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鱼的声音

                                 2000.9

　　我叫小人鱼。
　　小时候看《海的女儿》时，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像一条鱼一样说话。
　　　　
　　我以前常去绵阳的真情互动。这是个非常热闹的聊天室，每天上线的人大概都
有一两百吧。那时侯OICQ还没有现在这么普遍，遇见一个人，寻找一个人，就只能
在一个特定的环境，用一个特定的称谓，等候一份特定的缘。
　　　　
　　其实我是言过其实了。哪里就会有那么好的缘份在等着我。即使是在虚无飘渺
的网际，我仍然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丑小鸭。我的生活很安静，安静得没有一丝声
息。只有在网上，在那个热闹的聊天室里，我可以感受到人声鼎沸的喧哗，一种我
生命里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是霖第一次带我去上的网。霖是我的干哥哥，他当时正在电子科大读书。他是
个很优秀的男孩子，当然还有一个很优秀的女朋友。霖对我很好，我知道这全是因
为我的病。霖的女友叫梅，她对我也很好。所有人都对我很好，因为他们都很同情
我。我像是在写感谢信一般，反复说着人人都对我很好。事实上是人们总愿意去同
情比自己弱小的人，而不论这个人是否接受这种同情。有时候人们的目光仿佛是在
说着，你不过是个无用的小东西罢了。可是我可以装作听不见，因为我没有人会让
我听见。
　　　　
　　霖说我的生活太枯燥了，他要带我去见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知
道你是谁，没有人会取笑你的不幸。我睁大了眼看着他。只有他可以直视我的眼睛，
从不避讳提到大人们所忌讳的关于我的话题。霖告诉我他在网上的名字叫影子情人，
他说我不必告诉他我将会用什么名字。
　　　　
　　于是我就变成了小人鱼。我战战兢兢地进入了聊天室，四下寻找着影子情人。
我看见了他，正在和许多人打着招呼。我向他嗨了一声。影子情人送给我一个迷人
的微笑。
　　　　
　　以后的两个月里，我就常常自己跑到楼下的网吧去上网，希望能够遇见霖。我
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我是谁，我想让他知道，又怕他知道。霖上学去了很少回来
过，但在网上我常常遇见他。他告诉我许多我早已知道的事情。譬如我和他小时候
在河塘里捞虾子，他夸口说他捞到了一条好大的鱼，事实是守河塘的老头儿追来了，
他一惊吓掉了进去，变成了一条鱼，独个儿就游到对岸去了。又譬如说到我和他偷
前院种的葡萄，他说那葡萄又大又甜，事实是当他把我高高举起时，那个老太太正
拿着鸡毛掸子站在院子正中，我立马从墙头趺了下来。他也和我说起了梅，他说梅
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对他很好。可是。。。。。。。。。。。
　　　　
　　说到了可是时，他就转去和别人说话了。我的心里有一点点酸，不知道是为什
么，我没敢问他，怕他知道了我是谁。
　　　　
　　霖放假回来时我不再上网，他也没有上网，天天呆在家折腾他家的小狗嘟嘟。
霖有时会陪着我，静静地坐着看电视。他没有问过我关于上网的事，我也没有说。

　　　　
　　假期过完，霖又回学校了。我迫不及待地去上网，在他走后的第三天，终于在
网上遇见了他。我正要告诉他我很久没来了，他却问我是不是等了他很久了，说他
回家去后没有上网。我突然间地撒了一个谎，我说我天天在网上等他，一直没有遇
见他。霖对我说对不起，我想他一定是不知道我是谁了。不知怎么的，有了一点点
失望。我想我终究还是一只丑小鸭，即使是在网上也是的。
　　　　
　　日子仍然在这样打发着，我没有改过名字，依然天天在网上和影子情人讲着早
就熟知的往事。有一天霖告诉我说他和梅结束了。我的心不知怎么的突然跳得很厉
害。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爱上了一个叫小人鱼的女孩。我颤抖的手再也按不下一
个键了，我默不作声地坐在电脑前，心乱如麻。突然间我竟回忆起十四岁那年，霖
送给我的一个水晶别针。别针一直收藏在我的小盒子里，静静地如同现在的我。
　　　　
　　霖问我为何不说话了。他叫出了一个让我震惊的名字，我清楚地看见他打出了
我的名字。他说，我早已知道，是你；你就是小人鱼，是你；只有你会用这个名字，
是你。他开始讲述三个月来，在网上，他是如何每天盼望着我。他说我们在一起时，
我总是躲在他身后像一个孩子，不敢相信自己也有着美丽的时刻；他说自从我病了
以来，就不再有过快乐，不再有欢笑，他心痛却不知道如何开解我；他说到梅，说
到当与她在一起时就会想起我，无法不想起我那直视他的无助的眼神；他说起那枚
别针，他说从那时起，他就喜欢上了我。我开始哭泣，在电脑前默默地流泪，我说
我不是他所盼望的那个女孩子，他认错了人。他要我给他电话号码，他说打过来，
他说只要听见了我的声音，他就相信我不是他的干妹妹。他说我不必在电话里说话，
只要听他说就好了。他说，婧，我知道是你。
　　　　
　　我已泪流满面，可是我哭不出一点声音。十四岁那年的一场大病烧坏了我的喉
咙，我永远不能再开口说出一句话了。霖抱着我干妈的腿号啕大哭，可是我只能发
出像鱼一样细微的声音。我曾试图自杀，是霖半夜里把我从河塘边拉了回来，是霖
数十个夜里代替爹妈守在我的床前。我失声后不再和霖一起玩耍，不再骄傲地像个
公主对他呼来唤去，不再去想到他。霖花了三年的时间让我第一次有了笑容，我花
了三年的时间来接受现实，也接受了霖，只作为了我的干哥哥。我没再敢想过未来，
我不敢告诉他我喜欢他，我从天鹅变到了丑小鸭，我再没有权利去爱上一个优秀的
霖。我也不敢爱上影子情人，我以为这一生我都没有爱情的权利了。霖第一次带梅
来玩时，我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里，片刻后出来时脸上已换上了妹妹应有的笑容。我
想这一辈子，我只能作霖的妹妹了，虽然在十四岁那年，我已经开始了对他的爱恋。

　　　　
　　我冲回了家里，伏在枕头上无声地哭泣。电话响起，我听见小保姆在说着话，
我想那是霖，我冲出去抓起了电话，我看见她脸上惊异的神情，她竟迭声叫起来，
你不能接电话的。我再也不顾那么多，用着我鱼一样的声音叫喊着霖，我听见他在
那一端叫着我的名字，他在喊着我：我的小人鱼，虽然你不能说话，但是你可以听
见啊，你能听见我在说话么？我在说，我爱你，如果你听见了，就敲敲话筒吧。我
使劲地敲着话筒，如果能够敲到明天，敲到霖赶回来见我的时候，我会一直敲下去，
敲到我的王子回来接我。我不再是小人鱼了，不用化成了泡沫在天上看着我心爱的
人，我虽然没有了声音，但是我终于还是找到了我的霖。霖在话筒里说着，明天，
明天我就回来。我流着泪敲打着话筒，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听见我的心在说着
同样的一句话，霖，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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