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的故事
作者:阿草
这是一个关于电梯的故事。我们生活在一个栽满了混凝土与钢筋结合的高耸
入云的立方体的地球上,我们每天搭乘着某一部电梯上上又下下。也许有一天我
与你不巧乘了同一部电梯,也许你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个我存在;也许在你离
开时,会感觉到后面有一双目光正温柔地看着你,而当你想要回首时,电梯的门
已经关上了。
每个故事里都会有一对男女主人公,无论他们最后是否会为我们演完这个故
事,无论这个故事最后是个动人的还是个蹩脚的剧本,但故事里总少不了有他们
的存在,也少不了他们的对白哪怕只有一句。婧在这幢写字楼的二十楼上某家公
司上了两年的班,而霖在二十一楼做了四年,可他们就是互不相识。为了让他们
有故事发生,巧得很,我安排在这一天他们同乘一部电梯,电梯在下到第十三楼
时出了故障,停了。而且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再无第三者。
其实他们几乎每天都有可能搭乘同一部电梯,电梯也可能在任何时候发生故
障,但这一天,当只有他们两人在同一部电梯里时,它坏了,而且坏在了半空。
婧望着这个陌生的男子,略有些害怕地说,电梯坏了,怎么办。霖把手上的公文
包放在地上,很男子气概地安慰身边的陌生女子,一边说着没事,一边按着警铃,
和外面的人说着话,电梯坏了,我和一位女士被关在里面了。一群保安很快上来
了,但没有人能打开门。
于是两个陌生的人在电梯里,面面相觑地望着对方。婧轻声说了句My God ,
霖友好地笑了,这种事常发生的,这电梯常坏,习惯了。
电梯还没有修好,婧无所事事地在电梯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霖轻轻靠着墙
壁,一只手有节奏地点着无声的拍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梯里一时寂静得像
没有人一样。外面的人似乎比他们还着急,扯着嗓子不停地问有没有事。霖大声
回答到没事,只是想快点出去好上洗手间。
这个时候还能如此镇定地开玩笑,这个人可真幽默,婧低头暗自笑着。
小姐,你要不要坐一下?我这有报纸。婧冷不丁听见这句话,忽然很淑女般
地羞涩起来,连声说着谢谢啦不用。婧不再看他,两眼望着天花板,双手撑在扶
手上,轻轻地哼着曲子,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张张口欲言又止。
霖有时蹲蹲,有时又有些急燥地跳起,和外面的人不停说着话,或者有一搭
没一搭地和婧说几句,无非就是各自说说自己哪个公司上班。哦,我知道你们公
司,就在二十楼嘛。你也一样,在二十一楼的,公司很不错啊。如果电梯卡住了
我们怎么出去啊。没关系,我托你出去,没问题的。婧满脸感激地望着这个陌生
人,似乎他就是由上天安排来在电梯出故障时专门托她出去的人。两人都还没有
问及对方的姓名。
攀谈得差不多时,应该要到互报姓名的时候了,眼看这个故事就要如期进入
下一篇章了,电梯却修好了。外面站着一大群保安电工以及看热闹的公司职员们,
所有人就像看见了英雄凯旋般用激动不已又因兴奋而焦燥的心情恭迎他们的出来。
他俩并肩走出电梯时,相视的目光比平常人互视时多了至少三秒。据当时的目击
者们后来说起,就像一对新人一样走出了电梯,走上了外面铺的红地毯,两个人
都光彩夺目。而且,肯定会有下文。他们神神秘秘地相互咬着耳根这样说到。
是么?婧轻声笑着。真的很像么?此时她就坐在我的对面,老树咖啡里一个
临街的位子上,抖了抖手上的烟灰。婧的眼光越过窗外的梧桐、行人、车辆,又
越过对面的车辆、行人、梧桐,直穿过街那边餐馆的玻璃和窗帘,看着里面摆动
的人物。她半天不作一声,我耐心地等待着她的下文,她却一直只顾把玩着手里
的那支圣罗兰。
那天从电梯出来后,我们就好久都没有遇见过对方。不是没遇见过,是遇见
时不曾交谈过,只点点头罢了。直到某一天,谁知道是哪天了,也许是几个月后
了。那天就遇见了他,那么巧,又是在电梯里,也是只有我们两人时,他问我晚
上是否有空,他约我到圣淘沙喝茶。故事就这么开始了。就是这样的。
就这么简单?那你呢,有空没有,赴约了么,后来呢?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知
道下文。婧灭掉手里的烟,收回她散漫的目光,很专注地看着我,眼皮都不眨一
下地盯着我。我脸似乎有点红了。过了许久,她忽然往后仰去,咯咯地笑出了声。
她不再回答我,拿出两张电影票,用一种神秘的声音问我:你觉得呢?
我当然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了。如果婧一直这样对我保密而且又从此后就
消失不再让我知道她的故事,那我是没法继续讲下去了。我只有编造,事实上这
个世上的故事又有几个不是编出来的呢?我只能从那两张电影票上去猜测他们后
来发生了什么。其实就算发生了什么也应该与我无关。这个世上什么事情都是可
能发生的,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合情合理的,合情合理的事情也可以是不可预料的。
也许那晚他们一起去喝了茶然后吃了饭看了午夜场,之后就各自回家睡大觉第二
天继续上班,成为好朋友也不一定;也许那晚他们一起去喝了茶然后吃了饭看了
午夜场,之后回了某个人的家睡大觉第二天继续上班,成为情人也不一定;也许
那晚他们一起去喝了茶然后吃了饭看了午夜场,之后没有回任何一个人的家而是
在某个酒吧里聊到凌晨第二天继续上班,成为知已也说不定;也许那晚他们一起
去喝了茶然后吃了饭看了午夜场,之后各自百无聊耐地回家睡大觉第二天上班,
想起前夜真是个无聊透顶的约会从此后不再来往也说不定;也许那晚他们一起喝
了茶吃了饭看了午夜场,之后某个人喜欢上了另一个而另一个并没有喜欢上那一
个,然后各自回家睡大觉第二天上班,于是其中某个人就此害上了相思病也不一
定;也许那晚他们一起喝了茶吃了饭看了午夜场――也许还没有看得成,天下雨
了,于是约会提前结束。
我满脑子里胡乱构思着这个故事的结局,不怀好意地窃窃笑着。婧伸手打了
我一下,小傻瓜,在想些什么?没有。我仍没有笑完,忍不住脸上的笑意,笑眯
眯地看着她。
我在想象他什么模样呢。
想出来没有?你认为他是什么样的?
暂时还没有。流川枫吧,我最喜欢的,酷毙了。
呵呵,也许是季候风吧。吹过了就没有了,也酷。
他叫什么名字呀?
不知道,我没问过。
那,叫他霖吧,好不好?我编的故事里的男主人公总得有个名字吧。
霖?好呀,你说叫霖就叫霖吧,那我叫什么?
你叫婧呀,你忘记了?
哦,婧,没有忘记。那他叫什么?
不知道,叫他霖吧,你说好不好?
好吧,霖,很好。这个故事在哪里发生的呢?
电梯里吧。通常人们在电梯的失重状态下会想到一些平时不会想到的问题,
比如,我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要坐这电梯。
那是因为你不想走路上那么高的楼。
喂,电影要开演了,你还看不看啊?
……
那天下午,我们看电影时抽掉了半包烟。圣罗兰的气息飘乎在我的唇印上,
那个叫霖的男子,现在在做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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