼睛是红的?”
“风吹的。”
“是啊,这股风不小啊”叶庆春一语双关地说道。叶庆春顺手把门关上,和唐
海来到书桌前一起坐下。唐海抽出烟,每人点上了一支。
“老弟啊,这股风是想把你这个班吹垮啊!”叶庆春语气沉重地说道。
唐海沉默不语,拼命地吸烟。
“这些婊子个崽,也真可恶!他们还不是怕你唐海搞出名气来,夺他们的权。”
唐海透过烟雾看了叶庆春一眼:“夺他们的权?”唐海冷冷地笑了笑,“我对
这个权才不感兴趣呢!”
“不感兴趣?人家能知道吗?人家才怕呢!”叶庆春弹了弹烟灰,“不能的话,
为什么偏偏轮到你带毕业班,他们就来这麽一手?你要知道,你是个堂堂正正的师
专毕业的大学生,高考成绩一好,人家能不怕你吗?!”
唐海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
叶庆春吐了吐口中的烟,望着唐海的脸说道:“你难道还不知道,我们这里,
现在是没文凭的妒嫉有文凭的,中专的妒嫉大专的,
工农兵'害怕真本事考上的!”
“校长,有这么严重吗?”唐海不太相信地说道。
“没这么严重?人家说你书呆子气很浓,果真是有一点啊”叶庆春笑了笑,
“你不知道,人家背后怎么议论你?说你这么卖劲,是有野心!”
“我有什么野心?”
“权哪!”
“笑话,真是些小人”唐海气鼓鼓地骂道。
“骂又有什么用?人家在动手啦!高三剃个光头,看你唐海的脸往哪搁?!”
唐海的脸色明显地变得难看,两眼冒出一串火光,牙齿咬得嘣嘣响。
“好啦,小唐,气是没用的,你就不会动动脑筋,想想办法,甘愿让别人捅刀
子?”
唐海望了叶庆春一眼,低着头不吭声。
叶庆春看看火后差不多了,关心地对唐海说:“小唐,看在兄弟的情份上,我
给你出个主意。”
唐海有点感激地望着他:“有什么好主意?”
“不过,你可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是我说的!”
“这个你放心,我唐海绝不会对不起朋友!”
“那好!他们不是靠上级领导来压你吗?你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唐海若有所思地念道。
“对!你不是和公司教委主任关系蛮好吗?你也可以用公司领导来压处领导,
迫使他们收回成命。”
唐海听后,一阵喜悦:“对,对呀!我怎么就想不到呢?”唐海用手用力打了
打自己的脑袋,激动得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叶庆春脸上无声地笑了笑,他催着唐海:“你既然认为好的话, 何不赶快行动
呢?要知道,'兵贵神速'呀!不然的话,你的那些宝贝学生可都会跑光的!”
“那好,叶校长,不,叶老兄,那我就不多留你了,我就去公司找郭主任。”
校长室,现在只剩下程世明一个人。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人们的离
去而淡化了。程世明为能制住唐海这个烈性子的人而欣慰地舒了一口气。他真怕制
不住他。他欣赏唐海那种踏实。吃苦。对工作负责任的精神,但又怕唐海那种“天
不怕,地不怕”的犟脾气。他时常感到自己老了,力不从心了。年轻时那股子闯劲
似乎没有了。他知道自己再不可能有什么上进了。该死的腿,拖得他好苦哇!他狠
狠地拍了拍残废了的右腿膝盖,一阵痛从腿上传了上来,他双手捂住右膝盖,嘴里
“哟”了一下。这是他在处里掘进队当书记时,为救一个工人而落下的残疾。要不
是这样,他现在也不可能五十岁改行,到学校来当这个书记兼校长。“外行领导内
行”的难处,他可算是领教够了。现在的年轻人也太难领导了。要不是工地太苦,
他真想打报告回工地去。现在,他只是求能够太太平平地混完这几年,退休拉倒。
程世明仰坐在藤椅里,盯着墙上“忠诚党的教育事业”几个字发呆。他苦苦地
笑了笑,感到有一股强大的闷气压在心上。
一个清脆、甜甜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程叔叔,程叔叔。”
程世明赶忙坐正了身子,仔细一瞧,原来是杜丽在叫他。“噢,小丽呀,进来
坐”程世明拉了拉边上的一张椅子,给杜丽让了坐。杜丽有些拘紧地在椅子上坐下
了。程世明望着这位老朋友杜勤民的“掌上明珠”,一时不知她有什么事。一阵沉
默之后,杜丽低着头,声音羞涩而低沉地说道:“程叔叔,刚才小唐态度不好,希
望您能谅解谅解他。”
“哦,……原来为这事。”程世明这才想起人们背后对杜丽和唐海的议论。他
当时不相信这会是真的。一位这么俊俏的老干部的女儿,怎麽会找这么一个没职没
权没地位的中学教师呢?况且一个性情这么温存,一个脾气如此暴躁。现在看来,
恋爱不但是真的,而且俩人的感情不是一般了。程世明心里腾起了一股无名的恼怒,
但他脸上却还是挂着一副长者宽厚的微笑:“小丽,放心吧!我怎么会跟你们小年
轻人一样,动不动就往心里去呢?”
杜丽不好意思地朝程世明笑了笑:“程叔叔,我倒不是说你肚量小,而是说你
年纪这么大了,犯不着跟他生气。”
程世明一阵苦笑,不无感慨地说道:“是啊,我是老了,自然不会跟你们这般
小青年一般见识。可是,别人才不管这么多,想怎样就怎样,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杜丽听出了程世明的话外音,赶忙对程世明说道:“程叔叔,就看在我的份上,
原谅小唐这一次吧?我一定好好劝劝他,一定要他改掉这种坏习惯!”
程世明温和地对小丽笑了笑,心想:你也想得太简单了,唐海这种脾气是你三
言两语能扭转得了?但嘴上,程世明还是大度地说道:“算了,我们不谈这个。小
丽,你的组织问题,只要你好好听话,干好工作,我程叔叔退休之前,一定会给你
解决。我准备把你列为重点培养对象,希望你一定要帮助好小唐,叫他改好脾气,
这也是组织交给你的任务。”
杜丽心中充满着感激,目光里放射着喜悦欢快的光芒。她满有信心地对程世明
保证:“我一定听程叔叔的话!也希望程叔叔多多帮助我!”
“叮……”桌上的电话铃响了。程世明拿起电话:“喂,我是程世明。噢,是
你呀,郭主任!有事吗?……哦……哦……”随着程世明的“哦.哦”声,程世明的
脸色又阴沉下来了,继而他拿着话筒的手有些颤抖。他没想到,这么快,公司教委
就出面干涉教育费的事。他心里又升起了一股闷气,但他又不便当着杜丽的面发作。
他瞥了杜丽一眼,而后对着话筒说:“郭主任啊,这件事我可作不了主啊,是处领
导的指示。什么?你和处里已通了话,叫我们暂缓执行?”程世明的脸色铁青,气
得把话筒一撂,牙关一咬,心中暗暗地骂开了:妈的,关你公司教委个屁事!一会
处里这样说,一会公司这么讲!拿我们当猴耍!奶奶的!程世明气呼呼地坐倒在藤
椅上。杜丽知趣地退出了校长室。在校长室门口,杜丽碰到了匆匆而来的教务主任
凌峰。杜丽向凌峰微微点了点头。凌峰招呼也没打一个,就快步走进了校长室。
凌峰走进校长室,顺手把房门带上了。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对气色不好的
程世明说道:“全走了,全走了!”
程世明抬起眼皮,望了望凌峰:“什么‘全走了’?”
“高三好的复读生全走了!我看他们还高兴不?”凌峰咬牙切齿地高兴道。
“真的吗?”程世明眼里也放出了一丝光芒,“那好!凌峰,你赶快把外面的
通知改掉,就说接上级通知,高三优惠不变!”
“这是怎么回事?”凌峰不解地问道。
“妈的!刚才公司教委来电话,要我们暂缓执行。现在,我叫他们'竹篮打水一
场空'即捞不到好学生,又抓不到辫子!快去,快去!”
凌峰醒悟过来,立即拿着粉笔快步走出了校长室。
第三章
灯下。窗前。书桌上一本日记,一支钢笔。唐海抽着烟,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
上。他想在日记上写点什么,但又久久不知道写什么好。这几天,他的心一直是沉
重的。好端端的一个高三,被这些人一搅,黄了。开学几天了,班上成绩稍好点的
都还没来报到。尽管处里决定暂不收教育费,但学生们怕了。人,最痛恨的就是上
别人的当,受别人的骗。他几天来的情绪一直是忧伤的,是忿恨的。烟,抽了一根
又一根,一包又一包。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学校竟会这样复杂。人生的路啊,怎么
这样难走?!唐海用拳头轻轻地捶着前额,闭目苦思。
窗外,夜风寒嗖嗖,发出呜呜的响声。它们对小草、幼枝、嫩叶,在进行无情
地抽打。天上的星星,也躲在遥远的夜空中瑟瑟发抖。
屋里的灯光是柔和的,墙上的条幅,在柔和的日光灯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唐海遒劲有力的手书:谁若游戏人生,他就一事无成;谁不能主宰自己,他将
永远是个奴隶。这是德国诗人歌德的名言。唐海把它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可是,这
几天以来,他甚至对歌德这条名言有了怀疑:一个人真的能主宰自己,真的能不做
时间的奴隶?谈何容易啊!你不想做时间的奴隶,但别人却要硬逼着你庸碌无为。
平平庸庸,谁也别超过谁,不能的话,各种各样的闲言碎语,各种各样的阻碍刁难,
各种各样的苦闷烦恼,都将会缠绕着你。做一个人,不容易啊!特别是想要做个有
理想有作为的人,就更加不容易了!
唐海的头,象炸了一样的疼痛。他痛恨,他烦恼,但他又不甘心。这几天,他
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他的学生的下落,但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他甚至在恨他的学生,
为什么这么不理解他的一片苦心!恨,又有什么用呢?一切只好听天由命了。他想
起了诸葛亮的一句名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难道唐海就命中注定会一事无成?
唐海很不甘心,但又实在无可奈何。苦闷,烦恼,怨恨,象一把把钢刀在绞他的心。
他本来就不胖壮的身子,更加细瘦了。他的头时常感到一种晕沉沉的。“哆,哆,
哆。”朦胧中,唐海似乎听到谁在敲门。他抬头望了望房门,静听了一下,真的是
敲门声。
“谁啊?”
“我。”
唐海听出是杜丽的声音。他起身赶忙打开了房门。杜丽带着一股寒风走进了唐
海的房间。她围着一条红黑相间的绒条长围巾,两个脸蛋和鼻子都冻得通红。她转
身用手关上了门,然后背靠在房门上,两眼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唐海。
唐海心绪不佳,自然难以笑脸相迎,只好向杜丽微微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
很苦涩。
唐海被杜丽温情的双眼看得有些受不住了,他赶忙转身给杜丽泡上了一杯热腾
腾的糖开水,并招呼她在自己的床上坐下。
杜丽双手捧着茶杯,边喝边甜蜜蜜地望着唐海笑。唐海受到杜丽情绪的感染,
也望着她深情地笑了笑。
“怎么,这几天不高兴?”杜丽笑眯眯.甜丝丝地问道。
“没什么,有点伤风感冒。”唐海把目光从杜丽脸上移开,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道。
“感冒?”杜丽赶忙放下茶杯,把热乎乎的手放在唐海的前额,认真地端视着。
唐海只觉得一股热流迅速地暖透他的心房。他激动地把杜丽的手从前额移到自己的
双唇。他幸福地闭上了双眼,用自己的唇轻轻地吻着她的手。这是一种真挚的情爱
流露。杜丽的脸霎时又热又红,幸福洋溢在她的胸膛。她也合上了双眼,尽情地享
受着这春风般的爱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唐海和杜丽终于暂停了这甜蜜的亲吻。
杜丽头靠在唐海的肩头,喃喃细语道:“海,你为什麽要这么认真呢?为什么总喜
欢自寻烦恼?生活何必太认真?你总想着你的事业,你的理想,可又有几个人欣赏
你这种傻劲?还是现实点吧,随和些。我只求我们能太太平平的过日子。海,”杜
丽侧过身,双手把唐海的脸扭转过来,她动情地继续说道,“亲爱的,答应我吧,
别和程书记他们闹别扭。”
唐海望着杜丽这张动情的娃娃脸,看着她那双哀求的目光,内心里升腾着一股
热流,他不忍心让她失望,他也没有权力让她失望。他沉重地合了合眼皮,对她微
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的前额无力地靠在杜丽的前额上。在人痛苦和烦恼的时候,情
人一句温存的话,一个含情的笑,给人带来的都将是春风般的暖意。只有在这时候,
人才能真正体味到爱的无比幸福。也只有在这时候,唐海才痛心地感觉到自己性格
上的脆弱所在,原来他也是这么需要人的安慰。
杜丽双手捧着唐海的脸,柔情似水地注视着唐海的双眼,低缓而深情地吟诵道:
“你的眼───
是天上的星,
闪烁着万般柔情;
你的眼───
是地上的湖,
聚集着恋人的深深愁苦。
你的眼,
映照着我的心,
使我永远永远感到庆幸;
你的眼,
印出了你的苦,
使我永远永远感到内疚。
你的眼,
是我天上的星;
你的眼,
是我地上的湖…… ”
唐海怎能不记得?这是自己写给杜丽的赠诗:《你的眼》。
“海,亲爱的!忘掉眼前的烦恼,别让它搅乱我们的情绪。你是我的,你一定
要听我的!”杜丽温柔而坚决地说道。
唐海苦苦地笑了笑。
“我准备报考成人高校,你得给我辅导辅导。”杜丽笑着命令道。
唐海默默地点了点头。
早晨,如烟似梦般的雾气在大地上飘荡。小草和油菜花在雾光中呈现出一片青
绿和金黄。太阳,姑娘般的羞涩,在雾纱中露出了半拉脸。霞光,给东方的天际抹
上了柔和的一片红光。
唐海吃过早饭,刚从食堂回到住处,门口围着了一群学生。唐海定睛一瞧,是
他班上至今还未报到的宝贝学生。这群学生见到唐海,个个显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
神态。大多数人低着头,只有为首的一男一女冲唐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唐海见到
他们,一种怒火中烧胸膛,他用眼愤怒地盯了他们一眼。而后,他把热水瓶放在地
上,用空着的右手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提着热水瓶进房。他放好了热水瓶
和饭碗,坐在床上,点上了一根“前门”烟。
“唐老师,”一个剪着齐耳短发,身穿白底黑点罩衣袄,脚穿一双“解放”鞋,
名叫李春红的女学生,首先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我们是来报到的。”
“报到?”唐海惊奇地反问了一句,他把目光射向了这群学生,上下打量了一
番,最后把目光停在李春红脸上,“你们不是进了县重点,还来报什么到?”
“现在中央有文件,不准社会上的完中办复读班,所以,所以……我们只好回
来了。”
唐海喜怒交加,狠命地吸了一口烟,他仰头长长地吐了一口闷气,“如果我不
同意呢?”唐海泄怒地反问道。
“这……”大家抬起头,用无可奈何的哀求的目光看着唐海。
“唐老师,我想你不会是这种人。”说话的是一个名叫陈良的男学生。
“为什么?”唐海望着窗外,反问道。
“你是个有抱负,有事业心的好老师,你不会看着我们不管的。我们是有对不
起你的地方,但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我们也有我们的想法。唐老师,我们是相信
你才回来的!”
聆听着学生这发自肺腑的言论,唐海的心中又翻滚着感情的巨澜。是啊,我能
真不管吗?我真的愿意他们走吗?难道我们就没有对不起他们的地方?唐海内心充
满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他挨个把这群学生看了一遍。李春红,这文弱刻苦但家
境贫困的农村姑娘,两次高考都以几分之差而落榜,这第三次,不能说没有希望;
陈良,这天资聪明,但又调皮的家伙,成绩一直是班上的前几名,如能再努把力,
希望是很大的;付云飞,家境不算太好,但学习能吃苦,爱钻,为人老实,成绩一
直是班上二三名;还有刘军、龚玲、肖卫东……,这些都是班上很有希望的学生啊!
唐海叹了一口气,对这群学生说:“每人给我写一份保证,保证今后努力学习,不
再胡思乱想,不再给我惹事生非!”
大家一听,心里一阵喜悦,提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写完保证,报完名,大
家都离去了。唐海望着报名表上一个个名字,心里又洋溢着一种欢快喜悦的激情,
又升腾着一股希望的烈焰……
第四章
这是一桌丰盛的酒席。红参香菇清蒸鸡,北京的烤鸭,时兴的大甲鱼;干炒的
牛肉干,鲜美的红烧大鲤鱼;外加宜春的松花蛋,酥脆香甜的糖醋古老肉,还有鸡
蛋包肉饼,木耳炒瘦肉,另外辣椒炒肉片,大蒜炒肉片,猪肚、猪腰、猪肝……大
碟小盘堆得满满一桌。大家抽的是红“牡丹”,喝的是名“四特”。围着丰盛酒席
而坐的都是学校程派的人物。
别看三、四十人的小小学校,人不多,派倒不少。三个校长三个派,外加一个
三派都不参加的逍遥派。论权势,程派最大,其次是叶派,最没权势的是逍遥派。
论人数,最多的倒是逍遥派,其次就是程派。在当今激烈的权力相争中,派别是很
重要的。你不知道拉派,你也许就会在权力相争中走向失败,你也就很难行使你的
权威。对于这一点,今天在坐的程派首领───程世明,是深有体会的。
在悠扬的轻音乐声中,大家酒兴正浓。东道主凌峰举起酒杯,已有几分醉意地
对在坐的人说:“大家都来……来干上一杯,为我们的程,程书记身体健康干杯!”
说完,凌峰仰头把酒一饮而尽,而后倒转空杯子对大家说:“我先,先干为敬,请!”
“好,好”程世明也有几分醉意,微秃的前额红光发亮,“大家都干,为我们
的团结一心,干,干!”
其他的人也都站起来,应道:“为我们的团结一心,干,干!”
看着大家干完了杯中酒,凌峰大叫道:“好,好!够意思!大家都吃菜”大家
坐下,凌峰领着大家吃了一口菜。这时,他身旁的高中政治老师,程派的得力人物
───陈忠孝,拿着酒瓶,给大家一个个地斟满了一杯酒,而后,对大家说:“兄
弟不才,有几句话,不知该不该讲?”他停了停,用眼晴看了每个人一眼。青年的
高三数学老师曾国民笑着说道:“你这位政治干才,还拉什么腔?有什麽话,就快
讲!”
陈忠孝咽下一口菜,把筷子一放,说道:“程书记对我们大家都不薄,凌主任
也是一样,今后,我们大家一定要团结在程书记、凌主任周围,有福同享,有难同
当!谁也不能干对不起程书记、凌主任的事。只要有人敢和我们的程书记、凌主任
作对,我们大家都要群起而攻之,帮助我们的程书记、凌主任!”
曾国民讥笑着说道:“这还要你说,我们难道连这点都要你来教导?”
“兄弟别急,听我把话说完。”陈忠孝看了曾国民一眼,接着说道,“现在,
对程书记、凌主任威胁最大的,就是叶庆春这个婊子崽!”
“老陈啊,你可要注意语言美啊”程世明笑着插了一句。
“好,好。程书记说得对,我们大家都要注意语言美。”陈忠孝附和了一句。
他接着说道:“目前的形势,就是这样,叶庆春想要站稳脚跟,坐稳副校长这把交
椅,而后争到校长的宝座,就势必要在这届高三毕业班上做文章。这届考好了,他
就有了资本,他就有可能爬上校长的宝座。到时,在坐的诸位,也就没有这么好过
了!
酒席上的气氛顿时沉静下来了。大家都点上了烟,腾云驾雾般地在思考。
曾国民想了想,首先打破沉静,对陈忠孝说道:“老陈啊,你我都是课任老师,
干脆我们全放羊,叫他叶庆春干瞪眼。”
程世明听了,摇了摇头,说道:“这可不行,太明显了,我这个书记兼校长可
不好办。再说,其他老师和学生对你们意见一大,势必对我们都不利。”
大家又沉思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凌峰开口:“我倒有个主意,可叫他们抓不到
什么辫子。”大家的目光都盯着凌峰,等着他的妙计。
“我们何不来个‘釜底抽薪’,暗中动员帮助高三成绩拔尖的学生转学。只要
能走几个好的,就能动摇高三的士气。老师没劲,学生一松,就不怕高三高考垮不
下来。”凌峰说完,得意地狠狠吸了一口烟。
“好!是个好主意”陈忠孝激动得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杯中的酒四处乱溅。
曾国民站起来,举着酒杯对大家说:“来,为凌主任的妙计干杯!”
“干”大家都举杯一饮而尽。顿时,酒席宴上又恢复了欢快的气氛,酒香飘溢,
笑语连连。
座落在浙赣线上的临河镇,是一个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古镇,在宋代就是全国闻
名的大府镇之一。风云多少年了,如今这里的街道,依旧还保留着浓厚的江南古镇
风味。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临河镇的集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各条街道上都挤满
了赶集的人。各种各样的农副产品,各种各样的肉食蔬菜,各种各样的衣物家什,
应有尽有。这里是粮食的集散地,这里是棉花的集散地,这里是豆子的集散地。这
里的农副产品历来丰富便宜。因而这里的集市历来都是这么热闹。各色各样的大挑
小担,大车小车,都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涌来。改革开放以来,做生意的人多了,因
而这里就更加热闹了。各种各样买的,卖的,贩运的,都流向这里,又都从这里流
向四面八方。人挤人,肩碰肩。有哭的,有笑的;有吵的,有骂的;有低声还价的,
还有高声叫卖的。挤进这狭窄的街道,挤进这人头攒动的人流,让人头胀,让人发
怵,又让人产生一种兴奋,产生一种激情。
刘故德在这闹市中,东瞅瞅,西看看。他想在这里买些便宜货,充实一下自己
家的小卖部。忽然,他被一个提黑色大提包的烟贩吸引住了。“快来买呀,我这里
的香烟又便宜又好,错过机会可买不到喏”烟贩子吆喝着。刘故德挤到烟贩前,看
了看烟,问道:“你的'前门'多少一条?”
“四块一条,可便宜啦,老哥,快买吧!”
“'红牡丹'呢?”
“十块一条,只有这么几条,再不买可没了!”
刘故德拿起一条“前门”嗅了嗅,有股霉味:“你的烟怎么霉了?”
“老哥,没有一点霉,能这么便宜?要知道这带咀的
前门'牌价要七、八毛一包。你只要稍微晒晒,喷上一点香水,保你能当正品卖。”
刘故德看了看烟贩,想了想,又嗅了嗅,最后把十条有霉的“前门”装进了自
己的提兜里。
他又拿起一条红“牡丹”嗅了嗅,没霉味,他对贩子说:“能不能打开看一包?”
烟贩笑了笑:“这可不好办。你打开了不买怎么办?”
“如果没假,我就一定买。”
“你要先付钱,后看货,由我打开给你看。”
刘故德皮笑肉不笑地冷笑了一下,心想:你还来耍弄我。他对烟贩子说道:
“算了,我就买这十条'前门'。”
付过钱,刘故德又向前走着,瞧着。突然,他被一个妇女叫住了:“刘校长,
你也来买东西啊?”
刘故德一看,原来是高三班邓莲英的母亲,忙笑道:“是啊,是啊!邓嫂也赶
集?”
邓莲英母亲手提着一篮满满的菜,笑着说:“来买菜。刘校长,我有个事想问
问你。”
“什么事?”
“我家邓莲英想转学,不知是好还是不好,想听听你的意见。”
刘故德心中一惊:邓莲英转学?她为什么要转学?她可是高三的尖子啊。高三
的老师对她可寄寓了很大的希望。他皱了皱眉头,问道:“好好的,为什么要转学?”
邓莲英母亲说道:“本来,我们也不想转学,可你们的程书记说,莲英在这里
可能会误了前程,因为这届毕业班的老师大多数是新老师。程书记和我家老头子关
系不错,他是为莲英好,才这样劝我们。再说,程书记还亲自给我们联系好了县重
点中学,现在就看我们去不去。听说,还有几个成绩好的也想走,程书记正在给他
们联系。”
刘故德心里冷冷地笑了笑:你程世明也够缺德,怕别人好,什么事都敢干。但
他又一想,这正好,叶庆春你可也别神气,我叫你们统统不得安宁!他狠狠地咬了
咬牙,而后笑着对邓莲英母亲说:“邓嫂,从学校来说,我是希望莲英留下来,莲
英是根好苗子,高考很有希望啊。但程书记的心意也不错,确实是这样,考虑到你
家莲英的前途,我也劝你让她转学。”
邓莲英母亲笑了笑:“那就好,我们听你们校长的”说完,她从篮子里抓出几
个大苹果,塞在刘故德的手里:“给孩子吃。”
“这,……”
邓莲英母亲笑着快步离开了刘故德。刘故德心中也发出了一种阴险的笑。他再
也没有心思去找便宜货了。他在人流中快速地穿行。他要早点回去把这重要情报告
诉给叶庆春,让他们相互去争斗,去攻击。一场好戏,又将要开始了。
刘故德就喜欢看他们的热闹。他为找到了一根导火线而由衷地高兴。他的步子
是那么的坚定而匆忙。但他嫌脚下的路怎么会这么长,短短的五里路竟走了整整十
五分钟。
第五章
刘故德风风火火地家也没回,就直接来到了校长室。刚好只有叶庆春在刻复习
资料。刘故德赶紧把门关好,对叶庆春低声说道:“叶校长,你知不知道程世明又
在拆高三的台?”
叶庆春抬头望着刘故德:“什么事?”
“唉,你还不知道?程世明这家伙也够缺德了。他正在暗中给高三的学习尖子
联系学校,帮他们转学。邓莲英今天就要走了!”
叶庆春若有所思地望着刘故德。他掏出一根香烟,给了刘故德一根,自己也把
一根烟刁在嘴唇上,而后慢慢地划着火柴,给刘故德点着后,又给自己点着了烟。
他相信这些都会是真的,但他没想到会出现得这么快。程世明的用意是明显的,完
全是冲着他来的。然而,刘故德的用意他也是很清楚的。刘故德就希望他和程世明
明火执仗地闹,他好坐收渔翁之利。叶庆春沉思了一会,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对刘故德说道:“我,无所谓。他程世明是一校之长,又是堂堂的大书记,他都不
怕高三砸锅,我怕什么?”叶庆春停了停,而后又不无讥讽地说道,“刘校长,我
劝你也少去费这个心思,省得自己伤神伤体的,瘦成这个样子!”
刘故德望着叶庆春轻轻地咧了一下嘴,心里哼了一声:别装模装样的,谁还不
知道谁?有种,你就别行动!刘故德把烟一甩,怏怏不乐地离开了校长室。
叶庆春望着刘故德走出了校长室,他也立即掐灭了手中的烟,站起来,出了门,
向教务处走去。
一到教导处,叶庆春对凌峰说道:“凌主任,高三的学生一律不准开转学证,
否则,你要对后果负责!”
凌峰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你叫我听你叶校长的好呢,还是听程书记的好?
如果程书记要我开,我敢不开吗?”
“不管是谁,没有我这个教务校长的同意,高三的学生谁也不能动,否则高三
上不去,你凌主任要负全部责任”叶庆春强硬地说道。
凌峰也不示弱地说道:“只要是校长同意,我一定照办!至于什么后果不后果,
有本事,你们校长之间说去,别拿我来为难!”
叶庆春气得两眼直冒金星,他狠狠地瞪了凌峰一眼,而后,咬牙切齿地说道:
“既然你一定要这样,那等着瞧吧”他说完,把门用力一关,气呼呼地走了出来。
叶庆春回到校长室,重重地坐在藤椅上,恨得牙齿咬得“格格”响。他的大脑
在飞快地运转。最后,他又狠命地站了起来,在校长室里来回地走了两趟。他需要
冷静,他需要尽快想出最佳决策。他是个心胸较窄,而恨心又很重的人。他一要考
虑如何制止这种势态发展,二要考虑如何让程凌之流知道他叶庆春也不是好惹的!
一急,倒使叶庆春一时想不出什么好计策。他停了下来,背着双手,站在窗前,昂
首挺胸地望着校园的运动场上。
唐海从他眼前的运动场走过。他盯着唐海的背影,心里很快拿定了主意。他迅
速打开门,向唐海追去。
唐海这段时间一直欣喜激昂,充满着必胜的信念。他为了学生,每天工作到深
夜十一、二点。备课,改作业,联系、刻写复习资料,给学生上课、补课,找学生
谈心,处理学生学习生活中的各种问题,简直忙得不亦乐乎。但他不觉得累,心里
面有一种别人无法领略到的幸福感和崇高感。对他来说,带好这届高三毕业班,创
造出好成绩,刷新学校高考的记录,这就是他目前为之奋斗的近期目标。他知道这
届高三的成败与否,将直接影响到他的声誉,所以他是特别加劲,简直是在拼命。
他现在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去考虑其它事,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这教学上。这时,
爱情对他的吸引力似乎都削弱了很多,他几乎快将杜丽忘掉了。为这事,杜丽很是
不高兴,但似乎又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杜丽也不太怪他,只是自己忙于自己的成
人高考前的复习。
唐海刚从县重点中学───临河中学回来,他手里拿着一卷新弄来的复习资料,
一心想快点回去赶着刻出来,至使叶庆春在后面叫了好几声也没听到。直到叶庆春
狠狠地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唐海才惊讶地停了下来。
“叶老兄,你这是干什么?”唐海惊讶地问叶庆春。
“干什么?一言难尽啊!走吧,到你房里去谈”叶庆春沉重地说道,他一手扶
着唐海的背,一手拉着唐海的手臂,拽着向唐海宿舍走去。
一到唐海房间,叶庆春立即关上房门,掏出烟,一人点上一枝,相对而坐。见
到这个架势,唐海有些急,催着问叶庆春:“老兄,有什么话就快说,我可还要赶
着刻复习资料呢。”
叶庆春欲擒故纵,有意慢吞吞地绕圈子:“唐老弟,你真的不知道?”
唐海摇摇头地望着叶庆春:“到底什么事啊?”
叶庆春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两眼盯着唐海,说道:“程世明这个婊子崽,又在
向你捅刀子啦!”
“说清楚点,什么事?”唐海一听,两眉一皱,心提了起来。
“什么事?程世明、凌峰又要把你的宝贝学生送走啦!”
唐海不听则罢,一听怒火中烧:“有这事?”
“还有这事哩,程世明他们帮着给学生联系学校,邓莲英今天就要开转学证了,
你还蒙在鼓里哩!”
“那你这个校长为什么不制止?”唐海对叶庆春大声责问道。
“我?我是无能为力啊。再说,人家又不是冲我来的!”叶庆春故意淡淡地说
了一句,不轻不重地又刺了唐海一下。
唐海两个眼睛瞪着叶庆春:“你这老兄也太不够交情了”说完,唐海象头发怒
的狮子,向教学大楼冲去。
叶庆春望着唐海的背影,淡淡地冷笑了一声:“但愿你老弟够交情。”
唐海在教学大楼没找到程世明,就直接到程世明家里找。一推开程世明家门,
唐海见屋内凌峰、程世明都在,心里更增加了一股怒气。这些人在一起就没什么好
事。唐海尽量克制内心的愤怒,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一些:“程书记,我唐海到底什
么地方得罪了你,你总是和我过不去?”
程世明边给唐海让座,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坐在唐海对面的椅子上,望着
唐海不高兴地问道:“我怎么和你过不去?”
“怎么?我问你,你们为什么又把我班的尖子送出去?”
“谁说的?我程世明什么时候把你班的尖子送出去了?”
“我问你,邓莲英是怎么回事?”
“这可不是我把她送出去的,是她自己瞧不起我们这个学校,她自己要走的。”
“自己要走的?”唐海两眼射出两道愤怒的光芒,“那你亲自给她联系学校,
是怎么回事?”
程世明脸色煞白,他没想到唐海连这个都知道了,但他矢口否定:“我可没做
过这种缺德事,你不要听信谣言!”
“如果这是谣言,那么就请你们别给她开转学证!”
“这办不到”程世明强硬地说道。
“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程世明最恨那种瞧不起我们学校的人,管她是不
是‘尖子’,瞧不起我们学校,就请她滚,我们学校不需要这号人!”程世明恼羞
成怒地狡辩道。
唐海从心里感到恶心,他没想到程世明是这样当校长的。他真不敢相信,这是
从一个堂堂的共产党员口里说出来的话。他轻蔑地说道:“程大书记,但愿你要对
得起'共产党员'这个神圣的称呼,别给党的教育事业抹黑”说完,他愤怒地甩袖而
出。”
程世明气得两眼鼓鼓,咬牙切齿地望着唐海的背影。一直未开口的凌峰,这时
也愤愤不平地说道:“这小子,也太目中无人了。一个小小的团支部书记就这么神
气,如果当了党委书记,那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凌峰的这些话,无疑是故意说给程世明听的。程世明听后咬牙切齿地说道:
“团支部书记?没有这么便宜!老子可以让他当,也可以让他不当!”
“程书记,这小子也确实要煞煞他的傲气!”
唐海气冲冲地从程世明家里出来,“噔噔噔”地爬上了三楼,走进了高三毕业
班的教室。同学们正在教室自习,见唐老师气冲冲地进来,都惊讶地注视着唐海。
唐海这时的心情异常恼怒,他没想到自己苦心培养的学生也会是这么无情无义。
唐海站在讲台前,两只眼睛因为激愤而显得有些红,他扫视了全班同学一遍,发现
了邓莲英还在教室里,他狠狠地盯了她一眼。邓莲英慌忙地低下了头,一种负疚之
情涌上了心头。唐海来回在讲台前转了两圈,他极力镇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但还
是充满着悲愤地对大家说:“我想请同学们说句良心话,我对大家如何?”唐海停
了停,背着两手,仰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我唐海扪心自问,是对得起大家的!
我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同学们创造一个好的环境,好的学习条件。你们信不过我
可以,但要走总得先打个招呼吧?不辞而别,象话吗?!是个饭店,还得说一声;
是个学校,你们就这样对待你们的老师?!我痛心啊!同学们,你们自己凭良心去
好好想一想吧,实在信不过我唐海,我决不强留,只要你们对得起你们自己的良心
就行了!”
唐海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一片寂静,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反映。“啪!”不知是谁的钢笔从手上掉
了下来。这时教室里出现了三三两两的议论声。“哪个缺德鬼要走也不说一声?”
“唐老师可真是拿出整个心在为我们啊”这时,陈良站了起来,对全班的同学说:
“是哪个混账的家伙要走也不打个招呼,有种站出来说说,别让我们'丈二和尚摸不
着头脑───莫名其妙'!”
李春红也对大家说道:“我们大家可要知好歹啊!人家唐老师对我们可是够好
的了。到哪去找这么好的班主任,这么好的老师?人说话做事可得凭良心啊!”
这时,邓莲英坐在教室里很不是滋味,也很不愿意听同学们的这些议论。她把
东西一捡,拿着书包,低着头,匆匆地走出了教室。
邓莲英一走出教室,知情的学生就挤眉弄眼地说开了:“人家马上就要上县重
点了,谁还管什么良心不良心呢!”
“混账的东西,平时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没想到这样没有人性!”陈良气愤地
说道,说完,他扫了在坐的同学们一眼,“如果谁再象她一样,别怪我陈良今后做
事不客气”这是一个在学生中有一定号召力的学生。他不但成绩好,肯帮人,而且
正义感极强,有股江湖义气般的粗犷豪爽,是个引导得好将是一条龙,引导得不好
将会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又是一个难眠的春夜。田野里荡漾着春的气息,春的风露,也夹杂着春的寒冷。
青蛙三三两两地开始在田野里鸣叫了,大地也开始在春寒中返青了。唐海和杜丽坐
在房间里都感到一种烦闷,于是走出了房间,漫步在这春夜的田间小路上。
他们来到一片油茶林。沉默了许久的杜丽开口了:“你这个人哪里这么笨,人
家挑起你去找程书记你就去,还臭骂了程书记一顿,你真伟大!你也太没头脑了!
他叶庆春为什麽自己不去,要你去?你了不起?你有本事?”杜丽狠狠地叹了一声,
“你也只是道听途说,你这么听信叶庆春,人家程书记就真会象你想象的那么坏!
你这个火爆脾气啊,不改,早晚总要吃大亏”杜丽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盯了唐海一眼。
这是这对恋人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动肝火。唐海心里很不服:“邓莲英转学这总
是事实吧,他程世明不肯阻拦这也是事实吧!我不管叶庆春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谁
要向我带的毕业班使坏,我就不会饶他!管他什么书记不书记,了不起老子不在他
手上入党”唐海狠狠地折断了一根树枝。
“你不想入,我还想”杜丽很气愤地顶了他一句。唐海两个眼睛瞪着杜丽。他
没想到杜丽也这么不理解自己。“唉───“唐海沉重地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阵寒风吹过油茶林,唐海感到一股刺骨的寒冷。他和杜丽默默地往回走。没想到
爱的旋律中也会有这么不和谐的插曲。唐海感到有些不舒服,也感到有些难过。
俩人默默地走着,快到唐海的房门口,杜丽站住了脚,对唐海坚硬地说道:
不管怎样,你的脾气要改!你不能听别人而不听我的”说完,杜丽扭头就走了。
唐海望着杜丽消失的身影,心中一股莫名其妙的惆怅油然升起。他进了屋,沉
重地倒在床上,烦躁地抽着烟……
第六章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会。一开始就给人一种神秘的色彩。全校三十九个人谁也不
能缺席,包括以往烧水的工友都来了。会议由公司、处里组织部门的人主持。会议
一开始就宣布一条纪律:任何人都不准交头接耳,不准说话。没有任何开场白。处
组织科的陈科长给每人发了一张白纸条。而后,公司组织部长亲自宣布会议内容:
“进行校长候选人的民意测验。要求不能讨论,每人只准在自己的小纸条上写上一
个自己认为合适的候选人名字,多写无效。”
拿到小纸条,听过组织部长的话,全场的人都陷入了一种沉思盼顾的气氛中。
这是全校所有的人都没有思想准备的,唐海如此,刘故德如此,叶庆春如此,程世
明也是如此。大家想了想,抬头都向四周看了看,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动笔。组织部
长最后制止了大家的左顾右盼。大家只好按自己的想法在小纸条上写下了一个候选
人名字,交给了处组织科的陈科长。收完了纸条,处组织科陈科长和公司组织部长
一起复核了纸条数和有效的票数:参加民意测验三十九人,有效票数也是三十九张。
然后,会议宣布结束,陈科长和组织部长一起离开了会场。
这时,全校的教师员工都象从一场梦中醒来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
不说话。大家默默地离开了会场。
第二天八点半,唐海一走进高中文科办公室,只见英语老师彭贤明在和一群人
发布新闻。这是高中文科办公室的消息灵通人士。唐海笑着问彭贤明:“Teachea彭,
你又在发布什么头号新闻啊?”
“啊,我亲爱的Mr唐,今天的新闻,对你来说,可是春风得意啊!”彭贤明爽
朗地说到道。
“有这好的事?我可得要洗耳恭听啊”唐海风趣地笑道。
“据官方可靠消息,你昨天民意测验得票二十五张,以压倒多数坐上了校长候
选人的头一把交椅”彭贤明郑重其事地宣布,而后,对唐海笑道:“我未来的校长
大人,对于我这个给你带来好消息的人,还望你今后能多多关照啊”说完,彭贤明
向唐海一弯腰,行了一个欧洲的绅士礼,引起了办公室里的一场哄堂大笑。
唐海听后一阵惊喜,一阵焦虑。他没想到自己在全校老师的心目中会有这么高,
他感谢同志们的信任。但他又知道,为此,自己身上得到的各种压力将会更大,他
不知道自己能否顶得住?生活,常常使人处在一种矛盾之中。悲喜交加,祸福相连。
他不敢把一切想得太好,但有一点,他坚信自己:一定能顶住各种压力,把这届高
三毕业班带好!
今天是星期五,学校规定的教学业务学习会照例举行。校领导和高三毕业班的
课任老师在一起,今天专题研究毕业班的教学问题。首先,班主任唐海汇报了毕业
班的工作:“一个多月来,毕业班的学生基本上思想安定下来了。想走的已走了,
现在还没有听说谁还想走。学习已经进入了紧张的复习阶段,还有个把月就要预考
了。同学们对文科方面感到压力很大。因为这是理科班,大多数学生文科基础较差,
他们希望语文、英语、政治能适当增加补课时间。所以,我想这三科在每天的课外
活动和星期天进行突击性的补课,尽量缩小和其它科目的差距。希望领导和同志们
能支持配合。”
大家听过唐海的汇报,都没说话。经过一段沉默,英语老师彭贤明问道:“补
课费怎么解决?”
唐海笑道:“还不是老规矩,每节课学生给一块,处里补贴一块五,星期天给
考勤。”
说到这,程世明插话了:“这次处里可没有这么好了。处领导已有指示,取消
教师的补习补贴,星期天补课不能再考勤了。”
唐海和课任老师听后,都感到奇怪:这是处里作过决定的,怎么又变了?
“没补贴,我可不干。一节课一块钱,谁愿补谁去补,我的政治是不补”政治
老师陈忠孝大声地叫道。
唐海皱着眉头,咬着牙关。他知道吵是没用了,只好让学生承担这笔费用。他
最后对陈忠孝和彭贤明说道:“陈老师,彭老师,你们俩人的课还是要补,我负责
每节课给你们三块钱,少了一分在我的工资里扣!”唐海眼里露出了一种强烈的不
满,“我们现在是‘不看佛面看僧面’!站在学生面前,我们的良心要对得住他们!
我唐海,补课一分钱不要”他狠狠地用目光挖了程世明一眼。
程世明知道唐海的话是冲他来的,心里气得要命,他对唐海说道:“唐主任,
话可得说清楚,这可不是我程某人不给你,这是处领导的指示。有意见,你找处领
导说去,冲我撒什麽野?!是我好欺负怎么的?!”
“程大书记,我可没有说你什么,别太多心了!谁做了什么,谁干了什么,自
己心里有数,不要这么委曲激动”唐海忍无可忍地顶了程世明一句。
“哼”程世明气呼呼地离开了。会议不欢而散。
大家都走了,办公室只剩唐海一个人在抽闷烟。他恨自己遇事为什麽总是这么
喜欢动肝火。尽管程世明他们不一定对,但动肝火只有对毕业班带来更大的不利。
“唐海啊,唐海!什麽时候你才能改掉这火爆脾气?!”唐海双手狠狠地打自己的
头。
“唐老师,是你叫我?”高三毕业班班长李春红来到唐海办公桌前。
唐海抬起头,看着李春红说道:”李春红,你去告诉同学们,补课的事定了,
但补课费都得大家出,处里不同意给补贴,每人先收五元补课费。你们班委负责做
做同学们的思想工作,千万别因此而分心,有什么困难及时告诉我一声。“说完,
唐海沉重地低下了头,他总感到心里有些不安。
李春红走了,唐海又拿出一根烟抽了起来。
校长办公室。几个校长和教务主任正在开会,讨论校团支部书记的改选问题。
新的团支委已由团员大会选举产生,唐海又以压倒多数的票当选为校团支委。对此,
程世明、凌峰心里是很恼火的,但又无可奈何。现在,对于团支部书记的人选,他
们是有决定权的。校长、书记和教务主任一通过,报处团委审批任命就是了。但程
世明和凌峰心里还是很不踏实,他们怕叶庆春和刘故德联合起来对付他们,问题就
有些难办了。有一点,他们俩是已经内定了的: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唐海的团支部
书记撸掉。
会议首先是程世明作引导性发言:”新的团支委已经由团员大会产生出来了,
今天是来讨论一下团支部书记的人选问题。我有这么个想法,这次人选既要看团员
大会的投票数,更要考虑到学校的教学工作。也就是说,既要照顾群众的意见,更
要照顾到学校的教学工作。
“从投票数来看,唐海票数最多,理应考虑;但我认为他的班主任工作对学校
教学影响极大,为了让他全力以赴搞好高三毕业班,我想这届就不考虑他了,还是
在其他支委中产生为好。”
“我同意程书记的意见。”凌峰首先投赞成票。
叶庆春用眼睛看了看程世明,又瞅了瞅凌峰,而后又瞟了刘故德一眼。他知道
程世明的用意:要利用这次改选把唐海的团支部书记撸掉,即打击了唐海的傲气,
又挤掉了校委会中的一个对手,还可以想法培植一个自己的新势力。这可是程世明
一箭三雕的好机会。叶庆春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无力回天了。他沉闷地吸着烟,默
默无语。
会议沉默了许久,程世明瞅瞅叶庆春,又看看刘故德,最后把目光停在刘故德
身上:“老刘,你的意见?”
刘故德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一下嘴,看了看叶庆春沉默无语的样子,他表了个态:
“我弃权。”
“你呢?”程世明对着叶庆春问道。
叶庆春抬起眼皮,轻蔑地看了看刘故德一眼,心里暗暗地骂道:你倒真刁。他
狠了狠心,说道:“我赞成书记的意见。”
刘故德听后一惊,但很快又深高莫测地冷笑了一下。叶庆春的表态,也使程世
明和凌峰感到意外。他们相互望了望,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剩下的是让谁来当团支部书记。这下是叶庆春首先发言:“我认为杜丽较合适。”
程世明和凌峰又相互会心地笑了笑。没想到叶庆春说出了他们要选的人。当然,他
们也知道并不是叶庆春已和他们一心了。这是叶庆春错误地估计了杜丽而造成的。
就这样,这次会议以空前的顺利解决了团支部书记的人选问题。
第七章
团员大会一结束,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向食堂走去。夕
阳带着一股晚春的闷热落到了山的背后。学校食堂里,挤满了买饭卖菜的人。陈良、
付云飞、肖卫东等人站在一起,正随着缓慢移动的队伍向买饭菜的窗口挪去。他们
边站队边议论着。
陈良气愤地对付云飞、肖卫东等说道:“这鬼学校,好人尽受气!你们说,唐
老师哪点不好,一个团支部书记就这样给莫名其妙地撸了?!”
“还不是唐老师不会吹牛拍马,这些个鬼人”肖卫东也愤愤不平的骂道。
“唉,这些个年代,要想升官发财,就得黑心烂肚”不知谁接了一句。
付云飞一副城府很深的样子说道:“诸君也别这么愤世疾俗的,生活本来就是
如此,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最近,我看了这么一本书,叫做《丑陋的中国人》,上
面有这么一句话:一个中国人是一条龙,一群中国人就是一群虫了。民族的劣根性
啊!”
“话也不能这样说,世上坏人毕竟还是极少数。我们的民族,从古到今,多少
仁人志士,多少英雄豪杰,还有多少为民请命,舍身忘死,公而忘私的人。如果真
要列出名单的话,我看好人还是远远比坏人多”李春红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边上,
插进了这么一段话。
付云飞淡淡地对李春红笑了笑:“真不愧是我班的团支部书记兼班长,说出话
来滴水不漏。”
这时,从前面传来一阵骚乱。有人蛮横无理地插队买饭菜。肖卫东见了,大声
说了一声:“请自觉一点,别这么不自重!”那个插队的人回头瞪了肖卫东一眼。
大家一看,原来是处长家的公子,高一班的万宝。这一看不要紧,可把陈良心中的
那股火点燃了。他走到万宝背后,用手拍拍万宝的背,不无讥讽地说道:“万大公
子,请自觉一点,到后面排队去!”
万宝扭转头,瞪了陈良一眼:“管得着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狗东西!”
“嘿嘿,你这家伙不站队,还骂人,你给我出来”说完,陈良一把就把万宝拽
出了队伍。万宝恼羞成怒,一拳打在陈良的鼻梁上。陈良跌倒在地。很快,他爬了
起来。他用手擦了擦流到鼻孔外的血,而后,他迅猛地向万宝冲去,一手把万宝挺
在墙壁上,一手挥动着拳头向万宝猛击。这时,食堂里乱作一团。不少时常受万宝
欺侮过的人叫着:“狠狠揍,揍死这个家伙!”李春红用力在拖住陈良的手:“陈
良,住手!别打了”这时,有人大叫了一声:“校长来了!”
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道,程世明来到了陈良、万宝面前。陈良停住了猛击的拳
头。万宝见程世明来了,故意软瘫在地,装着昏倒的样子。程世明一看,吓了一跳,
赶紧把万宝抱起来,对陈良狠狠地盯了一眼,大声命令道:“你到办公室等我”说
完,他抱着万宝和一群人向医务室奔去。
校长室,正在召开联席会议,商讨对陈良、万宝打架的处理意见。参加会议的
有:处长万志远,党委书记刘明厚,校领导程世明、叶庆春、刘故德,班主任唐海。
程世明代表学校在会上首先发表了意见:“作为校长和党支部书记,学校发生
了这样严重的事件,我是有责任的。在此,我首先应向处领导作出检查。关于高三
班学生陈良严重殴打高一班万宝之事,我们的处理意见是:开除陈良的学籍,并责
成陈良负担万宝的所有医药费和营养补贴费,共计叁佰贰拾元整。不知领导的意见
如何?万处长,你看───”
万志远一副高姿态的样子,对程世明挥了挥手:“我尊重学校的意见,希望你
们今后对学生可要加强教育,别动不动就出问题。”
“刘书记───”程世明又对党委书记问了问,以表尊重。
处党委书记刘明厚抽着烟,看了看程世明,而后又问了问叶庆春和刘故德:
“你们都同意了?”
叶庆春和刘故德连忙点了点头:“我们都同意了。”
唐海心里很不是滋味,没想到程世明、叶庆春、刘故德竟然会如此颠倒是非,
不问青红皂白,趋炎附势。他咬着牙关,尽量克制着自己别发火。
处党委书记刘明厚微笑着对唐海问道:“唐老师,你的意见呢?”
唐海两眼盯了刘明厚一眼,而后抬头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想说了,说了也
没用。”
“不一定吧?只要你有理,我看我们的万处长还是会有肚量的。你说是吧,万
处长───”刘明厚对万志远笑着问道。
万志远敷衍地冷冷地笑了一声。
“好吧,既然处领导有这个大度,那我就不客气了,”唐海一字一板的说道,
“刚才学校领导的意见完全是置事实而不顾,颠倒是非,混淆黑白。首先不排队的
是万宝,接着骂人的是万宝,再接着首先动手打人的也是万宝。其实,万宝的伤势
并不很严重,他真正只挨了陈良三拳。据医师私下给我说,他只不过有点外伤,并
没有伤害内脏。他的昏迷是有意装的。现在,我们有些学校领导为了对好上司,竟
能作出这样颠倒是非的处理意见。我不知道,这还算不算是一个共产党员?!长此
以往,何以服众?!更别谈什么'忠诚党的教育事业'了!”唐海激愤得浑身有些颤
抖。
万志远听了,手里拿着的香烟不自觉地捏成了碎末。程世明和叶庆春、刘故德
听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实在没想到唐海竟然有这么大的
胆,敢当面得罪万处长。
刘明厚听后,皱着眉头,抽着烟,盯着唐海,陷入了一种沉思之中。这个唐海,
也真是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正直劲。刘明厚从唐海身上似乎又看到了自己
年青时的影子。但生活的阅历使他深深地为这个年轻人捏了一把汗。他抬头望了望
万志远,发现万志远在低头烦躁地抽着烟。他又望了望程世明等人,他们现出了一
种不安的羞怒。其实,这时的刘明厚,也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他不能
明显地让万志远面子上过不去,又不能在唐海面前输了理,还得照顾学校领导的威
信。他真感到有些棘手。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刘明厚开口了:“我看这样吧,暂时我们不作出处理,
让我再仔细去了解一下实情,然后再进行处理。你们看───”刘明厚征求地询问
着大家。
大家默默地点了点头。唐海第一个走出了校长室。接着,万志远站起身,盯着
程世明,不客气地嘲讽了一句:“你真会用人啊”说完,用眼睛抠了刘明厚一眼,
不满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出。
当给李春红讲解完这最后一道难题,把她送出房门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唐
海揉了揉有点疲倦的眼睛,合上房门,点上一根烟,他在这幽静的小路上慢慢地踱
着。他感到太紧张太劳累了,从精神到肉体。这几个月来,他总象有做不完的事,
操不完的心。累,对他来说,似乎还是无所谓的。最使他烦的是那么多使人不愉快
的事。他似乎现在才感觉到一个人要做成一件事,真是太不容易!难啊,真正有志
于事业的人!当然,唐海这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对他来说,真正沉重的打击还在后
头呢!
一股闷热的风从原野吹来。天上的星星斑斑点点,象在调皮地向唐海眨着眼。
青蛙的鸣叫,让唐海更感到烦躁。他甩掉烟头,向着教学大楼走去。他要去教室看
看他班上的学生。
没走几步,他看到树荫下有个人,他叫了一声:“谁?”
那人没有理他。他走过去一看:“小丽,你在这?”
杜丽低着头,用手抽打着柳枝,不说话。唐海走到她身边,双手抓住她的两只
胳膊:“怎么啦?跟谁生气?”杜丽两手拂掉唐海的手,跳到一边,生气地说道:
“少碰我。我哪值得你来关心?俩个人这么热乎地呆在一起,哪里还会想到我?”
唐海这时才知道杜丽生的是哪门子气。她原来在吃醋。女人啊,真是说不清。
唐海叹了一口气,对杜丽解释道:“人家一个学生,是来问题目的。我总不能不让
人家进房吧?”
“问题目,问到房间里来了?就不能到办公室问?!我倒没什么,你小心别让
别人看到,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混账!看到了又怎么啦?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唐海激愤地冲杜丽
发火了。
“冲我叫什麽,有本事今后你解释去”杜丽说完就低着头跑走了。
唐海望着跑走的杜丽,心里一股说不出来的疼痛涌上心头。他一手抓着树干,
望着远方黑的山岭发愣。
“唐老师,唐老师”唐海被人摇醒,原来是李春红在叫他。
“什么事?”
“快去班上,陈良等人在写《抗议书》,我制止不了。”李春红急促地说道。
唐海急急忙忙跟着李春红向教学大楼奔去。他知道,这肯定是和今天下午学校
对陈良处分不公正有关。今天下午全校大会上,程世明等还是给陈良以记大过,罚
款二百元论处。尽管唐海也知道不公正,但能做到这点就实在不容易了。他觉得为
了大局,只好忍一忍。否则,对陈良更不利。
跑进高三教室,只见陈良、肖卫东、付云飞等人围着正在挥笔疾书。他们见唐
海跑进来,惊讶地停住了笔,直愣愣地望着他。唐海跑到他们面前,一把抓过《抗
议书》:“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唐海怒视着他们。
陈良冷静地对唐海说:“唐老师,有事我负责,不要你管。”
“你负责,你负得了吗?!你知道这的后果吗?你将不但要毁掉你自己,你还
将毁掉这个班,知道吗?!我的陈良同学”唐海心情很激动地说道。唐海停了停,
想尽量克制住内心的沉痛感。他双手抱在胸前,仰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语气沉重
而缓慢地说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内心很难受,而我就不难受吗?古人有句
话,叫作'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这时,李春红站出来对大家说:“同学们,回寝室吧,别让唐老师难受了。”
同学们慢慢地走出了教室。陈良、肖卫东、付云飞等人最后离开唐海。陈良对唐海
说:“唐老师,是我不好,请你别难过。我们走了。”陈良内心难受而又痛苦地离
开了唐海,离开了教室。
回到寝室,陈良、肖卫东、付云飞等人谁也不说话,默默地上了床。陈良、肖
卫东、付云飞等人谁也不说话,默默地上了床。陈良对下铺的付云飞说道:“给我
一根烟。”付云飞给了他一根“凤凰”烟。陈良拿着烟,身子斜躺在枕头、被子上。
他把烟横在鼻子前嗅了嗅,两只眼睛直盯着对面的墙壁发愣。好一会儿,他才醒过
神来。他在黑暗中划着了火柴,点上了香烟,一口接一口地吸着。吸了一半,他把
带火的烟头用两指一捏,星火和烟末撒得一地。他从床上跳下来,走出了寝室。他
一走,肖卫东、付云飞等人也跟着走出了寝室。他们怕陈良出什么事。只见陈良在
黑夜中向教学大楼溜去。肖卫东、付云飞等人紧跟了过去。不久,传来了“乒乒、
砰砰”的砸玻璃声,紧接着教学大楼所有的灯都熄了。肖卫东和付云飞等人正想跑
过去拉陈良,只见陈良已经飞快地从他们的眼前跑回了寝室,他们也紧跟着溜回了
寝室。一回寝室,肖卫东等人望着陈良,在黑暗中谁也没说话。最后,付云飞对大
家沉重而低声威严地说:“都睡觉,今晚的事谁也不能说,否则别怪兄弟不客气”
大家很快地躺进了被窝。一切都恢复了夜的宁静,只有远处不时传来狗的唔唔声……
第八章
又是一个浓雾弥漫的早晨,太阳还没有出山,给人一种扑朔迷离的压抑感。唐
海昨晚一夜没有睡好,起来晚了一点,八点半才赶到高中文科办公室。办公室还没
有人,推开门,他走了进去。
他一走进办公室,刘故德就象个幽灵似的跟了进来,他神秘地对唐海说:“快
去,你班被程世明停课了。”
“什么?停课?为什么?”唐海的心砰的一下提了起来。
“为什么?学校的玻璃被人砸了,电线被人拉了,校长室的锁眼被人堵了,怀
疑是你班的人干的。”
“有证据吗?”
“有什么证据,明摆着的事。你们班啊,又要够呛了。”刘故德一脸难过样,
内心里可乐开花了。
唐海撇下刘故德,一人向高三教室奔去。来到高三教室的门口,他放慢了脚步,
只听见程世明的声音:“你们班胆子真不小啊,竟然敢公然打砸学校的财物,破坏
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是谁干的?快说!陈良,你说,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程书记,对天发誓,我陈良可不会做这缺德事。如果真是我干的,我为什么
不去砸你家的东西?这样不是更解恨,砸公家的东西算什么好汉?”陈良似乎说得
句句在理,他这种性格的人似乎也不会做这样事。程世明觉得有些茫然。他被陈良
说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他凭直觉肯定事情一定是高三的人干的。事出总是有因
的。他盯着陈良看了很久:“不是你,那是谁?”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诸葛亮,能掐会算。”陈良不卑不亢地说了一句。
“不管如何,肯定是你们高三干的,今天不交出人来,就别想上课。什么时候
交出,什么时候上课”程世明发蛮地对高三的学生说道。
“程书记,你有什么证据吗?”唐海这时走进教室,插言问程世明。
“证据?”程世明翻了唐海一眼,又看了看在场的凌峰和叶庆春一眼,而后说
道,“这是明摆着的事,要什么证据,不就是你班的学生不服学校的处理吗?这是
在向学校示威!”
唐海冷静地对程世明等说道:“学校出了事,领导着急恼火也是很正常的,这
是可以理解的。但没有证据就凭空说是我班干的,我看很不妥当吧?!杀人放火要
抓人还得讲个证据,况且砸坏财物就更应如此了。现在是法制时代,证据是最重要
的!”
“你───,”程世明恼羞成怒地说道,“唐海,你不要太纵容你班的学生了!”
唐海一副严肃劲,对程世明说道:“我从来就不会纵容,只希望你们有证据时
再来停我班的课,这就是我一个班主任的请求!请吧───”唐海不客气地下逐客
令了。
程世明等人气呼呼地走了。唐海走到门口,对站在外面的英语老师彭贤明说道:
“彭老师,请你继续上课。”
晚自习之后,唐海把陈良、付云飞、肖卫东等人叫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
他要把事件的实情彻底查清。他也怀疑十有八九是他们这伙人干的。
唐海坐在床边上,吸着烟,眼光在陈良、付云飞、肖卫东等人的身上不停地扫
视,足足扫视了五分钟没说话。陈良、付云飞、肖卫东等人被他看得很不自在,都
低着头站在唐海面前不说话。
唐海深深地吐了一口烟,语气威严而平静地问道:“知道找你们来为什么事吗?”
唐海盯着陈良,陈良慌乱地点点头又迅速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唐海轻轻地弹了弹烟灰,“那好,我告诉你们:今天请你们几个
来,是要你们交待昨晚上是怎样干的坏事。否则的话,有两条路摆在我们面前,一
条是请你们退学,另一条是我请求辞职,辞去班主任的职务。”
陈良、付云飞、肖卫东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出现了一种为难的情绪。付
云飞说道:“我们昨晚除写《抗议书》的事,再没有干什么坏事。不相信,你可以
去调查。”
“调查,调查谁?你们几个同寝室的不都来了吗?”
“唐老师,我们几个人真的没干什么坏事,你千万不要误会了”肖卫东象受了
很大委屈似地说道。
“真的没干?”
“真的”说完,肖卫东迅速瞅了陈良一眼。
“这样看来,只好要么你们退学,要么我辞职了。”唐海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迅速看了陈良一眼,只见陈良惊了一下。唐海露出了一种冷冷的微笑。
付云飞装着一副痛心的样子,对唐海说:“唐老师,是我们不好,坏事是我们
几个干的,和陈良没关系,要处理,你处理我们好了。”
“不!不是他们干的,是我陈良一人干的,于他们无关,我退学就是了”陈良
很激动地说道。
“啪”唐海激动地站了起来,走到陈良面前,气愤地打了陈良一个耳光:“退
学?谁要你退学了”唐海简直是在吼叫。陈良捂着被打的脸,惊讶地望着唐海,其
他人也被这场面惊呆了。
唐海眼前一阵目眩,他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捂着额头。陈良、付云飞等人赶紧
扶着唐海。陈良流着眼泪,满是伤心地对唐海说:“唐老师,是我不好!可是,我
受不了这份窝囊气!你是个好老师,你打我,我不怨你,你是为我好!人们都说学
校是块圣洁的土地,我想不到我们这个学校会这么不公正地对待人”陈良伤心地哭
出了声。
唐海望着陈良,心底里涌出一股热流,他的眼眶湿润了:“是我不好,我不该
打你。可我心里也很难过啊!人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净土',人生更会有许许多多
的委屈。想要有所作为,就要学会克制、忍耐。”
唐海双手扶着陈良的双肩,摇了摇,对陈良说道:“别哭了,男儿流血不流泪!
要坚强,挺过这几个月,一切都会好的!千万别再自暴自弃,别再干蠢事了!”
陈良用手抹干了眼泪,对唐海点了点头。
唐海对大家说道:“今晚的事,谁也不能对外讲。学校领导再追查,谁也不能
承认,有事我负责”陈良、付云飞、肖卫东等人热血沸腾,噙着泪花离开了唐海的
寝室。
校委会在紧张的气氛中进行着。整个校长室烟雾弥漫,充满着呛人的气味。
“不管如何,高三的班主任一定要换,这是处领导的意思。”程世明压不住阵脚了,
只好抛出处领导来压人。
叶庆春反问道:“是哪个处领导?处长还是书记?”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有事处里负责。”程世明发蛮了。
“别管?我是抓教学的,高考上不去,你敢立字为据,签字负责吗?”叶庆春
毫不气软地反问道。
程世明没有吭声。他就怕负责,怎敢立字为据。叶庆春显出了一种胜利者的微
笑。
“我看算了吧,别左换右换了。再说,我们也没有抓住高三什么证据,唐海被
撤,人家会罢休?搞得不好,上面挨骂,下面挨骂,两头不是人。”刘故德明里和
事暗里刺激程世明地调解道。
“有什么两头不是人?反正处长同意了,有事叫他们找处长去,管我们什么事”
凌峰终于忍不住地抬出了处长来压阵。
叶庆春早就猜到了处长在支持着他们,但心里还是不甘心让唐海换掉,高三非
他难办啊。时间这么短,要拢住高三的学生,其他人谈何容易?这叫“临阵换将,
不慌也乱”啊!唐海虽然对他有一定的威胁,但毕竟不在眼前,更何况他已得罪了
处长,要想提拔,谈何容易。再说,唐海毕竟还是他可以利用的人物啊!叶庆春一
阵沉默之后,问程世明:“刘书记同意了吗?”
“他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现在是处长负责制。”程世明很强硬地说道。
“话不能这样讲吧,毕竟学校现在还是由刘书记分工负责的。我看还是请示请
示一下刘书记吧?”叶庆春软中有硬地说道。他知道刘明厚对唐海还是很有好感的,
也许他能挽转局面。
刘故德也附和道:“我看也还是先请示一下刘书记,省得今后挨骂。即便今后
有什么事,处领导也怪罪不了我们。”
在这种情况下,程世明也只好默许了,他实在不想过分得罪刘书记。他知道,
如果这种情况下他一意孤行,硬要作出决定,叶庆春他们肯定会捅到刘明厚那里,
结果事难成,还将得罪刘明厚,只好先探探刘明厚的口气再说。会议在毫无结果中
不欢而散。
第九章
夜幕低垂,细雨霏霏。一股寒气向陈良迎面扑来,他为买墨水来到了刘故德家
的小卖店。
小卖店灯火通明,日常生活用品在这里还是较齐全的。晚饭后的小卖店生意清
淡,只有刘故德一人守着柜台。陈良买好墨水正想离去,刘故德对陈良低声说道:
“陈良,告诉你一件事。”陈良拿着墨水看着刘故德,刘故德装着很神秘的样子,
压低着声音对陈良说道:“这事你可不能对人说,特别是不能对人讲是我说的,否
则我可不告诉你。”
陈良沉思了一下,说道:“可以。”
“你班的班主任要换了。”刘故德一种深高莫测的神态。
陈良一楞:“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实在是为你们这个班担心啊”刘故德一副诚挚的神态
打动了陈良,陈良感到无可致疑。他表面平静而内心在剧烈地颤抖,他失魂落魄地
离开了刘故德的小卖店。他搞不清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好的班主任会累遭
打击?为什么人和人会有这么多的纠葛和矛盾?他开始感觉到了社会的冷酷,人世
的炎凉。他感到一种从所未有的迷惘惆怅。不是说好人会有好报吗?为什么唐老师
这样的好人总是这样步履维艰,这样不幸接踵?难道这就是好人的报答?这就是搞
事业者丰富的人生?如果真是这样,那好人还是真不如坏人活得舒畅,有事业心的
人还真不如没有事业心的人快活。
陈良带着满脸的惆怅回到了学生寝室。他倒在床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
同寝室的人都感到莫名其妙,用疑问的目光互相巡视着。付云飞走到陈良床前,用
脚轻轻地踢了踢陈良的脚,问道:“怎么啦?这么沮丧。”
“怎么啦?做人太没意思了。”陈良弹了弹手上的烟灰。
付云飞感到陈良又碰到了什么很不愉快的事,否则他不会这么消沉。肖卫东等
人也感到了一种不祥的阴云在压向大家。
“到底是什么事啊,陈良?”付云飞心情沉重地问道。
“什么事,还会有什么好事?我们的班主任要换了。”
“什么?班主任要换?”付云飞迟疑地反问道。
“换谁?”肖卫东等人着急地追问道。
陈良摇了摇头:“不知道。”
一阵沉默。大家的心上都象压了一块大冰块,寒心而沉重。
“不行,我要去找校长”付云飞终于忍受不住了,扭头向门外冲去。大家也纷
纷附和道:“对,我们去找领导”说完,大家都跟着付云飞往外跑。
“站住”陈良大声地喝斥道。大家惊住了,都停住了脚步,扭头望着陈良。
陈良站了起来,两指头掐灭了香烟。他慢慢地走近大家,用手拍着付云飞的肩
头,冷静地说道:“大家别激动,别再莽撞了。我们还是先去问问唐老师,一则证
实一下,二则听听他的意见。”
陈良他们簇拥着来到了唐海的房间。唐海的房间烟雾弥漫,使进来的人感到一
种沉闷和呛人。
唐海房间除了唐海,还有李春红等几个女学生。大家坐着都没说话。陈良等人
进门后,想给唐老师打个招呼,但被李春红用手示制止了。唐海感觉到了进来的是
什么人,他转过身来,对大家说道:“我谢谢大家的心意。希望大家别因为我再惹
出什么乱子来,更别搅乱了大家的学习。我个人的恩怨荣辱算不了什么,只希望大
家给我争一口气,好好学习,作好充分准备,迎接高考,考出好成绩。只有这个,
我的心才会得到最大的安慰。”
“唐老师,只是这太不公平了”陈良愤愤地说道。
唐老师瞥了陈良一眼,语气沉重地说道:“我的好同学,人世间哪会都这么公
平!”
“我们受不了,唐老师!你哪点不好?他们凭什么要撤你?”付云飞愤愤地说
完,忍不住地流出了热泪。
付云飞的热泪就象火星遇到干柴迅速地燃烧起来。大家都忍不住地抽泣着,特
别是李春红,她伏在墙壁上痛哭起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唐海不能不制止了,“事情还没有到这一步,你们都这
么难过干什么?就是退一步说,我的班主任撤掉了,这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作为你
们的老师还在这里!好了,你们别伤心,都回教室去自习,我也要去找领导谈谈我
的意见!”
大家边擦眼泪边走出了唐海的房间。唐海望着同学们沉重的脚步、伤心的背影,
心里涌出了一股热流,一股只有师生情谊深挚的人才会有的热流。
同学们走出唐老师家,不自觉地来到了学校的小竹林。尽管每个人的头发、衣
服都被霏霏细雨打湿,但谁也没有感觉到。他们懒散地靠在竹子上,沉闷的思绪随
着竹叶上的雨水往下滴,滴在空中,滴在地上,滴在人们的心里。还是李春红打破
了沉寂,她对大家说:“不行,我们还是得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肖卫东问道。
“联名写信给处党委、公司党委。”
“这行吗?”这时是陈良反问道。
“怎么不行?我就不相信我们的党都是一些黑官”李春红两手用力把一根树枝
折断了。
“对,联名写信,告程世明他们!这么好的班主任为什么要撤掉?这还有公理
吗?”付云飞愤愤地附和道。
陈良认真沉思了一会,然后对大家说道:“行。不过,我们的力量还单薄了一
点,我们必须发动全班同学签名,最好动员一些家长也签上名。”
李春红觉得这太好了,她激动地对大家说:“这件事就这样办,就算是我们班
委集体作出的决定,有事我这个班长来承担!”
陈良不满地说道:“李大班长,你也太小瞧了我们。我们能让你一个女的来承
担责任吗?有事我们大家负责!要是程世明他们敢动我们任何一个人,我们和他没
完!”
“对”大家坚决地喊道。
“这样吧,联名信由李春红起草,我负责动员全体同学,付云飞、肖卫东你们
负责动员部分家长签名。有事大家互相通个气,尽量争取最迟后天把联名信交上去。
大家看怎么样?”陈良分完工又问了一声。
“行,就这样!大家分头行动”付云飞等人同意道。
大家怀着一种神圣的使命感,象一群捍卫真理的战士坚定而沉着地离开了小竹
林。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风似乎不再那么寒冷;夜,也似乎不再那么深
沉。远处的灯光,给人一种喜悦和力量。
这是处党委书记刘明厚的家。一个整洁、朴实而清贫的家。没有彩电、冰箱,
也没有高档的家俱,只有一套六、七十年代初的老式高低柜,德国式的葫芦床。自
制的松木沙发。墙上一幅用隶书写成的毛主席诗词《沁园春.雪》的横式字画。写字
台上整齐地放着一套“马、恩、列、斯、毛”的选集,摆着一个六十年代的座钟。
高低柜上放着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刘明厚的房间这时只坐着刘明厚和程世明两人。两个人都抽着烟。刘明厚手上
拿着一份联名信,他对程世明说道:“你自己看看吧,一个好好的学校被你搞成什
么样子了!学生、家长意见都这么大,你这个校长是怎么当的嘛?!”
“我是怎么当的?高三班尽给学校捅乱子,他班主任就没有责任?我们给处理,
有什么错?他唐海就这么正确?”程世明很不服气,愤愤不平地数落道。
“你是书记兼校长,不是一般的群众,你应该要严格要求自己,多多想想自己
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我有什么不对?打破学校玻璃、拉断学校电线、干扰学校正常教学秩序,不
要处理?”
“问题是你怎么处理法?”
“怎么个处理法?撤换一个班主任,我这个校长还是有这个权吧?!不然的话,
我这个校长可没法当了!”
刘明厚忍住内心的怒火,严厉地喝道:“同志,你是一个共产党员,权力是党
和人民给的!不是你的私有财产”停了停,刘明厚平息了一下怒火,语气温和了一
些:“撤换一个班主任,你是有这个权力,但在用这个权力时候,首先应该考虑到
是不是对党、对人民有利。不利的话,就不应该用”刘明厚掐灭了手上的烟,继续
说道:“唐海这个同志,我也接触、了解过,是个对教育事业忠心耿耿的好青年、
好老师,也可以说是个好班主任。当然,他也有不足的地方,比如脾气较急,说话
有时过火,不太注意方式方法和场合。但我们看人应该看主流,不能因为有不足就
一概否定。年轻人嘛,总不能动不动都要求人家什么都如自己的心意吧?应该允许
人家有自已的脾气,自己的个性,自己的方式方法。当然,应该引导,帮助他们,
而不是打击、报复他们。领导嘛,应该学会'用人之长,避人之短',肚量应该大一
些,虽不说要能'走马',能'撑船',但总应该要能'容人',要能'忍让'吧?!”
程世明心里不服,但嘴上却说不过刘明厚,加上他又是顶头上司,所以只好不
吭声,低头抽着闷烟。
刘明厚看了看表,最后说道:“程校长,我看班主任的事就不要换了,学生和
家长的意见也是对的,还有个把月就要高考了,再换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再说,
学生、家长们对唐海这么看重,我们硬要换,会犯众怒的,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
做什么事都要注意些群众影响。好了,我还要去开个会,唐海的事就这样,有意见
今后再说吧。”
程世明无可奈何,但又愤愤不平地离开了刘明厚的家。
第十章
今天是党课日。主题是:给党员提意见,帮助党支部整顿工作作风。学校所有
的党员和要求入党的老师工友都来了,会议室挤得满满的。大家的心情是严肃而认
真,但又各有不同的。会议还未开始,大家针对黑板上的会议主题议论开了:
“今天党支部还不错,请大家来提意见。”
“不错?不错个啥?光提不改有啥用。”
“这意见还是不提的好。”英语老师彭贤明说道。
“怕啥?能不让你教书?”唐海笑着反问道。
“书倒让你教,叫你教得不舒服呗。”
“我看该提的还得提,不提出来,人家怎么知道自己错在哪?又怎么去改?”
唐海认真地说道。
“我说唐海哪,你可别傻了。什么‘帮助党整风’,五七年反右时,开初不也
是这样,最后提意见的可倒血霉了,有几个不是‘右派’?”彭贤明城府极深地说
道。
“形势不一样了,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年代。”
“改革开放又怎么啦?不都是人说的吗?!”
这时,一直未开口的杜丽对唐海说道:“你可别没事找事,我告诉你,你别出
什么风头,提什么意见,谁也不会把你当哑巴卖了!”
唐海心里极不高兴地闭上了嘴。他实在不能赞同杜丽的“好人主义”。说实在
的,他早就有满肚子的意见要提,只是一直没有适当的机会。这意见不提,对教学
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再说,憋在肚子里也怪难受的。
这时,校党支部书记程世明说话了:“大家静一静,会议开始了。今天请大家
来,是请各位老师给我们党员,特别是我这个支部书记多提宝贵意见,帮助我们整
顿工作作风,更好地搞好我们学校的教学工作。希望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说什么,
说好说坏,我们保证虚心接受,决不会给大家穿‘小鞋’,搞报复。我可以用我的
党性作保证!下面请大家开始提意见。”程世明说完,拿出钢笔和笔记本,准备记
录。
会场上一阵肃静。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程世明笑着对大家
再三说道:“别怕,哪位先说说。”程世明的目光扫视着整个会场,还是没人肯先
讲。空了一段较长的时间,程世明觉得有些难堪,于是就笑着点了杜丽的名:“杜
丽老师,你是个团支部书记,给带个头。”
杜丽听到程书记点自己的名,心里感觉到一股热流直往上涌,她涨红着脸站了
起来说:“我觉得校党支部的工作做得都很不错的,特别是我们的程书记,工作特
别认真负责,考试成绩一年比一年好,这是有目共睹的。”
杜丽的话在全场引起了强烈的反响。程世明感到“六月里吃西瓜,美滋滋的。”
凌峰感觉到“咱们又多了一个姐妹。”刘故德冷冷地一笑:“还怪会拍马屁的。”
只有叶庆春感到震惊,他用眼睛瞥了一下唐海。没想到唐海也太没用了,连自己的
女朋友都掌握不了。唐海听了杜丽的话,感到一种羞辱难忍的激愤,他咬着牙关,
狠狠地盯了杜丽一眼。这时程世明怪谦虚地对杜丽说道:“杜老师,你还是多给咱
们提提不足吧?”
“至于不足嘛,我确实还没有感觉到,等我感觉到了,一定提。”杜丽怪不好
意思地坐下了。唐海气呼呼地看都不看她一眼,他的手在冒汗,心在剧烈地颤动。
他极力想平静自己的心情,但实在平静不了。他“嗖”地站了起来,全场的目光都
集中在他身上。程世明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刘故德、叶庆春得意地笑了。只有杜
丽用力拉了一下唐海的衣摆,她想制止他。但唐海理都没理她,只顾自己说话:
“我来说几句。我的话不太中听,但希望能引起支部重视,真心实意改正。”他停
了停,接着又说道:“不错,我们学校从外人看来,还够轰轰烈烈、体体面面的,
但只要进入到里面看一看,就不那么乐观了。你一群,我一伙,拉山头,搞宗派,
明争暗斗,也够火热的。我不知道,这样对党的教育事业有什么好处?!一个只有
二、三十个教职员工的学校,一个只有三、四个领导的班子,竟然会有三、四个派
别。人家现在戏称我们学校是'三匹马拉车,各往一个方向',我不知道我们的领导
有何感想?!这难道是搞事业的需要?”唐海激愤地说道。全场鸦雀无声。作为领
导的程世明、叶庆春、刘故德、凌峰都感到很不自在。唐海象用钢鞭在抽打他们。
唐海的讲话还在继续:“再说,作为校党支部的书记、一校之长的程世明同志,
不能不说没有责任。首先没有以身作则,没有把全校的教职员工团结好。大搞'顺我
者昌,逆我者亡',拉一派打一派。亲者可以恣意妄为,疏者却是百般找人家的茬。
这怎么能够大家一条心搞好工作?!说实在的,我很痛心。作为高三班的班主任,
我希望领导能给我们一个安静舒心的工作环境!就算我有野心,想刷新我校高考的
纪录,这又有什么错?!对我有意见有看法,你可以给我'小鞋'穿,但为什么要无
情地对待学生?!学生是无辜的”
唐海激动得满脸通红。程世明气得青筋鼓鼓。杜丽咬住牙关,脸色煞白。她站
起身来,脸色特难看地挤出了会议室。她出了会议室,哭着疯了似地往家里跑。
杜丽哭着跑回了家,在父母惊讶的神色中急速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她倒在床
上咬着枕巾,双手抓着被子,呜呜地痛哭。她伤心,她失望。她没想到自己欲托终
身的人却是个这么不通世情的“楞头青”。她没想到自己怎么会爱上这么个人!她
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伤。她哭得象个泪人。她的心象是用刀在剜一样地痛。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对她来说,只是一片空白。父母在门外大声地叫,她没有
听见,她整个的身心都沉浸在一种天塌地陷之中。她深深地感到自己成了世界上最
不幸的人。眼睛哭肿了,眼泪流干了,剩下的只有痴呆的目光,凝固的思维。她不
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脑袋象要炸裂一样的痛。妈在门外哭喊着:“丽丽,丽丽,
你开门呀!你千万别犯傻啊”杜丽的父亲费了很大气力总算把她的门撬开了。他们
跑到女儿身边,望着杜丽痴呆的眼神,心痛万分地摇着女儿:“小丽,你怎么哪?”
杜丽望着妈妈,委屈地抱着妈再次失声痛哭起来。妈抱着女儿,一边流泪,一边给
女儿抚摸着后背,她劝慰着女儿:“丽丽,何必这样伤心哩。看穿了一个人,回头
还来得及。刚刚你程叔叔也来过,他劝你想宽些,天下好男人多得是,唐海这个混
小子不值得为他这么伤肝动肺的!你程叔叔说,他一定给你介绍一个省城的好小伙
子,保证比他唐海强十倍”杜丽摇着妈:“妈,别说了,我不想听!”
“好,妈不说了,你也别这么伤心了”妈妈给杜丽揩干了眼泪,理了理零乱的
头发,把杜丽按倒在床上,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对她说:“你好好睡一会,我去
给你弄点好吃的来。”杜丽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起来,杜丽象大病了一场,脸色煞白,浑身无力,口里都是苦的。
她胡乱地刷洗了一下,梳了一下头,什么也不想吃。她拖着无力的腿来到了办公室。
杜丽坐在办公桌前,呆呆地望着书本。唐海端着一杯热茶来到杜丽的桌前,他
象犯了大错的学生站在杜丽的桌边。他把热茶放到杜丽的面前:“丽丽,喝杯热茶
吧。”听到唐海的声音,杜丽惊醒过来,她把茶杯一扫,厉声说道:“你走,你给
我走!我不想再见到你”随着茶杯的破碎声,唐海慢慢地合了合双眼,他的心在抽
搐着。他蹲下身子,慢慢地捡起了地上的碎瓷片,站起身来,他望了望杜丽发怒的
双眼,他低着头慢慢地转过身,朝门口一步步地走去。听着唐海慢慢离去的脚步声,
杜丽的双眼无声地淌着热泪,热泪流到嘴角,流进嘴里,一股苦咸苦咸的滋味。杜
丽终于又伏在桌上失声地痛哭了。
第十一章
预考结果来了,学校又热闹起来了。今年高三理科班有23人上了高考的预考线,
成绩好过历年各届。也就是说,今年如发挥正常的话,高考上线的人数很有可能超
过历年各届。这在全校以至全处,全公司,都产生了很大的震动。师生们都盯着高
三理科班,盯着唐海。唐海很是兴奋,长久以来的压抑苦闷,到此似乎全无了。他
现在全身心地投入到高考前的最后拼剌中去了。学生紧张,家长紧张,高考班的老
师紧张,而作为班主任的唐海就更紧张了。他一要搞好教学,二要关心全体考生的
各个方面,三还要应酬家长们的不时来访。他没有时间去思虑学校那错综复杂的人
际关系,也没有时间去担心自己的爱情危机了。
这天傍晚吃饭时,唐海一边吃饭,一边在思考着高考复习试卷中的一道难题。
这时,陈良同学快速跑来,急促叫道:“唐老师,快去,李春红晕倒了!”
“啊,怎么回事?”唐海边问边放下饭碗。
“不知道。”
唐海和陈良跑着来到教室,只见同学们正围着李春红在叫喊着。唐海来到李春
红面前,只见李春红脸色煞白,头上出着虚汗,他起身把李春红背在背上,快步向
医院走去。经医师检查,是因为营养不良,加上学习太紧张而造成的。打完吊针之
后,李春红苏醒过来,她挣扎着要回学校。医师给她开了一些药,而后对唐海说:
“这孩子要加强营养,否则很难坚持到考试。”
唐海的眉头紧锁着。他知道这对李春红来说,困难太大了。这位农村来的姑娘,
父母双亡,全靠哥嫂供她读书。为此,她哥嫂矛盾很深,能让她读到现在就已经是
很不错了,要想再加强营养,哥嫂那里是很难要到钱了。而眼前自己手头也很吃紧。
母亲前段时间有病花掉了上千元钱,至今还没完全康复。但他不能让李春红就这样
白白地毁掉了,他咬了咬牙,决定自己每月从伙食中省出一些钱来资助她完成学业。
他微笑着对李春红说:“春红,你不要思想负担太重,营养费我来给你想办法。你
一要注意身体,二要抓紧复习,时间不多了,无论如何你要考上去”李春红感激地
点了点头。
六月的夜晚,闷热无风,这对身体虚弱的李春红来说,无疑是一种严峻的考验。
由于教室没电风扇,加上人多空气不好,李春红接连几次晕倒在教室里,为此,唐
海只好空出自己的房间让她晚上好好复习。一则可以给她煮点夜宵营养一下,二来
也可以给她补补因病耽误的功课。
这天晚上九点多钟,唐海下班回来,见李春红还在认真地复习功课,他就赶紧
给她用电热杯煮了两个鸡蛋,加上些白糖,冲好端到李春红的桌上。李春红感激地
望着唐海:“谢谢。”轻轻的一声谢意,道出了李春红对唐老师深深的情意,也道
出了一位少女内心的羞涩。她深深地感谢唐老师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帮助,她不
知道今生今世将如何来报答这样一位好老师。尽管他们的年龄悬殊只有五六岁,但
总觉得象是两代人。师生之情给人的是一种严肃而庄重的感觉。她真希望唐海不应
象严父般,而应象兄长样。李春红低着头,她为一时的跑神而羞红了脸。
“唐老师,我这段古文总是弄不明白,请你给我讲一讲好吗?”
唐海接过李春红递来的试卷,他看了看,于是拿过一条凳子,坐在李春红边上,
给她仔细地讲解。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响,唐海抬起头,望了望,只见一个黑影从
窗前掠过,唐海叫了一声:“哪个?”没有回声,唐海和李春红相互望了一下。唐
海看了看手表,已经十点半了,他对李春红说道:“今天就复习到这吧,回寝室好
好休息一下。”李春红收拾好书本用具,说了声“再见”,而后就走了。
每周一次的教师会就要结束了,最后程世明脸色很严肃,语气也很激愤地对大
家说:“在坐的各位老师,有个事我要正告大家。据反映,我校有个别男老师作风
不检点,和女学生关系暧昧,深更半夜还把女学生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如果这事证
实了,我可丑话说前面,不管是谁,我们一定要严肃处理”程世明用手指头用力在
桌面上敲打了几下,“这象话吗?还有点人民教师的德性吗?家长相信我们,把自
己的子女交给我们,我们这样糟塌人家子女,还象个人吗?”程世明越讲越激动,
越讲越气愤,“最后,我再次警告有这种行为的人,尽快向组织交代自己的犯罪行
为,否则别怪组织不客气!散会!”
散会后,人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许多人异样的眼光扫向唐海。唐海感到莫名
其妙,但又不便询问。唐海茫然地望着大家离去的身影,感到又会有一种不测在逼
向自己。但他想了想,总觉得自己没干什么亏心事,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镇静了
一下自己的情绪,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前走去。
闷热的夜晚,乌云密布,隆隆的雷电滚滚而来。眼看着一场暴雨就要来了。唐
海从教学楼跑回来收好衣服,推门走进了房间。这时李春红正伏在桌上揉着发晕的
脑袋。
“怎么哪?”唐海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头有点难受,擦点清凉油就好了。”李春红故作轻松地说道。
唐海听后没吱声,他到抽屉里拿出了一盒人参蜂王浆给李春红,说道:“吃盒
蜂王浆,也许会好些。”
李春红怪不好意思地接过蜂王浆,说道:“唐老师,你对我这么好,叫我如何
报答你啊?”
“傻瓜,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只要你考上了大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
答。”唐海笑着对李春红说道。
这时,程世明、凌峰推门闯了进来。程世明脸色很难看,他两眼盯着唐海,沉
默了几分钟,他扫了一眼李春红,对她说:“你先回寝室去,等下我们有事找你。”
李春红拿好书本和蜂王浆,低着头走出了房间。
凌峰关上房门。程世明在凳子上坐下,他拿出一根烟点着抽上了。他的眼光一
直盯着唐海。唐海知道来者不善,但他平静地问程世明:“程书记,有什么事要跟
我说吗?”
“你说呢,唐海?”程世明反问了一声,停了停,他又说道:“有人反映你和
学生关系不正常,半夜还把女学生留在自己的房间里,有这么回事吗?”唐海平静
地回答道:“有这么回事。”
“你承认了就好。”
“但是,事实不象你们所说的那样。我和李春红之间不存在什么不正常的关系。
她有病,作为一个班主任,难道不应该关心她吗?”
“我没有说你不应该关心,但你违反了学校'不准单独留女生在房间'的规定。
再说,有人半夜看到你和李春红肩靠肩、头靠头在一起。这难道很正常吗?”
“胡说!谁看到了?”唐海气愤地反问道。
“我”凌峰神气傲然地说道。
唐海气得紧握双拳,恨不得揍他两拳。但他还是忍了一下,说道:“你无耻!”
“谁无耻?哪个深更半夜把女学生关在自己房间才无耻呢!”
“行了,你们别吵了”程世明厉声喝斥道,接着说:“唐海,你要老老实实把
你的违法犯罪行为,用书面材料写出来,交给组织上,听候处理”说完,程世明和
凌峰气冲冲地走了。
唐海气得大骂:“程世明,你混账”这时,外面雷雨交加,电光闪闪。飘泼大
雨呼啸着原野。
李春红站在房外的大雨中惊呆了。她没想到自己会给唐老师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她哭着跑回了寝室。
第十二章
不久,唐海被学校给予了记大过的处分。为此,杜丽和他彻底分手了,她把唐
海的东西都退了回来。因此,李春红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她对这人世彻底地绝望了。
她要用死来证明她和唐老师的清白。
沿着这条泥泞的小路,李春红一脚深一脚浅地踉跄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
去?她心里象刀绞样地痛。她恨自己为什么会给唐海老师带来这么多的不幸?女朋
友的离去,蒙冤受辱的处分,还有那么多不明真相的谴责……天哪,为什么好人会
有这么多的不幸?为什么我会给唐老师这样的好人带来厄运?难道我真是个丧门星?!
爸妈啊,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啊?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受这份罪?李春红
迷迷糊糊地来到了清源水库边。她无力地瘫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望着浑浊的库水,李春红迷朦中看到了妈妈在向她招手:“红红,我的孩子,
妈妈对不起你,快来吧。”
“妈妈,等等我。”
“李──春──红!”
“是谁的声音?唐老师。”李春红迷朦中流着泪说道:“永别了,唐老师。来
世我做牛做马再来报答你的恩德。再见了,唐老师……”李春红迷迷糊糊地站起身
来,向着水中的妈妈走去……
“春红,春红!”
“是谁?”李春红睁开眼睛,只见一片洁白。洁白的墙壁,洁白的人。
“她醒过来了,唐老师!”
“唐老师,他怎么也来了。”李春红伤心地淌着泪。
只见一个头绑着白纱布的人过来了。李春红睁开泪眼,望着唐老师,伸出了手。
“春红同学,”唐老师双手紧紧地握着李春红的手,“你终于醒过来了。”唐
老师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李春红探起身,看着唐老师的头:“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唐老师在救你的时候碰伤的。”陈良告诉李春红。
李春红闭着双眼,倒在枕头上,泪从她的眼中再次滚滚地淌出。
“别难过了,春红同学,我的伤不算重。”唐海安慰着李春红。
陈良等同学退出了病房。病房里,唐海给李春红压好被子,对李春红说道:
“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去给你煮点吃的来。”
一股热流涌上了李春红的心头,她情不自禁地抓住唐海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
脸上。唐海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为难:把手缩回来不是,不缩回来也不是。过
了一会,唐海还是把手缩了回来,他对李春红说:“春红同学,你真不应该那样做!
你那样做,不知你想过没有,我们本来清清白白的关系,就更说不清楚了。”停了
停,他又说道,“人生有许多让人伤心的事,我们应该顽强地挺过去。只有这样,
我们才能不被别人所耻笑,才能对得起自己!”唐海用手掌给李春红擦干了脸上的
泪,用坚定的目光望着李春红。李春红含着泪点了点头……
临河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在等火车。八月的车站,骄阳似火,热浪逼人。唐
海在给李春红、陈良、付云飞等同学送行。大家站在树荫下,依依不舍地话别着。
“同学们,大家应该高兴才对。今天大家终于成了八十年代的一代大学生。还
望大家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千万不要‘六十分万岁’啊”唐海风趣地笑道。
“唐老师,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好好学习。不过,你也一定要多保重。”陈良
语气沉重地说道。唐海拍着陈良的肩,笑着点了点头。
火车徐徐地驶进了车站。同学们提起包裹,和唐海一一作别。最后,李春红走
到唐海面前,她两眼含着热泪,默默地注视着唐海。唐海手提着一袋水果及营养品
递到李春红手上。他用手拍了拍李春红:“注意身体,有困难一定要写信来。”说
完,唐海从裤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李春红手里:“这是伍佰块钱,带上,别太伤
感了!”
李春红含着泪登上了去省城的火车,她站在车门口不停地边揩眼泪边和唐海挥
手告别。
火车徐徐启动了。车厢慢慢地向前走着,唐海和同学们再次挥动了告别的手。
他总算欣慰地完成了一桩沉重的心事。突然间,他看见了前移的车厢里有一双眼睛
在盯着他看。那是杜丽。唐海看着杜丽及她的男朋友,他情不自禁地向她挥了挥手。
杜丽把目光移开了。她沉重地望着移动的田野……
列车终于在远方的田野中消失了。唐海依然默默地站在站台上凝视着远方。这
时,一只手轻轻地拍在唐海的肩上:“唐老师。”
唐海回头一看,原来是刘书记。唐海握住刘明厚的手:“刘书记,你好!”
“唐老师,让你受委屈了。我去学习一个月,你的事回来后才知道。我们党委
和行政已决定撤消学校给你的处分,恢复你的名誉。现在,我代表处里向你表示道
歉。希望你不要老挂在心上。对于学校的问题,我们决定要好好整顿整顿。对你的
请调报告,我想还请你留下来,我们学校很需要你这样兢兢业业的好老师啊”刘明
厚态度诚恳地说道。
听了刘书记这么一番话,唐海内心压抑了很久的委屈一下子翻腾起来了,他的
眼角忍不住地流下了两行热泪。他咬着嘴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紧紧地握住刘
明厚书记的手,激动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阵清爽的风吹来,给人们带来了一种舒心的凉爽。唐海望着绿色的田
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那忧郁深沉的目光又焕发出了一种轻松愉快的光芒。他
知道前面的路不是那么平坦,但他坚信自己一定能踏平一切坎坷泥泞,一定能走出
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一稿于江西临江袁河边
二稿于广东叱石山下
一九九七年九月
(版权所有,未经作者同意不得转载改编)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