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技校生
一直以来我不时会有一种冲动,想写写我们技校生,写写我们那一代人在那一
年代的一些经历,一些情感渲泻的良帐与坏帐。然而,几次提笔,俱惟只沉思而放
下。不是要写的东西太少,或是因岁月而淡忘了一些什么。而是,一旦投入其中,
陈年旧事便如巨浪洪荒,总是一下子全然汇聚于头脑之中,年代的串接线被一直缠
乱着,理不出丝毫头绪来,也就不可能会有流畅的笔泻。在这一份不知其所的过程
里,我似乎是情节贯穿的主角,却总缺少了引人共鸣的台词。几经斟酌,我才明白
过来,在累达数年的过程里,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浪迹天涯而却于不经意间在某
地滞留了许久的过客。人生匆促,我也总要走我的路。
过客就过客吧,高屋建瓴,才能鸟瞰全局,才能指点江山。才能运筹帷幄,画
出些着重的色彩。譬如强烈的阳光;譬如高空的流云;譬如,抹去一切的风沙、泥
流……
世间有许多事原也说不清、道不明,只待岁月将之累叠之后,因时间的淘沙流
水,冲涮去许多无关痛痒的浮沙之后,重新检索,才能发现尘封之下的一些如金的
清纯。一些颇值得回味的青春。
一
“三月里的小雨稀沥沥……下个不停……
山谷里的小哗啦啦……哗啦啦流不尽……“
在九月的一个轻风盎然,艳阳高照的早晨,我们几个作为第一批的X 技校的录
取生来到这个位于郊外的学校。学校很简陋,只是一幢日式的二层楼房,孤伶伶地
矗立在临河的坡地上,四周是一脉高低不平的荒野。便是离最近的小镇也有二十分
钟的路程,没有操场,没有原来就读学校的硕大与恢宏,也没有更多属于年轻人的
热闹与喧哗。
其时铺天盖地的台湾校园歌曲将少男少女们的心儿烧得直是扑扑地跳。方历经
过沉重的岁月,那几颗自生下便受到禁锢的心开始有了放飞的欢畅。“面包会有的,
一切都会有的……”列宁在一九一八年的回声始作俑为我们现实的预言。因经济的
渐行开放,我们的生活也开始好转起来。电影电视多了起来,本不该懂也无从懂的
“爱情”的澎湃春涛,从媒体开始向作为人的本体铺展,这灼热且如幻的字眼就有
了一股直直的邪劲儿,仿如投石于静水,波澜余及整个水面那样渗透着整个社会。
听着爽爽的歌,我们跨入那幢日式小楼。楼中窗明几净,桌椅泛着新亮的漆光。
磨沙玻璃的黑板此时是很洁净的。而我们不知在此后的岁月里,这份纯净倒底能提
供给我们什么。
走出了中学校门,领会一份属于半成人制的教学机制。在少男少女们的心里,
在对于新奇充满感觉的我们,便仿佛是置身于梦幻世界里一般。早已习惯了在别人
的思维下从事操作的机械化的思想,开始触摸着感知一些或许早该是该明白的东西。
报好名,开好会。在半梦半醒之际认识了所有仍很陌生的老师与带工师傅之后,
技校生开始成为我们崭新的代名词。在校区的西北方位,隔着约有二百来公尺就是
我们在来年要实习工作的厂区。那是方园二百来亩的规划地。有几幢大楼随着通幽
小径连接起来,掩映在草木扶疏之下,总给我裸露在空旷里的管道与空压泵的形象
感觉。领了饭菜票,于是我们便可在工人食堂就餐,就可与成人为伍,稍稍摆脱孜
孜以求的学业竟争,领会成人之初的轻松与悠闲。
头一年的生活照例还得上课,断章取义的高等教材并不能难倒我们,就连PP
(自然是绰号)也学得轻松得如同巡踏小径一般。SM上课照例画他的三国人物肖像,
在翻完整本《三国演义》连环画之后,SM的画技日臻成熟,只需在一张白纸上轻描
淡写地构勒几笔,一个栩栩如生的白描人物便昂眉怒目地跃然纸上。不安份的总是
那些女孩子,总把下课的叽叽喳喳的交流与讨论流落到课上,或是笔谈,或是轻声
细语(自然是在老师背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那份之前无从领略的自由或浓
或淡地铺展于我们身属校园的每一时刻。
经过了一个星期的接触,我们渐渐地互相认识起来,彼此精心选择合群的玩伴。
而有着过人天赋的同学便开始将一个个自拟的绰号无偿赠送给班上的每一位成员:
马尾巴其实是个挺漂亮的女孩,脸盘儿清秀,五官儿齐整。形肖的只是垂在背
后的长发,笑起来那束黑亮的发丝便抖动得厉害,不时还被甩得飞上了肩头。
罗卜丝自然并不怎么象罗卜,更淡何成细丝样。只是他姓罗,为人恰外愚而内
辣有之,遂成其名。
娃娃的名字是一个女孩,女孩人不小,吨位也不小,团团脸的真还有点象泥阿
福。
三毛指的是头发软而稀疏的同学,三毛心很细,便如他的毛发一样,玲珑又随
和。
而袖珍型的齐莉却又有个不可思议的绰号儿:叫做坦克。盖因其口语中常多用
此形声字音儿。
更有赤豆者,那个男孩发育得正猛,脸上平白地多了不少红豆豆儿,遂成就了
这雅号。
……
频繁地互动交流里,彼此认识与认可,女孩男孩开始构造属于共处的天空,开
始编写未能笔录的故事。其时生员来自本市的不同地方,乘坐交通车成为男孩女孩
不时移动人生坐标的开始。
每天清晨,菜九总是很早地来到站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安份地排起队。班
车要二十分钟才开,于是,排着队听些流传在街巷的小道新闻,一边等着同学的到
来。在差不多十来分钟的时间里,这一区的七八个人全都会及时出现。自然在若非
得已的情况下,大家是不屑于插队的。但总有时例外,大多也就是为了赶时间而已。
有时蜂拥的人很多,在争先恐后如九曲长蛇般的队伍里,想学雷峰也是不太可能的。
车行半个小时左右(途中常吃红灯若许),才可到学校所属的站点,下了车也
还是要步行五分钟时间的。只因为学校离着厂门也要有百二十步,那儿原是厂里的
一个废弃车库改建的,以至除了教学楼外,周边只是一片废墟样。
车行的时刻表自然的人手抄有一份,常乘坐公车的人有时便以我们为参考,只
要在站台上看到我们这几张熟面孔,便可知这班车还未开走。
这日,菜九还是雷打不动地老时间来到站头,(那时这条线路的班车特挤,通
常得分为坐位、立位二条人龙)排在其间,烟草味混杂着汗臭味,使空气中流动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菜刀极为敏感的鼻子在感受了此种气味之后,通常必须以十
来个喷嚏来诠释与适应之。
他忽然看到田田与阿萁正坐在坐位队伍中那靠墙的一排长椅上(每车大约也就
二十来张座位,以至排坐队的人从起排到上车总也要相隔去三、四班车子),他俩
隐隐约约地淹没在繁杂的人流里,两个人低着头正悄声细语些什么。但见阿萁笑得
臻首颠动不止,而田田在旁犹自指手划脚地说个不停。
菜九方想上前打声招呼,但见半人高的铁栏门已打开,坐队的乘客已开始检票
上车了。他眼看着田田他们走出了铁栏门,好象田田的手还搭在了阿萁的小蛮腰上。
这时铁栏门换开了站队这边,菜九本想挤上去,但又顾着还未能及时直赶到的几个
死党,遂只得斜身站在栏口,让后面的人先上,自个儿溜在一边,留下等人。
一连几天,菜九都赶早了到站,好象每回都能看到田田和阿萁。那上阵子,田
田那张有些象高仓健的黑脸常挂着些笑意儿,说起话来语音也是平缓而温柔。这在
大多数同学眼里实在有些反常的状况,在菜九眼里却又是那么地正常。遗憾的只是
他自己从未领略过个中滋味,难免留存了另一份的困惑。
当然,在他而言,有时和女生套些近乎之时心里也还是挺滋润的,特别是在她
们发嗲之时,那份柔弱与娇憨总是让他心动。只是这一切都比较朦胧,朦胧得让他
无法存储与回味。在他的记忆里,前逝的存身于书海的“八年抗战”是从来都和女
生划清界限的。这可由他曾坐过的每张课桌上泾渭分明的“三八”线可以清晰见证
了,男生与女生从不一起玩,一起做作业,更惶论能彼此交流些什么了。就是在女
课代表来收取作业之时,大家也不常多说话。仿佛一说上话便不再让人感到纯洁了
似的。仿佛男女生是是一个在物理上用作实验的马蹄磁铁,U 型的两个磁极,尽管
在虚界里彼此好奇而吸引,却于表面的处理上是不着一丝痕迹的。便如隔海相望的
大陆与台岛,既有割不去的亲情,同时又对立得形同水火,也尽管这一切都是由人
为而成其实的。
在这一份困惑之中,菜九被一种难以言明的渴望煎熬得无所适从。在技校,男
女生的界限已绝不再是那么地对立了。好些个心理早熟的同学早已从各种五花八门
的途径了解了其实在这年龄里早已该了解的东东了。各存心机的男生与女生不时地
利用一切机会诠释着各自的向往,其间自是有不可与人言的秘密邀约。
PP自在课余学了萨克斯以来,一直忘情地投入着。一俟午饭后抑或是课余仅有
的十来分钟时间,PP便怀抱着他那金黄铮亮的如同半分音符的萨克斯,一个人躲在
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堆放体育用品以及各类杂物的空房间里,呜呜咽咽地放出一些
鬼哭狼嚎般的噪音来。PP惯常是半坐在临河的窗前,地下叠着高高的跳高用的棕麻
的海绵垫子,人成半马步状坐在上面,对着静静的不太有船驶过的旧日城河,陶醉
地吹奏着他那如泣如诉的,令他自己感动不已的苍凉曲调。
说实在的,也应该说PP对于萨克斯确实也有他那许多人所不能及的天赋,对于
其曲谱的艰涩性,PP的理解是独到的。自然在吹奏之时,那浸淫了他的孤寂的灵魂
的魔力之音,震憾着非理性的自我之弦。而桐子却是唯一的一个敢于欣赏也勇于欣
赏这种大反常规的东西。
桐子是住在她爷家的,父母都是地质队员。常年在外,便也顾不了她,就把她
交给了白发森然的老父老母。自小在这里长大的她,由于难以承娇于父母膝下,也
因为爷的宠爱与娇纵,便养成了她那可爱且难以估摸的脾气。时而温柔似水时而又
泼辣如火,也便让人难以猜度她的所思所想。桐子与娃娃是最要好的了,常给人以
“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感觉。只要是有桐子在,别人就能找到娃娃的人影子儿。
况且那绝对不是难找的。
就在这年的某一天,我们却只看到 了娃娃哭丧的脸。见到我们,娃娃只能够
说出桐子不见了这句话来。只因为桐子的爷昨晚上去找了娃娃,而直到此刻我们也
还没能见到桐子的人影子儿。于是我们都着急起来,而走廊尽头却还满溢着PP阴阳
怪气的萨克斯管的残音。于是我们就往那空屋走去,我们有责任询问一下PP是否有
关于桐子的消息,尽管对此我们不抱丝毫希望。然而,现实证明我们错了,我们错
得实在是离谱儿。就在那间空屋里,桐子极为安详地静静地坐在一角。双手捧着脸
腮,正痴痴地细听着PP吹出的,那孤独而不乏倨傲的曲调。
二
田田家是在距学校十多公里的另一个镇上,在比邻着环线公路的一个小区里,
田田家住五楼。小区共建有二十来幢七层的公寓楼,环绕着小区里的那个占地十来
亩大的花园广场而建,围着小区种植着一条密匝匝的夹竹桃林带。群楼全掩映在绿
树红花之中,不时由林隙挑出一角飞檐来,有时傍着夕阳从远处望去,金红色的辉
煌里,整个小区仿佛便是来自天籁的福址,隐隐透出些瑞光来。
在田田的记忆里,过去的岁月便总是在一种无知的焦着状态中渡过。在充溢着
政治路线为主要纲目的单调而强烈的氛围中,似乎所有人都有着一份难以言明的燥
动心绪。久经了锣鼓声碎的煎熬,随着社会经济的转型,许多人便产生了一份无所
适从的失重感。一种无法盲从的痛苦,将个性渐渐从群体中剥离出来的无所依从,
使得人们不得不将久已不用的且锈蚀斑斑的思想无以遮掩地供奉在祭台上。
于是,在这个燥动的社会里,每个人都在忙碌着,从身体到心灵,各种欲望之
火尝试性地跳动起来。在同志加兄弟的无私阵营中,到处燎动着一种陈国平的爱情
精灵。那些粗犷有力的口号声渐渐被那花前月下的喁喁细语所替代,一切都开始展
现出柔美的一面来。
转型的阵痛掺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新的人性渐苏的喜悦,着实令田田有一份
无法猜摸的也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明的性格倾向,和阿萁的故事对他来说只是
一种来自默契的演生,两个人渐渐地走近直至在朦胧之中这份感情的滋生,完全是
出在自己的本意之外的,一种类似于突发事件之类的来自于难以言明的向心力的聚
核。
其实在那天田田也看到了菜九,当时他也是极为吃惊。那一瞬田田也曾有过一
丝的很难为情的心痕展示,只是他不能把这种心绪留露出来,不能让阿萁感到令她
羞涩的负担。于是他努力侧转身子,尽量将阿萁的目光拦截在自己的身前。一俟车
到站,便拖着阿萁落荒似地逃去。直到车开,田田隔着车窗也没见菜九上来,才感
到 心里踏实了许多。
后来在学校里菜九也没抖露什么,田田更觉得放心不少。那阵子社会的意识苏
醒在学校也渐生朦动起来,男生女生也学着社会的某些情趣片断,在一切所能存身
的幽径曲廊,时不时地现身说法地诠释着“月朦胧,鸟朦胧,今夜更朦胧”的人生
场景。
于是乎,田田与阿萁的故事便一如斜风细雨中的春日梨花,悄悄地,日渐盎然
地滋润起来……
在这四十个人的群体里,青青自然而然地在男孩们的心中,成为大家公认的心
照不宣的校花。青青身材姣好,小蛮腰果如杨柳细摆,美丽的面容生成了与身俱来
的艳丽,一头长长长长的乌亮的长发随意地飘飞在她那匀称的柔美侗体上,有着一
份难以描摹的仿如飞天般的倾国倾城。
班上大多种植了怀春之苗的年小儿郎总是不时地借故围绕在青青的身旁,青青
却常绯红了脸,低下头不予言语,美丽由之添得五分柔媚,益加彰显得娇艳动人。
众多探花人一拔拔地往复流动,娇纵了的是那几个和青青成一群体的女伴们。她们
原本不怎么高傲的下巴开始有意无意地抬高了几寸,那些曾损害去几许美丽的无以
修复的个人缺陷,也开始被人言不由衷地淡化成贮藏动人美韵的神来之笔。于是个
个都争当红娘,以便得些原属于天外飞来的,归诸于精神亦或物质的好处。
青青却并未属意于任何人,至少在表层上与所有人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若迎若
拒地昭隐出一点距离。便如春夜的柔光,悬挂天际普照着众生,既付出淡淡的光明,
却又自然而然地透出一份如水的凉意。使人不得不收拾起狂燥的激情,换脸般地拿
出些似有理智的形象来。
那一阵,朱古力正疯狂地追求着青青,鞍前马后地整天价忙得不亦乐乎。青青
的每一眼神,青青的每一举止,对他而言不谛是圣旨一般。朱古力努力地执行着来
自于青青的所有信息,超常的行为里甚至毫不在意侵犯别人的个人利益。对于朱古
力的行为,男生们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而朱古力却大不以为然,如影随形地傍立花丛,弄得好多个男生都想杀之而后
快。于是,经过几次磋商之后,大家取得了一致的意见。纷劝各自的红娘只待朱古
力与青青出现之际,便纷纷弃他俩而去。几翻反复,终于引发了青青对朱古力的厌
繁之情。
青青开始日渐一日地对朱古力冷淡而疏远着,而仿佛唯只如此便又能赢得了大
家的友谊。当这种情形维持了几天之后,朱古力终于抱着他苍凉的心境羞然无趣地
隐退于青青周围。那一阵子,男生们的心都如同解放区那晴朗的天空,有着特别的
明耀;而朱古力的脸却出现了绝望的死灰色,阴沉得有若行将就雨的天空一般。
就在这场事件的后台,SM与LALI的爱情却在如火如荼地同时进行着。在众人的
视野之外,在许多东西都被淡忘之际,SM与LALI象两个放纵在原野的草本植物般悄
悄地盛放着他们的四季。一切都是那么从容,一切都进行得极为自然。就在众人热
衷于那一份" 将青青争取到底" 的竞争程序之时,他们悄然地规避着众人。其实LA
LI 也是个很出众的女孩,在技校里,LALI的温柔与她巧笑倩兮的风情,同样是那么
地与众不同。只不过,众人追逐的光芒不知如何地竟错漏了她。LALI便更象是一朵
被夕阳覆盖的本色的鲜花,灿烂在不可知的光环之中。而SM凭着他一直以来所具有
的细心真实地感受到了那一份并不浓烈的幽谷之香。于是就在装作不经意地寻踏芳
径之时,经过极为精确地计算的情节便如愿地变成了一种仿如自然的演绎过程。
SM开始与LALI频频约会,不为人所注意的存在却成了我俯瞰众生风情的另一焦
点。那并非用浓墨大写的人生华章,极尽了小桥流水的江南的多情。便仿如隔了江
南的细雨帘栊望去,淡淡如烟如雾的轻柔里,写不尽那一股缠绵缱倦的意韵。SM的
细致体现在他自然惯常的一举一动之中,就在他那恍如江南丝竹的长韵里,LALI开
始象茉莉一般淡淡地开放了。
后来我们曾在说笑时问起此事,LALI的回答是这样的:"SM 是平凡的,SM的平
凡却造就了我的自我存在的伟大。于是,SM便益加体现了他的博大……有了这一份
博大的关怀,你说我还要去奢求什么呢?"
其实人的一生所求,除了一个宽泛的环境与一份博大的爱心之外,我们还能需
要什么呢?
在夏日的夕阳里,PP的萨克斯也开始有了一种金黄色的成熟。PP开始显得极有
耐心起来,在桐子痴情的目光里,PP的旋律放射出了前所未有的沉稳。他们也开始
默许了彼此的存在。在这一种形式里,旋律默许了彼此相对安然之中的互动感。
PP与校外的一些私人发烧乐队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频频出入一些歌舞场所,
经济上也潇洒地优越起来。而PP的每次出演,桐子的相随也便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在后台的端茶递水,也成了桐子乐此不彼的工作。
学习的间隙,仿佛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我的一片天空,除了朱古力。而朱古力
在他渐渐长成的古怪性格之外,也突然多出了一份额外的忙碌。
在比邻五十五街的牛奶亭子旁,朱古力叫人给搭了一个书亭。每天放学之后,
朱古力便来到他的这方天地,做起租书的勾当。他想尽办法倒也弄来好些书,在市
面上也很是热手。大多也就是言情、武侠、侦探之类的玩意儿。那时候街面上正闹
红着金庸、梁羽生的历史版类的武侠书籍;琼瑶、岑凯伦的言情书籍;以及类似
《霍桑探案集》之类的中外探案推理故事,好象是日本在这方面的东西很多。
朱古力就在他那不大的书摊前摆弄着繁噪的岁月,尽管在人前有时能见到他作
为生意人的那张笑脸儿。但我们还是能领会出,来自他内心深处的那丝苦涩。我有
时也会去看看他,在他那书摊篷里和他聊天,两个喷云吐雾一翻,聊书也聊人。在
言谈之际,朱古力总将他那张脸夸张地笑着,然而,抹不去的是那浅显在嘴角的苍
凉意境。每每看到朱古力的这副神情,不知为何,竟会有点悲怆的心绪纠缠在我的
心胸。
这一年在班上,朱古力在绝大多的时间里是很难看到他的笑意了。言语也不多,
来去匆促,不太能再见到以前的那副牛皮糖似的粘劲了。
而我必须每天挣扎在来自外面的世界中的诗友、文友、酒友里,毫不吝啬地奉
献每个夜晚的黄金档点。在香槟酒的澎湃、咖啡甙的浓韵里抚着朋友的肩,于心中
默唱《过去的好时光》;或是照着烛影里省视起自我歪斜的身影,去思考属于未知
的明天……
年青的生命是如斯的热血,年青的生活又如斯的沸腾。我饱受着源于生活的忙
碌,感知着来于生活的馈赠。匆忙的足印踏遍了古城的每条小巷,那双棕红色的小
牛皮的皮鞋在古城的麻石街上涮新了每天的灰尘。
三
由于朱古力的背叛,有一段时间里,青青被自己弄得糊里糊涂地,强迫着自己
避开那莫须有的嫌疑。然而,男孩子们一伺计谋的成功,却发现自己此生亦绝非是
青青所求,渐渐地便也纷纷断了各自的念头。从悬浮的高空坠落尘埃,开始找寻属
于生命的真实。
小陆子死命地追求起身材高挑的咪咪来。在女生的群体里,咪咪是有着自我的
一个小小的圈子,尽管那个圈子里的人不多,却是有着自己独特的氛围的。那是些
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女孩子,讲着他们带着浓郁的地方色彩的语言。随着男孩们群起
斗志的星落,女孩们也散落成小小的社团,三三两两地展开了小规模的游击战术。
小陆子的成功使许多男孩,看到了登陆到人生那一边的另类风景。
于是,仿佛是一夜之间,星星火火地一下子冒出了许多对朋友来。而且也无须
象以前那般地遮遮瞒瞒,反正是大家都差不多罢。各自运行着自我的轨迹,却又遵
守着共存于默契之中的规则。只除了广受其害的那无辜的一对人儿——美丽的青青
与可怜的朱古力而已。
就在一切桑田变幻的小小风潮里,田田与阿萁却是从未体会到这份浪起云涌的
一对儿。就在属于他们的一脉水土里,爱情就象风信子一般,洋洋洒洒地结出了一
大片花钮儿。他们成了春日的花园里最为成熟的一对儿。
其实众人早已默许了他们的举措,在四十多人的小小社会里,田田与阿萁的情
事早就成为了男孩子们追求的未来。看着他们瓜熟蒂落般地绽放他们的爱情,使许
多源自社会的模糊细节渐行清晰与明朗起来。岁月如歌一样以它流畅的行板,反反
复复地氛围住我们在成熟与幼稚之间挣扎的一群。
就在桐子越来越花哨的打扮里,PP一改往日的模样,出现如同绅士般富足的形
象。头发便有了好象永远也晒不干的着水之痕,香香的,有了那种波罗蜜的腻味儿;
衣服也一直穿成上下一色的黑灰色的西服;颈里的金色项链比映着萨克斯管上的灼
亮的光晕,举手之际已浑然不再是学生模样了。在众人的目光里,他们是绰然不群
的一份存在,是作为渐行丰富的物质生活的另一种描述。早出与晚归,就在众人的
目光里,他们悠闲地展示着自我形象,看着PP的行姿,许多人觉得他手里缺小了一
根" 斯的克" 是绝对的败笔之作,PP便犹是一只缺小了尾巴支撑的澳洲袋鼠,在他
飘摆的身躯之下,多了一份滑稽的造作。
而这阵子菜九却常常无顾地失眠了。天是渐渐热了,且越是晚上越热,真是邪
得可以了。这使得菜九在闷热的晚上时常睡不着觉,躺在竹席上空自捂了一身臭汗
出来,粘粘发了一身,便仿是在席上敲了下图章一般。便似今天,都已是快近子夜
了,菜九繁噪的心犹自不能清静下来。窗外兀自没有一丝风儿,无法退却的暑气满
布在小屋的所有空间里。从心里拥挤出来的一股子燥热让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空
躺在床上,菜九一时之间便觉难以闭瞌上眼睛,遂便大睁了眼,望在黑虚虚的空处,
却在头脑里想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阵子马尾巴总在菜九的眼前出现,如瀑的黑发披散在瘦削的肩头,那样亮亮
的,如是一面深遂的旗帜一般,迎风招展在菜九的眼前。菜九起先对她并不如何注
意,对于她平淡的存在,菜九的认识是仿如来自天空的小鸟。凭她招展在自己的眼
前,直如一阵风、一片云、一场雾、一滴雨……然而,随其出现频率的提高,菜九
发觉自己越来越重视起她的存在与否。
而并不能说马尾巴不怎么漂亮,踏入青春岁月的女孩子总会有那一份令人赏心
悦目的情韵伴随。平朴的马尾巴也开始展示出作为女孩子的动人之处,与娇与憨,
欲怒还羞。菜九真也架不住这个,从未曾领会的感觉让菜九察觉出源自内心的一份
窃喜。
最终的妥协是菜九开始追逐起马尾巴来,菜九开始整日追在马尾巴的后头,殷
情地得到一些付出后的颀悦。猛然间闯入爱情的男女总好象有那一份失落自我的开
始,仿佛自身的存在只是为了在这一刻把自己给出卖了似的。菜九同样早已忘记了
与生之年好不容易积蓄的自尊,那十几年来孜孜以求的存在标志在顷刻之间土崩瓦
解得一干二净。在菜九的心里,除了马尾巴,好象别的什么在目前都已不再重要了。
反正菜九本也只是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人物,至少菜九自已是那么认为的。有了属
于自己的马尾巴,菜九在目前也可谓别无所求了,一切的存在都会变得合乎情理了。
便好象天本是蓝的、地本是绿的、火焰本就是红的、和风本就是细的一样……
至于罗卜丝,好象是生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每日的来去勿勿,只在于无声
处进行着。便如是被掩埋在沙丘中的刺棘花儿一般,从不为人所在意。过了春天又
过了夏季,街头的衣衫又缤纷了许多。在学校,渐行成熟的儿郎们紧跟着潮流更新
着自我内在与外在的包装,拥汆着时代的进化。而罗卜丝却一如往日一般,在他那
张有着饱经沧桑的造型的脸上,喜怒衰乐便同往日一样难觅形迹。我也不知他会有
着如何的想法,只是在他那闪烁着黯色的羞红的脸面上,却让我找到一丝闪动出隐
芒的信息。哦,也许罗卜丝也在心里储存着春天的记忆,爱情的美好同样地盎然在
那方不着形色的冻土里……
我由衷地赞美起春天的美好……
四
岁月的风霜就在我们不经意间悄然地移动着,春花与秋实,平铺了我们的单调
与枯燥,使得我们得以欣悦于人生季节的猩红。即使是在相隔经年之后,我们的回
忆仍能找见因时间而绽放的醇香,而且那醇香益加沁人肺腑,陈年的酝酿使得它具
有了一份来自天外的蕴含。
渐渐地,第一个冬天来临了。那年的雪很厚,白白地一片。就在一个清晨,当
我们从睡梦中苏醒,透过窗户,我们直面起一个纯白的世界。远处近景,街沿树梢,
到处是雪的存在。梢头的积雪便恍如生日蛋糕上加厚的鲜奶层,在空中炫着灿烂的
寒意。冷冽与奇幻如同一对孪生兄弟,在我们的周遭活动着他们的筋骨,将一阵阵
的美丽与透骨的凉意包围住我们,使我们在感恩的心外包裹起沉重的外套,感受那
来自西伯利亚的问候。
严寒冻住了天与地的边界,使之固定成一种仿佛稳恒的结构形式,一如沉积着
淀粉的凝固状,迈出边界成为一张永恒的风景。厚厚的冰棱垂直在屋檐瓦角,在微
光里不时闪动着森冷的寒星。可是,不知为何,天寒地冻的赤裸却未能囚禁住我们
再也不忍沉睡的心旌。我们便一如木棉的花一般,畅开心胸,随着朔风伸展起翅膀,
在天空中舞成灿烂的飞翔。
就在那个冬天,我意外地收到了一只纸鹤——那是一只用淡粉色的信纸精心叠
成的极具做工的精致的小玩意儿。纸鹤的头高高地仰起,上面那两个用深色碳素墨
水点出的黑眼睛神气活现地凹凸浮现着,羽翅弯弯,一副振之欲起的模样儿。那只
纸鹤是在我听到上课铃声之后,在我急步回到座位前的一霎那间,发现它竟静静地
躺在课桌之上。它的大眼睛安详地看在我的脸上,有一抹探究、一抹期待的神韵。
而当我坐下之后,在我信手拈起纸鹤的时候,我竞闻出一丝淡淡如缕的馨香来。
我能猜想出这只纸鹤原先的主人,只不过却无法猜度出它的主人在将它放飞之
际的那份忐忑的心境。那只精美的纸鹤躺在我的书页里,而我却从没有想去打开它。
在我的心里,彼时却不曾想过要去跻身于众俗之中。对于爱情这只火烈鸟,它的羽
翼所掠带起的福或祸兮,恰是我所还未生具应付的心理准备。我平静的双手,还未
曾展开迎接与拥抱之的喜乐心胸。
自始至终我没有打开那只纸鹤以观看折叠在平直的棱边里的内容,在隐约可见
的淡淡墨痕中,我只能让那真实的言辞成为一种永恒于朦胧的现实存在,存在于我
的年少时代,存在于我的唯美的想象里。恰如海市蜃楼的辉煌,虚幻得美丽可人。
冬的来临使我们过多地开始感受这个世界,过多地猜度并非是完全陌生的社会。
就在那一场瑞雪里,渐行成熟的我们就象盎然枝头的红梅一般,在香雪海波的雅韵
里,轻轻地呼吸,轻轻地成熟。也就在那一份寒峭里,我们开始体会来自人类深处
底韵的温暖。
那年的雪来得早,也下得很厚。仿佛记得还未到数九寒天的时令,那一如鹅毛
的雪就纷纷扬扬地飞旋而下,大如银币,在江南铺就一路清纯。飞雪从早上开始一
直下到傍晚,盈盈的雪在所有能承载的物体上堆积起足足有十多厘米厚的清白,远
处近景,全被大雪给渲染得宁重而肃穆。然而,终也掩不住的是年青的心里贮藏不
了的笑意,被扬散在格外清新的空气里,成为一种互动地对流。
人与人的关系好象也因了大雪的诞生而发生了质的转变。也尽管由于这雪的存
在,平添了不少许久不见的麻烦。那盈厚的雪自一开始就使我们这个城市交通事故
平凡地开始上升,在那一片耀人的纯白上滴落了点点如同初绽红梅般的猩红。就在
那一年,差点就让我们给淡忘了的雷锋精神又出现在美好的雪的世界里,让我们重
又感受到人情的和煦与温暖——那一场美丽而及时的雪啊!
那就是在初雪的那天放学后,在嘻笑声中我们几个三三两两地去到站台候车。
泥泞的雪地里车行得很慢。候了好久,好象就有一个世纪那样长的等待,我们才在
远方的雪野中看到一个正在移动的黑点。当时,我们几个不禁都兴奋得跳了起来,
那份愉悦的心直到现在每当我们于不经意间谈起时犹能感同身受。我们望着它慢慢
地行近,直到它" 吱嘎" 一声在我们面前停下。待打开车门,但见车厢里依然是如
往常一般地人头拥挤,鸭绒的滑雪衫以它那丰富多彩的颜色填塞满车厢内的所有稍
有余隙的所在。可能是由于过于长久的等待,使得我们已顾不上填鸭式的人满为患
了,大家铆足了劲地往上挤。顿时,人类的肢体便使得公交车的车门再也无法关上。
好不容易才将车门掖上了大半,汽车在一片" 好了,好了" 的欢呼声中缓缓启
动了。却在此时,不知为何地,那车门竟自开了,原就被挤压在门上的朱古力便不
由分说地一下子摔了下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所有人的叫声一起响起,耽心的神
情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所幸公交车的驾驶员那绷紧的神经尚未邂怠过,及时地踩住
了刹车。
那一瞬的紧张至今犹历眼前。就在当时,在停车的一霎那,原本向上拥挤的压
力顿时变成了向下而去的重力。许多人撑开车门连忙跳了下去,纷纷围住了朱古力,
忙着凑上前去搀抚与询问。
朱古力坐在雪地上,茫然地望着围住他的人群,好象还惊魂未定一般。那份吃
惊的神情跃然在他的脸上。但见他在众人的搀抚之下慢慢地站起身来,众人又忙着
替他抖落下还沾在衣衫上的残雪。直过了良久,朱古力才仿佛醒过神来。惊讶与木
讷的样子也渐渐缓和了下来,他便也由周遭的一切开始打量起,又将目光缓缓地落
在众人的脸上,又一点一点地忪驰了下来。片刻的紧张已然过去,在我们搀抚着朱
古力重又回到车上之际,未曾下车的人们有意无意地挤得更加地紧了,为我们腾出
了更大的空间,无须再关照些什么,所有人自然而然地以眼神抒发着久已不见的关
爱。青青也努力着挤到朱古力的身边,嘘寒问暖地说个不停,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就自那个冬天,在冰寒的空气里,人们重又体会到那份发自内心的暖意。
那年的雪老也不见融化,渐行硬化了的雪垠铺满了小径与花坛。那很厚的一层
银白就绽放在冬日的暖阳里,一如范宽的雪霁名画一般,点缀了一份无以复加的喜
悦。或许正如农谚所语:瑞雪兆丰年吧。反正那一年的收成相当的好,就好象发生
在我们之间的爱情一样,收获得极为完美、极为成熟。
五
仿佛就是在那一片欢乐的瑞雪里,我们的嬉笑声结束了冰雪覆盖的冬季。稍有
寒峭的风不知不觉地吹拂在这片冻土上,吹开了满树的桃花,又吹开了满园的梨花。
就在感慕这纷纷扬扬在梨花之季,SM与LALI开始了他们爱情的起跑。
随着我们那点极具浓缩的学业渐行成为了过去式之临近,走入车间的实践成为
了我们所需从事的现实。这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这说明在以后
的日子里,作为学生时代的那份辛苦的时光、那段孜孜以求的学业竞争已然成为了
过去。作为成人的喜悦,开始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每个人也都开始以自我喜欢的
方式庆祝起自己的独立日的诞生。
那是一个休息日(我们的休息日在那时是随实习厂区的休息日而变动,在当时
通常的被安排在星期四),从一大早太阳就高高地升起来了。在我醒来之时,那东
西早已将这世界弄得彤彤红红地一片。那光也就从窗子的玻璃上照落下来,搅得满
屋飞尘若舞,而窗外只是一片灿烂与刺目的光炫。屋子里静悄悄地,竟不着一丝声
响,想是家中人都已上班去了。在这寂廖之中,无声的静与那飞旋着的轻尘竟也成
了动与静之间的绝妙的统一的组合。看着覆在自己身上的缎被上那辉辉煌煌的闪烁
的光芒,来自臆想中的暖意竟也如水中的涟漪,漾成一波一波的冲潮。倚在床背上,
我自放在床柜上的烟盒里抽出支烟来,轻轻地打上火,惬意而舒缓地吸了一口(我
的老家原籍浙江绍兴,在看过不少乌篷船;品味了不少的茴香豆;饮下了不少绍兴
花雕酒之后若干年,虽然我身早已不在家乡了,但却不知为何地还是沾染上了家乡
的风骨。长成若鲁迅一般的清瘦,具足鲁迅一般的烟瘾。唯只那独特的一字胡与那
一如灵梭的文思是再也承席不上的)。
清醒的意识就在阵阵如雾的烟薰里被从朦胧中剥离出来,与肉身渐行融合成完
整的肌体。从床上坐起身来,习惯而快速地穿好衣服。勿忙地洗漱之后,为自己冲
上一杯浓俨的茶水。倚在门框上,我静静地品味那份清韵,淡淡一如霜菊的雅意便
溶入在晨的空气里了。喝着茶,我打开电视,胡乱地看着些节目。在这一份自在的
寂然之中,来自电视的喧哗噪杂地倒腾在斗室的狭小空间里,成了一种极不和谐的
扩张。
就在这份环境中,我有条不紊地安置着程序的所有过程:进餐、叠被、清扫烟
蒂……。阳光已是越来越少,太阳早已逾越了晨的近地的启蒙,斜窜过小屋的南窗,
渐行垂直地悬挂天宇……。待一切收拾停当,我拉开屋门,大步地跨入春日的暖阳
里。
按照本已说好的约会,我吹起口哨走在洒满了阳光的通衢大街之上,街边的橱
窗里那些五彩的掩映,便一如此刻我的心旌,在阳光里飞旋着半透明的朦胧。这一
切都有一种无以言喻的痛快,一种极为纯粹的皓爽。空气里满溢着一份属于人类的
活泛的气息,这气息不时令我激动不已。在繁杂与喧哗中匆行,我的心全无任何私
念的存在,便仿佛自己也已被气化在这份情境里,消溶得那般无声无息。
就在第五十街近口处,有一片浓荫蔽天的悬铃木林道,一幢褚红墙色的公寓楼
就掩映在这一片翠绿之中。虹儿的家就在那幢褚红色的大楼里,两室加一个套间的
房子,朝西开门。那门被漆成猪血红的颜色,免不了添上些沉重的感觉,衬着门外
那早已有了些斑驳的墙面,便也有了点颓败之气。
站在门外我轻扣了几下房门,渐渐地便听到一些走动声,然后便是虹儿来开门。
虹儿站在门里,侧着头看着我,眼中朦朦胧胧地起了点雾色。那雾里渐亮出欣喜的
快意,虹儿就这样看着我,轻轻地不说一言。
把我让进了房里,虹儿去桌边倒了杯茶,在她把我安排在沙发上坐下之后,她
便一直垂着头站在一旁。虹儿在平时一直是个快乐的小姑娘,整天都能叽叽喳喳地
说个不停,反正好象是从来没能安安静静地呆上片刻时间。可真地不知为何,虹儿
在此时却仿佛很害羞一样,全无了往日模样儿,倒使我在一段时间之内产生了不知
所措的感觉。这份尴尬一直持续了良久,静寂之中只有墙上那只挂钟依然平静如常
地走着自己的节奏," 嘀嘀嗒嗒" 地如同晃动着岁月的沉重与不安。
"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虹儿倚在窗前,眼眸望向那翠绿叠嶂之际的林梢
儿,轻轻地问了我一句话儿。
我点了点头,本想说点儿什么,却没料本能地从口袋里掏出支烟来。看了下虹
儿望向我的脸儿,我点了下头。便垂下头装作点烟,借以掩饰来自心中的那一丝不
可名状的冲动与不安。
就在这渐行腾起的烟雾中,我的心渐渐开始平静了下来。仿佛过了好久,我自
缭绕的烟中抬起头来,望向那在不知不觉中被我遗忘了良久的虹儿。虹儿皱着眉,
正竭力忍受着这来自我手中的巨大的污染,那张本来很是峭丽的鹅蛋脸儿早已憋得
透红儿。
我吓了一跳,忙掐灭了手中尚余的那支烟卷儿。跳起身来,我抓住虹儿的手,
心中极为惶急地说道:" 对不起,虹儿,我忘了这是哪儿了,真还以为是在自己家
里呢!"
虹儿没说什么,脸羞羞地摇了一下。缓缓地挪身到窗前,将后发拢成的那只弯
弯的羊角儿移到腮边,斜垂着头轻轻地抚动起来。
虹的背影瞧上去极为美丽,玲珑身段窈窕而盈实。在淡淡的金芒里,因过度曝
光而成的一如剪影的形体,有着一种无以言喻的美。
在莲亭公园秀美的玲珑山水里,虹轻轻牵携着我的手。虹和我轻轻地巡踏着那
条被浓荫年复一年地覆盖,以至在那青砖的镶缝中长满了青苔的软泥小径。竹林幽
篁,满溢起一份来自早春的新暖的湿意儿,仿佛能漾开去所有源自于寒冬腊月里僵
硬的生物态……
曲径通幽,那些平柔的新绿儿托着虹和我。来自于林荫的淡淡的晨雾还未曾完
全散尽,将前程弄得有点儿虚幻莫测。我便仿如踏足云际,思绪也变得缥缥缈缈起
来,有如置身于宇宙星际的空旷,抑或是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虹傍着我于洪荒之
中漂流。虹沉默着不说一言,便好象草叶上的露珠儿俱全了窥视与窃听的份儿一般。
一切俱在静寂之中,便也应照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 的情境。
就在这一份无言的境界里逗留了属于上午的时光,近晌的日光便在我们踏出林
荫之际灌顶而下,一份如同置身于夏季的燠热烘烤着我们,我看到虹的额前轻沁出
的极为细密的汗珠儿,在日光里反射出奇亮的光芒,晶晶亮泽成淡淡如虹的环,那
环团栾于虹的脸儿,使虹有了些如同仙子的虚幻。
其时近午的时刻却也是我最为尴尬的曝光,离发薪还有那么一段不少的时日,
而我的口袋里已是稀少得日见凄凉。任是如何叠加也凑合不了多少钱币的我,其时
或许已是连一餐极为简单的午餐也无能为力。看着虹,我很想说和她一起共进午餐。
然而,馕中羞涩的我却无论如何也不敢轻启一言。我知道虹在彼时应该和我一样的
饥饿了,但虹却如小鸟依人一般地不发言语。我知道那是虹还不曾明了我的窘境,
可我又如何能直言这一切呢?
这份尴尬一时之间使我沉默,心中不由自主地慌慌的,生怕虹会提出那一让我
绝对难堪的一幕儿。时间在慢慢地流逝去,而我因苦无良策而焦头烂额……
可虹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温柔的虹没有让我尝试那极为尴尬的一幕。就在那
份忐忑不安之中又过去了许久,看看头顶的耀日已偏西了不少,腹中饥肠开始不安
地骚动起来,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惭愧的心,对虹撒了个谎:" 虹儿,你看,本来
我该和你一起吃上顿饭,可昨天和朋友说好了今天的饭局。这——?"
虹看了我一下,轻抿着下唇想了一下,轻声说:" 那你去吧。" 说完,也不走
开,依然静静地傍立在我身旁。我看得出虹儿和我一样对此刻依依不舍的留恋,而
我的心更是被无名的羞愧烧得难受。思忖良久,我轻轻握住了虹的手:" 虹儿,那
你在家别走开好吗?我的事一完,马上过来。等我——".
虹将垂着的头轻轻点了一下。看着虹的点头,一种难以言明的感激自我心头悄
然升起,在当时我感动得真想将一如小鸟依人般的虹抱起。永揽住那份体贴,那份
被徐志摩诠释了、又被后人吟传了多少年的"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把虹送回了家,我的心中空空的,浑似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在人行道
上,步履匆匆,眼前的繁华仿佛都已不再存在了。
在文学社的死党匹克处扒了两碗饭,也没顾上到底吃了些什么菜。扔下碗,和
匹克打了个招呼我转过身就走。虹儿那垂着头的柔情样儿根本就没怎么离开过我的
眼前,想着虹儿,我的心便早飞去了那儿。
等我一口气来到虹的门前,看到了那扇古旧的红色木门心中不由安定了许多。
举起手,我轻轻地叩了几下一如中国那漫长的历史般已显斑驳的门,沉闷的声响便
如是我的心跳,彼此相互回应着同一速率。而我的心中不知为何地却又渐生一丝鹿
动的忐忑。
而那门儿终是没能为我而开,或许是虹儿恰好不在家里。
独自走在洒满了阳光的大道上,心中交错着失望与希望的孪生畸念,虹的不在,
倒坚定了我原先固有的想法。我深深地了解我自己,一如动荡的幽浮的心绪还未能
具有驶入港湾的平静。而我的流浪之旅正在途中……
我和虹终于没有跨越那无法猜测后果的一步,我们复归了友谊的起点,在很多
年之后有时反刍起那份嵯沱情事,心中不免颇多感慨:有惋惜、有庆幸、有兴奋也
有失落。只不过那事终是过去了,过去了便仿如低徊于脚下的流水:近看千变万化
而远观则一如故旧。
就在春花渐次开放、乍寒还暖的季节里,成熟已成为我们即将溶入的板块。在
社会渐行地将我们打塑得形同铸件一般的最后的火红里,大家都开始紧锣密鼓地选
择着自我的最后走向。
我们也开始成熟得认不出彼此,因各种原由时而亲近,也因某种原由而形同陌
路。大家都如是玻璃樽中的人物,而那曲面的玻璃使得我们中的大部份都失去了原
样儿了。其实是随着我们实习工作的开始,各奔东西的组合决定了可能的走向。就
在社会这个极为庞大也极为繁杂的染缸里,为适应自我的角色而纷纷丢弃了我们纯
真的本色。在被排除出学生这一行列之后,我们将作为青工的形象来熟悉这个社会,
熟悉这个将让我们生存以后所有岁月的人生环境。
六
就在悬铃木渐渐地挂满它那褐紫色的铃铛的时月里,未曾留意的日子已过去了
三年。缺乏了团队意识,那后来的时光便逝得飞快。也好象是由于实习工作的勿忙,
彼此的接触越来越少,于是那曾浓烈的氛围也变成了渐行稀薄的空气。过份的透明
度使得距离感成为现实的清醒写照,终于凝固成不可愈越的堑壕。
而此际我们正面临着毕业了,那是七月的一个阴晴不定的日子里,在那块由我
们动手建成的水泥铺就的操场上,几个篮球架之间挂满了红幅横条。会场里极为清
静。平时那几张叽叽喳喳不肯停息的嘴也没了声响,人的心霭便如同头顶上的天空
一般笼罩一团灰雾。那东西叫人感到沉重,感到那份无以表露的压抑。
本来毕业好象应有那份喜气洋洋的氛围,三年的苦熬总算盼来了出头之日,看
到意料的结果或许应该相庆互贺一番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在此时谁也没了那份心
情,一张张脸都象即将面临着大雨倾盆一般,甚至许多双眼中流动着隐隐的泪意。
行将走上社会,成为社会之中的一员,也不再以技校生的名词儿冠于头顶。这
本可让我们开心一翻的片断却无端地使我们想起从此后不再能拥有的无忧生涯,走
出时间的这一轮回,我们的稚嫩的童真便也将永远地逝去了,我们将不再拥有寒暑
假期。
别了,技校生!
别了,流连在技校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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