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之——-恶作剧

　　此故事为转述，仅以纪念孩提无罪时代。
　　2000.10

　　读中学时和男孩子们很要好。那件往事至今仍藏在记忆深处，不敢拿出来翻看。
怕一回想起来，触目惊心，不寒而栗。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一个
人的感情，到底有多脆弱，一次无心的伤害，到底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那是件不大也不小的恶作剧，事情的发生仅仅因为那天是愚人节。

　　班里有个女孩子，长相一般，不爱说话，也没有什么朋友，独来独往。十四五
岁正值青春发育期，长得胖胖的。戴着垮到鼻尖的玻胶眼镜，剪着不长不短的齐刷
刷的头发，完全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女中学生模样，毫不起眼。女孩子很好学，虽然
成绩只是一般，也不太受老师们的重视，但仍然不失为一个好学生。作为自以为优
秀的像我一样的女生们，一向是不和这种女孩子玩的，而且常常取笑她那一到冬天
就会生冻疮的胖胖的脸。我们姑且叫她小莉吧，在我记忆里，那个时候叫小莉的女
孩子，特别多。

　　我说了，事情的起因仅仅是因为那天是愚人节。那天我照例去好朋友冲的家里
看漫画，看见他和几个男孩子正躲在屋子里吸烟。我大叫着冲进去扭着他，扬声要
告诉他妈妈。他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封信，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一把夺下来看，原
来是一封情书。十四五岁时的孩子们，可能还不懂得真正的爱情，但那时我们的情
书，已经足以让每个大人看了也脸红心跳了。我躺在摇椅上，问他这又是谁托他转
交的，面上却难免有些得意之色。岂料他摇摇头说那不是给我的。这一下我的兴致
倒来了，非要看看信的内容不可。

　　一个叫伟的男孩想阻止我，他给冲使眼色，很神秘的样子。冲挡在他面前，我
趁机取出了信笺，大声地读了起来。我仅仅只看了一个抬头称谓，就很惊讶地看着
他们了。我不敢相信这居然是写给小莉的，一个班上最不起眼最不漂亮也最不说话
的女生，我说你们谁是不是脑袋有毛病了，居然喜欢她？波波是个好动调皮的男孩，
他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说这是他想出来的主意，因为今天是愚人节，而小莉，在我们
眼里，一向就是一个笨女孩。他说外国人常常在这一天搞出很多的恶作剧，专门整
那些傻里傻气的笨蛋们，说在这一天，无论开什么玩笑也不会有关系的，因为，今
天是愚人节！

　　作为唯一在场的女孩子，在今天想起，当时我应该阻止他们的。但我没有，而
且我很得意这件事，应该通过一个女孩子来完成。而且，只有我知道，小莉喜欢谁。
也许小莉谁也不喜欢吧，但当时的我们，认定了一个人必然是喜欢另一个人的，那
么这个被小莉喜欢的人究竟是谁，也只有和她常在一起的女孩子才能知道的了。男
生们一听见我说知道小莉喜欢谁，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的，软磨硬缠要我说是谁。于
是我想当然地说出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也就是当时几乎很多女孩子，包括我也
喜欢的那个人，我们的学习委员宇。宇长得颇有几分帅气，成绩又好，和大家的关
系也不错，私下里为他争风吃醋的女孩子还真不少。我想小莉也一定是喜欢他的，
不然为什么在他面前，比平时更少言寡语，面红耳赤呢。

　　于是这封由波波想出，冲来策划，伟动笔仿写，林编造的诗词句赋，最重要是
由我提供男主角的情书，就在那一年的四月一日诞生在这间小屋里了。我想我们都
应该永远记得这一天，这一天在我们无知又愚顽的恶作剧念头驱使下，制造了一个
伤害别人的利器。

　　信放在了小莉的书包里。信里写着约她到小花园里去，有事和她说。落款：宇。
这一天的课堂上，小莉一直脸红红的，抿着嘴也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低着头摆弄
着书包带。下课时宇从她桌旁走过，小莉埋下头，恨不能钻到桌下去，羞涩的面颊
红得赛过了她穿的那件红毛衣。后座里传来一阵按捺不住的大笑，我回过头去，狠
狠地瞪了一眼那些沉不住气的男生们。

　　放学后，我故意去叫小莉，我说我们一起回家吧。小莉左顾右盼地说有事，不
和我一起走了。宇走出了教室门。小莉慌慌张张地说自己也要走了，转了半天，从
后门出了教室。

　　我们立即飞奔到小花园，躲在事先看好地形的假山后。等着她的来到。过了许
久，小莉终于出现了。她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来，一步一回头生怕被人发现，站在
我们写给她的那棵树下，使劲扭扯着自己的衣角。我们屏声闭气，强忍住就快笑出
声的欲望，耐心地陪她等待那个根本不会出现的男孩。小莉涨红的脸渐渐等得凉下
来了，宇还是没有出现。我们躲着的几个人倒已沉不住气想要跳出来了。我拉住他
们，不许他们这么快就揭穿骗局。最后商定由我出去把小莉引开。

　　于是我出来，转了一圈绕到小莉的面前。小莉吓得如同被枪子打下来的小鸟，
看着我脸都白了。我装作很偶然地遇见了她，问她在这里做什么。她支支唔唔地说
不出话来，很不情愿地跟着我走了。

　　事情发展到此时，我们已经渐渐发现了它的乐趣了。既然真像还没有被揭穿，
就还有继续玩下去的可能。我们已无法摆脱这种恶作剧所带来的剌激，我们一错再
错地继续着欺骗。
　　第二天，小莉平平静静地来上学，宇也平平静静地在教室里坐着。小莉没有说
过一个字，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我们猜想她也一定没有问过宇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么我们，大可以再写一封信约她出来。这想法让我们前所未有的兴奋。

　　于是第二封信又如此炮制出来了。这一次对上一次的失约表示抱歉因为家里不
许出门。
　　再次约她在池塘边见面。落款：宇。小莉还真的相信了，又一次出现在池塘边
上。池塘边没有地方可躲，我们只好挤在朵朵的家的阳台上，远远地眺望。为了借
朵朵的阳台，于是这件事又多了一个知情者。小莉在池塘边等了快两个小时，最后
怏怏地离开了。我们在朵朵家的阳台上，打了一场热闹的扑克牌。

　　如果不是我们太聪明，就是小莉太笨了，要不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小莉是真
的喜欢宇的。这让女孩子们的心里添了一分嫉妒，而男孩子们更多了一份笑料。关
于小莉的笑话在我们之间传播着，很快宇也知道了。而他也如同我们一样，笑得洋
洋得意。小莉每天在我们的窃笑中上学放学，那件事好像对她来说好像从没有发生
过一样，她看上去很正常。时间很快过去，我们又写过两封这样的信，但小莉却再
没有赴约了。

　　也许谎言不曾揭穿会更好一些，这样至少给彼此留一个面子。我也不记得那天
是怎么一回事了，突然就有这么一个人，在全班同学都在场的情况下，冷不丁地这
样问了小莉一句：
　　你最近还去小花园么？四面里哄然大笑，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小莉的脸一下子
变成了猪肝色，眼里涨满泪水，双手发抖，又胖又白的脸顿时成了大花脸。她无助
地转向宇，看见宇也正和别人一样笑得前伏后仰的，甚至比别人笑得更开心。小莉
冲到他面前，咬着牙，抖动的双唇半响才说出一个词，你骗我。宇不屑地笑道，又
不关我的事，是波波他们搞的。小莉转向我们这方，此刻的几个罪魁祸首们已经笑
不出来了，我有些害怕地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我想伸手拉拉她，想对她说一声对
不起，小莉突然向我扑过来，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我惊叫着向冲身后躲去，冲一
个剑步上前挡住她，顺手一推，小莉就跌向后去，撞翻了一连串的桌子。
　　笑声已经停止，全班人都默默地看着她，有人想去扶起她，小莉推开扶她的手，
艰难地站走来，收拾起自己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室。她这一离去，就再也
没有进过这间教室了，我能看到的，只是她冲出教室时最后的背影，我第一次也是
最后一次看见，原来小莉的身影，也是那么动人，在她委屈和羞辱的身后，是我们
这一群惹事生非的无知少年张口咭舌的傻态。

　　后来小莉再也没有来上学，老师同学都有去过她的家，但仍然没有见到她回来。
听说她家给她转学了，又听说小莉变傻了，但都只是听说，我再也没见过她。冲他
们一个个被叫去写了检讨，没有人供出我，也没有人再来指责我。宇也被叫去批评
了一番，虽然他仍一再声明自己是无辜的，但我突然很讨厌他了。我想我们在那一
刻都长成熟了。那次事件后，班上有了很大的变化，长得不太好看的女孩子们一下
子很团结了，剩下几个孤独又骄傲的女孩如同我一样，成日里看上去满不在乎，心
里却很不是滋味。我仍然混在男孩子里，因为没有几个要好的女朋友了。冲终于向
我开口了，但我没有答应他什么。我每日里仍旧坐在他家的摇椅上，读着那封愚人
节情书的底稿。想起小莉最后的身影，我的心中，笼罩着淡淡的阴影。
　　伤害一个人原来是如此的轻易，为何当初会如此恶作剧。一切只能怪当年的我
们，太过年轻，除此之外，我再无法找到可以原谅自己和他们的理由了。多年后想
起此事，仍抱着对那个无辜女孩深深的歉意。但愿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在以后的孩
子们中间发生。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