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行人
段玉文
序
岁月虽然远去,但你那高洁的品行,善良的心地,和那永远不朽的往事,将深
深地镌刻在我的心坎。今天,我把这一切写出来,谨此献给天下勤劳善良的中华儿
女。
────作者
一
夜。灰朦的天上,月亮透过一片片飘浮的乌云,照在田里"双抢"人的身上。虽
然没有一丝风,闷得人们透不过气来,但总比火辣辣的烈日晒着要好受得多。人们
抓紧这早晚没有太阳的时候,拚命地割禾、打禾、犁田、插秧……。每年"三伏加秋,
晒死泥鳅"的"双抢",总要叫人望而生畏,脱上几层皮。有什么办法呢?不干不行,
季节不饶人啊!
"双抢"中,真正感到最苦的,可能要算那些家在农村的国家干部和职工了。他
们平时太阳晒得少,重活又不多,猛然间要在酷暑烈日底下干那么紧张、那么累的
活,怎不叫人感到苦和累呢?莫说别的,就连那吃饱了不干事的青蛙,都热得难受,
在这月夜的田里"刮刮刮刮"地乱叫。
汗,流到嘴里是咸的,流到喉咙是苦的;腰,累得实在受不了了。刘志远插完
最后一把秧,直起腰来,仰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而后,他在水田里稀里哗啦地洗
了一下泡烂了的手,用袖子揩了一把脸上的汗。一上田岸,他就倒在湿禾草上,顺
手抓过水壶,咕嘟咕嘟地喝了个饱。"咳……太舒服了!"他闭上眼睛,摊开四肢,
躺在这湿禾草上很惬意地自言自语道。
他一点都不想再动了,只想在这柔软的禾草上躺着。大地像个睡美人,静静地
躺在天幕底下。刘志远躺着、躺着,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他掏出手表,借着月光一
看:"九点十分,还早呢。"妻子回去做饭才不久,他还可以在此静静地躺一会儿。
他双臂枕着头,望着时隐时现的星星和月亮,望着层层飘浮着的乌云,他的脸上现
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态。
多好的星星和月亮啊!那么清闲、安逸。没有忧愁,没有烦恼,也没有苦累。
在这广浩幽远的太空,它们自由自在地漫游,无拘无束地生活。它们用自己的光辉
为人们驱逐黑暗,带来光明。啊,星星,亮亮,兰兰,甜甜,我的女儿!你们多像
这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啊!唉,要是我还能有个儿子,那将会有多好啊!遗憾啊,有
星星、月亮、兰天,却没有太阳!难怪母亲会骂我们,难怪左邻右舍会瞧不起我们。
没有太阳,就没有芳草,就没有绿树,就没有鲜花,就没有五谷杂粮,就没有人类
啊!"缺子灭孙",多么损心的话啊!我为什么就没能有个儿子?老天不公啊!计划
生育?有能耐到农村来试试。现在农村实行包产到户,没有儿子,谁来给你犁田,
谁来给你插秧,谁来给你割禾打谷?又有谁来给你养老送终?扣工资,不加级,这
又算得了什么?反正我刘志远是个穷教师,穷惯了,有什么了不起!共产党员又怎
么啦?共产党员就不应该要子孙?就应该让别人指着骂"缺子灭孙"吗?!
想到这些,刘志远心里感到一股闷心的隐痛。他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似乎想
让这口气,把自己心中的苦闷一起带走。别想这些了!想起这些总让人闷得慌。他
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
天地间静极了。手表发出嚓嚓嚓嚓的声响,听起来真像是一支古老的乐曲。乐
曲,多么醉人的乐曲啊!记得在上大学的时候,刘志远是很喜欢听乐曲的。尽管他
是数学科的高材生,但是他也经常到艺术科去欣赏中外名曲。什么贝多芬、李斯特、
门德尔松、舒曼、肖邦、柴可夫斯基、冼星海、傅庚辰等等,他都有过特别的爱好。
他最喜欢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和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那雄伟、磅礴的气
势,常常使他久久不能平静。在那醉人的音乐之中,他常常感觉到自己是站在汹涌
奔腾的黄河岸边,常常幻想着自己是个英雄,正驾驭着一叶小舟在那惊涛骇浪中拼
搏……
人生,多像是一叶小舟啊!大海这么宽广,这么辽阔;海浪又是那么汹涌,那
么吓人。他常常感到很困乏,但又不敢松劲。一松劲,这叶小舟也许马上就要被这
恶浪吞没掉。他的眼前,一排排恶浪向他扑来。海水扑进他的嘴里,又苦又涩。他
浑身湿了个透。猛然间,他发现恶浪把他的一叠手稿卷走了。他拼命地追赶,但无
济于事,瞬息间就无影无踪了。他痛心地扑倒在小船上。风在摇,浪在涌,小船在
剧烈地巅簸。他痛苦地向着大海狂呼:"还我手稿!还──我──手──稿!!!"他怎
能不痛心呢?在艰难困苦中,他花费了好几年的心血,刻苦研究,最后才写成《比
彼劝德假设更精密的猜测》及《关于互质模同余式组的一种解法》两篇数论方面的
论文手稿。现在竟被这可恶的恶浪卷走了。他浑身感到冰凉。他的心在痛,在哭,
在淌着血!他感到一阵阵地痛,额上渗出了一层层冷汗……
突然,一个哭叫声急促地闯进了刘志远的耳朵:"爸爸,爸爸!你快醒醒,你快
醒醒!"谁在叫?兰兰,亮亮,还是星星?他睁开睡眼:"星星,怎么哪?"刘志远猛
然坐起身来。背上湿漉漉的,湿禾草阴湿了他的衣服;肚子传来一阵阵隐痛,头直
觉得昏沉沉的。
"快回去,爸爸!妈妈和奶奶在吵架,吵得好凶。"女儿哭丧着脸说道。
"为什么?"
"不知道。"
刘志远慌忙爬起来,拉着女儿就向家里跑去。但没跑出多远,刘志远只觉得有
点天旋地转。他停了一下,用手捂着头额,定了定神。女儿关心地问:"爸爸,你怎
么啦?"刘志远摇了摇头:"没什么。星星,你先前面走,我马上就来。"星星先走了。
刘志远捂着头跟在后面,踉踉跄跄地向家里跑去。
二
刘志远的家里,此时热闹非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吵架的劝说的,哭闹的
叫喊的;爱打抱不平的,爱看笑话的……各种各样的人挤满了刘家厅堂的门口。刘
志远六十多岁的老母亲烧着一柱高香,把它插在神祖牌前,正跪在地上大哭大喊地
骂道: "老天啊,您开开眼吧!这样的臭娘货,为什么不雷打火烧啊! "
志远的妻子秀兰气得七窍生烟,扑过来,按着家婆的头: "你这个老不死的,
我们家不顺,就是你拜的。我叫你拜天拜地!我叫你拜天拜地! "刘志远的老母也
不示弱,转过身来,抓着秀兰的头发用力撕着。旁边的人赶紧上来拖开。亮亮和甜
甜吓得在一边使劲哭叫: "姆妈,姆妈! "
对于志远母亲喜欢拜天拜地这种情景,人们是早已习惯了;但对于志远妻子秀
兰今天这种粗暴态度,人们却还是头一次见到。所以,人们惊讶了。在人们的眼里,
秀兰是个贤惠聪明任劳任怨敬老爱幼的好媳妇。今天这种疯狂的举动,着实还是第
一次。真让人们有点转不过弯来。几个妇女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秀兰和她家婆拉开
来。她们把秀兰强行拉进了里屋。秀兰倒在床上大声地痛哭道: "天哪,我怎么就
一条这样的苦命啊! "
"秀兰,秀兰!不要哭了,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啊! "
"秀兰,到底是为什么事? "人们一边劝,一边询问道。
"为什么事?还不是因为我没有给她家生个儿子! "秀兰一边哭,一边痛苦地说
道。
"也真是,这老婆子,能全怪秀兰吗? "妇女们替秀兰打抱不平。这时,外面厅
堂又传来了志远母亲的哭叫声。人们一看,原来是志远回来了。
一进门,刘志远看到母亲又跪在地上哭拜,还烧着一柱高香,怒火一下子就从
心中蹦出来了。他一把提起母亲,愤怒地瞪着她: "你,你……你再拜,我,我就
把你丢出去! "
他母亲一时被刘志远的这种凶相怔住了。但过后,她又倒在地上大哭大闹起来:
"天哪,你为什么不把这俩个没肝没肺没良心、雷打火烧雹子打的、马刀杀的家伙
收去啊! "
刘志远气得两眼直冒金星,上前用双手抓着母亲的胸襟,咬牙切齿地说道: "
你再骂一句,我,我就打烂你的嘴巴! "
他母亲不但不怕,反而哭闹得更凶,把头往志远面前一伸: "你这个不孝的儿
子,你打吧!我这条老命就让你们这俩个畜牲打死算了! "
刘志远气得真的举起了右手,但很快他又把举起的右手放了下来。他的巴掌死
命地握成了一个拳头,他愤怒地质问母亲: "你说,你这样拜天拜地地哭闹,像个
做母亲的吗? "
"我不像个母亲,你们俩口子像个孝子?你们关起门来吃鸡吃肉,让我一个六七
十岁的老太婆在外面吞口水。 "
"胡说! "
"谁胡说?叫出你这个臭娘货来问吧! "
听到这个话,秀兰从里屋冲了出来,手指婆婆气愤地说道: "你凭凭良心说,
我端了一小碗精肉汤给你没有?你嫌少了,把它倒给狗吃。大家来评评理。今天,
我总共才买了一斤半肉,因为志远近来劳累常常头昏,所以我给他蒸了一大碗肉汤。
我和几个小孩都没有吃一口,给了她一小碗,她嫌少,借这个对我大骂出口。什么
贱货烂眼,什么霸家婆,什么死了父母没家教的,什么话你没骂到。你就恨我没早
点死。早死了,你就可以给你儿子再找一个,好给你家生个崽,传宗接代了。天哪,
我的命真苦啊! "秀兰一把眼泪,一把鼻滴地向大家哭诉道: "大家也知道,我嫁
到这里十三年来,吃,没吃过一餐痛快的饭;喝,没喝过一口顺心的水;穿,没穿
过一件象样的衣裳。起早贪黑,里里外外,我哪一点对不起你们刘家?! "
这一字字、一声声,像重锤一样地锤在刘志远的心上。他对自己的妻子深感有
一种负疚之情。没有秀兰,他也许不会有今天了。这十三年来的恩恩爱爱,这十三
年来的风风雨雨,给他的记忆该会有多么深刻啊!他沉重地坐在方桌前的条凳上,
负疚和痛心使他噙满了泪水。
可他的母亲,此时并不是这样想的。她那苦瓜般的脸阴森森的,拉得老长老长。
她决心逼着儿子离掉秀兰。她没等秀兰说完,就抢着说: "你这个臭娘货,逼着我
儿子和我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分家,每个月的生活费从十块减到五块,我儿子想
再生上一个崽,你就是死活不肯生,你就是一心想要让我们刘家断子绝孙。既然今
天闹到了这一步,你就给我滚回你家去!我们刘家不要你这样的媳妇了!滚!滚!!
滚!!! "说完,她就扑向秀兰,动手把秀兰往外推。
看到母亲做出这样绝情的事来,志远满腔的血都往头上涌,他的脸胀得通红。
他从凳上跃起,一把抓住母亲,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打完后,他自己也被气昏倒
在地上。
刘志远这一倒地不要紧,可吓坏了所有在场的人。人们不顾志远母亲寻死觅活
的哭闹,迅速把志远抬到里屋的床上。秀兰摇着志远的头,痛苦地哭喊道: "志远,
志远,志远! "志远没有一点反应,头额上渗满了冷汗。秀兰扑在志远的身上,悲
痛地大哭。见到母亲在哭,几个女儿也一起在床边上哭叫。
哭声动地,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中医被人叫来了。老中医拨开床边的小孩和痛哭
的秀兰,看了看志远的眼瞳和舌头,把了把志远的脉,用手巾替志远揩去了脸上的
虚汗,直起身来对秀兰讲: "他的脉搏微弱,气血不足,瞳仁也开始扩散,不是一
般的气昏,很可能隐藏着其它重病,你要赶快送医院抢救。 "
秀兰听到这个话,心紧缩起来,声音颤抖地问老中医: "他会有危险吗? "老
中医摇了摇头: "现在还很难说。 "秀兰内心翻起了一股股苦水,心痛得像万箭在
乱射一般。但她咬了咬嘴唇,强把眼眶中的泪水抹掉了。她撇下几个孩子,托邻居
照顾一下,自己同房下的几个叔伯兄弟用竹床抬着志远,摸黑向十多里外的公社医
院奔去。临出大门,秀兰还看见志远的母亲还跪在厅堂里哭拜: "老天,收啊!收
掉这个没有良心、打爹娘的暴尸露骨的逆子啊! "要不是志远生命垂危。秀兰真想
再狠狠地痛骂她一顿。但这不是时候,志远的病要紧。她又一次地揩掉了涌出的泪
水,痛苦地在黑夜里长长地抽泣。
半夜十二点多钟,志远被抬进了设备简陋的公社医院。大夫给他仔细检查了一
遍,但不能诊断是什么病,只好先给他开了一瓶葡萄糖吊针,静脉注射,临床观察。
夜,深沉而绵长的夜。那么闷热,一场暴雨就要来了。医院住院部昏黄的灯光
下,秀兰精神恍惚,没有半点睡意,机械地给志远驱赶着蚊子。蚊子叮在她的脚上、
手上、脸上,她没有半点知觉。她泪汪汪地靠在床头,望着昏迷中的丈夫,望着缓
缓滴下的葡萄糖液,她的心在痛苦中飘荡,仿佛中又回到了几个月以前……
三
嫂子:
您好!高考还有两个月就要到了,复习进入了高潮时期,久未给你写信,请原
谅。
此信不谈别事,只想讲讲哥哥近来的情况。
哥哥近来工作很忙,一个高三毕业班压在他的肩上,又担任了学校工会主席,
工作已经够重了,再加上他每晚还要搞他的 "彼劝德 "问题研究,常常搞到凌晨一
两点钟。我劝他要注意休息,注意身体,但他总不听。近几天,他有时会出现头晕
现象,人也明显瘦了许多。我真为他的身体担心。嫂子,你一定要想办法劝劝他,
千万要他注意身体。他是会听你的!有空还望你来这里一趟,劝劝我哥哥!
时间紧张,别不多谈。代向侄女和母亲问好。星星在此很好,期中考试是班上
第一名。
勿念!
此 致
敬礼!
弟:志方
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日夜草成
秀兰接到这封来信后,内心沉重而又焦急。她真担心志远倔强的脾气一上来会
什么都不顾的。她知道志远的性情:好强,不甘心落在别人后头,即使自己有天大
的痛苦都不愿告诉别人,他最不喜欢别人把他当作弱者来帮助。为了志远的身体,
秀兰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要好好劝劝志远。他不能再有什么差错了,前年他
曾经肝炎复发过一次,再有什么差错就会不得了了。秀兰常常责备自己对他照顾不
够,没有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这次,秀兰下定决心是要好好管管他,非要他听话
不可,她决定要动用一下做妻子的威严了。
第二天早晨,家婆一起床,她就去找家婆商量,想让家婆代她看几天家,照顾
一下三个小孩和几头猪。尽管她知道家婆对她很不喜欢,关系一直很紧张。但现在
她也管不了这些了,只好厚着脸皮来求家婆。
志远的母亲一听秀兰要去单位上看老公,要她帮着看几天家,带几天孩子,喂
几天猪,心里很不高兴,板着脸孔,立即说道: "亏你想得出来,我来给你看家、
带孩子、喂猪,你自己去外面玩。你出得起多少钱一天请我? "
秀兰一听家婆这个口气,知道这事是没有可能了。尽管她心里很生气,但她还
是忍住了,再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出了家婆的房门。
没办法,秀兰只好托人带信给自己的妹妹秀云,叫秀云来帮她照管几天家务。
这样,她才得以脱身,去丈夫的单位银山煤矿走一趟。
她带了一大篮子花生,一挂舍不得吃的腊肉,几十个积攒下来的鸡鸭蛋,匆匆
忙忙地登上了去银山煤矿的公共汽车。这是她第二次去银山煤矿。记得第一次是前
年志远肝炎复发,不得已去了一次。尽管相距不到一百里路,但平常她是绝没有这
个闲工夫的。一大家子,缺了她是无法生活的。田里的事等着她去做,地里的活也
等着她去做;家里的炒菜煮饭,带好三个小孩,加上喂养几头猪。她家有四个小孩。
除老大星星今年十二岁跟志远到矿里的学校读书外,二女儿才八岁,三女儿才六岁,
最小的女儿只有四岁。这里里外外都要她一双手去照管。尽管事很多,但她做得还
是很出色。每年田里能收上个二千多斤稻谷,地里能种出几百块钱菜来,还能喂出
几头百多斤重的猪来。难怪一些男人看到她都要摇头: "真有本事,叫我这样一个
大男人都没有这个能耐。 "
下午六点多钟,秀兰风尘扑扑地来到了银山煤矿。志远的弟弟志方在家里,志
远还没回,听说还在学校开会。
星星看到母亲来了很高兴,替母亲接下东西,赶忙端来了一条凳子,接着又给
母亲端来了一盆洗脸水,提来了替换的鞋子。志方也很高兴,慌忙给嫂子倒了一杯
糖开水,又赶紧张罗着炒菜煮饭。
七点多钟了,天已经黑下来了,可志远还没有回家。秀兰正准备叫星星去叫,
只见志远气呼呼地闯进了家门。见到秀兰,也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就坐在饭桌
前埋头吃饭。吃过饭后,志远又要出去,秀兰拦着他: "什么事这么急啊,脸都不
要洗一个。 "
"我就看不惯这样的校长,不给广大老师多谋点福利,倒千方百计对有意见的老
师给小鞋穿。我要叫矿里的领导来评评这个理。 "
秀兰见他气成这个样子,忙问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什么事? "刘志远怒不可遏地说, "人家张明强老师今年病了几个月,家里有
六、七个人吃饭,又遇到田里要买化肥,没钱,想申请学校补助二十块钱,我们工
会都同意了,而他一个校长死活不肯给。谁不知道,还不是因为他俩曾经有过纠纷,
就以此来报复一下。 "
秀兰见他这么激动,急得满头都是汗,连忙给他递过一把蒲扇,瞥了他一眼,
说道: "你何苦这样傻呢?你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张老师,就说是校长不同意,让他
自己去跟校长讲理,何必你去得罪人呢! "
"你怎么能这样讲话呢? "志远瞪着眼对秀兰说道, "这样不明明会造成张老师
的意见,对教学是没有好处的。 "
"对教学有好处没好处,校长都不担心,你一个工会主席何苦去操这份闲心,搞
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现在风气都是这样,你去得罪这个人干什么?多顾顾
你自己的身体吧!看你,现在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秀兰边唠叨着,边给志远打来
了洗脸洗脚水。
"呼─── "志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志远呼啦呼啦地很快洗完了脸和脚,招呼
也没跟秀兰打一个,就消失在黑夜中。
秀兰看到丈夫这种情形,忧心更重了。她现在不但担心丈夫的身体,更担心他
这种爱管闲事、爱打抱不平的行为,最终是要吃亏的。现在有几个领导喜欢这种性
格的人喏。尽管你工作很出色,有这种性格,到头来,有权人总会找岔子让你受气
吃苦的。不怕你硬,权力、刀把子在人家手里,有权就有一切,现实就是这么回事,
你一个小小的老百姓,想改变也改变不了。
四
夜色笼罩着群山。远处井口工地闪耀着星星点点的灯光,灯光在这茫茫的夜色
中隐隐约约,像是随时都有可能熄灭似的。山风带着一股股的闷热向秀兰吹来。秀
兰无力地靠在房门上,望着远方的工地发呆。志方晚自习去了,房间里只有星星一
个人在写作业。昏黄的灯光射在秀兰身上,一个长长的身影静静地躺在散发着闷热
的土地上。
志远很晚很晚才回来。星星已经睡着了。秀兰躺在床上久久合不上眼。志远一
声不吭地躺在床上,两眼凝视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他好像丝毫没有感觉到身边还躺
着个爱妻。现实给他的挫伤太深了。他找到矿长汇报情况,不但没有得到矿长的支
持,反而被矿长委婉地批评了一顿。什么干部之间要互相支持啊,不要闹意见啦,
不要互相拆台啊。他闭上眼睛,仿佛四处都有一股股压力向他扑来。他感到很烦躁,
在床上躺不住,正想起身下床,秀兰用手拖了他一下,轻声地说: "看你,现在越
来越不会照顾自己了,几个月功夫就瘦成这个样子。 "
志远侧转身,望着黑暗中的秀兰,不无心痛地说道: "你不也是一样吗? "
"我累点倒没什么关系,就怕你的身体受不了。我这次来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注意
一下身体。 "
"放心吧,我的身体好得很。只是近来多劳累了一点,瘦一点又有什么关系,瘦
一点不更苗条,更标致了吗? "志远是想缓和一下这种沉闷的气氛,有意说了一句
玩笑话。
秀兰也微笑着打趣道: "更苗条,更标致,我这个老太婆可就管不住你了。 "
志远抚摸着妻子多茧的手,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歉意。要是自己没有这
么一个吃得苦很能干的妻子,将不知会是一个什么样子。为了他,秀兰可算是费尽
了心机,吃够了人世间的苦。强烈的歉意又给志远带来了强烈的自责。他恨自己太
无能了,连个妻子都养活不了。别人家的妻子哪个吃了秀兰这么多苦?哪个又没有
几套贵重像样的毛料呢子衣服?又有几个人没有戴上块象样的女式手表?可他,给
了秀兰什么呢?除了吃不完的苦,受不尽的罪,还有什么呢?没有给秀兰做过一套
象样的衣服,没有给她买过一块手表,甚至一餐舒心安逸的饭都没有给她吃过。当
然,志远并不是没想过,他想过,但这该死的经济总是不宽裕,总是供不应求。有
什么办法呢?本来他大学毕业也有个四五十块钱,再加上其他津贴和奖金,总共也
会有六十多块钱一个月。但为了生个儿子,结果儿子没生到,倒违反了计划生育,
被扣了一级工资。剩下五十多块钱,母亲一个月要给十块,这里一个弟弟、一个女
儿,最少也要吃三十多块伙食,再加上各种各样红、白喜事的人情送礼等开消,每
月的经济总是紧紧的。前年肝炎复发时欠下的债,至今还没有还清。他也曾想离开
学校到井下去当个工人,现在的井下工人是赚得钱到的,最少每月也有一百多元。
但组织上和秀兰都死活不同意。志远轻轻地抚摸着秀兰那柔软、秀美的乌发,充满
歉意地说道: "秀兰,我真对不起你。 "
秀兰把头额轻轻地靠在志远的胸脯上,喃喃细语道: "看你,又想到哪里去了?
"
晚起的月亮轻轻地移过窗前,把一片银灰色的月光洒到了志远和秀兰的身上。
寂静的山林,像条巨大的蟒蛇弯弯曲曲地躺在夜色之中。山林中不时传来几声麂子
的叫声,凄恍恍地叫人听了悲伤。矿上的人都传说,麂子叫不是件好事,总有什么
不幸在前头。志远是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的。但听到这凄恍恍的麂子叫声,总使他
感到很不舒服。他不愿多想这些,静静地闭上眼睛。
突然,秀兰抬起头来,推了推志远,问道: "你那 '彼劝德 '问题,研究得怎
么样了? "
志远睁开眼睛,望了望秀兰,说道: "我的两篇论文江大正催我赶快修改好寄
去。那篇《比彼劝德假设更精密的猜测》一文,美国加尼福尼亚大学的华根教授正
在审阅,目前尚无消息。我现在只好抓紧时间修改好,争取在国内尽快发表。这样,
就可以防止国外的人剽窃我的研究成果。 "
"我真希望你的论文能够尽快发表。 "秀兰充满柔情,充满希望地祝福道。她深
深地知道为了攻克这道著名的世界数学难题,志远已经吃了不少苦。她真不忍心看
到他那失败后的痛苦情景。
志远深深地懂得妻子的一片心意,但科学是无情面的。即便他的论文发表了,
也只不过是把这道世界难题高度地简化了而已,要攻克它,还不是那么容易,甚至
可以说还渺茫得很啊!就象陈景润证明了 "1+2 "一样,只是在攻克哥德巴赫猜
想的路上又向前进了一步而已。山,太高了;路,太陡了。志远深深感到力不从心。
他多希望能有一个好的环境,能让他安静地坐下来钻研一下这道世界名题啊!他常
常在自己跳动的思想火花中,感觉到了自己似乎有这个可能攻克这道和哥德巴赫猜
想齐名的世界难题。但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受到的限制也太大了。这常常使他感
到苦恼,也常常使他感到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人,有理想有抱负,即是一件好事,
又是一件地地道道的苦事。为了研究这道世界名题,刘志远除了吃了不少的苦,也
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有的领导说他不务正业,不安心教学,一心只想成名成
家,搞个人奋斗;有的刊物退稿信中说他好高鹜远,不自量力;有的人对他嗤之以
鼻,说他是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他──刘志远,就是这么倔,就是这么好强。
他就不信自己会比别人差很多,他就不信天才专生在别人家。他为了堵住别人的嘴,
本职工作尽量完成得出色,各种便宜好事他不沾。他虽然经济很困难,但他从不伸
手向国家要救济,即使是组织上主动照顾他,要他写张申请,他也总是婉言谢绝。
这倒不是因为他是个共产党员,觉悟如何如何高,主要是他要争这口气。人生的路
即使他感到艰难,又使他觉得有意义。每当他在工作和学术研究上有所进步的时候,
他总是有说不出来的喜悦。痛苦和幸福往往错综复杂地笼罩着他的心头。此时此刻
的刘志远,正是处于这种痛苦和幸福交错辉映的境地。一边是闷心烦人、错综复杂
的人事关系,和步履维艰的学术问题,一边却是爱妻幸福甜蜜的体贴关心。他躺在
爱妻的身边,就象一艘涉过万里重洋归来的海轮静静地躺在风平浪静的港湾一样,
感到无边的恬静和舒坦。秀兰身上发出的那股肉体的芳香,薰醒了志远内心深处隐
秘的情欲。他情不自禁地把秀兰搂在怀里,长长的亲吻着。一阵激情过后,秀兰推
开了志远,对他说: "不行,你的身体。 "
"没关系,我还想生个儿子呢! "
"儿子,儿子!你不为自己的身体着想,难道也不怕把我累死吗?! "秀兰似乎
有点不满地说道。
听到秀兰这样说,志远也就不再吭声了。他闭着眼睛静静地睡了。
五
在矿上呆了一天时间,秀兰给志远他们把要洗的都洗好了,该做的都做完了以
后,就再也呆住了。她惦记着家里的一大家子人和事,风风火火地吵着要回去。志
远也没办法,只好把她送到了汽车站,给她买好了车票。秀兰临上车时对志远说:
"从今以后,你每月给家里寄的钱可少寄伍元。 "
"为什么? "
"留给你营养身体。 "
"那你呢? "
"我不要紧。反正你弟弟在你这里补习,每月就少给你母亲五块钱零用钱,这也
说得过去。况且大家都在吃苦,她又不缺吃少穿。 "
志远有点犹豫,说道: "这样,就怕母亲不肯。 "
"你啊,这一辈子对你母亲也是太迁就了。你体贴她,她却总是不体贴你。这事
就这样定了。记住,给你自己买营养吃,不许他用! "
秀兰蹬上了汽车,志远和她挥了挥手。汽车载着秀兰在那傍山依水的公路上飞
驰而去。
暑假到了,志远带着弟弟和女儿回家 "双抢 "来了。由于秀兰和家婆关系不太
好,所以早在一年前就分开吃了。弟弟志方和母亲在一起,因此分责任田时,队上
把他们划成了两家。在这 "双抢 "的农忙季节,他们两家劳力都是不够的。为了不
耽误两家的农田,志远和秀兰决定先全力以赴帮母亲家割完禾来,再割自己家的。
立秋以后的太阳,晒得小草直打蔫,晒得树叶翻了卷,晒得田里的水发了烫,
也晒得割禾打谷的人张开嘴巴来透气。一天、二天、三天,刘志远在毒辣辣的烈日
下坚持过来了。酷热,使得人们把浑身的汗毛孔都动员起来了,为了排泄这体内的
高温,人们不断地把凉水灌进肚子里,水又不断地变成带咸味的汗水,流了出来。
这流出来的不光是具有咸味的水,还有人体内各种各样的营养物质。然而,像刘志
远这样的穷教师,汗腺似乎比别的人更发达。汗,老是流个不停。一天下来,至少
有四次汗水要渗透全身的衣服裤子。累到第四天下午,刘志远实在有点感到吃不消
了。头有时会突然发晕,眼前冒金星;心里有时会感到很难受,想要呕,但又呕不
出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更不能让秀兰知道。秀兰一知道,肯定是不会再
让他下田做事,这样她将会更累的。所以,志远总是强迫自己不能在秀兰面前倒下。
实在难过的时候,他就偷偷地躲在一个地方定定神,休息一会,好一点又接着干。
给母亲家整整忙了八天以后,志远他们才开始抢收自己家的稻谷。
秀兰这天大清早起来,感到一身很不舒服,站起身来就会感到天旋地转,眼前
发黑。这是由于劳累过度又没有休息好的原因。她强迫自己站起身来,扶着床和墙
壁想去做饭,但没走出几步,就跌倒在地上。志远听到声音,慌忙爬起来,把秀兰
扶上了床,给她泡了一大杯浓糖开水,让秀兰喝完糖水后,志远强迫秀兰在床上躺
着,自己做饭去了。
早饭做好了,刘志远端来了一碗煮鸡蛋,强迫秀兰吃完后,对秀兰说: "今天
你就好好休息一下,田里的事我去做。 "秀兰实在没办法只好同意了。躺在床上,
秀兰在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中睡着了。
当秀兰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老高了。她感到似乎一身好受多了,
头也不那么昏沉了。她勉强地爬了起来,挣扎着下了床,她又开始忙起家务来了。
洗完碗筷、衣服,又忙着煮猪潲,煮饭和炒菜。当她忙完家务以后,又想起该给志
远他们送壶茶水去。于是,她又戴了个草帽,提着一大茶壶水向田间走去。
烈日下的田间,热气腾腾。人走在田间小路上,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大蒸笼里,
使人热得难受。没走多久,秀兰的额头上就沁满了汗珠。她望了望广阔的田野里,
大多数的田都已插上了秧,只有少数的一些田里还有着金黄沉甸的稻谷。自己家的
田里虽然割完了禾,但还没有插上秧。志远正在烈日底下犁田。这两天由于志方去
询问高考的情况,所以没能来帮忙。星星在田间的小路上晒禾草。
秀兰提着水来到志远的田边。志远见秀兰来了,停下犁,向秀兰走来。他不满
地对秀兰说: "不在家里好好休息,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
"我现在好多了。 "秀兰倒了一碗水微笑着给志远。志远顺手把一条毛巾递给了
秀兰。秀兰边揩汗,边招呼女儿: "星星,快来喝水。 "星星应了一声,就跑了过
来喝水。秀兰用手巾给女儿揩掉了满头满脸的汗。
正是正午的时候,酷热使人实在受不了。秀兰劝汗水淋淋、气喘嘘嘘的丈夫回
去,可是志远始终坚持要犁完这最后一块田。没办法,秀兰只好带着女儿先回去了。
大概到了下午二点多钟,大多数农家开始吃午饭了,刘志远这才扛着犁、牵着
牛回来了。放下犁后,刘志远倒在竹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秀兰端来了一盆洗脸水,
见志远累得实在不愿动了,就把水放在一边。过了一段时间,秀兰把饭菜都端上了
桌,还特意给志远买来了一壶酒。她走过来叫志远洗脸吃饭,推了他很久,但志远
毫无反应,秀兰有点慌了。她认真地看了看志远的脸,只见志远脸色煞白,牙关紧
咬。用手摸摸志远的头额,头额很烫手。凭经验,秀兰知道这可能是闭痧,医学上
叫做中暑。她赶紧用湿毛巾敷在他的头额上,打来一小碗水,拿来一盒清凉油,捋
起袖子,用手给志远钳痧。不到十分钟,志远的颈脖子四周,四肢的腕部,胸脯的
两边,背和腰的两边都钳出了一条条紫红色的痧。涂上清凉油后不久,志远就开始
能感觉到痛了。秀兰松了一口气。她给志远拿来了一个枕头,让他躺在竹床上好好
地休息一下。
等秀兰和孩子们吃完饭以后,志远已经完全醒过来了。他挣扎着坐了起来,秀
兰正要制止他,但他用手指了指洗脸盆,示意给他端过来。端过洗脸盆,秀兰帮他
拧干了手巾。刘志远洗完了脸,就上桌吃饭了。
吃完饭以后,刘志远扛着耙要去耙田,秀兰拦住他,说道: "你好好休息一下,
我去耙。 "
刘志远倔强地拨开了秀兰,说道: "你不也有病吗?我闭痧好了,关系不大。
"
志远顶着酷热又赶紧去耙田了。望着丈夫的背影,秀兰心痛而又毫无办法地叹
了一口气。生活就是这么苦,有什么办法呢?她涌出了一股难言苦衷的泪水。
六
"噼── ",一个炸雷和着闪电在夜空中震响。紧接着一阵汹猛的暴雨倾泻而下。
炸雷和暴雨的噼里啪啦声震醒了回忆中的秀兰。秀兰望了望吊针的玻璃小管,葡萄
糖液还在一滴一滴地缓慢滴着。还有四分之一的葡萄糖液没打完。秀兰站起身来,
用手巾给昏睡中的丈夫揩掉了头上的汗。丈夫还是那么一动不动。秀兰用手摸了摸
志远的脉,脉搏微弱地在跳动。她又用耳朵贴在志远的胸脯上听了听。 "咚!咚!
咚! "志远的心还在有节奏地跳动。她的心稍为地平静了一下,站在志远的身边为
他扇风。
突然,一个寒心栗肺的声音从暴风雨中传来: "你这个臭娘货!逼着我这个六
十多岁的老婆子和儿子分家,每月生活费从十块减到五块;我的儿子想再生上个崽,
你死活都不肯生,你就一心想让我们刘家断子绝孙。既然今天闹到了这一步,你就
滚回你家去!我们刘家不要你了!滚!滚!!滚!!! "秀兰的眼前一片漆黑,直
冒金星;心痛得如刀绞,冷汗直往外冒。她跤倒在凳子上。这个农民的女儿,虽然
土生土长在农村,小时候只读过三年小学,但时代的新气息给她灌注了一种热烈追
求 "真、善、美 "的新鲜血液。她曾经流着眼泪读完了雷锋日记,在心中默默地埋
下了一颗爱憎分明的种子。她喜欢有上进心的人,愿意帮助有困难的人。尽管她家
里也很困难,但她却经常主动照顾村里的孤寡老人。逢年过节,总要把自己吃的一
份分点给那些老人,让他们也能感受到节日的快乐。然而,她对那种欺负老实人、
不讲道德的人,总是充满着一种敌视和瞧不起的情绪。虽然她常常压抑着自己这种
招惹麻烦的情绪,但一旦谁做得太过份了,她也是会变得毫不客气的。她的心大多
数情况下是很柔弱的,但有时候也会硬得像块铁。
她真怕这次志远的病会带来什么不幸。要是志远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她真不
知道自己能否经受得了这个巨大的打击?她实在不敢想象那种可怕的情景:丧夫,
婆媳不和,四个小孩,没有经济来源。她跤倒在凳子上一点都不想动了,目光直楞
楞地望着床上的志远,眼泪滚滚地流了下来。她在内心向老天祈祷:老天,保佑志
远平安啊!
啊,是烟,是雾,还是白云?怎么这么弥弥漫漫,飘飘浮浮?往下望,一片白
茫茫;往上看,陡峭石壁,摩天峻岭,路在哪里啊?!刘志远背负沉重的包袱,气
喘嘘嘘,汗流浃背,用尽全身的力量在向着望不到顶的山峰艰难地攀登。狂风在他
身边怒吼,像挥舞着无数只手,想要把他抓下山去。他用手紧紧地抓住可以着手的
每一块岩石,他不敢松劲,一松劲就会滚下山去,就会粉身碎骨啊!他真有点怕,
怕摔下去会粉身碎骨。他不能死啊,已经爬了这么高,已经到了人迹灭绝的顶部,
再坚持一下,或许能登上这风光无限的顶峰啊。要坚持,要顽强地爬上去。鞋破了,
衣服磨烂了,刘志远还在顽强地向上爬。他真没想到登山会有这么苦。这种苦和累,
是一般的人所难以体会得到的。空气稀薄,呼吸困难,每爬一步都要和死神搏斗一
次。他实在累极了,实在精疲力尽了。他只好在一块较平的岩石上躺一下。刚躺下,
他全身就像散了架似的,耳鸣眼花。
躺着,躺着,突然,从那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秀兰的声音: "志──远──,快
──回──来!太──危──险! "四个女儿的声音也隐隐约约地传来了:
"爸──爸──,你──在──哪? "
"爸──爸──,我要钢笔! "
"爸──爸──,我要铅笔! "
"爸──爸──,我要吃糖! "
啊,秀兰,星星,亮亮,兰兰,甜甜!志远不由得张嘴想要回答,但喉咙干燥,
嘴唇干得快要开裂了,发不出声来。他挣扎着爬了起来,但一下没站稳,一个跟头
跌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呼地叫,身子不断地往下坠。志远清楚地明白:自己这下再
也见不到亲人了,自己就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他拼命地喊: "秀兰!星星!亮亮!
兰兰!甜甜!再──见──了! "
在这即将告别人世的一瞬间,刘志远的眼前闪过了无数个镜头:秀兰憔悴焦灼
的泪眼,女儿们殷切盼望的眼神。他感到自己就这样匆匆离开她们,有些太对不起
她们了。他难过,他伤心,他流下了两行痛苦的热泪。原来一个人的一生竟会如此
容易地结束,竟会如此飞快地完结,这是志远万万没想到的。他还没有给妻子话别,
还没有给星星买支她所喜欢的红钢笔,还没有给亮亮买个漂亮的文具盒,还没有给
兰兰买支心爱的小铅笔,还没有给甜甜买上一块好吃的糖啊! "不,我不能离去!
不,我不能死! "刘志远从内心发出了强烈的呼喊。
但那呼喊竟是那么微弱,那么无力。他不知死神将要把他带到何方?是释迦牟
尼的苦海,还是但丁的地狱?对于净界、天堂,他甚至想都没有想过。他知道自己
从来都是个苦命人,幸福的天堂,即使是在另一个世界也不会有他的份。
死神,残暴地把他摔在这黑暗的大地上。志远感到浑身痛极了,干裂的嘴唇不
停地蠕动。突然,他听见不远的黑夜中有嘀哒嘀哒的滴水声,他从心底里迸发出了
一串串的声音: "水,水!…… "。啊,多么清凉的水啊!流进了刘志远的嘴里,
流进了刘志远的心中。多美啊,多甜啊!他感到一辈子都没有喝过这么清凉解喝、
纯净甜美的水。他干渴的心田得到了满足,他似乎又长了很多的精神。他那千斤重
的眼皮似乎轻多了,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啊,太阳!耀眼昏黄的太阳!怎么这么
剌人?他又眨了眨眼皮,仔细一看,原来不是太阳,而是一盏昏黄的电灯。啊,那
是谁的眼睛?怎么这么迷离,这么亲近?噙着眼泪,含着忧伤。她为谁流泪?她为
谁忧伤? "志远,志远!你好些了吗? "这声音好耳熟啊!志远滚动了一下眼珠,
认真地看了看。她是谁?她是谁?! "我是秀兰啊,志远! " "秀兰,秀兰,你怎
么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 "这里是医院。 " "医院,我怎么到医院来了。 "志
远惶惑不安地翻动着身子。秀兰按住了他,把他打吊针的手摆好了,又替他揩去了
脸上的汗珠。
医师和护士推门进来了。护士拆除了吊针,医师仔细观察了一会志远的神态。
神志开始清醒,昏迷期已过。医师询问志远: "你感到有什么地方难过吗? "
"我一身都难过,四肢无力,浑身酸痛。特别是肚子,又胀又痛。 "医师解开他
的衣服,用诊听器听了听他的胸部,又用手压了压他的右下腹,问道: "是这里吗?
"
"不是,是这里。 "志远用手指了指腹上部。
医师用手又压了压他的腹上部。志远感到很痛,并且想呕。医师检查完毕,嘱
咐他要好好休息,而后就叫着秀兰一起离开了病房。
在值班室,医师问秀兰: "你丈夫以前得过什么病吗? "
"得过肝炎,而且复发过一次。 "
医师听了皱着眉头,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医师语气沉重地告诉秀兰: "
从症状看来,你丈夫的病很象是肝癌。 "
"肝癌?! "秀兰激动得跳了起来, "不,不可能! "秀兰激动而又痛苦地来回
走动。
"我们医院条件太差,无法确诊,你最好想办法快转院。也许,只是我的猜测而
已,但愿不会是肝癌。 "医师冷静而又心情沉重地劝慰道。
秀兰的心痛得象撕裂了。她跑出了值班室,靠在病房的墙壁上痛苦地抽泣着。
天色已经麻麻亮了。志远的弟弟志方赶来了。他问秀兰: "嫂子,我哥哥好些
了吗? "
秀兰低着头,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快去打个长途电话,给他的领导,
叫他们快派人和车来,志远要转院。 "
中午,银山煤矿子弟学校的党支部书记、校长、和矿职工医院的一位医师坐着
矿里的救护车,风尘仆仆地起来了。他们办完手续后,立即把刘志远带回了银山煤
矿职工医院,秀兰和弟弟志方跟着护理。医院立即对刘志远的病情进行了会诊,由
于技术和设备的原因,一直到下午四点多钟还不能断诊是不是肝癌。这时,刘志远
又进入了昏迷状态。医院只好派救护车立即把他送到地区人民医院。
经过地区人民医院的详细检查和专家会诊,最后确定为坏死后性肝硬化腹水,
已经病入膏肓,生命最多还能维持两三个月。
当把这个情况通知秀兰时,秀兰立即痛昏倒在地上。醒过来以后,秀兰跪在医
师们面前,痛苦地哭求道: "我求求你们,救救我丈夫吧!我们不能没有他啊! "
大家把她扶起来,劝慰道: "你千万别这样,千万不要让你丈夫知道实情!事
到如今,我们也只好尽量为你想办法。 "
七
经过紧张的抢救,刘志远终于在凌晨二点多钟苏醒过来了。大夫们长长地松了
一口气,处理完了该做的事以后,留下个别医师和护士值班以外,其余都陆续休息
去了。
志远在输液。值班医师和护士也去休息了,志方在另一张床上睡着了,只有秀
兰还守在志远的床边。她不停地用扇子为志远轻轻地驱赶着蚊子。志远疲倦地睡了。
走廊上的壁钟传来了三下清脆的钟声。秀兰连续二天二夜没合眼,又加上气和
精神上的沉重打击,一二天时间竟老了很多。原来黑里透红的脸,现在变得焦黄憔
瘁了;原来水汪灵秀的大眼,现在也变得呆板死神,毫无活力了。扇着扇着,秀兰
无力地停了下来,昏沉沉的头靠在病床边上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刘志远睡醒了。他望着倒在床边上睡着了的秀兰,心里涌出了
一股股热流,热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真想给睡着了的妻子盖上一件衣服,但他手
脚无力,动弹不得,只好静静地望着妻子流泪。热泪渐渐地模糊了刘志远的眼睛,
泪光中,刘志远又回到了那遥远的十三年前……
那时,年仅二十二三岁的刘志远,在离家二十多里远的一个公社中学里当赤脚
老师。他隔壁房间住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青年,叫龙秀兰,在学校里做临时工,
烧水做饭。这位女青年,别看是一位乡下妹仔,但生得双水汪灵秀的大眼睛,扎着
两条齐短的辫子,穿着一件草绿色的时新军装,还有那苗条的身材,丰满的胸脯,
多情的目光,再加上那怀春的妙龄,真颇有几分迷人的姿色。难怪志远第一次见到
她时,总舍不得把那灼热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在一起的时间一长,两个年青人都混得很熟了。食堂用水困难,常常要到一二
里外去挑水,刘志远就常常帮龙秀兰去挑水。自然,刘志远有些什么缝补浆洗的事,
秀兰也会主动地帮他去做。后来,秀兰带了一个小弟弟来学校读书,没地方住,志
远又主动叫她弟弟和他一起住。
记得有一个夜晚,刘志远得了急性盲肠炎,痛得在床上翻滚,其他老师都回家
了,只有秀兰和她弟弟在。公社医院离学校有七里路,没办法,秀兰只好和小弟弟
一起用板车把刘志远送医院。一路上,她们跌跌撞撞,不知摔倒了多少次,秀兰还
把脚也扭伤了。当把志远送到医院时,秀兰自己也就累昏过去了。
由于送来及时,手术又顺利,志远很快就恢复了健康。为了报答秀兰的救命之
恩,志远特意从当月的二十四块工资中拿出了十五块钱,准备十块钱送给秀兰营养
身体,再给她弟弟买支好钢笔,买本笔记本。哪知秀兰死都不肯要他的十块钱,只
收了他的钢笔和笔记本,给她弟弟学习用。
从此以后,他们的关系更密切了。爱情的种子悄悄地在这两个年青人的心中萌
芽了。龙秀兰爱刘志远的热情为人,以及助人为乐、兢兢业业工作、踏踏实实学习
的美好品格;刘志远则爱龙秀兰那温柔热情、勤俭吃苦、任劳任怨的崇高精神。
春节到了。大年初一一过,刘志远就迫不及待地到龙秀兰家里来拜年。离开没
有几天,刘志远心里总象是掉了什么宝贝似的,心神不安。秀兰的影子总在他的脑
海里出现。吃饭时想着她,做事时想着她,睡觉休息就更想着她了。一想到秀兰,
他就在推想:她现在可能也和我一样,在吃饭,在做事,在休息,可能她现在也在
想着我呢!按照这里乡下的风俗习惯,大年初一、初二这两天一般人是不去别人家
拜年的。这里有句话叫做: "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好亲坊。 "只有初三、初
四,亲朋好友、邻里街坊才相互拜年的。尽管是在这 "横扫一切 "的时候,但拜年
这个风俗在乡下还是很难扫除掉的。更何况刘志远爱的地火已经剧烈地活动起来了,
马上就要冲破这沉睡的冻土。所以,刘志远顾不了那么多的风俗习惯,初二一吃过
早饭,就到龙秀兰家里来拜年了。
见到刘志远来了,龙秀兰一家都很高兴,亲热地给他端上了好茶好果子。秀兰
的母亲笑咪咪地对刘志远说: "刘老师啊,这几天我家秀兰可天天在念叨道你呢!
说你人如何如何的好。 "
秀兰在一边听得很不好意思,推了一下妈: "姆妈,看你说的。 " "好,我不
说了。刘老师,你好好坐一下,我去给你们做饭。你可千万别走啊! "说完,秀兰
妈就到厨房去做饭了。
房间里只剩下志远的秀兰了。秀兰把火盆移到志远脚下,一边嗑瓜子,一边笑
着问志远: "你怎么今天就来拜年? "
"不欢迎吗? "刘志远微笑着看着秀兰反问道。
"不欢迎。 "秀兰狡诘地笑了笑。
"那好,不欢迎我就走。 "说完,刘志远真的起身要走。
秀兰急忙拦住他: "呃,呃,怎么给你开个玩笑都不知道吗? "
刘志远微笑着狡诘地看了秀兰一眼: "我以为你真的舍得我走呢。 "
龙秀兰醒悟过来,把一个磕掉的瓜子壳扔在刘志远身上: "你真坏! "
刘志远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笑。
秀兰笑着问志远: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
"不知道。 "
"不知道?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才是好亲坊。你算哪一种人啊?今天来,
不怕别人笑话吗? "
"别人笑?不让别人笑去,只要你不嫌就行了。秀兰,你会嫌吗? "
秀兰不好意思地瞥了他一眼,脸红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只要你不嫌弃我,我
就不会嫌弃你。 "
"真的? "
秀兰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他们的感情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迅速升华。幸福的爱情使得这俩个青年人如胶似
漆,形影不离。他们在美好的时光中送去了一个个的黎明和黄昏。恋爱、结婚、做
父母,星移斗转,幸福的生活真是二十年如一日啊!不知不觉,他们在一起生活已
经是第八个年头了。他们已经是有三个孩子的父母了。时间已经到了公元一千九百
七十七年的冬,这一年的冬天似乎并不那么寒冷。群山还是那么郁郁葱葱,枫树美
丽的红叶赏心悦目。人们沉醉在一片欢呼声之中。党中央决定恢复高考制度,这一
伟大而英明的决定激动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每一寸土地。到处是赞叹,到处是
歌声。复习高考的热情席卷着每一个青年人的心。不管是有希望的,还是没希望的;
不管是十五六岁的青年学生,还是人到中年的工人农民、干部或士兵;不管是羞于
见人的姑娘,还是拖儿带女的母亲;也不管是有时间的,还是没时间的;不管是有
职业的,还是没职业的;也不管是读过中学的,还是没有进过中学门的……人们陷
入了一种狂热的复习高考之中。似乎只要参加了高考,就一定能成为一个大学生。
在狂热的复习高考中,刘志远激动而又痛苦矛盾。他很感激党给了他这样一个美好
的机会。凭他的实力,他是不愁考不上大学的。这一点他是很自信的。 "老三届 "
的高材生,再加上一直在学校教高中数理化,中学的东西他是很有把握的。他现在
苦闷的是,自己考上大学的话,这个家可怎么办?秀兰能吃得消吗?不但不能养家,
还得家里供应他读书的各种费用。他实在不忍心让秀兰一个人吃这份苦。她已经累
得够呛了,再在她身上压上这么重的担子,她怎么能够受得了啊?!想来想去,他
最后还是决定不去考大学。
这件事,秀兰不知是怎么知道的。她听到这个消息,急急忙忙地来到了志远教
书的学校。她劈头盖脸地责问刘志远: "你怎么这么重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擅自决定不去高考,我不同意! "
志远给她泡了一把缸浓糖开水,笑着对她说: "去?去,我也考不上,何必去
费那个心。再说,我现在也混得还可以,听说民办老师马上就会转正。 "
秀兰很不高兴地推开了把缸,气势汹汹地说: "你乱说!凭你的水平考不上大
学,我可以说再没有人能考上大学了! "说完,秀兰转过身子,背对着志远,热泪
盈眶,她哭泣着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是牵挂着这个家。你不相信我能维持这个家,
怕我害了你们刘家的子女是吧?! "
"秀兰,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实在是不忍心把这么重的担子全压在你一个人身
上啊! "
"你的好心我领了,但你不能就这么毁了自己! "秀兰转过身来,泪眼望着志远,
"上大学,不是你作梦都想的事吗?前几年,你看到别人被推荐上大学,痛苦得怨
天尤人,甚至躲在被子里哭。现在,国家四化急需人才,党中央给了你这么一个好
的机会,你却不去考,你对得起党和国家,对得起你自己,对得起我的一片苦心吗?!
志远,我求你这一次,你一定要去考,好吗? "秀兰双手摇着志远。
志远热泪滚滚,他被秀兰这种诚挚的深情所打动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妻子竟会
有这么宽厚的胸怀。他双手拭去了秀兰脸上的泪水,凝视着她那瘦削的脸,志远颤
抖的心在急促地收缩。不,不能去!她太苦了。凝视了好一阵子,志远最后有意讲
了违心的话: "读了大学,我会抛弃你的,你不怕吗? "
秀兰浑身颤抖了一下,但她还是坚决地回答了: "那时,只要你好,我不会有
怨言。为了你的前途,我愿意! "
志远的心头一阵灼热,猛然把秀兰拥抱在怀里,他淌着热泪吻遍了妻子和唇、
脸和额头。他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他只有以这热烈的亲吻来报答她那诚挚深沉的爱。
多好的妻子,多好的爱人啊!十三年来,志远一直珍惜着这美好的情感。不管
受到了多大的打击,不管遇到了多大的困难,也不管环境地位如何地变化,他都丝
毫没有践踏过这美好的情感。现在,他静静地躺在这病床上,凭他自己的自我感觉,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不会太长了。他痛苦,他难过。他为自己的秀兰而痛苦,他为自
己的爱妻而难过。本来她可以松一口气了,本来她可以好地享一下福了。可是如今
自己病到这个程度,如果真的自己将永远别她而去,她将会多么悲苦啊!志远不愿
再多想了,他闭着眼睛,无声地淌着热泪……
八
刘志远病入膏肓的消息不胫而走。几天来,特意赶到地区人民医院来看望他的
人有不少。其中即有刘志远的领导,也有刘志远的亲朋好友,还有刘志远许多同学
及单位上的同事。银山煤矿职工医院的刘院长也特地赶来了。他和地区医院的大夫
们商议,能否中西医结合,采用上海医药研究所最新研制的一种中草药来消除腹水。
一时间,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和物都向刘志远的病房涌来。人们在为刘志远的
不幸而操心、难过、想方设法。
这天下午三点多钟,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手捧着一束鲜花,肩挎着一个精
巧别致的小包,推开了刘志远的病房门。
这女子,修长的身材,身穿一件白里嵌着细碎小花的连衣裙;蓬松的乌发披散
肩头,犹如香炉峰的瀑布秀丽多姿;一双水莹莹、亮晶晶的大眼;鹅蛋型的脸上还
透着一股青春的红晕;只有那松弛的肌肉、细细略长的皱纹,才使人知道她是个妙
龄已逝的女子。但那松弛的肌肉、细长的皱纹,都不能遮掩她那美的风韵。
"志远,病好些了吗? "这女子,微笑着问刘志远,顺手把鲜花插在床头柜的一
个空罐头瓶里。
刘志远斜躺在床上,对来人明显有些惊讶: "殷梅,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
殷梅把一杯凉水倒进了插着花的罐头瓶里,诙谐地冲刘志远笑了笑: "第六交
感神经遥测到的。 "
刘志远对殷梅的诙谐回答笑了笑: "你啊,还是老样子。还像个小姑娘,也不
知什么时候你才能长大? "
"大概要等我见到马克思之后。 "殷梅对刘志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说真的,志远,你现在感觉好点吗? "殷梅有点等住了,急切地询问刘志远。
刘志远不愿使她过份难过,故意轻松地笑了笑: "这几天似乎好了一些。 "
"真的?那就好了! "殷梅心头一阵喜悦。虽然,她已经知道刘志远的病是不治
之症,但她实在不相信象他这样生命力很旺盛、意志很顽强的人会被疾病所击倒。
刘志远不愿过多地纠缠在自己的病情上,有意把话题岔开: "殷梅,告诉我,
找到了意中人吗? "
殷梅听他问到这个问题,内心一阵酸楚,但脸上还是显得不以为然的样子: "
一切照旧。大概他还没有出世吧? "
"别要求太高了,生活得现实一点啊。 "刘志远开导性地说道。
"谢谢你,我的刘老师。怎么,嫂子哪里去了? "现在轮到了殷梅转移话题的时
候,她实在不愿意去触及这个使人伤心的话题。
刘志远知趣地回答道: "她上街买点东西去了。 "
这两个大学时代的好朋友,碰在一起总是那么诙谐幽默。虽然都过了而立之年,
但两颗心总还是那么年轻活泼,甚至于有些童心永不老的味道。
今天,刘志远和殷梅在一起,虽然是在令人讨厌的医院,但是他们谈起大学的
生活,谈起大学的同学,谈起毕业后同学们的千变万化,却是那么眉飞色舞,令人
陶醉。这样开怀畅谈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要不是刘志远病重到这里住院,要和
殷梅这个城市姑娘见上一面,也实在是太难了。不是你没时间,就是她没空。生活
就是那么使人即愉快又痛苦,即苦恼又幸福。对于过去那些美好的东西,人们总是
那么耿耿于怀。想忘也忘不掉。大学,这人生中最耀眼的时期,有谁会忘得了呢?
刘志远又怎么能忘得了她呢?殷梅,这个大学时代的红颜知己。那一桩桩,那一件
件,仿佛就在昨天。没有她,他刘志远的大学生活将会是逊色很多。
"志远, "殷梅从一相识就是这么称呼这个比自己大七八岁的刘志远,仿佛他们
已经相识很久很久,好像上个世纪就已经是好朋友, "还记得我们在一起主办的那
个《攀登》专栏吗? "
"怎么会忘记呢?你那手漂亮的粉笔字,你那些动人心弦的散文诗,简直使我为
你叹息:你不应该是学数学的,如果你学文的话,说不准能成为第二个张洁、第二
个张抗抗。真有点阴差阳错啊! "
"有这么严重吗? "殷梅还是那么诙谐地一笑, "要是我能成为第二个居里夫人,
不是更好吗? "
"可是,你到何处去寻找那个居里呢? "
殷梅凄惨地笑了笑: "他,天天都陪伴在我的心中。 "
刘志远的心为之一颤,他听懂了殷梅的话外之音。她竟然还没有忘记那件事,
也真是一个痴情而可怜的女子!刘志远闭了闭眼睛,心里感到一种无限的内疚。
大概男女之间真的只有爱情而没有友谊吧?在难忘的大学生活中,刘志远和殷
梅确实有过一段令人难忘的交往。当然,这交往的开始并没有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
目的,而仅仅是出于学习和工作上的需要。那时,刘志远是学生会的主席,又是数
学科的党支部宣传委员,兼管学校《攀登》专栏的编辑、出刊工作。再加上学习上
有些问题要讨论、相互请教,自然接触较多,了解日趋加深。人的感情也是种怪物,
不知是何时何地起,殷梅竟然悄悄地爱上了这个有家有室有儿女的老大哥,而且爱
得是那么深切。尽管她竭力克制住自己这种感情,但是越克制反倒越强烈起来了。
而刘志远却一直没有意识到殷梅这种心灵上的变化,总是把她当作一个小妹妹、好
同学、好朋友来交往的。记得有一次殷梅异乎寻常地要他读一读张洁的一篇小说
《爱,是不会忘记的》。等刘志远看完以后,你觉得主人公──珊珊的母亲,这个
人物形象如何? "
刘志远认真想了一下,说道: "一个可敬而又可怜的女人。 "
"可敬在哪里?可怜又在何处? "
"可敬就在于她们能够善于克制自己的感情,能够不把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
上。 "
"能够恪守旧的传统观念,是吗?真是一副地地道道的布尔什维克腔调。我的党
员同志,要是这样,那么一切敢于冲破旧的传统观念、敢于追求幸福自由的人,岂
不都成了可耻之徒了吗? "殷梅嘲讽地说道。
刘志远对她抱之一笑: "毕竟我们还是中华民族的子孙,优良的传统,美好的
道德,还是要继承吧?珊珊的母亲可怜也就在于找到了真正的爱,却不能大胆明白
地表明,更不能和自己相爱的人结合,苦苦的精神恋着。说实话,我实在佩服他们
这种美好的道德情操。 "
"那么说,要是你,也绝对不会 '越过雷池一步 '喏? "
"那自然是这样。不然的话,我不也将成为一个忘恩负义、喜新厌旧的陈世美、
张忠良了吗?! "
"要是爱情真的能使你为人类作出伟大的贡献,那么在庸俗的道德观念上成为一
个陈世美、张忠良,又有什么了不起呢? "
"哦── "刘志远被殷梅的 "宏论 "反驳得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殷梅的话使他震
惊了。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殷梅的话似乎别有一番用意。
自从那以后,刘志远发现殷梅对自己确实不同一般,处处体贴关心自己,有意
无意地找些理由和自己接近。以致有些敏感的同学都已经察觉到了他们这种微妙的
关系,开始在他们的背后指指划划了。刘志远的内心也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流。说
心里话,他是很愿意的殷梅接近的。她聪明热情,富有同情心,会关心体贴人,乐
于帮助困难同学,上进心强,长得又是那么俊俏。他和殷梅已经不是一般的了解了,
而已经是到了话语投机、爱好一致、推心置腹的地步了。他不敢再过多地和殷梅交
往。他倒不是怕同学们的指指点点,而主要是担心再发展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
情,会对不住秀兰。他尽量回避和她单独接触,有意识地和她疏远一些。这种有意
识的疏远,使得他们俩人都感到很难过。特别是殷梅,她简直受不了了。
一天夜晚,月儿挂在树梢上,淡淡的月辉像赣江清澈的流水一样倾泻在大地上。
学校的教学大楼,被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之中。大楼静寂无声。夜半三更了,只有七
七级数学科的教室里还亮着灯光。教室里,刘志远还在修改他的数学论文──《关
于互质模同余式组的一种解法》。他停停改改,改改停停,一会儿翻阅资料,一会
儿沉思如睡,一会儿又疾写如飞。他的心完全被眼前这个数学王国迷住了。突然,
他被资料上的一段英文难住了。他左翻右译,总是解不通这段文字的意思。讲实在
的,他的英语水平不算很高,借助辞典可勉强看懂一些浅易的外文资料,难度大点
的资料只好连估带猜了。在英语水平上,比起殷梅来,他简直只配做她的小学生。
因此,在英文资料的翻译上,殷梅曾给过他很大的帮助,常常帮他翻译一些难度较
大的资料。为此,刘志远是很感激她的。可现在这段英文着实又使他为难了。一来
时间太晚,不便打搅殷梅;二来自己觉得欠她的人情债太多太多,无力偿还,实在
不好意思。正在他苦思冥想、十分为难的时候,殷梅步履轻盈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刘志远以为是幻觉,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双眼,仔细一看:实实在在是殷梅。他有点
不知所措,忙朝殷梅笑了笑,说道: "怎么这么晚还来教室啊? "
"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领地,我为何不能来啊? "殷梅表情似乎很冷淡地反问道。
刘志远有点尴尬地望着她。
殷梅猫了一眼刘志远眼前的英文资料,知道他又碰到了译不通的难处。殷梅看
都没看刘志远一眼,拿过桌上的英文资料就翻译起来。不到半小时,这段资料就译
好了,殷梅把它往刘志远面前一搁,用眼睛盯着他不说话。刘志远很感激地向她说
道: "实在谢谢了。 "
"谢?拿什么谢?是嫌弃,疏远,还是冷淡?! "殷梅毫不客气地反问道。说完,
殷梅自个儿地流下了两行热泪。
刘志远感到有点心虚了,觉得对不起她,忙说: "我也是没有办法。再说,这
也是为了你好啊。 "
"为我好?我才不稀罕呢!我知道,你是怕我沾污了你一个堂堂共产党员的光辉
形象。我们这些下贱的人,哪里配得上和你交往呢? "
"殷梅,请你别这样说好吗?! "刘志远抱着头痛苦地靠在桌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当刘志远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殷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然离
去。桌上留下了她给他的一瓶麦乳精和一盒鸡蛋糕。刘志远内心涌出了一股股热流,
他淌出了感激的泪水。
这以后,殷梅更是有意无意地找到刘志远,不管是在大众广庭之下,还是在行
人稀少的小林;也不管是在灯光明亮的教室,还是在夜幕低垂的江边……她总是出
其不意地出现在刘志远的眼前。
记得一九八0年潘晓的信发表以后,一场人生观的大讨论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展
开了。七七级数学班的教室里,大家也在热烈的讨论。针对着 "人都是自私的 "、
"主观为自己,客观为别人 "的焦点问题,大家争得面红耳赤。班上出现了明显的
两大派。一派以刘志远为首,认为这些观点是错误的。他们认为 "自私 "并不是所
有人的本质特征。例子举的是古今中外许多为国捐躯的爱国英雄,如岳飞、文天祥
等,以及无数在革命战争中牺牲的革命烈士。他们认为,如果这些人都是自私的话,
那么岳飞、文天祥就不会死在敌人的屠刀下,他们也可以象吴三桂一样投降敌人,
得到高官厚禄。我们的革命烈士也是如此,他们至少可以不会死在枪林弹雨的战场,
至少可以活得久些,过得舒服些,不至于吃草根树皮,坐老虎凳,灌辣椒汤。另一
派是以殷梅为代表,他们则认为这些观点有一定的道理,现实性很强,揭示了人的
本质核心。他们理由是:人们都是出于各自的目的、爱好、需求,而去吃苦受累拼
命的。要么是为钱财,要么是为名声,再者就是为了满足某种私欲。纯粹为别人而
去工作、奋斗、吃苦、拼命的人,应该说是不可能有的。他们举了大家考大学的例
子来说明。他们认为大家考大学,真正为四化、为祖国、为人民的人是没有的。大
家要么是为了大学这块牌子名声好,要么是为了跳出 "农门 ",要么是为了今后能
够飞黄腾达。这些争论虽然轰轰烈烈,但都没能真正说服对方,只好有待于诸位在
未来的生活中去加深理解。这些争论,在刘志远和殷梅之间一直持续到暑假来临。
殷梅为了说服刘志远,甚至问道: "那么请问,你现在这样拼死拼活在钻研所谓的
'互质模 '和 '彼劝德 '问题,那难道都是为了革命、为了四化吗? "
"我虽然没有这样想过,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想为中国人争口气。当然也不否定
自己想无愧于在这个世界上走了一遭,想给后世留下点有用的东西。我不服,同是
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外国人能做到的,为什么中国人就办不到?为什么别人能
做到的,我就不能?! "
刘志远的这番话虽然没能说服殷梅,但殷梅再次为他这种男子汉大丈夫的英雄
气概所倾倒,这也就更加深了殷梅对刘志远的爱慕之情。爱情的欲火强烈地燃烧着
殷梅的心。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得到刘志远的,因为刘志远的性格决定了
这一点。她为此痛苦得每每撕心裂肺。她恨自己今生今世的命运为什么会这样苦?
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十年认识刘志远呢?在睡梦中,她常常噙着泪花编织着与刘
志远生活在一起和美好花环。她虽然能够理智地压抑自己爱的欲火,但她实在希望
刘志远能够多跟她在一起,哪怕多一分钟,多一秒钟都好。只有这样,她的心灵才
会好受些。刘志远虽然强烈地控制着自己对殷梅感情的发展,但他每每看到殷梅那
痛苦希望的眼神,总象是犯下了弥天大罪一样,深感对不起她。为了尽量减少殷梅
心灵上的痛苦,每个周末,他都想办法给她一点安慰。不是请她一起去参加集体舞
会,就是邀请她一起去艺术科听音乐,或是和她一起探讨一些数学上的问题,或是
有意叫她给自己翻译一些东西。对于这些,殷梅总是很乐意接受。为此,刘志远也
常常感到多少有点欣慰。
这些珍藏在刘志远心底的往事,真像是一幕幕的电影,出现在他记忆的银幕上。
直到秀兰推门进来,刘志远才停止了这往事的放映。刘志远给她们作了一番介绍。
秀兰有点拘谨地向殷梅道了谢。殷梅感慨万千地望着这位善良朴实的农村妇女,有
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涌上了心头。看了看手表,快六点了。殷梅安慰了刘志远几句,
就告辞地走出了病房。秀兰把殷梅一直送到了地区医院的大门口。殷梅从小提包里
拿出了伍佰块钱,硬塞在秀兰的手里,眼睛潮湿,声音有点颤抖地说道: "兰姐,
一点心意,请你给志远买点好吃的东西。 "
秀兰慌忙推辞: "不,不!你的心意我们收下了,但这钱不能要。 "
殷梅流着眼泪,抽泣着哀求道: "兰姐,难道你这么看不起我?你不收下,我
会永远难受的! "说完,殷梅就紧紧地抱住秀兰痛哭。
秀兰被她这种真诚的情意感动了,她抱着殷梅,一边流着泪,一边说道: "好
妹妹,别哭了,我收下。 "
夕阳血一样的余辉照在她们身上。这俩个紧紧抱住痛哭的女子,心,都被一种
共同的痛苦所宰割……
九
今夜的月亮还是那样的圆,那样的亮;今夜的沙滩,还是那样的宽阔,那样的
松软;今夜的江水,也还是那样的清澈,那样的迷人……。可是,今夜的殷梅,不
自觉地又来到了这赣江边的沙滩上,但已不再是往日那样的幸福愉快,一切的一切
都已暗然失色了。这是上大学时她常和刘志远争论问题的场所,也是她最后和志远
毕业分手的地方。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古
人般的惋惜、惆怅、痛苦一齐向殷梅袭来。她无力地瘫坐在江边的沙滩上,望着月
光下的江水发呆。清澈的赣江水缓缓地向前流去,殷梅的思绪也随着这江水缓缓地
向前淌着……
记得有位伟人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世界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
无故的恨。说起殷梅对刘志远这么一片痴情,也是深有缘由的。细说起来,恐怕要
比这赣江流水还要长。
殷梅出生于一个革命干部家庭,父母只生了她这么一个独生女儿,自然母亲宠
爱无比,视为掌上明珠,但她父亲对她要求甚严。母亲的宠爱,父亲的严格要求,
使得殷梅养成了一种积极向上,倔强好强,但又较为娇纵的性情。对于美好的东西,
她有着一种执着而近乎于固执的追求力。 "文革 "中,父亲挨批斗,靠边站,关牛
棚;母亲死于非命;她被下放农村。 "四人帮 "粉碎后,她父亲平反,恢复工作,
在这赣江边上的吉城做了个市长。随后,殷梅也回到了父亲的身边。这些不幸,在
她的心灵上留下了深重的阴影,但也更坚定了她那倔强的性格。
殷梅清楚地记得,刘志远第一次给她留下好印象是在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那
是一次全班助学金的评定会上。
全班的助学金分为甲乙丙丁四等。最高的甲等是二十元,要家庭平均收入不超
过每人每月八元的同学才能享受;每人每月平均收入超过八元,但不满十二元的同
学可得乙等;每人每月平均收入超过十二元,但不满十六元者可得丙等;每人每月
平均收入超过十六元者可得丁等。每等之间相差五元钱。按家庭收入情况,刘志远
理应得甲等。但甲等全班只能评五个,否则后面的等级就金额不够了。按家庭实际
收入情况,全班有六人符合评甲等,这就出现了必须把一个人降低一等的情况。当
班主任把这个情况说明后,全班鸦雀无声,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这够格的六个人身
上。而这六个人当中,其他五个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全班唯一的共产党员刘志远身上。
刘志远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中。按实际情况,他是全班最困难的一个,理应得甲
等。考虑到这些情况,班主任望了望刘志远,又看了看其他五个人,最后说道: "
我看,还是请雷鸣同学让一让吧。在你们这六个人当中,你是相对要好一点的。 "
雷鸣不满地看了班主任一眼,嘴里朝刘志远嘟了一句: "共产党员都不让,叫
我让,真是! "
班主任有点气愤地说: "你怎么能这样讲话呢?! "
雷鸣傲慢地白了班主任一眼,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这时,刘志远站起来说: "彭老师,还是让我得乙等吧! "说完,他扫了雷鸣
一眼,没再说什么。
班主任彭老师望了望刘志远,又不满地盯了雷鸣一眼,说道: "那好吧,刘志
远同学,实在委屈你了。 "
"没什么。 "说完,刘志远平静地坐下了。
这件事在班上反响很大。不少同学都谴责雷鸣,而赞扬刘志远。殷梅从这件事
上初步感觉到刘志远是个有骨气的人。
从这以后,殷梅留心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刘志远这个共产党员工作学习都很
刻苦,待人也比较诚恳,看不惯的东西不管你是天皇老子都要讲,能维护和帮助弱
小同学,而且自尊心很强。他的性格使得他常常吃苦不讨学校领导喜欢。因为他是
学会主席,时常因学生食堂伙食办得不好而向学校提出批评意见,很使学校的总务
校长恼火。这位总务校长也时常在背后说他的怪话。再加上刘志远学习上虽然吃苦,
但有严重的偏科倾向。他对于自己爱好的科目,不但学得好,而且钻研得深。如他
对抽象代数、数论、群论方面的科目特别偏爱,而对其它科目则总是应付了事,只
要弄个及格,他就心满意足了。所以,他的考试成绩在班上并不显得突出,甚至只
有中游水平。因此,他这个共产党员也就常常被一些考试成绩好的同学所瞧不起。
特别是雷鸣。对于这些,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有点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 "
的味道。
殷梅发现他的生活很清苦。菜,常常都是吃从家里带来的辣椒酱,或是在街上
买的咸萝卜,一个月难得看到他到食堂买几次晕菜,要买也都是五分或壹角一份的
蔬菜之类。他把学校发的十六块五角钱助学金,每月至少要省下六七块钱来,用于
买书或接济家里,给小孩买点东西。殷梅总想让他写份困难申请,要学校每月补助
几块钱,但他始终不肯,甚至对殷梅经济上的帮助也是拒绝的。为此,殷梅更感觉
到刘志远是个很有骨气的人,不象现在有的人那样阿谀奉承,吹牛拍马,享受在前,
吃苦在后。
吉城师专,是一座新成立的师范专科学校,一切都在兴建之中。学校急需校舍。
为了解决劳力不足的问题,学校除了组织每个班搞建校劳动外,还鼓励大家利用课
余时间搞勤工俭学活动。刘志远很高兴,他很快和几个同学一起承包了挖土方的任
务,报酬是每挖一方土二元钱。为了解决自己经济上的困难,刘志远放弃了早晨、
中午、和傍晚的休息时间,每天要挖五六个小时的土方。繁重的学习和劳动,对于
刘志远来说,好象并不怎么累似的,他浑身象是有使不完的劲。每天白天学习和劳
动完了,晚上他还要坚持自习到半夜十一二点。殷梅发现刘志远这段时间来明显瘦
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位不善于爱惜自己身体的老大哥同学。这天晚自
习,殷梅等其他同学都走了以后,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似睡非睡的刘志远: "志远。
"没有回声。刘志远好象没有听她的呼叫声,于是殷梅把声音提高了一倍: "刘志
远同学! "
"嘘── "刘志远睁开眼睛对殷梅做了一个手势,要她不要作声。接着,刘志远
拿起桌子上的笔,在草稿子上飞快地写着。
殷梅不满地盯了他一眼,嘟着嘴巴,轻轻地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来到了刘志远
的课桌边。刘志远毫无知觉似的,继续飞快地写着。
殷梅拿起他桌上其它的草稿,只见一个醒目的标题:关于互质模同余式组的一
种解法。殷梅盯了一眼身边的这位老大哥。乳白柔和的日光灯下,刘志远方正清癯
的脸膛显得格外精神焕发。他那浓黑的剑眉,高高的鼻梁,宽厚紧闭的嘴唇,给人
一种刚毅坚强、充满着男性美的感觉。殷梅似乎是第一次发现这位相貌并不那么出
众的老大哥竟会有这样一种迷人的魅力,使得她这位二十六七岁的姑娘都为之心跳
不已。她为自己内心的情感脸红了。好在刘志远一心在写,并没有注意到殷梅短暂
的失态。殷梅赶忙把眼光移开,顺势坐在一边的座位上认真地阅读起刘志远的论文
草稿来了。
"关于解互质模同余式组的问题,我国古代已有光辉的研究成果,我国古代数学
家孙子发明的中外驰名的定理不但解决了互质模同余式组解的存在和唯一性,模m
1m2m3……mn,而且给出了实际解法(见华罗庚教授著《数论导引》1979版第32
页),但当模的个数n的数值较大时,此类解法的计算量是很大的,这种沿用了两千
多年的古典解法能否用近代数学理论来加以改进,而使之简化呢?本文的目的就是
对这个问题作出一个肯定的回答。下面将采用群论的思想来探求其另一种解法,此
解法利用了剩余类环的计算法则和列向量运算的简捷表达方式。为了便于与古典解
法的特点区别比较,故称之为互质模同余式组的向量解法。
"关于古典解法在陈景润著的《初等数论》I,第四章第一节孙子定理中有详细
介绍,当互质模同余式组I的模的个数n数值较大时,运用孙子定理给出的公式来
求解,计算是很繁杂的。比如说,本文第二节中的例4,如果使用孙子定理的公式
必须用万亿位左右的大整数进行49次普通四则运算和13次同余式运算才能得到最后
结果,而向量解法只需进行3次大整数的普通四则运算就行了,显然向量解法比古
典解法来得简捷。 "
殷梅很快被刘志远的论文草稿吸引住了。刘志远的强有力的论证使得殷梅很兴
奋,她一口气读完了手上的草稿。她很佩服刘志远这种大胆顽强的探索精神。情不
自禁,她又用眼睛瞥了刘志远一眼。刘志远还在埋头写着。教室里悄然无声,只有
乳白的灯光静静地倾泻着光辉。刘志远 "沙沙 "的写字声在这静寂的夜晚,显得格
外悦耳动听,就象是远方传来悠扬动听的小提琴声似的。殷梅被这眼前的人和景陶
醉了。
真不简单啊!能写出这样有水平的论文来,难道还抵不上考试场上的一百分吗?
说实在的,对刘志远的论文,殷梅从内心感到还有不少地方是一知半解,不能全懂。
尽管殷梅每次考试成绩都是九十分以上,但她实在不敢说自己能写出象刘志远这样
的论文来。她深感自己缺乏刘志远这种创造力。现代人才学衡量一个人的才能,不
只是看他考试能考多少分,更重要的是看他是否具有伟大的创造力。创造力的大小
是衡量一个人才能高低的最主要标志。殷梅坚信,只要刘志远能持之以恒,将来一
定能大有成就的。
刘志远写完之后,抬头看一眼身旁的殷梅,发现她那么痴呆地望着自己,笑着
问道: "你在发什么傻?! "
殷梅被刘志远的问话所惊醒,不好意思地把眼光收回来,笑着夸道: "真想不
到你还有两下子,能写出这样高水平的论文来! "
"过奖了吧,殷梅同学!能提提宝贵意见吗? "
"我可不敢当啊!考试场上也许我还能混上个八九十分,但在这上面我就只好做
张铁生第二了。 "殷梅冲刘志远笑了笑说道。
"呃,志远! "
"有何贵干? "
"能给我透露一下,你是怎么想到写这篇论文的吗? "殷梅好奇地问刘志远。
刘志远对她笑了笑,说道: "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军事秘密。 "停了停,刘
志远问殷梅, "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你该看过吧? "
"看过。 "
"我的论文就是从那里引伸出来的。我看过这篇文章后,很想知道这个猜想到底
难到什么程度。于是,我就开始阅读有关这方面的一些书,但没有搞出什么名堂来。
后来,我又读了一些数论方面的著作,听了一些抽象代数、互变函数,以及向量等
方面的课,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如果把抽象代数的一些优点和向量的一些优点综合
在一起,是可以解决数论方面的一些问题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我终于发现了
一个 '土办法 ',可以很快地解出我国古代数学家孙子发明的中外驰名的互质模同
余式组的问题。我用这个 '土办法 '作了一些证明,的确快多了。有一天,我还同
班上的 '计算机 '张敏打过一个赌。同样解决这个问题,他用剩余定理去解,允许
他算二个小时,而我用自己发明的 '土办法 ',只允许用十五分钟。如果超过了时
间没解出来,那么就算输了,请大家喝一顿酒。结果他输了,我们喝了他一顿酒。
"刘志远有点得意而兴奋地向殷梅说道。
"后来呢? "
"后来,我就把这个 '土办法 '告诉给了数学系刘主任。刘主任听后很高兴,鼓
励我把思路写出来,以论文的形式出现。接到这个任务以后,我用了十多天的时间
去阅读有关书籍,终于为我的那个 '土办法 '找到了理论根据。其实,这个 '土办
法 '是属于群论方面的范畴。现在,我的论文初稿总算完成了。给刘主任看过,他
要我认真修改一下,学校的学报准备下期发表。 "
"真的? "殷梅很兴奋地反问道。
刘志远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太好了! "殷梅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向刘志远伸出
双手来说道, "祝贺你,志远同学! "
刘志远望着兴奋得情不自禁的殷梅,微笑着打趣道: "看你,高兴得简直就象
明天要出嫁了。 "
殷梅被他这么一说,羞了个满脸通红。
刘志远不以为然地接着说道: "其实,这又有什么呢?万里长征还只迈出了一
小步,未来的路还很长,很艰难呀! "
"看来,你还有什么长远打算吧? "殷梅重新坐下后,望着刘志远问道。
"我在阅读群论方面的书籍时,曾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也许运用群论思想来研
究数论中的世界 '八大 '名题,可能会有新的突破。等我修改好了这篇论文后,我
想去试试。 "
"你的雄心倒不小啊!不过,你要注意一下身体才是,近来你瘦多了。 "
刘志远感激地望了殷梅一眼,说道: "不要紧的!青年人身体不会有什么大问
题的。了不起劳累多点,今后早死十年而已。我总觉得,一个人庸庸碌碌地活上个
上百年,倒不如痛痛快快地干上个数十载。赢得人生一盘棋,早死十年也甘心啊!
"
听了刘志远这些话,殷梅整整几个晚上没睡好觉。她想了很多很多。她感到,
生活中只有像刘志远这样的人才会有出息,才会有希望;和刘志远这样的人生活在
一起,生活才会充实,才会有意义。没有追求,一个人就会失去前进的动力,就会
跌进庸俗的泥坑。也许一个人的追求会落空,会失败,但作为奋斗者本身的精神是
绝对不会落空,绝对不会失败的。她明确地感觉到自己希望的情侣就应该是刘志远。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殷梅感到一种无限的惆怅。
十
刘志远要发表论文的消息很快在班上传开。同学们议论纷纷,羡慕赞叹声此起
彼伏。不少同学开着玩笑要刘志远买糖吃。刘志远心里自然感到很高兴,但脸上只
是笑笑了之。当然,班上也有极少数同学很妒嫉,甚至公开放出些冷言冷语。雷鸣
就是其中一个最厉害的。自从那次助学金评定会之后,雷鸣对刘志远从来就没有什
么好话说,不时冷嘲热讽,讲怪话。然而,这种事绝大多数是背着刘志远干的。对
于刘志远将要发表论文一事,他也是一样。那天下午在班上,同学们又在议论刘志
远论文的事。这时,雷鸣极为不满地说: "有什么了不起!写了这么一篇鸡巴论文,
值得这么大讲特讲。象他这样的成绩和水平,也配去写什么论文,简直是对论文的
亵渎! "
殷梅听了,当即反驳他: "你雷鸣有能耐,也去写喏,干嘛背后讲人家的怪话。
"
"哟,想不到我们的殷梅同学这么心痛,好象是说了你的心上人似的。 "雷鸣阴
阳怪气地挖苦道。
"你?!你不要这么流气!有本事我们到班主任那里去讲理。背后恶毒中伤,算
什么好汉!有本事,有能耐,你也发表一篇论文给我看看! "班上的大多数同学都
谴责雷鸣的不是,雷鸣心虚地说道: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讲,好男不和女斗! "
晚上自习的时候,刘志远不知怎么知道了这回事,当着全班人的面,他拿着一
道题和一本存折,走到雷鸣的课桌前,把题目的存折放在雷鸣面前,说道: "你的
话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你是我班成绩拔尖的人,现在,请你帮我解一下这道题,
十天之内解出来了,我这本存折上的五十块钱归你;如果解不出的话,那么对不起,
国外人会决斗,我们没有这个习惯,也没有这个必要,只要你买一包烟,买一斤糖
散给大家吃吃就行了。怎么样,雷鸣同学? "
刘志远愤怒而挑战的目光射向雷鸣,全班同学的目光也都集中在雷鸣身上。雷
鸣明显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心虚而胆怯地避开了大家的目光,扫了一眼那道题,
知道不是自己的能力所能解决的。他沉默不语,不敢向刘志远应战。沉默僵持了很
长一段时间,还是班上的副班长出来解了雷鸣的围: "老刘,过去了就算了。雷鸣
啊,你今后也不要太损人了,同学之间何必这么不友好呢! "
在副班长和同学们的劝解下,刘志远这才收回了题目和存折,走回自己的座位。
对这件事,殷梅感到很痛快。对雷鸣这样的人就是要厉害点,谁叫他这么损人
啊!她觉得刘志远有一股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派。对于损人的人就要这样狠狠地整治,
不能的话,这些人更会肆无忌惮地损害别人。
夜晚,殷梅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辗转反侧,雷鸣的话又在她的耳边响起:
"哟,想不到我们的殷梅同学这么心痛,好象是说了你的心上人似的。 " "心上人,
心上人! "殷梅的脑际不断响起这个声音。
难道我真的爱上了刘志远?不,这不太可能吧?他已经是个有家室的人了,我
怎么会呢?怎么不会呢?难道你不是很羡慕他的为人、他的品格、他的才华吗?难
道你近来不是常常梦中都想着他吗?看到他,你就高兴;看到他,你就觉得很充实。
一天不见他的身影,你就感到象少了什么宝贝似的。这难道不是爱情的表现吗?这
种爱怎么可能呢,我的上帝啊?!怎么不可能呢?只要你有这个勇气,敢于撇开世
俗的偏见,敢于追求那神圣的爱,敢于走自己的路,那么,一切都是可能的!真的
吗?是真的!──殷梅的内心在展开激烈的思想斗争。是啊,人们的思想可以解放,
个性可以解放,生产力也可以解放,为什么唯独这爱情就不能解放呢?!为什么一
个人的爱情就只能被一个人所有?我爱刘志远,看来这是不可否认的了。为什么我
不敢承认这个事实呢?刘志远可谓是 "真、善、美 "的化身,我爱他,难道不就是
在热爱 "真、善、美 "吗?热爱 "真、善、美 ",这又有什么错呢?!我不应该欺
骗自己!我应该得到我的爱情!终于,爱神战胜了一切杂念,统治了殷梅的整个身
心。她的信念一旦确定了,就再也难以更改,她将为自己的目标全力以赴地去奋斗,
去拼搏。
殷梅清楚地知道:象刘志远这样个性很强的人,行动是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
过露的,必须慢慢来。操之过急只会坏事。要赢得他的爱,首先必须先占有他的心!
为了赢得刘志远的爱,殷梅千方百计地和刘志远靠拢。只要有机会,好就会以
各种理由去帮助他,关心他,体贴他。帮他翻译英文资料,帮他洗衣洗被,帮他买
来或借来各种有价值的参考书。由于营养不良,刘志远有时会头昏,殷梅就给他带
来煮熟的鸡蛋,给他买来麦乳精。她怕刘志远不收下,就时常借口说她吃不了,不
喜欢吃,请他帮忙吃掉一下,省得浪费。如果刘志过一再推辞,她就会生气地说:
"伪君子,人家都说你是个很喜欢帮助人的人,想不到都是些假的! "刘志远最听
不得这种话,只好嘟气似地吃掉了。等他吃完以后,殷梅就会露出狡诘的微笑,她
又赢了。她慢慢感觉到了刘志远对她产生了好感,对她一天天亲近了。她的心笑成
了一朵花。因此,她开始进一步的试探了。她和刘志远讨论起 "家庭、婚姻、爱情
"的问题来了。她用张洁的小说作话题,对刘志远进行火力侦察,但她受到了挫折。
她伤心地看到了刘志远的有意回避,但她也心喜地发现了他那留恋不舍的目光。她
知道他也是有情的,但他没有那种勇气。她只好再一次采取主动进攻的方式,向他
靠拢。她不能眼看着希望就这样地消失,就这样地熄灭。她要争取,她要努力!
干燥而寒冷的冬季风在这赣江两岸驰骋着。已经连续两个多月没下雨了。被霜
打过的树叶草木干得简直点为就能着。寒冷的风吹得太阳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本
来同学们是很愿意在太阳底下看书学习的,但现在,这讨厌的风使得大家都情愿躲
进冰冷的教室里去看书学习。下午自习课,七七级数学班的同学们都在教室里看书
学习。突然,传达室的钟老头送来了一封电报。一听到电报,人们的心都不免提了
起来。电报对大家来说,并不会是什么吉祥之物。大多数电报给同学们带来的是各
种各样的不幸,不是哪家病危,就是哪个已故,或是什么天灾人祸。因此,同学们
一听到电报,都不免会心惊肉跳一番。
"雷鸣家的电报。 "钟老头大声地叫道。
只见雷鸣神色不安地接过了电报,急速地看了一遍,脸色煞时变得铁青,他拿
着电报的手微微地颤抖。他仰头长长地叹道: "天哪,这可怎么办啊! "
同学们从他的手上接过电报,一看: "雷鸣速归家火灾 "。一听到火灾,大家
的眼前立即都闪过那熊熊燃烧的火光。人们说 "水火不饶情 "啊!打了电报来的火
灾,肯定是受灾不轻的。本来雷鸣家生活就不那么好,家又是在农村。不要说把东
西烧光了,就是只烧掉一栋房子都将不得了。到哪里去过冬啊!同学们都在为雷鸣
家的不幸而难过。大家都劝雷鸣同学要想宽点,遇到这样的灾难,急也是没用的,
重要的是想办法怎么解决困难。雷鸣悲观地叹息道: "现在有什么办法呢?眼看着
全家人将住都没地方。 "尽管同学们劝了他很久,但是他越想越难过,最后竟然伏
在桌子上伤心地痛哭起来了。
这时,刘志远气喘嘘嘘地跑进了教室。他把五十块钱塞在雷鸣同学的手里,说
道: "小雷,不要过于悲观,相信政府和同志们会帮助你家度过难关的。这些钱,
就算我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吧! "
"不!老刘, "雷鸣噙着眼泪激动而羞愧地推辞道, "你家也很困难,也很需要。
我知道,这些钱是你从嘴里省出来的,是你艰苦劳动,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我怎么
好用你的钱呢?! "
"小雷,如果你看得起我,就请别客气。我家不管怎么困难,总还会有碗饭吃,
有个过冬的地方吧?过去的事,你就别往心上记了。人人都会有困难的时候,你就
不要想得太多了。 "
看到刘志远的行动,同学们都很感动,大家你二块,我三块,他五块地把钱塞
到了雷鸣同学的手上。殷梅也把钱包里准备买衣服的三十五块钱一把塞到了雷鸣同
学的手里。雷鸣同学捧着这一把把的人民币,涌出了一股股的热泪。在同学们的再
三催促下,雷鸣同学淌着热泪收下了这些钱,并带着同学们的深情厚谊登上了回家
的汽车。
十一
从这件事上,殷梅又一次感触到了刘志远那颗金子般的心。他宽厚的胸怀,他
"急人所难 "的精神,再次坚定了她爱的信念。他,就是她日夜寻找的意中人!殷
梅内心爱的烈火在熊熊地燃烧。她狂热地追求着刘志远。什么道德观念,什么冷嘲
热讽,都没能使她冷静下来。她简直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
再有半个学期就要毕业了。刘志远和同学们已经接到了学校发给的分配自愿登
记表。大家都开始认真地考虑起今后的去向了。大家都很清楚,毕业分配又将是大
家的一个重要转折。分配得好,合符自己的意愿,也许未来的人生将会是幸福无穷
的;分配得不好,不合符自己的意愿,也许未来的人生将会是苦恼无边、艰难困苦
的。在这人生的重要转折关头,不少人都在进行着一场无形的争夺战。学校院长家
的门口,各式各样的车辆,各种各样的宾客,络绎不绝。一张张要求照顾的条子,
像雪片似地飞到了院长的手上。这要求照顾的条子,有地区专员开来的,有某某局
长写来的,还有不少是院长家亲朋好友的亲笔信。尽管学校三番五次地声明:毕业
分配决不开后门。但相信的人恐怕极少极少。实在没路子的学生,也就只好听天由
命了,任命运的旋风把他们带到海角天涯。
殷梅是幸运的。她有个当市长的好爸爸,况且他父亲的学校的院长又是要好的
朋友,不必父亲出面,院长也一定会照顾她的。但这时的殷梅,最关心的不是自己
的去向,而是刘志远的态度。她很希望他能答应和自己分在一起,一起留在条件较
好的城市工作,当然最好都留校。可是,刘志远却一心想远离她,他希望能分到离
家近点的银山煤矿去教书。为此,殷梅特意把他约到沙滩上,她要好好和他谈一谈。
月夜静悄悄。只有殷梅和刘志远 "沙沙 "的脚步声。江风轻轻地拂动着他们的
衣襟。殷梅和刘志远默默地在沙滩上散着步。殷梅在考虑着该如何说起,怎样才能
打动刘志远的心,怎样才能说服刘志远留下来。他俩默默地走到了江水边停住了脚
步。望着银色月辉下静静流去的江水,殷梅开口了: "志远,我真的就这么使你讨
厌吗? "
"哎──,殷梅,别这么说好吗? "刘志远瞥了殷梅一眼,而后目光停止在月夜
的江水上,他语气沉重,充满着眷情地说道, "我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怎么会忘记
你三年来给过我的帮助和关心呢?人非木石,岂会无情?!但我们,今生今世是不
可能的了。长此以往,必然会给你我都带来更深的痛苦。你应该忘记我,我也必须
离开你。只有这样,你才可能寻找到真正的伴侣。我不能害了你的一生啊! "
"不!志远, "殷梅激动地抱住志远,流着泪说道, "我不能没有你!哪怕你我
只呆在一起,每天能见上一面,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
"傻妹妹,怎么可能呢? "刘志远双手捧着殷梅的脸。殷梅火辣辣的目光直逼着
刘志远的双眼。刘志远闭上了双眼,他的心灵在颤抖。殷梅控制不住自己的激情,
她的热血直往上涌,两颊热得通红,她情不自禁地也闭上了双眼,她的双唇向刘志
远逼去。俩个人的双唇终于胶合在一起,他们情不自禁地热吻着。
太美了,太幸福了!殷梅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爱的美味,她全身像过电一样直
颤抖,她总算等到了这一刻,她的每一个细胞都渗透着幸福的滋味。她瘫软在刘志
远的怀抱里。只要刘志远愿意,她愿意为他献出一切。
刘志远抱着殷梅,一阵狂热之后,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不,不!我不能!我
不能这样。刘志远摇醒殷梅,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到一座沙堆旁,双手抱着自己的
脑袋,瘫坐在沙堆上。晒了一天太阳的沙堆,这时正放射着烦人的热气。殷梅也缓
慢地踏着细软的沙子走了过来。她望了刘志远一会,挨着他坐了下来。
"志远, "殷梅头靠在刘志远的臂膀上, "你可以不为我作想,但你也总应该为
你自己的前途着想一下吧? "殷梅坐直了身子, "你想搞科研,但没有起码的条件,
怎么去搞?下面的环境,难道你还不知道吗?繁重的教学工作,艰苦的生活环境,
想找本参考书都难找到,更不要想找个老师辅导,找个人帮忙了。你这样下去,会
毁了你的事业的! "
"呼── "刘志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仰面背靠在沙堆上。
"志远,你就听我这一回吧!只要你答应,我会替你想办法留在市里的。凭你的
能力,留校也是完全可以的。而且,我上次还听到科主任都有这个意思,想把你留
下来。我想,只要你要求一下,加上我给你去活动一下,留校是不会有多大问题的。
即使留下了校,留在市里工作也好。要搞些资料,问个老师,找同学探讨个问题,
也是很方便的啊! "
刘志远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答应殷梅的要求,他象是对殷梅说,又象是
自言自语地说道: "天无绝人之路啊!我的路靠我自己去走,不想打搅别人。苦,
我吃得了;累,我也受得了。人生本来就是种苦差事,更何况我这个人心高却又命
薄。况且,我这个人又是最厌恶这种 '开后门 '的不正之风,我情愿发配到最艰苦
的地方去,我愿意做一个苦行人! "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苦了自己?现在不是有那么多的共产党员一事当前,先替
自己打算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充这个好汉呢?! "
"不错,我是个共产党员,但首先是个人!是人,就应该要有自己的人格!我为
什么要和别人一样呢?!再说,我们的党也还有不少 '吃苦在前,享受在后 '的好
党员,这才是我们党的精华所在。我为什么不应该象他们那样呢?! "刘志远激动
了。他那一句句的话象一颗颗的重型炮弹,震撼着殷梅的心。殷梅低头不语了。她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该说的都说过了,她现在才真正发现刘志远竟是这么的倔强。
她内心在恨刘志远,恨他那么不通人情,恨他那么固执。同时,殷梅也恨自己无能,
恨自己的嘴怎么这么笨。她伤心地流下了热泪。
冰凉的月光照在殷梅的脸上。殷梅的脸上,闪着两行晶莹的泪光。江风吹来,
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全然不知。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沙滩上,让月光静静地照着,让
江风尽情地吹着。刘志远狠心地走了,沙滩上留下了他那两行深深的脚印。殷梅象
是突然发现刘志远走了似的,猛然地从沙滩上爬了起来,朝前跑了几步。她朝远去
的刘志远喊了喊,但没有喊出声来。她呆呆地望着刘志远消失在沙滩的尽头……他
走了,也许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带着崇高的理想,带着美好的希望,带着人生的
欢歌笑语,带着人生无数的辛酸苦辣,他走了。他将永远地走了,告别亲友,告别
人世,告别这滚滚流去的赣江水!赣江啊,赣江!你千年的流,万年的淌,为何流
不尽我殷梅心中的无限愁思?为何又淌不尽我殷梅心里的万古忧伤?为什么啊,为
什么?为什么你给了那么多人爱情的幸福,却独独给我留下这万般愁肠?!赣江啊,
我恨你!恨你的无情,恨你的不平!上帝啊,我爱志远!为什么你竟要如此残忍地
将他的性命夺去?他还只有三十七岁,还年轻啊!他的事业,他的家庭,都不能让
他走啊,我的上帝!如果你只是想使人世间减少一条性命,那么让我去好吗,我代
他去,我的上帝啊!……
殷梅独自跪在江边松软的沙滩上,她的内心痛苦万分。甜蜜的回忆,痛苦的现
实,使得殷梅的目光一阵光亮一阵呆滞。今天下午的病房相会,也许是她和志远最
后永远的话别了。想到这一点,殷梅又情不自禁地淌出了两行悲伤的泪……
十二
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在昌吉公路上疾速地飞驶。车内,省数学学会会长、江南
大学数学系主任戴峻教授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地仰靠在座位上。这位年近七十的老
教授,两鬓斑白,微胖的身材,红光焕发的脸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此时,
戴教授的心里是很不好爱的。他痛苦,他惋惜,他真想不到刘志远这样有才华、有
希望的后生会得如此恶的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外甥女殷梅
的声音: "舅舅,我的好舅舅,今天,我含泪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我的好朋友、
好同学刘志远,他已经得了坏死后性肝硬化腹水,病入膏肓,最多还能活上个把月
了。我很痛苦很难过,不知舅舅能不能给我想点什么办法,哪怕能给他带来一点欢
乐,我都会感到无比的幸福。舅舅,我亲爱的舅舅,你能给我和志远带来一点福音
吗? "
"福音?呼── "戴教授沉痛地叹了一口气。我又不是神仙,又没有什么灵丹妙
药,何以能够延长他的生命呢?可恶的病啊,该死的病魔!
小轿车停在了吉城地区医院的门口。在驾驶员小陈的搀扶下,戴教授来到了刘
志远的病房。
刘志远脸色焦黄,骨瘦如柴,毫无一点生气地躺在病床上。
戴教授看到刘志远病成这个样子,心痛如刀绞,他伸出自己那因激动而微微颤
抖的手,用力地握住了刘志远那骨瘦如柴的手。戴教授心痛得说不出话来,只有那
热泪滚滚地流了出来。泪水顺着那满脸的皱纹,流得戴教授一脸。
"小刘,没想到离开只有几个月,你就病成这个样子了。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戴教授才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刘志远朝他微微地笑了笑。笑得是那么凄惨,叫人看了就心酸。
戴教授坐在刘志远的床边上,握着刘志远的手,告诉刘志远说: "小刘,告诉
你一个好消息。你那关于 '彼劝德 '问题的论文三审已经通过了,数学学报准备下
期发表。 "
"真的吗? "
"是真的!我衷心地祝贺你!我们数学学会的全体同志衷心地祝贺你!党和人民
衷心地祝贺你! "戴教授激动得不能自己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他竟忘记了这是病房,
不应该如此激动,这样会影响病人的情绪。
刘志远声音微弱地说道: "谢谢。可是,我还做得很不够,只不过给大家铺了
一条路。真正要攻克 '彼劝德 '这道名题,只有靠大家了,我已经是不行了。 "说
完,刘志远难过地流下了两行热泪。他从枕头下艰难地掏出了几本红、蓝皮子的笔
记本,双手把笔记本递给戴教授,说道: "戴教授,这是我几年来研究 '彼劝德 '
问题的所有思路笔记,也许你们今后还用得着。攻克 '彼劝德 '这道世界名题,只
好寄托于同志们了! "
戴教授激动地接过了这些思路笔记,反复抚摸着这些笔记本,再一次老泪横流。
戴教授痛苦地走了,连一句话安慰的话都没能说出来。刘志远望着戴教授那宽
厚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之中。也许一个人在弥留之际是最易于触景生情的缘故吧,
刘志远的心又回到了往事的故国……
寒冷的霜风在银山煤矿的群山间奔驰,发出狼嗥似的怪叫。枯枝树叶,荆棘野
草都在它的淫威面前低下了头,面色变得焦黄。只有那山上的松柏还是那么郁郁葱
葱,脸不改色,心不跳,保持着往日的青翠油绿。
寒冷的霜风猛烈地扑打着刘志远居住的房屋,玻璃不时发出啪啪的声响。夜虽
然将近十二点了,但刘志远还坐在昏黄的电灯底下钻研 "彼劝德 "问题。他规定自
己每晚处理完教学工作后,一定要钻研两个小时以上。困了,他用冷水擦个脸;饿
了,他用开水泡冻硬了的馒头来充饥。每天晚上十二点以后,矿上的民用电停止供
电,刘志远就用一个小瓶子做了一盏煤油灯。在煤油灯下,他常常学习钻研到凌晨
一两点钟。有时晚上冷得难过,他就站起身来用劲活动活动一下,使全身发热后,
他又继续学习钻研。
虽然,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星星都冷得打抖,但对刘志远来说,这却是一个
温暖的夜晚,一个喜庆的夜晚。他面前的书桌上放着一个自制的数学模型。翻开的
书和笔记本堆满了一桌子。他在反复地拨弄着这个数学模型。突然,他似乎发现了
什么似的,但这思想的火花很快地熄灭了。不多久,又闪现了一下,但又很快地熄
灭了。这思想火花的一闪一灭中,他终于发现了一个 "新大陆 "──从这个模型中
可以发现素数的分布密度似乎要比 "彼劝德 "预言的情形精密得多,而且这种有趣
的数学现象可以用两个新命题来表述。他急忙抓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两个新
命题。记完以后,他兴奋极了,他高兴得再也坐不住了,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脸上
激动得热呼呼的,简直快要冒火了。这股巨大的喜悦,简直使这间房间都快要爆炸
了。他打开房门,走出了这狭小的房间。他似乎要把自己巨大的喜悦带给天地万物。
在寒冷的夜风中,他激动得来回走了很久很久。一直等到自己的心情好不容易平静
以后,他才又重新回到了房间里。他再一次地审阅了笔记,觉得确实没有什么差错
才放心地睡觉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充分准备,刘志远开始撰写《比彼劝德假设更精确的猜测》这
篇论文了。
刘志远在论文中写道:
所谓彼劝德假设者:(1)必有一素数在n与2n之间;(2)必有一素数在n2与
(n+1)2之间。显然,(2)比(1)更精密,而(1)已被俄国人切贝斯伯获证(2)是一个
仍未解决之问题(见华罗庚著《数论导引》第90页,1979年版)。
在本文的第二节中,本人将提供一个根据 "群的理论 "制作的数学模型(n─
─模型),从这个模型中可以发现素数的分布密度似乎要比彼劝德预言的情形精密
得多,而这种有趣的数学现象可用如下两个命题来表述:
命题一:设K为正整数,Pn表示数列P0,P1,P2,...(在这里,P0=1,P
i为第i个素数)中的最大数,则在连续整数2,3,...,(k+1)2-1内任意2Pn个
连续整数中至少含有两个素数。
命题二:设K为正整数,则在连续整2,3,...,(K+1)2-1内任意2
K个连续整数中至少含有两素数。
不难看出,这两个命题的精确度都比彼劝德假设高,而命题一的精确度又比命
题二略高,但命题二便于与彼劝德的第(2)进行比较。
……
本文的主要结论命题一和命题二,都是建立在假设(I)的基础上,而假设(I)
是从n──模型反映的数学现象中提炼出来的,因此对素数分布问题的研究就转化为
对n──模型中n维素向量分布的研究来进行了,经过这么一个转化,一个高度抽
象的概念变成了一个具有几何直感的群论模型了。作者的愿望是将n──模型的构
造公之与众,让千千万万的数学爱好者共同来推敲它,这也许在攻克彼劝德假设
(2)这个世界名题的过程中能起个抛砖引玉的作用。……
这篇论文经过刘志远三个多月的寒夜奋战,反复推敲,不断修改,终于定稿了。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情轻松多了。他用挂号信把这篇论文连同上一篇《关于互
质模同余式组的一种解法》一起寄给了《数学研究与评论杂志》编辑部,希望能在
那里发表,但得到的却是一封短短的退稿信。退稿信上说: "刘志远同志:您寄来
的两篇论文收到后,我们非常慎重,请了有关专家审阅,认为不宜在杂志上发表。
因为所搞的内容是经典问题,但没有上路,写出来的内容不伦不类。最好不要在这
个问题上浪费时间与精力。因此非常抱歉,将稿寄回,请您自行处理! "
刘志远看后,一种无名之火从心底腾起,他把退稿信攥在手里,咬牙切齿说道:
"胡说八道!什么 '不伦不类 ',有本事拿出证据来推翻我的结论! "他愤怒地把
退稿信往地上一扔,又认真地审查修改他的论文来了。又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反复推
敲修改,他坚信自己的两篇论文是完全站得住脚的。但为了慎重起见,他决定去吉
城师专,请数学科的刘主任审阅一下《比彼劝德假设更精确的猜测》一文。
看过论文后,科主任对刘志远说: "说心里话,你这篇论文已经超出了我的能
力范围。我给你写封介绍信,你去找我的老师──省数学学会会长、江南大学数学
系主任戴峻教授,他在数论方面是我省的权威,请他帮你审阅一下。 "
刘志远谢过刘主任后,拿着介绍信和论文,找到了留校当助教的殷梅。刘志远
把这事给殷梅一讲,殷梅很高兴地对刘志远说: "我带你去,戴峻教授是我的亲舅
舅。 "
"哦? "刘志远惊喜地握住殷梅的手, "那太好了!殷梅,这却要麻烦你了。
"
殷梅笑着不高兴地说道: "看你,说话也太见外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是
我应该做的嘛! "
刘志远笑了笑,也没有和她多说。殷梅高兴地把刘志远带进了自己的房间,给
刘志远冲了一把缸鲜牛奶喝。而后,又拿出了自己最高级的糖果和饼干来招待刘志
远。刘志远被殷梅的一片热情感动了。他心情很愉快,于是和殷梅讲起了自己论文
写作的全过程。
在殷梅这里吃过午饭后,刘志远同殷梅一起坐汽车去省城找她舅舅。有殷梅帮
忙,刘志远的心情愉快多了,也踏实多了。他们一路上谈笑风生。经过近四个小时
的颠簸,刘志远和殷梅到达了省城,殷梅把刘志远带到了她舅舅家。一阵寒喧之后,
刘志远把自己的论文给了戴教授,请他帮助审阅一下。戴教授没有推辞,他欣然地
接受了。
两天后,戴教授对刘志远说: "从你论证的过程来看,是不会有什么错误的,
而且论据也很确凿,是完全站得住脚的。但是,你的新命题和做出的数学模型已涉
及到三大世界名题:哥德巴赫猜想、费尔马哈大定理、彼劝德猜想,这就不得不慎
重行事了。这样吧,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他也许有能力帮你审稿。 "
"谁? "
"华根教授。 "
"他在哪? "
戴教授从抽屉里抽出几张英文写成的通信地址条递给刘志远: "他是位江西籍
的华侨,现在是美国加尼福尼亚大学的数学博士,也是位电脑专家。对数论中的 '
彼劝德问题 '造诣很深,若能得到他的帮助,也许你的论文能够受益非浅。你在我
这里再呆上两天,我给你翻译成英文稿,这样可能要方便一点。 "
"那实在麻烦您了。 "
"没什么,我为有你这样的年轻人而高兴啊! "戴峻教授很高兴地握了握刘志远
的手说道。
两天后,刘志远带着英、汉两种论文的稿件返回了银山煤矿,他要认真地考虑
一下:这样冒然地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寄往国外,是否妥当?该怎么办为好?
华根教授,尽管他是位华侨,但却远居太平洋的彼岸。美国,这个对刘志远说
来,既神秘又陌生的国度,人心难测啊!俗话说,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虽然我们
没有权力任意怀疑一个华侨,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也不可无 "啊!况
且,生活中剽窃别人成果的人和事也是屡见不鲜的。放弃吧,可这也许是上好机会;
不放弃吧,要是真的被他压上个一年半载,他再改头换面地抛出来,我的成果岂不
白白地被他窃去了。如果真的到了那种地步,你就是上国际法庭去告他,也是没用
的。谁会相信这样的成果,会是你一个无名小卒搞出来的呢?
刘志远苦苦地想了好几天,想寻找个两全其美的计策,但无赖总是找不到。最
后,还是殷梅来信给出了个主意。要他先不要把自己的论文寄去,而只是把自己的
结论寄给华根教授,如果华根教授不能推翻这个结论,那就说明这篇论文有价值,
然后再看着办。如果他能推翻这个结论,那就没有必要寄去了。刘志远觉得这个主
意很好,于是就按殷梅的办法写了一封信给华根教授。信中他只把自己的结论告诉
了华教授。
半年后,刘志远接到省侨办转来华根教授的一封回信──志远老师:
也不知如何称你为好,下次请你多告诉我一点情况,当可有合适的称呼。
关于你的假设推理,很是有兴趣。请你再详细一点,如何从 "群论 "开始,也
许可以替你译成英文刊登(不是一定有希望)。
你应该改为2至(n+1)之间,或是写成不等式,更为清楚 "之间 "的意思。
你可直接来信,戴教授处有很多通讯条可用。祝您全家幸福!
华根
于一九八二年五月二十四日
看完华根教授的回信,刘志远内心很兴奋。这封信说明他的论文是有成功的希
望,至少说明华根教授至今还不能推翻他的新命题。有华根教授这封回信,他内心
踏实多了。看来华根教授并不是那种卑鄙的小人,再说有这么一封回信,今后也是
可以说得清楚的。于是,刘志远决定把两篇论文寄给华根教授。
刘志远用挂号信把两篇论文寄往美国,但半个月后,论文被我国海关退了回来,
理由是: "科技论文出国必须审批 "。这是刘志远没有想到的。于是他只好写了个
论文出国申请报告,请求上级有关部门批准。
银山煤矿没有办过这样的事,只好郑重其事地用公函形式把刘志远的论文和申
请报告转交给了省煤炭厅审批。省煤炭厅也审批不了,只好求助于省科协审定。可
是省科协也没有这方面的专家,于是只好转交给省数学协会,请江南大学的戴峻教
授审查。戴教授早已看过,不能定论,只好建议省煤炭厅寄往山东大学,请我国著
名数论方面的专家潘承洞教授审定。一去又是半年多,毫无音讯。七个月过去了,
刘志远等不住了,一封封的信发往省煤炭厅催问,煤炭厅无赖只好接连去了两封公
函催问山东大学。最后,山东大学将回信和论文一起寄回。山东大学的回信说:
"因潘承洞教授身体一直非常不好,因此,我校已无条件来审理刘志远同志的关
于《比彼劝德假设更精密的猜想》一文,甚为抱歉。鉴于加尼福利亚大学对此问题有
很大兴趣,是否可以考虑将该文寄往美国加尼福利亚大学有关单位,请酌情处理。
"
为此,江西省数学协会特证明此论文纯属学术探讨问题,故省科协同意办理论
文出国手续。刘志远接到通知后,立即给华根教授写了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尊敬的华根教授:
您好!去年五月您的回信由省侨办转寄给了我。我立即将我的假设推理写成了
题为《比彼劝德假设更精密的猜想》的文章,连同另一篇数学论文《关于互质模同
余式组的一种解法》一起寄来与您,并同时写了一封回信,但我那时确实不知道我们
国家有 "科技论文出国必须审批 "的规定,于是论文被退回,估计我的回信您已收
阅。这事引起的误会是我的无知所造成的,请您谅解。
论文退回后,我就着手办理审批手续,这两篇文章先后经江南大学戴峻教授和
国内著名的数论专家潘承洞教授(他在哥德巴赫猜想的研究中曾在世界上取得过领
先地位)过目。现已办好了论文出国手续,我将连同本信一起寄出,望查收。
彼劝德假设是一个经典的世界名题,至于改进这个历史名题的精密度,对于像
我这样一个普通的数学工作者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大胆的尝试,能找到像您这样有
声誉的数学教授来审理稿件,我确实感到无比的幸运和感激。然而能以中国人的猜
想来取代外国人提出的假设,作为炎黄子孙的我们心情却又是相同的。当我提笔写
这封信的时候,想起了二百多年前,哥德巴赫写信给当时的大数学家欧拉,提出著
名的哥德巴赫猜想的一段历史故事。如果没有欧拉的协助,这个著名的数学问题,
也许就石沉大海了。
论文中的有些数学记号是我定义的,若有不妥之处,请翻译时予以修正。对─
─模型提供的数学现象,我仍在研究之中,目前尚无突破的迹象。
为了便于联系,请您回信直接寄给我。我的通讯处是:江西省吉城地区银山煤
矿子弟学校。祝您全家幸福!此致
敬礼!
刘志远谨上
一九八三年元月八日
刘志远把信连同誊写过了的两篇数学论文一起用挂号信寄给了华根教授。不久,
他接到了戴峻教授的来信,希望他把论文寄到江南大学去。如果能上电子计算机验
证,那么,戴教授准备在通过了验证之后,把刘志远的论文向有关学报推荐。
这无疑对刘志远又是个大好事。如果上机验证通得过的话,那么他的论文又增
加了保险系数。为此,他又到了省城一趟,和江南大学商谈了有关问题。在上机验
证的经费问题上,刘志远有些犹豫。上机初步验证,最少经费要四百五十元。怎么
办?自己出这笔钱,刘志远是无论如何也吃不消的。但要求单位上出,这可能吗?
不可能也要去碰碰,只有这条路了。不争取上电子计算机验证,这论文无论如何都
难以在学报上发表,戴教授的建议是对的,无论如何也要上机验证。
于是,刘志远向银山煤矿提出了申请报告,希望矿里能解决这四百五十元的上
机验证费。可是,报告很快被打回来了,不同意支付这笔费用。为此事,刘志远只
好去找矿党委书记朱清智。
十三
夜晚,刘志远推开了矿党委书记的办公室。这是一间幽雅别致的小办公室。乳
白的日光灯,给人一种清闲雅静的感觉。门对面是一个高大的玻璃窗,一块暗红色
的平绒窗帘遮住了窗户;窗户上方,是一块横幅式的油彩山水画;左边的墙壁上,
贴着一幅苍劲有力的草书体的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的名人字画;右边的墙壁上,
两张大型的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室内一张办公桌横对着门放着,桌上放着一叠整
齐的书和文件,一个山水小盆景,一个别致小巧的笔筒,一块台式玻璃板;两张地
图的下面放着一对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
刘志远推开门后,只见朱书记正在看书。朱书记,四十七八岁光景,高高瘦瘦
的个儿。他见刘志远进来,站起身离开办公桌,对刘志远说道: "进来吧,这边坐。
"他指了指沙发,接着坐下说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为上机验证费而来,
是吧? "他两眼斜视了刘志远一眼。刘志远落落大方地回敬了他一眼: "不错,我
想再找你认真谈谈。 "
"没有什么好谈的,我们党委研究过。 "朱书记冷冷地把刘志远的话顶了回去,
"要知道,我们是生产单位,而不是科研单位。我们没有权力把国家和人民的钱浪
费在你个人的事情上。 "
"怎么能说是 '个人的事情 '呢?难道我的论文成功了,不能给国家和人民争光
吗?如果说是 '个人的事情 ',那么请问陈景润研究 '哥德巴赫猜想 '是为个人还
是为国家? "
"你也太狂妄了!你能和陈景润相比吗? "
"为什么不能?他是人,我难道就不是人吗? "
"你是什么人?是科学家还是教授?你要知道,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中学教师,
别太狂妄了。动不动这也看不惯,那也不顺心,经常和领导顶撞,你还像个共产党
员吗?还有一点组织观念没有? "
刘志远站起身,昂着头,冷冷地瞥了朱书记一眼,回答道: "至于我像不像共
产党员,自有公论。可我倒为你这样的共产党员而难过。中央一再三申五令要提高
老师的社会地位,要改善老师待遇低的现象,你们倒好,我们学校的各种待遇是全
矿最低的。得年终奖,你们坐机关的每人一百二十块,我们老师给三十五块;老师
的住房是全矿最差的,平均每人比一般工人和干部少四至五个平方。上个月 '水管
问题 ',明明是总务管理科的没理,把水管堵掉,致使十多个单身汉老师洗脸漱牙
的水都没有,在门上留个言,就扣帽子,打棍子,什么 '大字报 ',下死命令要留
言的人写出公开检查,不能就扣发当月奖金。明明是他们工作失职,你倒好,公然
为他们的错误袒护,打击老师。 "
"你胡说! "朱清智老羞成怒地喝斥道。
"我胡说还是你胡来,群众最清楚。你当党委书记这几年来,干了些什么 '好事
',哪个不清楚?以权谋私,欺上瞒下,打击报复,你还少了吗? "
朱清智忽地站了起来,盯着刘志远说道: "你这是血口喷人,无中生有。 "
"血口喷人,无中生有?哼! "刘志远冷笑了一下,接着说道, "除了你打击老
师之外,八0年招工时,你为了解决自己的女儿工作问题,瞒天过海,偷梁换柱,
冒名顶替。本来只招男的下井,你们全招女的,而上报时却都成是男的。这是假的
吗?去年,你为了给自己的大儿子找对象,从西山矿开后门弄来个招工指标,答应
做儿媳妇的才行。后来刘小娇被迫答应,招到西山矿工作后,她一反亲,不同意和
你的儿子结婚,你就又通过关系把她从西山矿调回我矿,你至今扣压她的档案,停
止她的工作。这又是假的吗?! "刘志远的一字字、一句句,像是连珠炮弹击中了
朱清智的要害。朱清智冷汗都冒出来了,但他很快又镇静下来了。他轻蔑地瞅着刘
志远说道: "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你又能拿我怎样?在银山煤矿,我跺一跺脚,
山都要晃三晃。我不准给你验证费,谁还敢?你要是不老实,我还可以叫你 '吃不
了,兜着走 '! "
"朱大书记,我丝毫不怀疑你有这种德性。可是,你也别认为 '天高皇帝远 ',
这个世界上总还有让人讲理的地方。你可以不给我验证费,但你决不可能剥夺我进
取的权力! "刘志远把这几句甩给了朱清智,而后昂首挺胸地跨出了党委书记的办
公室。
刘志远为上机验证费用的问题伤透了脑筋。秀兰知道后,特意杀掉了一头正
在长的百把斤重的猪,给他寄来了二百二十块钱。殷梅听说后,也给他寄来了二百
块钱。后来,刘志远又从伙食费中节省了几十块,好不容易凑齐了上机验证费。一
凑齐钱,刘志远就急忙坐火车直奔省城,他要尽快上机验证,争取论文能早日在国
内有关刊物发表。
火车徐徐地驶进了省城南昌站。刘志远下车后,来到了售票处,他要看看列车
的返回时间。他看过列车时间表,正准备走,突然一个老大爷痛心疾首地大声哭喊:
"这可咋办啊,老──天──爷! "人们都围拢上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哭着
告诉了大家,他是山东人,到云南探望儿子回来,在这里转车,谁知钱包被人扒走
了,没有半分钱,又举目无亲。这老大爷一把鼻滴、一把眼泪地伤心地痛哭着。刘
志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竟然没有看到一个人给这位老大爷一分钱。他受到了很大
的震动,内心很痛苦。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进了挎包里。他实在听不下这种凄凉的
哭声,他从钱包里拿出了五十块钱,走近老大爷,把钱塞到了老大爷和手上,说道:
"大爷,不要过分难过,拿去做路费吧! "说完,刘志远转身就要走。老大爷一把
抓住刘志远的手, "扑通 "一声跪倒在刘志远面前,给他嗑了一上响头。刘志远赶
紧把他扶起来,说道: "老大爷,别这样! "
"恩人啊,你叫俺咋谢你啊?! "
"不用谢,您老人家路上千万要小心些! "说完,刘志远大踏步地离开了售票处。
人们望着他,议论纷纷,什么 "活雷锋 "啊, "真是好心肠 "啊,等等,刘志远只
像没有听到一样,飞快地蹬上了公共汽车。来到了人民广场,刘志远下了公共汽车。
他在 "八一南昌起义纪念碑 "前徘徊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很多。
现在,该怎么办呢?钱少了五十块。借?不,不能。已经借得够多了,唯一的
办法只好卖手表了。刘志远摘下手表,放在手掌里反复地搓弄着。他真舍不得啊!
这块上海牌手表,是秀兰省吃俭用给他买上的。上大学的人,哪个没块表呢?秀兰
不能让自己的丈夫在众人面前失脸,尽管她吃了许多苦,但她还是给志远买下了这
块上海牌手表。可是,今天,刘志远无可奈何,只好出卖爱妻珍贵的礼物了!他内
心很沉重。这哪里是块表哟,这分明是秀兰那颗火热的心啊!刘志远握着表的手在
微微地颤抖。他靠在纪念碑的碑石上,遥望着故乡的远空,内心在默默地向秀兰致
以歉意: "秀兰,请原谅我吧,我只好这样做了。 "
纪念碑,这巍峨耸立的 "八一南昌起义纪念碑 ",这用烈士钢筋血肉浇铸的丰
碑,刘志远站在她的面前,百感交集,感慨万千……
夜神,悄悄地降临了,把广场纳入了她的怀内。刘志远站在这灯火昏暗的纪念
碑前,拿着手表,轻轻地询问着过路的人: "同志,要表吗? "一个,两个,三个……
人们望了望他,不太理会他。虽然也有个别好奇的人看一看表,但一听说要七十块
钱一块,就不吭声地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时间无情地过去了。可刘志远手
上的表还是卖不出去,他开始有些焦急了。可能是要价高了一点,刘志远决定降低
十块钱。这时,又有一个人走过来了。刘志远迎了上去,问道: "同志,要表吗?
"那人上下打量了刘志远一番,反问道: "多少钱一块? "
"六十块。 "
那人接过手表,反复看了看,对刘志远说道: "跟我来吧。 "刘志远跟着他穿
过了广场,来到了一辆三轮摩托边。那人和摩托边上的一位公安人员打了上招呼,
转过身来,对刘志远出示了身份证: "我是公安局的,请你到公安局走一趟。 "
刘志远瞪着眼睛,愤怒地问道: "我犯了什么法? "
那人冷笑了一声,举起刘志远的手表说道: "你装什么糊涂,搞走私活动。上
车! "
"你这是冤枉好人! "刘志远抗议道。
"冤枉好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冤枉好人呢?快上车吧,冤枉不冤枉,到公安
局再说! "
没有办法,刘志远只好坐上摩托一起到了市公安局。
在市公安局的值班室里,刘志远遭到了搜查和盘问。他剩下的四百多块钱和手
表工作证一起被放在了桌子上。那个公安人员坐在刘志远的对面,严厉的目光盯着
刘志远,说道: "老实交待你的犯罪事实,抗拒是没有好处的! "
"我确实没有搞走私活动。 "
"没有搞走私活动?那是我们诬陷你喏? "
"我可没这样讲。 "
"那么,你卖表的事怎么解释? "
"因为我有一篇数学论文需要上电子计算机验证。这次来南昌,我是特意到江南
大学去交上机验证费的。 "
"那为什么又在广场上卖表呢? "
"因为钱少了五十块,没办法,只好卖掉表来凑上。 "
"你撒谎也不高明了,开始说是特意来交上机验证费的,这里又讲少了五十元。
既然少了钱,在家为何不凑齐,一定要到南昌来卖表呢? "
"不错,我来时是凑齐了,因为在南昌火车站见到一位山东老人钱包丢了,哭得
死去活来,所以,我就给了他五十元路费。 "
"这样讲,你倒成了 '活雷锋 '了。 "
"信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 "
"放心,我们会去调查的。不过,今晚只好先委屈你一晚了。 "
第二天午后,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停在市公安局门口。车上下来了戴峻教授和
那位公安人员。来到拘留所,戴教授紧紧握住刘志远的手,责怪地说道: "你怎么
不到我家来呢? "刘志远难为情地笑了笑。那位公安人员走上前,交还了刘志远的
所有钱物,道歉地说道: "对不起,刘志远同志!经过调查核实,你所说的都是事
实,你可以出去了。 "刘志远接过东西,和他握了握手,同戴教授一起坐车到了江
南大学。
在戴教授家里,刘志远边吃午饭,边和戴教授谈起了自己的遭遇。戴教授越听
越激动,越听越气愤: "你们的党委书记怎么能这样呢?科研费用是每个单位都有
的啊,这明明是在整人!你的上机费用问题,我一定要向省委汇报。对了,正好下
午科协召开知识分子座谈会,我要去参加,我一定要向省委书记说说。太不象话,
简直是在践踏人才! "
吃过午饭后,戴教授开会去了,刘志远到新华书店转了一圈,而后在省图书馆
查找了几个数论资料,回到戴教授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戴教授开罢会回来,兴
匆匆地告诉刘志远: "你的上机验证费问题已经解决了。 "
"真的?!怎么个解决法? "刘志远很高兴地问道。
"省委刘书记参加了我们的座谈会,会上我向他反映了你的情况。刘书记听后对
江南大学校长要求道,刘志远同志的上机验证费用应该免去,要确保他的科研项目
顺利进行。江南大学校长已经同意了。 "
刘志远听后,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暖流涌上心头。他感激地在心中默默说道:
党啊,我该如何感谢您呢?!……
想起这些,刘志远的心感到阵阵地痛。他躺在病床上,心里充满着对党的深深歉
意。他感到自己辜负了党对自己的希望。这样年纪轻轻,就不能为党为国为民做工
作了,他心痛如刀绞。他恨自己为什么这样没用,为什么连个小小的病魔都征服不
了?!他咬牙切齿,他很难过,他很伤心,他痛苦得热泪浸透了枕巾。
十四
刘志远病得实在不行了,只好转回银山煤矿职工医院。刘志远回来了的消息很
快在矿里传开了。这两天,刘志远的病房总是挤满了探望的人。人们望着他那皮包
骨的惨象,想起他死后将撇下的妻子和四个女儿的处境,个个都暗自落泪,为他深
感惋惜,痛恨命运的不平。在这探望的人群中,有两个中学生特别心痛。他们不是
别人,就是受过刘志远无微不至关怀的林军和林兰俩兄妹。这两个孤儿,近两年来
没有让刘志远少操心,特别是林军得急性肾炎的时候,他几乎每天每夜都是守护在
林军的身边,给他做些可口好吃的,帮他照顾妹妹,鼓励他与疾病作斗争,后来又
帮他补习功课,解决生活上的各种困难。在刘志远身上,这两上孤儿感觉到了党的
温暖,感觉到了父母般的慈爱。在这生活的路上,这两个孤儿,并不感到孤独,他
们从刘志远的身上看到了光明和希望,汲取到了生活的力量。
刘志远躺在这病床上,望着这一群群探望的人,心里知道这是在人世上最后一
次与亲人、与朋友、与同志告别了。他强忍着这撕心裂肺般的痛,用嘶哑得像小猫
叫似的声音和人们话别,和人们道谢。他作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来去匆匆,在苦
难中降生,又将在痛苦中匆匆别去。他时时想痛哭一场,但哭不出来,只有热泪常
常模糊住双眼。一位老太太来看他,这是一个学生的母亲,也是个寡妇。她走路和
说话的神态多像自己的母亲啊!刘志远的内心为之一动,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这
是最后一次了,怎么不见母亲的身影。尽管母亲有着许多不对的地方,但毕竟还是
生育自己的母亲啊,在这人世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刘志远突然从内心迸发出了一种
强烈的欲望,他要和母亲见上一面。他用嘶哑的声音告诉了秀兰。秀兰立即叫人打
电报回去了。打过电报后,秀兰怕刘志远等不急,又特地叫了一个亲戚回家去接他
母亲来。可是,第二天下午,那位亲戚回来说,他母亲死活不肯来。母亲还在记恨
着这弥留人世的儿子。听到这个消息,刘志远的心痛碎了。他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嘱咐秀兰: "我死后别把我送回去,就埋在这里。我希望你们讨米要饭也要出
来! "秀兰含着热泪,抽泣着点了点头。
矿长、矿工会主席、劳资科长、学校校长等领导来探望刘志远了。大家安慰了
刘志远一番,最后问刘志远有什么要求吗?刘志远握住矿长的手,用嘶哑的声音、
哀求的目光向他要求道: "我自己没什么,我只希望我死后领导上能给我妻子儿女
上个商品粮户口,在矿里安排个工作。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
矿长安慰道: "老刘,你放心吧,我们会妥善安排的! "
四个女儿都接来了,刘志远要最后见见自己的亲骨肉。看见四个女儿,想起不
久的将来,刘志远的心像万箭在穿。他真舍不得离开她们啊!死,并不可怕;可这
生离死别的场面,却真叫人揪心啊!刘志远用颤微微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女
儿。星星听话地跪在刘志远的床前,让父亲亲切地抚摸着。她过早地懂事了。她知
道这将是父亲最后一次的抚摸了。星星的热泪淌得满脸。刘志远示意妻子把自己的
那支红钢笔拿来。这是一支五十年代的老式英雄牌钢笔。这支钢笔已经跟随刘志远
走过了大半辈子。记得,这支钢笔还是刘志远上小学五年级时,参加县里作文竞赛
时获的奖品。刘志远就是用这支钢笔学习工作写作数学论文的。刘志远从妻子手上
接过这支英雄牌钢笔,深情地抚摸了一会,然而交在星星的手上,说道: "星星,
今后你要好好学习,听话,不会贪玩。爸爸没有什么留给你,这支钢笔,就留给你
用。 "
星星接过钢笔,一下扑在爸爸的身上失声地痛哭。见到姐姐在哭,其他几个妹
妹也都哭了起来。秀兰在一傍也忍不住地哭了。
一阵奇痛袭上心来,刘志远一下子就痛昏过去了。
"志远,志远! "秀兰在哭叫。
"爸爸,爸爸! "女儿在哭喊。
医生来了。打强心针,吊氧气。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刘志远终于离开了人世。
哭声,这悲惨的哭声,这生离死别的哭声,这失去亲人和朋友的哭声, 从这病
房中传出,谁听了能不为之寒心颤肺呢?!
追悼会,在这太平间门口举行。没有庄严肃穆的会场,没有委婉动情的哀乐。
因为不是因公死亡,矿里不举行追悼会。这简单而近于寒酸的追悼会,是学校和刘
志远的生前友好举行的。一切都很简单。没有遗像悬挂会场,没有广播和扩音设备,
甚至连一个会场都是那么狭窄、不平。但这追悼会却又是异常地隆重,超出了矿里
举行的历次追悼会。因为人们用心在奠祭着一颗忠魂,一个祖国的优秀儿子,一个
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一个人民的优秀教师。
不用谁来通知,人们早早地来到了会场。这狭窄的会场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会
场站不下了,人们只好站到医院的马路上。矿工会主席来了,学校的校长、书记及
全体教职员工来了,几百名学生来了,还有不少工人及家属和医院的医护人员也来
了。人们个个扎着一朵小白花,肃立在刘志远的灵柩前。矿工会和学校各送了一个
花圈,由于匆忙,所以花圈扎得很简单。甚至连 "刘志远同志追悼会 "的横幅也是
那么简陋,尺把宽的白纸,几个手书的墨笔字,一切都显得很简陋。出来主办丧事
的亲友,不敢大手大脚地花钱,一切吹吹打打,大摆酒席之事全免了。甚至帮忙的
人都是回自己家里去吃饭。大家为的是尽量减少费用。按照因病死亡的待遇,刘志
远的家属最多只能得到九百元左右的安葬费。九百块钱能干什么啊!棺材、石灰、
水泥、砖等就要二百多元,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人,今后该怎么生活啊?!人们的心
情是沉重的。秀兰披麻带孝,扑在刘志远的灵柩上悲伤地大哭大喊: "志远,你不
能去啊!和我们回去吧,啊──,志远!你听到了没有啊?! "秀兰哭喊着,拍打
着棺材盖。星星也披麻带孝,跪在父亲的灵柩前哭喊着: "爸爸啊,好爸爸,你醒
醒呀!你不能去啊! "
秀兰和星星的哭喊声真是在撕人的心肺啊!不少妇女和女学生都情不自禁地跟
着哭了起来,还有不少的男同志和男学生也都淌出了无声的热泪。追悼会开过后,
刘志远的灵柩由 "八仙 "抬着,向三里外的北山坡缓缓地走去。路上,送葬的人足
足排了两里多路。队伍的最前面是花圈,花圈后面是灵柩,灵柩后面是被人们搀扶
着的刘志远的妻子和女儿,秀兰和星星的后面,跟着的是前来送葬的人们。到了北
山坡下,前来送葬的人,每人手上都拿着一块砖,送到刘志远的墓穴前。这样隆重
的送葬,在银山煤矿还是首次。人们在这默默的行进中,寄托着对一颗忠魂的哀思。
一座新坟在北山坡出现了。一颗忠魂长眠于此了。青山给他作伴,绿水和他为
邻。我们的刘志远同志永远地长眠于此了。他的墓前,安放着一束鲜花,一个美丽
的姑娘伫立着。这位姑娘不是别人,就是闻讯赶来的殷梅。殷梅的泪水早已流干了,
目光呆滞,神色暗淡。她,怎么能相信:一个意志这样坚强的人,一个心灵这样美
好的人,竟会如此快地了结了一生?!生命泉水的流程,对他来说,是太短了!就
像大西北的内陆河,还未能流出沙漠,就被无情地风沙吞没了。
夕阳照在北山坡上,给墓地抹上了一层淡淡的桔红色。殷梅从衣袋里缓缓地掏
出了一份悼词。她站在刘志远的墓前,用嘶哑的声音缓缓地念道──
志远,我亲爱的朋友!如真有在天之灵,我想,您一定能听到我的呼声!
志远,金秋即将来临,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而您,却如此匆匆地告别了人世。
本来,您可以享受丰收的喜悦,也可以硕果累累地度过不惑之年。不幸,竟这样无
情地降临到了您的身上。如今,您虽静卧于黄泉,但我知道,您的心是决不会安息
的!命运,为何对您这样的残忍啊!上帝,您为什么常常使恶人长寿,让好人命短
啊?!
志远,今生今世,我没有福份和您结为夫妻,等到来生来世,我一定要找遍整
个世界,把您找到,我一定要和您永远厮守在一起,一定要!!!
美好幸福的梦结束了。现在,我只好在这漫漫的长夜中,细细地抽这回忆的丝,
慢慢地咀嚼那甘甜的梦!赣江的流水,带走了我欢快的梦;但赣江的景物,却把我
们的笑语欢声录下来了,永远铭记在这花草树木、水土风景之中。
志远,您走得太早了。我们的时代,我们的事业,我们的人民,还有您的家庭,
是多么地需要您啊!您真是一支生命短暂的蜡烛啊!照亮了我们的时代,照亮了我
们的事业;温暖了我们的人民,温暖了您的家庭,但您却过早地毁灭了自己!您生
命的火花是熄灭了,但您思想的火花却将永远在我们的心中闪耀!
安息吧,志远,我永远怀念的人!
悼词化着了缕缕青烟,萦绕在刘志远的坟头。晚风吹来,拂动着殷梅油墨似的
乌发。一队排着人字形的大雁在晚霞中飞翔……
十五
矿山的夜,还是那么闷热,使人烦燥。坐在刘志远的家里,矿工会主席浑身都冒
汗了。一阵烦人的沉静。昏黄的灯光下,秀兰在伤心地抽泣。殷梅按捺不住心头的
怒火,严厉责问矿工会主席: "你们就是这样代表党来关心人民的死活吗?!政策,
政策!党的政策也没有让你们看着人民的死活不管啊?! "
"小殷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你不知道啊,这里的情况很复杂。下午党委会上,
我和矿长都极力想让秀兰一家留在矿上,但党委其他人都反对啊。按政策,他们有
理,有文件根据。我们也明知他们的居心何在,但有什么办法?少数服从多数,这
是党和组织原则啊! "工会主席不无嘲讽地解释道。
"我就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党委书记真能遮天掩地! "
"相信不相信,这是你的事,现实就是这样。人家省里有靠山,谁奈何得了他?
在我的权限范围内,我只能免去砖、石灰、水泥、棺材等费用,其他我就无能为力
了。 "工会主席停了停,从裤袋里掏出了钱包,拿出几张十元币,放在桌子上,对
秀兰说道: "刘嫂,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
秀兰见了,哭得更伤心了。工会主席沉痛地转过身来,向夜幕中的门外走去。
清晨,清凉的山风拂动着人们的衣襟。东过群峰笼罩在一片红霞之中。人们在给秀
兰一家子送行。矿上的一辆汽车顺便把她们送回家。人们忙着搬东西的搬东西,告
别的告别。一群妇女正围着秀兰在抹眼泪。秀兰尽管心里也是像刀割般的痛,但她
还是咬紧牙关,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告慰大家,她不能让人笑话刘志远的妻子是个
软骨头。她要顽强地活下去,为了孩子们,为了志远,她要有骨气地活下去。殷梅
拉住秀兰的手,淌着泪向秀兰哀求道: "秀兰姐,你就让星星跟我去读书吧,我决
不会亏待她的! "
秀兰一手拉着殷梅,一手用巴掌给殷梅揩干眼泪: "好妹妹,你的大恩大德我
永世难忘,我会让孩子好好读书的,我绝不会给志远丢脸! "
一群小学生正围着星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小林兰拿出一个崭新的文具盒,
放在星星的手上: "星星,我的一点小小心意,希望你今后好好学习。记住我,好
同学! "星星握住林兰的手,晶莹的泪花滚滚而下。这时一群男女同学都送上了自
己的小小礼物。铅笔、橡皮擦、小刀、练习本、小人书、笔记本……堆满了小星星
的书包。小星星失声地哭了。
汽车载着秀兰一家慢慢地启程了。 "再见了,好心的人们! "秀兰坐在驾驶室,
向人们挥着手,心中默默地说道。
人们站在马路上,心情沉重地送走了秀兰一家。正当人们开始散去的时候,一
辆吉普车飞驰而来,嘎地停在人们的面前。这时,矿长从车里跳下来,问大家: "
刘志远一家走了吗? "人们叹着气,点了点头。矿长二话没说,跳上车,向司机叫
道: "快,追! "
人们望着飞驰而去的吉普车,惊奇地你看我、我看你。
这位统管着几千人的矿长,此时此刻的心情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安置刘
志远家属的事,使他大伤脑筋,以致和党委书记都闹僵了。好在现在省委有了明确
指示:给刘志远家属上户口,安排工作;党委书记朱清智停职检查,等候处理。原
来,这些事情矿长早已向省厅作了汇报,再加上戴峻教授的奔走相告,省纪委的干
预,致使问题的解决还算比较顺利。追了二十多分钟,总算追上了。
当矿长把省委的决定通知秀兰时,秀兰楞了好长一段时间,好象作了一场梦似
的。当她清醒过来,得知这不是梦,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时,她满腹的委屈和痛苦
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哭着跪倒在矿长的面前: "党啊!…… "
初稿于一九八九年江西袁河边,
定稿于一九九九年广东叱石山下
(版权所有,未经作者同意不得转载改编。)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