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故事
有诗云: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多少风花雪月在其中。
雕栏玉砌依然在,
只是人已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一、老齐的韵事
却说公元一九八八年间,在古城某地,却有那一帮子闲着无事的文学痞子,都
毕业于还不算差的文科类学校,每日里占着公园、茶室、咖座什么的,好弄些文墨,
写些个打油诗,那诗倒也可诵得抑扬顿挫,杯盏淋漓。时不时倒还有人给喝了采,
霎时便也围上十几个离那发稿就差了一口气的文学爱好者,垂耳恭听,口里还一口
一个" 老师" 地叫着。那些人便益加人模狗样起来,也不谦虚,随口" 呵呵" 着,
信手在那递上来的本子上签着名。
内中有个人称金生的,人生得白净,衣衫光鲜,自打上了半年班又请了长假以
来,每日里问他老娘讨着几块钱,便混迹在那些人里,好在还有点儿文学功底,有
人来问总也能答上个子丑寅卯的,便籍了将这作了事来看,倒也勤勉,朝九晚五,
成了正事。
忽一日,金生正值在家闲坐着,便见着东头有个戴了眼镜的人歪斜着走来,两
眼尽瞧着巷口上那家" 姐妹" 花店。那花店也开了有二、三年了,老板是一对打河
南来的妹子,娘家姓关,巷中人便以关大妹、关小妹称之。那俩女孩待人和气,巷
中老头老太出门逢着便常" 大伯、大姆" 地叫,小嘴甜得不行。喜得那些个老太太
欢喜得了不得,有事没事地总爱上那小店去闲嗑绕上两句。东家长、西家短,那小
店俨然便成了小道消息的交换市场,便如同男人们爱孵的茶馆。这天恰热,晌午前
关家姐妹早从店中搬了几把竹椅出来,放在沿坪的雨篷下。柜台上也用瓷缸盛了凉
茶,用一小托盘搁着些茶碗,此时便也早有三个老太吸着茶水,在一边厢给聊上了。
那人斜着头细瞅着花店的楹联,那楹联倒演着关小妹的手工活,连笔的行书用
那装饰纸剪裁得工整秀美。那人细细看着,嘴里念叨出声来:" 今年花胜去年红,
细赏如何;可惜明年花更好,恭请再临。好倒是好,可惜还不够工整,若是――""
老齐。" 金生早迎了上去,还没等那人说出批语,金生便抢先出声。金生便也知老
齐好掉个书袋,历史系毕业的老书呆子常有此爱好," 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陋巷里来
了?" 那老齐侧转身来,笑着走向金生:" 还不是来看看你老弟?都结交俩月了,
还没到府上拜访过,说来不免生份。" 金生便引了老齐往里走,老齐一边走一边对
金生说着些没着落的话,什么这巷子好了就在个风水啦,巷口的花店满占了这巷子
的福荫啦。才说着话,金生家门就到了。
那是个老宅院,二进深,当院的天井里打着口老水井,太湖石的围栏早被井绳
磨得圆巧滑溜。青砖地面,上面布着些青苔,脚踏在上面倒有些滑溜溜的。沿墙根
栽了几株茶花,此时便曾开着两朵,粉中带红的刹是好看。金生直带着老齐往里走,
金生他家便只在正当门,一溜三间瓦房,由金生与他娘住着。
其实金生他爹早就由单位分了套公房,便在新城区里,公房东面傍着县图书馆。
二房一厅的结构,装修得很是考究,只是金生不喜欢那个陌生的环境,宁可栖生在
老屋,那房平日便由他爹住着,单等金生什么时候结婚便可用着了。
金生爹隔三岔五回老屋住上一宿,那屋便空着,有时他娘也差他过去看着。金
生便带上几本书,胡乱翻上一宿,也不嗑睡。第二天返了家倒头便蒙上被子睡上一
天。他娘看他生活没个规律,倒也不敢让他一个人去了。
当下金生领着老齐进屋,二人围着八仙桌坐下,金生在瓷壶里切出茶水,那茶
用白瓷瓯泡着,滢滢地透出些喜爱来。茶芽儿浮耸在茶面上,缓缓旋转便如同舞姿
翩跹的女孩儿家一般,老齐瞧着瞧着,眼神却也渐有些痴了。金生从兜里掏出烟来,
丢给老齐一枝,自己也叼了枝含在唇上,用火机打上火,舒缓地吸了一口,抬头问
老齐道:" 老齐,最近又发表了什么大作没有?有几天没见了,都躲哪去了?也找
不着个人影儿。""唉,佛曰:不可说。" 老齐顾弄玄虚地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那
个叫桑子的吗,前几天可来勤了。那头长发也忽溜成小平头了,拿着他那些看了活
人给气死,死人给气活的稿子,一日不减地往我家跑,说是让我给看看,稍微给他
忽溜一下,若能发了保证好好谢师。你想我哪能给他改啊,除非重替他写一篇得了。
"老齐说着抬眼看了一下金生,摇了摇头,金生知道他意犹未尽,便不作声由着他说。
" 前两天他带了个女的来,说是跟他一样,也是个文学爱好者,好慕我名的。
见听他说认识我,硬要跟了来,两个便一起来了。才侃了两句话儿,桑子那小子便
嚷着要走,随手丢下他那破稿子,人一滑溜就不见了。留那女的一人在那儿。我便
和她侃了起来,我问她带没带稿子来?她先是不说话儿,羞了半天红脸儿却拿了个
日记本儿出来,说是让我给写几句留言,签个名儿。嗨――""你老小子准手痒痒了,
给人留了不少甜言蜜语儿?""多乎哉?不多也。" 老齐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接
着说道," 这回你可估错了。我啊,就留了一句话,喜得她乐颠颠的。" 金生不由
得好奇起来:" 什么话,这么有份量?" 老齐卖着关子,悠悠地抽了口烟,抬了头
向空中吐了出来。那烟飘飘缈缈地上升,如丝如缕,渐渐形神俱都散去。老齐看了
金生笑,慢慢说道:" 要说名言倒也不知挨不挨得上,要说祝辞却是不差。不过这
可不是我写的,倒还是我初识你那阵子,我生日那天你给写的,那么巧就给用上了。
正逢着我问那女孩几岁,她说她正好还差一天将满二十岁生日,我便想起那句话来
了。那话写给充满幻想的女孩还真行:愿生日的烛火,照亮你整个的人生。" 金生
听了只是笑,也不作声。
但听老齐接着往下说:" 那女孩儿一高兴,话儿也就多了起来,说着说着近了
晌午,我便请她吃了饭,她还不想走,直说到日落西山,阿秦他们来了,那女孩儿
才依依不舍地去了。" 金生笑道:" 这倒还真想不到,你老齐炒菜做饭还有两把刷
子。""嗨,这都哪的事。也就是我打冰箱里拿了些剩菜,那女孩儿的厨艺倒是真的
不错,又下厨炒了几个素菜,你还别说,那味还真有醉仙阁的味呢!" 老齐笑着说,
"哪知她第二天又来了,说是让我陪着喝生日酒。你说咱吃请总该去吧,得,又闹了
一回。""捻上了吧?" 金生邪邪地看着老齐笑," 怪不得神出鬼没的。什么时候带
出来瞧瞧?别是金屋藏娇,把咱几个都忘了。好歹让咱也开开眼。""行!" 老齐挺
干脆地答着,悠悠地又吐了个烟圈出来。
这天恰逢李湘儿来找金生,两个一起来亭莲公园玩儿。还在读书时,李湘儿就
和金生挺好的,两个儿在一起时无话不说。先是湘儿喜着金生那不羁的样儿,卓然
出众却又懒懒散散,整个一个《红楼梦》里贾宝玉的再版。却又天姿聪明,做起事
来举重若轻,一如行云流水一般。见他考试成绩很是突出却总仿佛信手拈来似的容
易。弄得湘儿直纳闷,便有心亲近他。找来百般理由欲嗔还娇,几十回合,便也让
金生生出亲切来,渐也觉出湘儿的可爱了。于是日渐厮混在一起,两个犹是金童玉
女一般,引得两家熟若比邻。李家便似多生了个儿子,金家也仿如多了个闺女,日
渐往来,也如是自家人一般。
当下两人傍着柳堤走,走久竟也觉出些累意来,便于曲桥畔的大榕树下,树荫
里寻着条凳儿来。金生用手拂去些落叶儿,偕着湘儿坐下,两个撮一处说话。那湘
儿便脸笑得跟花似的,叽叽喳喳没个停当,时不时还抿了嘴儿用手遮着。湘儿平时
不多说话,便是女伴聚了一处也只如大家闺秀般不敢畅笑。只当和了金生一人,便
全没了生份样儿,言谈举止,活了本性。那边厢金生难得插上句话,只是微微笑着,
细细倾听。
忽见堤上匆匆走来一人,留了个板寸的平头,穿着身月白色花瑶面料的荡身中
式褂子,手里还提溜着把黑漆面的绸质折扇,东张西望地大步走着,许是在寻着什
么人儿。看看走近了,金生才认出是桑子来,便起身打了个招呼。那桑子见着金生,
一踏脚便大步走来。到了跟前,金生方待寒喧两句,哪知桑子早嚷了起来:" 这大
作家,倒叫我一路好寻,原来是躲在这儿呢,还叫人往哪寻去。" 金生便让桑子坐,
桑子摆了摆手,说:" 还没得这功夫呢,要没把那事办完,老师准得让我吃木鱼杓
儿。" 金生便知桑子说着老齐,心中纳闷也不知老齐什么事差着了桑子,倒把小伙
弄得火烧火燎似的。才待支声,便听桑子又道:" 大作家,明天午时我在醉仙楼摆
了谢师宴儿,您和这位姑娘可得来。要不,我可就掉脸儿了。可记往,正十一点,
我可候着,啊-。" 说罢,抖开手里撰着的纸卷儿,匆匆瞅了一下," 就这样定了
哦,我可还得找人去,就不打搅二位了,告辞了。" 但见成一溜烟地又行远了,那
月白色的身影了晃了几晃便如风散般不见了。
金生二人重又坐下,头凑到一块儿又交谈起来。
二、阿秦的诗缘
秦知月在街上兜了一圈,也没找见个熟人,看看天色倒也是不早了,便放开脚
步往家赶。今天老婆上中班,得自己煮饭,要不可得饿肚子了。
说实话,结婚十多年了,他还没正正经经做过顿饭。每回也就把米放在电饭煲
里,算是完成了任务。单等着老婆回家做菜,老婆爱华倒是个能干的女人,白天在
棉纱厂上班,累得半死,回来从不吭一声,卷起袖子便忙活起来:炒菜、洗衣、擦
地板……也不见个空闲。秦知月从不插手,文绉绉闲散惯了的书生,也实在是帮不
上什么忙。便躲在书房里看他的书、写他的字,一俟得了些许稿费,便马上交给爱
华。这点秦知月是很明确的,结婚多年,忙里忙外全由老婆一人撑着,自己也挺过
意不去。便想着由别的方式补偿老婆。
说实话,秦知月一直都很爱着老婆,尽管从相识到结合是由着媒人一条红线牵
到底,即便淡恋爱那阵也由爱华作主,今日往东、明日往西,甚至上饭馆吃饭、上
影院看戏都由爱华一人买票、会钞。秦知月只象木头一样地陪着。爱华也实在是见
他老实,不会寻花问柳的,就觉得嫁他挺放心。两个便在爱华厂里的宿舍里成了亲。
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一到家,待秦知月淘好米,打开电饭煲的电源,接下来他可就无所适从了。柴
米油盐酱醋酒,他一无所知。独自待在厨房里转圈,就是找不到北。从廊道里传来
隔壁人家的饭菜香,馋得他直咽口水,看看手表已快六点了,肚子也已饿得不知成
啥样了,便横了心想去楼下的小饭馆里解决问题。
还没等他出门,便见一人风一般旋了进来。
" 秦老师,饭吃了没?" 桑子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说道。
秦知月见是桑子,便笑了笑,耸着肩摊开双手。
" 走走,楼下吃去。" 桑子爽快地拉起秦知月,两个便一齐走下楼去。
小桌上的酒菜吃了大半,四个空啤酒瓶也堆在了桌脚边,两人俱脸红红的,桑
子的舌头也打起弯来。秦知月平日素不喝酒,今天倒是硬陪着桑子灌下了一瓶多啤
酒,此时便觉口中干涩涩的,腹下的水龙头更是憋得难受,便站起身,稳了稳神,
摇摇晃晃地往厕所行去。
待推开厕所门,秦知月着实吓了一跳,门里正有一个女孩儿对着镜子在抹口红,
秦知月只道自己走错了门,头昏脑胀地踏进女用的了。忙低咕了声对不起跳了身往
外退,没料想正和外面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只听" 啊" 的一声,秦知月便瞅着一
女子蹲了身往地上拣小坤包。那包内的小玩意儿洒了一地。秦知月讨好地忙弯下身
帮着拣,才拣了两支眉笔,那女子早将余物搁包里去了。
" 是你!阿秦。" 那女子接过眉笔,抬头见着他,竟惊喜得叫出声来。
秦知月摇了摇昏胀的头,眨了眨醉眼细细瞧去,便看清那人模样了,一时之间
心里倒生出一些异样的感觉来。那女人挺美,秀美的瓜子脸,直长的琼瑶鼻子,细
白的脸面上忽闪着一对大而水灵的眉眼。
" 怎会是――," 秦知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相别了十几年,以为是再也见不
着了,怎知就这么巧," 眉英!" 下意识地秦知月一把将那女子的手抓住,眼神迷
离地痴盯在那她脸上。那女子由他抓着,也不挣扎,脸红红的垂了眉眼任他瞧着。
果真是他许多年前的女朋友,那个曾令他朝思暮想的女人。
阿秦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又不知此刻自己如何是好。好象欲述千言万语,却又
似乎什么话也思想不出。
在饭馆,秦知月终于再没说什么。他没有勇气来告白别后的岁月,正如别后经
年他不曾象以前那样真正地作为男人生活着。伤情的时空给他以重压,给他悲怆的
情怀。
带着桑子走出来,秦知月伸手拦了辆出租,把桑子塞进后座。他必须将酒醉的
桑子送回去,这是他此时的责任。桑子家他是去过一回的,那次被老齐拉着去" 拱
猪".结果也是赢了钱的,这使得他有好阵子感觉自己的运气还不错。借着这感觉他
便曾在一本很有知名度的文学月刊上发表的一个中篇。当然,稿费最终还是由金生
安排着,全泡在醉仙楼里了。文学社的几个人,自中午一直欢宴到夜色阑珊。末了,
那份稿费全支应了还不够,还得金生自掏了五十块钱,才算清了已打了八折的酒帐。
在秦知月的心里,总是自感写诗的才情高过创作小说的笔力。所以平常他并不化时
间于撰写小说,而是沉醉于诗的意境 ,便有若国画中的山水精品一样,充满了无
穷悠远的男性的孤傲美,遐想的空间在跳突的诗韵里冗长地拓展。
"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苏东坡的才华横溢在此时竞泛滥在秦
知月的思维里。虽然他的眉英在今天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且还楚楚动人依旧。然而
时光已逝十多年,岁月不再,人事不再,便有若涅磐了一番。他的那张撒出了十几
年的情网,此际收拢,网中却是拖泥带水的一片混浊,沉沙堆积,成了他的一份不
忍弃之的沉重。
" 眉英――" 躲在台灯的暗影里,看着指上的燃烟虚虚缈缈地构画着不可辨识
的图腾,秦知月的心被无形的疼痛抽扯着。他无力地陷身在藤椅里,含含糊糊地叫
了一声。
三、陶钱的淘金
晨,七时三十分,阳光灿烂。
金生走在大街上,手里拿了本《席慕蓉诗集》,是他昨晚才在新华书店买的。
看了写了这么多年的诗,看遍了北岛、江河、顾城、舒婷,金生只觉得沉重沉
重太沉重。一直以来,沉重是中国诗歌的现实的成色含金量。除去李白,除去韵律
跳突多变的柳永与徐志摩,中国诗一直几乎是以重量的形式存在。即使有时现出一
抹轻快的柔婉,终也免不去绕梁之余的颤音,这实在也是中国诗所表达的美韵回味
的单一所在了。
然而昨晚金生一夜未眠,拥着床前橘黄的灯光,在咖啡的香蕴里翻开这本新版
的诗集。看着女诗人摊开在白纸黑字间的心声独白,一抹亮色使他感到颀悦与轻快。
这个比李清照多了一份柔弱与婉约的女子,用她一如山涧清泉的文字,组合成一串
叮叮咚咚的弦音,在中国诗的长河里搅动起许多五彩的水泡,如水晶球一样辉映着
斑斑阑阑的人生。
金生贪婪地看着并不深奥、却并不平朴的文字组合,便觉清新的空气始终在老
屋中欢快地流动着。他口里品着苦中有甜的鹊巢速溶,不加植脂末的咖啡透着清纯
的特有香味。他喜欢咖啡,有些时候清茶淡淡的感觉使他觉得自己正在可怕的苍老,
三十不到的人正在品尝的人生应该有着咖啡般深透的浓厚度。
晓色一点一点穿透郁黑的残夜,渐渐就有一丝淡红的曙光渲染了临河的窗面。
从大书桌上抬起头,关闭了台灯,就着半明半暗的晨曦,金生伸了下懒腰。身体的
疲惫对应着兴奋的大脑,这实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不容易证明的反逻辑性真实
地体现了黑格尔的名言:存在即合理。
此时,金生大步来到拐角的豆浆排档前,要了份配套的早点。正吃着,便见着
那个园园脸的阿陶了。小学里的同学,都快过去二十年了,陶钱那双细小的眼睛还
就长不大。以前一起玩时,也就因这双小眼,总让大伙想起" 鼠目寸光" 的古戏造
型,时不时地开一下善意的玩笑,逗得阿陶羞恼了好几回。
金生高兴地站起身来,举起手招呼道:" 阿陶!" 阿陶停下匆促的脚步,转过
头便也瞧见金生正在对街的篷帘下进餐,忙紧步窜过马路,走了过来。两个也是好
久没见着了,便就着现成的桌椅扯谈起来。金生知了阿陶现在正做着生意,摆了个
服装摊,且还做得不坏,多少也成了小老板了,每月由着一、二万块钱周转流动,
收益颇丰。阿陶便叫着金生有时间去南门那边转转,好好地聊一聊,金生答应了。
二个闲漫聊着,金生抬腕看看表,见时间已是不早了,也该动身去找湘儿了。
便起身别了阿陶,一踏脚往东三街找李湘儿去了。
老齐正临着出门,便见桑子踏进门来。桑子问着老师该出门了吧?老齐便让桑
子先去,自个儿还有点事,随后便到。
桑子前脚刚走,那曾由桑子带着来认识的,叫刘雪晴的女孩子便进了门。原是
约好了的,老齐便稍稍收拾了一番,往头上抹了点发油,用手向后撸直了,雪晴便
拿了梳子过来,替他梳理得宛如吸海垂虹一般,整齐平滑地铺展在头顶上。又替他
将那双小三节薄牛皮的棕红色皮鞋给拭得生光透亮。老齐却从酒柜里打理出一瓶洋
果子酒,用布在外面的塑料包装袋上抹去了些灰尘,放在了一个袋子里。两个收拾
好了,便相携着出了门。
才走出弄堂口,雪晴的红皮鞋就出了毛病,那左根半离了鞋底儿,害得雪晴得
小心地提挪,瘸拐着行路,活似坏了腿儿一般模样。老齐看看不行,便拦了黄包车,
搀扶着雪晴上去,便呼着车一直往南街的服装百货市场行去。
待得老齐他俩赶到醉仙楼,便见着桑子一人候在门外,小伙正憔急地转着圈子
搓手,见了他俩,忙迎了过来。拉着老齐往里让,踏上二楼,便见着金生、阿秦他
们早来了,团团地坐了一桌,只靠东首留了三个位置。见着老齐带了个姑娘上来,
金生便也料着是谁了。忙拖了阿秦站起来,记着给他俩让座,桑子便一踏脚走进经
理室,着手让他们拟着菜单上菜去了。
待得盘盏准备停当,冷盆热菜便流水样送了上来。桑子也回到了桌面,先巡着
桌给每位上了酒水,再在自己的杯中倒上酒,当下举了杯盏,煞有介事地看了下在
座各位,朗声说道:" 几位老师,今个儿请各位来,原有个名目。一呢我得谢谢各
位多时来的教诲,我桑子和各位在一起,耳濡目染,也学到了很多东西;这二呢,
就是我摆这桌谢师宴,主要呢是咱也发了稿,这是咱齐老师的功劳,若没了齐老师
的栽培,咱也可能这辈子都甭指望能跟斯文沾边儿,还能把大名印成铅字?所以咱
今天在这聚聚,庆贺庆贺,我呢在此再谢咱齐老师。还望各位老师以后给咱多指点
指点,谢了!" 说罢桑子拱了拱手。
那雪晴便由桑子座边拿了报来看,果真就由当中的文学版上找着了桑子的名字。
那是一篇散文诗,也就二百字不到的一块" 豆腐干" ,字里行间还算整齐,就刚想
问桑子哪来的灵感,倒写成了这一篇东西。话还没出口,便被老齐扯了下衣袖,便
没再说下去,转了头便见老齐挤弄着眉眼,一边还摇着手。雪晴便把个闷葫芦暂时
搁在了心里,随手将那报放边上了,让李湘儿给拿了去。湘儿正认真瞧着,没想金
生也凑了头去看,看着看着便觉得眼熟,慢慢倒想起这篇文章以前在老齐那儿看过,
是老齐不久前写的,说是还没来得及修改着投给报社,没曾想就变成桑子的东西了。
想着那天老齐在自己家说起的话,不觉婉儿。
几个正吃着,忽见阿秦抹着嘴站了起来。说是家中还有事等着操办,非走不可
了。大伙见拦不住,便打过招呼,由着阿秦走了。临走阿秦便也将金生那本书借走
了。
一顿酒宴直喝到午后二时多,大家伙谢过桑子,招呼着走出醉仙楼。老齐便约
着金生上家搓麻,金生问过了湘儿,恰好也无甚事,两对男女便由金生招了辆出租,
挤着上老齐那儿玩儿去。
一直玩到太阳落了西山,便由着两个女人做了几个菜,金生与老齐抽着烟躲在
阳台上凉快,一边也闲扯些话儿。金生便问老齐怎就把那篇文章给桑子挂了名了。
老齐摆着手儿,说是见着桑子一天天往家跑,自个儿都嫌烦了倒还不好意思说,也
是给折腾得受不了,便把那篇稿子让了他算了。反正挂谁的名儿都一样,还不就是
费在酒钱上?两个正闲嗑绕着,湘儿便赶过来叫吃饭。桌上早摆上了四菜一汤:醋
溜鳝背、椒盐排骨、一碟丝瓜毛豆、一碟宫煲鸡丁,外加由蛤蜊、榨菜、浇着蛋花
的三鲜汤。色香味俱全,逗得两个男人食欲上来了。金生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夹起
一块排骨就往嘴里送。那边雪晴见了,忙叫着这才煎好,还烫着呢,但见着金生一
边大口啖着,一边被排骨烫得嘴牙咧嘴的,几个便一齐大笑起来。
四.断环重合
北街那幢紧临着家具厂的老式三层公寓楼,在二楼到底的二零五室,便是瞿眉
英如今的居处。离婚二年了,难堪的往事还不时映现在她的空寂的每一分钟。爱儿
晓帆随了父亲张全根使她失去了母爱的出处与慰藉,思子之痛让她长久以来不能安
眠,尽管儿子长得一点也不象她,那张小脸活脱脱便是张全根小时候的拷贝,小鼻
子小豆眼,园园的脸上挂着两撇粗糙的眉毛。但儿子毕竟是自己生的,经过那九个
半月的交流,经过那无以言喻的阵痛,那块由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怎可能不时时连着
她的心啊。要不是当初自己不是停职在家,要是自己不是为了图一份清闲而由丈夫
信誓旦旦的供养着,也不会失去对儿子的护理权。眉英的心此时正被疼痛扯咬着,
那份不分白天黑夜随时出现的伤害让她不得安宁。想着晓帆,想起那个暴富之后花
天酒地的男人,她试想着无人照顾的儿子正孤独地啜泣在空旷的屋子里,她的心又
不禁一阵阵的抽紧。
才想着,她便听到门铃响了,在那《致爱丽丝》的电子音乐声里,她努力地平
静了一下繁乱的心绪,起身打开门扉。只见阿秦站在门口,手上提着一束鲜花。乍
见面,二人都感到一份希冀与别扭交织的直觉。
" 眉英。" 阿秦似乎很艰难地叫了一声,嗓子粗粗的,伸手将鲜花交给眉英。
同时,眼睛直直地,隐含着启盼地注视着她," 还好吧?" 瞿眉英有着短短一分钟
的晕旋,这突如其来的情形使得她一下子还无法适应过来。是她所未曾料想过的,
她喃喃地,抖着声音喊出声来:" 阿秦――!" 她笨手笨脚地合着手接过鲜花,忙
不叠地往屋里让,一不小心却将搁在桌边的鸿运扇给踢翻了。阿秦正将手往兜里插,
突见眉英打了趔蹶,忙赶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眉英吃了惊吓,慢慢醒过神来,却见
自己双肩正被阿秦牢牢地抓着,红了脸,却有一丝异样的感觉自心里漫延开来,顿
时便觉得全身有些疏疏麻麻的不对劲。这感觉竟越来越强劲,而自己的力气正仿佛
在一点点地消失。便如触电般地颤抖着身子站着不敢动弹。阿秦感到了她的抖动,
不多活便感知过来,急忙将手放开。同时俯下身子去抚起倒在地上的电扇。
" 眉英,你不要紧吧?快坐下。" 阿秦沾在她旁边,急切地关注着虚弱的她。
瞿眉英对自己的失态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努力地平静了一下心绪,才重又
露出笑脸,招呼着阿秦坐下。然后从桌上的托盘里取出凉水的玻璃茶具,替阿秦倒
了杯果珍,才又在桌子的一边坐下。
看见了阿秦探询的执着的目光,眉英犹感到有点耳热心跳的。她也给自己倒了
杯凉水,慢慢地抿了一口,定下心神来,便拣着些过程简简单单地对阿秦说了自己
这十来年的生活情况。阿秦垂着头,无言地沉默着,他能理解这其中的酸甜苦辣。
到了他这年纪,也算久经沙场了,生活中的厚黑层面,应该已能悟彻一些了。阿秦
就这样静静地听着,不时地抿紧双唇。他是在听着她的过去,也在想着自己的情形,
无形中生出一些难言的怅惘来。自己是否真的很幸福,有着一个闲慧的女人无微不
至地照顾着他的生活(妻子爱华也应该算是无可挑剔的了)。是否还有些无法言喻
的渴望,是否还有些说不出口的遗憾?他忽然对自己很不了解起来,譬如今天来看
眉英,到底自己做得对不对呢?十几年都过去了,是否真有必要再掀开那行将落痂
的伤痕?
他隐隐感到源自心底深处对眉英犹未涤净的一丝爱意,对于她曾经的背叛,他
已不再有十年前的那份怨恨了,他知道来自长辈的压力,以及出于孝道的无奈。他
感到他的眉英仍对他所保留的爱意,那是一种那个时代的女人所能表现出的惟一方
式。那份压抑着的沉重,便有着富士山般的圣洁与隽美。他被一种失去理智的冲动
主宰着,仿佛周遭一切都消失了,他的他的阿英相携着在天上飘啊飘……
" 眉英。" 阿秦感受着被那个时代所摧残的欲哭无泪的疼痛与苍凉,他痛苦地
哑声嘶喊起来。一把抓住眉英搁在桌上的手,细细地磨娑着。眉英惊颤了一下,抬
头看着他痛苦的脸,看着被他抓着的手,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在心里升腾起来。
她反刍着那些令她倍感疼痛的往事,反刍着单身处世的艰辛,感到自己有若汪
洋之中随波逐流的一条船,被世情的风浪颠起又抛落,委曲的泪水便决堤之水,一
拥而下,美丽的脸顿似泱泱泽国一般。
秦知月心疼得看着眉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站起身大步行去,张开双臂紧紧
拥住了眉英。他觉得自己愧为男人,心中狠狠地鞭打着自己的冷漠。他无限怜爱地
吻着眉英的发、眉英的脸、眉英因抽泣而不时颤动的身体。一任眉英躲在胸前嘤嘤
哭泣。他要把他的爱给她,要把原该属于她的那份幸福给她,他有为她遮挡世俗风
雨的责任……
秦知月穿好衣服,轻轻地替眉英掖上被子,看了看犹在床上恬笑着假寐的眉英,
心内便满是蜜意柔情。他走到桌前,轻轻倒了一杯水,又返回床边,满是怜爱地看
着她。眉英柔发半披,雍憨地躺着,星眸半瞌,潮红的脸上还漾着满足的余韵,她
伸出手,握住阿秦空出的手,她感到一种踏实的依靠感。
" 阿秦。" 瞿眉英轻喊着,她此刻并不确定自己想说什么,只是无法控制地喊
着身边这个令她摆脱难耐的寂寞、失落的心痛的男人。
阿秦放下水杯,轻轻地抚着眉英的长发,他感到一种由心中泛起的爱意,如春
日温暖的午后阳光,融融暖意弥漫在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生命仿佛又回到从前,回
到那个血气方刚的年代,一种无可名状的兴奋在内心深处积聚起来。
此刻,金生正翘了脚躲在李湘儿屋里听音乐,八声道的三洋收放机里传出香港
歌星林良乐的声音,有些刚强,有些无助,也有些秉承自个性的东西。金生边听着,
边摆动着翘了的脚,划出些不规则的园弧来。他一直都喜欢林良乐的歌,喜欢那份
隐藏在词曲中的倔强的个性――不羁与独立的孤傲。这是一种个性的魅力,仿佛正
是自己,却又仿佛什么也不是,只是冥冥之中的一种若隐若现的招唤。
湘儿正在屋中碌着,把那苹果削成薄片,用牙签串着喂金生。她看着金生吃,
一直以来两人之间便渗透着心有灵墀般的默契,将自己和对方相溶得分不出彼此。
看着金生把苹果含在嘴里,她便也能感悟到清甜的味儿。
整个上午他们都在阿陶家里,原是说好了的,今天由着阿陶吃请。阿陶便叫过
隔邻的小曲帮忙,两个忙活了半晌,倒也整治出一桌酒菜,似模似样的还真不错,
就单等着金生他们了。候着金生与湘儿一到,几个便倒着酒吃喝起来。湘儿自是不
喝酒,便自斟了半杯雪碧儿,陪着他们喝酒。那小曲是个机灵人儿,说话便没个底,
哇呀哇啦地席间尽由着他说了,酒话浑话就那么多,弄得几个合不拢嘴的笑,有几
次便差点让他们将口里的酒喷在了桌上。连湘儿也放下了杯子,一个劲抿了嘴儿忍
着,末了倒是小曲自己停下来,大口地饮着啤酒。小曲大概也是说得口干了,便静
了心喝酒,菜倒顾不上吃,只用那玻璃瓶子对着了嘴,任那酒水冲刷着说得口干舌
燥的喉咙,笑着的那几个便也就渐渐停息了下来。阿陶便去打开新买的二十二英寸
的菲律浦大彩电,那是上星期小曲陪着他去买的,两个坐着长途汽车赶了很远的路,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回来。那彩电长宽都有一米见方,高也要有七十多厘米,原
是国内组装的老式的电子管SET ,形象极为笨重,耗电量也大,散热片所释放出的
热量足抵得上现用的三匹马力的空调柜机。阿陶正坐在彩电的边上,一会儿便可见
热汗淋淋的,金生坐在阿陶边上,正奇怪才喝了一瓶多啤酒,怎一下子就觉得热烘
烘的,便听着小曲细说起买这BIG SET的经历,方晓得那东西原是电子管的,心下
才明白过来。便伸了手去摸那塑壳的旁板,摸着倒吓一跳,但觉热得烫手,且由窄
缝中望去,许多个真空电子管红红的如是火球,便缩回手,将着椅子向后挪了点。
那彩电屏幕上正演着综艺节目,红男绿女地站出一大溜人儿,衣衫飘飞地舞着。交
响乐的音色澎湃,人群随乐声前后左右地来回穿梭着,色彩的流动倒也好看。金生
便只觉稍热了些,就让阿陶把机子给关了。稍停,几个人便也酒饱饭足了,就泡了
茶来喝,一边闲聊些杂事儿。
小曲便让金生伸了手,说是看着手相挺准。阿陶就在一边附和着,说小曲的小
脚奶奶原也是江湖跑惯了的,倒学了一手看相的本事,左邻右舍的无事常也找着看
看,估摸个前事后警的有个提醒。金生摇了头不信,一边厢李湘儿倒是饶有兴趣,
磨着小曲给她看,小曲便让她平伸了手,用拇食二指扣住湘儿四指,俯着头仔细瞧
着,同时嘴咕嘟着什么宝啊、线啊、叉啊的,也不知在说些个什么。反正金生也听
不懂,便由着他们胡闹,自个儿倒挪了条凳靠了门,端着茶和阿陶聊起天来。
五。老齐的问题
阿陶去海盐进货了,小曲和金生两个坐在摊篷里,有一撇没一撇地扯着些闲话。
小曲也是牛过一回的。去年曾弄了些羊毛衫来倒腾,全是什么细线四平针脚的。
小曲打乡镇羊毛衫厂以每件二十五元收来,回头到山东某市的第一百货问人租了三
个柜台,打起" 上海名牌" 的字号,楞是只用了三个礼拜的时间将那五百件羊毛衫
给销了出去,潇潇洒洒地赚了二万多元。随后便去了广州,在那混了二个多月,将
那点钱给灭了个山穷水尽。回到家便又活了本性,闲着身子到处晃悠。
" 小曲,什么时候再去出击一下?" 金生看着小曲,心不在焉地问道。
" 那得看情况" ,小曲说," 要不,你也拟一下,入上一份。咱俩合伙干,怎
么样?" 金生听有点动心。这回阿陶进了一批太阳裙,才只半个来月,就赚了二千
多。这倒腾却是利厚得很。金生也知道,才几块钱的成本经这一折腾便是成了十几
元或是几十元出手。早听阿陶说了:只要出货三分之一,便本利全收,余下的一大
半全是他妈的净赚。想着去年还三十多块给少了不肯卖的男式西裤,如今市面上七、
八块钱就得让你随便挑,便可知一斑。
小曲见金生动了心,便更凑上前,冲着金生耳边说 :" 这回我看中了一笔买
卖,赚个万儿八千的应该没问题,你干不干?""什么生意?" 金生问道。
" 就是女人的那点比基尼玩意呗。" 小曲道," 我已打听过行情,进价一套十
二、三块,拿来搁商场里,怎么也得七、八十元,而且绝对热销,这城市中的骚娘
们爱俏着呢。信不?" 当下二人淡妥了,各出五千块钱,由小曲负责进货,金生着
意寻早店柜来租着。
老齐前阵子被几个女子疯了一般地追着。据说后来上南通去躲了一阵子。同行
的有桑子、飞马两个。桑子原就追在老齐后头,一口一个老师的叫。老齐也知他就
为了那点儿不成气候的方块字能多换成几个铅字玩儿,反正这类文学爱好者可见得
多了,便也以为含糊几回也就不再来缠了。哪还知桑子楞不死心,没边没影地晚上
也敢闯上他家来请教,弄得老齐有几回真想把他轰了出去。但仔细想想真要干了就
怕掉了自个儿的脸面,便只得忍着。反正两人在一块儿也只拣那花边新闻来叙叨,
隔三岔五的桑子还擒回好吃的来孝敬,他老齐又何乐而不为?
在南通几个也是寄居在桑子的姨妈家。桑子只对他姨说老齐是个大作家,上他
们这儿体验生活来了。他姨妈一家便喜得如同接了个佛,觉得有这么个大人物来客
居,简直就是篷壁生辉了。桑子他姨马上就拉着老齐接上了话。本来老齐站在桑子
的身后,听着桑子尽吹得玄乎便一直忍着笑:" 屁,才只不过在报纸上弄了些象豆
干之类的小版面,混操些个酒钱,这算哪门子作家?" 本想着上前谦逊两句,没想
背后伸了只手将他拉着,便没说,只借顾去望了墙上的山水挂历,却不想被他老姨
一把给扯住了,没了奈何,也就站了个当前,和着气说些个没着落的套话。正说着
时,却见着桑子他老姨转了头向屋后喊。少倾便见着他姨丈老张打后门里进来,见
了面,没顾上说几句话,老张就打桌边抄起个篮子,从院里推出自行车,跨着上街
买菜去了。
桑子他姨便让他们几个先坐下,打开电风扇让他们凉快凉快,自个又从灶上端
了一瓯茶出来,递了一人一杯在身前,自个儿掇条小木凳儿,陪着哥几个说话,手
里" 啪嗒啪嗒" 地打了个大蒲扇。
待得桑子他姨夫老张打街上买了东西来,男人们便在院里的葡萄架下支了张桌,
由着他老姨将那白鸡、鸭肫、囱蹄之类装了六、七个盘,走来端了桌上。老张又开
了几瓶黑啤,几个人就喝着闲扯了起来,单留下桑子姨妈一个在屋里炒些个热菜。
"老齐,你说这搞活开放怎么个搞法?"老张口里含着一口还未完全下咽的啤酒,单
挑着老齐说话。
" 这可多了,老哥们。" 老齐摆开了话匣子,又有点不敢多说,怕不小心说漏
了嘴,损了作家的形象。便字斟句酌地边想边说。依着电视里、报上的新闻,再加
上街坊间的闲说夹在一起,掺杂成有板有眼的一篇评述,倒让老张听得频频点头。
末了老张就问老齐凌鸭子如何,说是在乡里闲惯了,就弄些鸭子还行。老齐便
点了点头,直叫好。说现今城里人鱼啊肉啊的吃多了,生鲜活鸭倒图个新鲜,准好
卖。直说得老张兴冲冲地就恨不得马上动手。
傍晚,桑子他表妹张海燕下班回家,见家里热闹,倒也不见生份,便傍着桑子
坐了,逮着老齐飞马两个直聊了好久,才被她娘拽到屋里睡去。
打第二天始,老张还真去赶早市买了二百只小鸭回来,黄毛黑头,嘎嘎叫着,
很是可爱。老齐瞧着便也来了兴致,就蹲了在老张旁边帮着整治:抹个药,涂个水
什么的倒忙了个早晌。才吃罢午饭,他还跟着老张劈竹围栏。平日里只是闲散惯了,
这回倒是让老齐忙了个不亦乐乎。
桑子和飞马他们倒跟了张海燕整白天在南通城里闲逛,原是海燕连夜请了假的,
三个直到天擦黑了才回家。
六.关于瞿眉英
这阵子金生忙着做生意,和着小曲二人。店面就在离阿陶的摊位不远处,那日
金生问原主孟老板租下这家小店,说好是租用一个月的,那孟老板原是不肯,好在
阿陶帮忙。阿陶认识老孟,便作了中人,金生二人把手续置办停当,那园脸的孟老
板便走了。留着金生与阿陶两个,金生便让阿陶先回去了。阿陶刚打海盐回来,置
办的货品还不曾好好打理过,总得整理一下,金生也不好意思让阿陶荒了生意来帮
忙自己。
打发走了阿陶,金生便一个人静下心来巡看着店内。十五平方大小的铺面,空
徒四壁,地上倒是浇了水泥的,也还干静,惟只玻璃钢的天花板甚不雅观。金生就
想着该如何来布置一下,使其美观大方且不失该有的格调。
这日李湘儿闲来无事,只说是问金生借几本书看,便一踏脚奔老街走来,到了
金生家却满叫不见金生的人影儿。后来在弄口问着关小妹,才得知金生这几天正忙
着做生意,每日都一大早就赶到南街的服装市场去。湘儿听着只觉新鲜,想着金生
文绉绉一个人儿,也不知他怎样做得生意?便匆匆赶到了南街的市场。
那南街打中间开始,往东一排溜开满了铺子,有政府统一搭建的摊篷,也有私
人家宅开了一个墙面重新粉成的。整条南街热热闹闹的,满街的人,拥挤得紧。湘
儿走了一圈也没找到,还亏了问了阿陶,才得知其所在。
李湘儿才进店门,便见金生一人正趴在三角梯上垂挂着布帘,一整条红布,被
金生在钢梁上揎成海涛样的波纹儿,那波纹极自然地垂成流线的起伏,很是有些创
意的。金生见是湘儿来了,便央着她帮着自己一起挂布儿,两个边挂边看,直干到
午后一点多才算满意。金生眼见着湘儿饿了,便扯着湘儿出门寻馆子吃饭去了。
以前张全根是做着五金生意起家的,瞿眉英便也知道些各中门道。离异二年来,
瞿眉英原来的单位也不甚紧气,便停了职干起了个体。在楼下的北街口寻了个铺面,
又在浙江的黄岩联系了几家厂家,便也开了个小五金店儿。每月月头上由那几家厂
家送货过来,省心又省力,生意也还可以,比在单位干收入是多出许多了。生活安
顿下来,自是不愁,只是每日打烊返家,体感着孤伶伶独自一个人相拥的寂寞,无
法排遣的伤感便令她泫然欲泣。缺少交流也缺少慰藉,不能不使她感受一份为世所
遗弃的痛苦。有时想起晓帆,瞿眉英便要止不住泪涟涟的。儿子现在北区的晨星小
学读书,有时眉英实在想得不行,便会在上午九点左右骑车去偷偷地看上一眼。那
是学校的早操时间,学校校区的栅栏边照例围着许多家长。瞿眉英便挤在人群当中,
约摸隔着五、六十米远能看到儿子的模样儿。看见了儿子心下便也有些着落儿,回
家却又想要和儿子亲近,想得心慌慌的只是没个主张。
那天阿秦来了,瞿眉英对他倒了半肚子苦水,心下就觉得好些了。这两天没见
着他,又暗暗琢磨着该不会有什么事儿,心里又没个踏实。坐在小店里独自胡思乱
想着,做生意也没了精神。想要去看看阿秦,却又怕碰着他老婆,连累了他。虽然
这个男人她曾经是那样轰轰烈烈地爱过,而且一直到如今她还对他无法忘怀,但她
不能不为他想想。要是当初不是她父亲竭力反对他俩的苦恋,他和她也许早就完婚,
也许她还会为他生上几个孩子。而此刻也许她正名正言顺地躺在他怀里听他说话,
陪他逗弄着可爱的孩子们。但现在她却得不到这些,甚至她无法让他此刻就出现在
她的身边。
女人就躺在床上胡乱地想着,想着想着便觉得难过起来,就起了身,从桌上倒
了一大碗凉水来喝。难知越喝越觉得上火,那粘粘的汗便发了一身,衣服全贴在了
身上,便如裹了层皮般地难受,瞿眉英就从床下拖了椭园形的木制浴盆出来,准备
放了水洗一遍身子。不想就听到了敲门声,女人有一丝慌乱,颤了声问是谁。门外
却是秦知月的声音。便一时难抑住惊喜,急速地旋了身开门。
秦知月踏进屋,便问着她怎么就想洗澡,莫非就是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女人便
娇嗔着轻打了他一下,说是自己身上发汗发得难受,才想着要洗个澡,不想他就来
了。又忙拖了他入座,倒了一碗凉水给他,说着这儿平日没人来,自己又吃不来茶,
也就没买什么茶叶,只有给他凉水喝了。秦知月就拖了她在旁边坐了,一边打趣地
说:" 才好呢,一准等我也发发汗,两个作一对洗算了。" 倒惹得她又是上前,红
着脸给了他一顿老拳。
自此阿秦便常来了,有时也带了些东西来,免不了又要温存一翻,临走也要她
吻了他才行的。
七
金生算着也有一个多礼拜没见着老齐了,也就想着找个时间去瞧瞧他去。逢着
这日南街那儿有小曲给看着,遂一踏脚奔了老齐那屋去了。也适逢老齐打南通那儿
回来有两天了,这日正巧在家呢。金生来找时,老齐正泡了茶搬了躺椅躲在阳台上,
手里捧了本文征明的拓片儿把玩着。金生敲开门,看着老齐一脸满足的惬意相儿,
起来开门还手里不忘端把宜兴紫砂茶壶。便笑了起来,拿过老齐手里的壶儿,仔细
地端详一会儿,满嘴地咂吧着赞美。
老齐指着茶壶,笑问金生:" 怎么样,这玩意儿不错吧。" 金生点着头,又端
高了壶,瞧着壶底的方印,沉吟一下,道:" 真好,都赶上名壶了。怎就好事儿全
叫你给捞齐了,又不知是哪个孝敬的?" 老齐故作神秘地诡笑起来:" 不可说了,
还让人活不?我要说了,那人的门槛儿早得让人给踩破了。" 金生便也不问了,两
个聊起别的话题来了。
金生便问老齐这阵在南通玩得如何,是不是又找着什么题材了?回来还不趁着
灵感还没消失快写下点什么,也省得以后又得后悔。老齐便笑起来,说着自己在南
通光顾着侍弄鸭子了,全没出去玩儿,哪去找什么题材儿?便一五一十将在南通的
事儿说了个大概,金生倒笑起来,只怪老齐好生浪费机会,早知如此还不如自个儿
去买个鸭子回来让老齐玩儿,把自个儿换着去南通得了。
说了一会儿,老齐就和金生谈起了奇门遁甲之术,金生听着听着便乏了味,又
不好意思妨阻了老齐的谈性,便让老齐给打一课。老齐兴致就更浓了,忙起身去水
池边用香皂仔细净了手,拿块新巾子慢慢擦干了,再打抽屉中找了数枚古钱来,扭
着头对金生说:" 你可知自个儿的生辰时令?" 金生摇了摇头,说道:" 要问公历
在行,若是农历便说不得了。" 老齐想了想,就对金生说打个周易八卦吧。说罢却
从柜子里捧了香出来。金生见了笑:" 你这是什么呀!没听说算命拿印度香燃着的,
你用这盘香何用来?" 老齐便板正了脸,一脸的肃穆:" 算命是诚字第一。我这便
是找不着香,横竖便拿盘香来凑个数,也便比没的好。" 说罢,径自用火机点着了,
用一瓷盘盛了。
当下,便让金生正襟坐了,心里默想所卜之事,也不须说出口,只个儿在心里
念叨就行。老齐自个儿便取了三枚古钱合在掌中,闭了眼,忽就向上抛起。那三钱
落在桌上,滴溜着翻旋起来,不久便出现了一个背面,二个正面。金生见老齐摊开
纸笔画了一根长线。如此几回,那纸上被他同了好几根线来,最中间两根却是断线
儿。金生本想问问,却又懒着开口,遂闷着葫芦儿。
老齐待得卜齐了,便找出其中的变爻来,眼盯着那线儿,嘴里自个儿念叨起来。
" 这可是个双变爻,卦名中孚,当以卦意为准。" 遂从书架上取了《易经》来,
循序找着,好不容易才在五百七十六页看到" 中孚" 之卦。
卦曰: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又有〈录〉曰:" 中孚" 者,柔在内而刚得中,说与巽,孚乃化邦也。" 豚鱼
吉" ,信及豚鱼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地。
老齐看及卦象,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习惯地用手搓抹没甚飘然长须的下巴,脸
上装出些仙风道骨的韵味儿,抬头看了金生说:" 好卦呀,卦意可还是真不错。你
瞧,中孚,象征诚信。诚能感化到小鱼小猪,所以必可获得吉祥。你看,它既利于
涉越大河巨川,也利于守持正固。即是说你无论所为何意,所卦何事,都是吉祥的。
"金生听着老齐念叨,淡淡笑着,口里也不说什么,只冲着老齐点着头。在金生心里,
对算命打卦的事总觉得偶然因素是大于必然因素的。金生心里原就想着和湘儿的事,
暗自猜想着自己和李湘儿真个儿就这样顺利地发展下去了,水到渠成地结婚、生子……
这阵子老齐也不知着了什么邪了,怎就迷起算命这勾当。这事也就是前一阵子
听湘儿说起的。连着这些天刘雪晴便总与湘儿凑一块儿,自打上次在老齐家里搓过
麻,她两个便好过姐妹似的,金生也顾着生意的事儿,整天一打早就往南街赶。但
轮着有小曲在,得了空,金生闲了找湘儿,便满寻不着这人儿,结果到得晚上碰着
了她便总说是在雪晴那儿。
八
这日天很爽,晨时便已亮亮的了,巷子里都有不大的风串门儿。
待得秦知月起床,涮牙净脸地忙活过一阵,阿秦知月套了件白衫儿,便一路向
亭莲公园行去。
到得那几棵古松下,石凳上早已坐了好几个。金生见秦知月来了,忙站起身,
拿个干净的茶盅儿替阿秦倒了杯茶,一边笑道:" 慢木郎中,又到得迟了。许是又
让咱爱华嫂子给耽误了吧?" 其实金生早已耳闻这阵子阿秦忙着暗里和一个不知什
么名儿的女子来往,这事文学社里知晓了好多个,好象倒只瞒了阿秦一人。几个原
有心打听,却又怕引起阿秦不快。遂也睁闭了眼,不提这事。
当下秦知月笑笑,绽着脸说:" 哪的事,爱华一早便上班去了。还不是我昨晚
睡得晚了,看书没顾着时间,早上便起不来。" 几个说笑了一回,就拿起石桌上几
份铅印的小报评说起来。那份小报是外省的一个文学社寄来的,有诗有文,编纂得
甚有特色。
秦知月找着两首不错的小诗,点了给金生看。那两首原是以梧桐为题,写了男
女之情恋的。句虽不多,却是用词精炼,极是有看头的。金生便拿了来,细细赏析
起来。原是作者顺延了桐叶的脉络,夹了情味来朦胧着铺述,到底却还归了树根上,
实有点" 叶落归根" 的韵味来。金生便也着实感慨:" 诗是好诗,华词美句,脉络
清晰。" 秦知月见金生也认可了他的观感,便感到高兴起来,于是两个凑了一隅,
也不看那报了,由着文坛说到俗流世情,将那上下五千年全给揉进了话题。谈着话
儿时间便过得飞快,看看已近晌午,众人便欲各自散去。老齐也匆促地走过来向他
俩打了个招呼便急匆匆地走了。金生却被阿秦一把拖着,阿秦是好久没找着人这么
海聊了,聊着聊着便长了精神,只约着金生找个地方再聊去。金生应承着,先走去
会了茶资。这回该他的,前两天在报上才发过两首小诗,那三、四十元的稿酬原就
被众人算计好了的,便也不用待别个仁兄慷慨了。金生方付罢茶资,便被阿秦扯着
往北去了。
秦知月将金生带到了眉英家里。这地方清静,平日里车少人稀的。眉英一般此
时还在店里。秦知月却也有把房门钥匙,原是眉英知他写作求着个清静地方,便将
这房门的锁匙多配了把,将它给了阿秦。白天这屋空着,他秦知月有了灵感什么时
候都可以来。
金生踏进门,便见这屋子虽说不大,却极整洁。自屋里留着的淡淡的花露水的
香味儿,便知这屋原该是女人家的了。衣柜杂物摆放得条理清晰,连立体方块的拼
花地板上看去也是纤尘不染的。临窗却支了张大书桌,上面堆了不少书报杂志,自
己的那本《席慕蓉诗集》赫然入目。这书桌好是新买的,漆色与格调与别的家什有
些儿不同,显是单为了秦知月而添摆的了。
六.关于瞿眉英
这阵子金生忙着做生意,和着小曲二人。店面就在离阿陶的摊位不远处,那日
金生问原主孟老板租下这家小店,说好是租用一个月的,那孟老板原是不肯,好在
阿陶帮忙。阿陶认识老孟,便作了中人,金生二人把手续置办停当,那园脸的孟老
板便走了。留着金生与阿陶两个,金生便让阿陶先回去了。阿陶刚打海盐回来,置
办的货品还不曾好好打理过,总得整理一下,金生也不好意思让阿陶荒了生意来帮
忙自己。
打发走了阿陶,金生便一个人静下心来巡看着店内。十五平方大小的铺面,空
徒四壁,地上倒是浇了水泥的,也还干静,惟只玻璃钢的天花板甚不雅观。金生就
想着该如何来布置一下,使其美观大方且不失该有的格调。
这日李湘儿闲来无事,只说是问金生借几本书看,便一踏脚奔老街走来,到了
金生家却满叫不见金生的人影儿。后来在弄口问着关小妹,才得知金生这几天正忙
着做生意,每日都一大早就赶到南街的服装市场去。湘儿听着只觉新鲜,想着金生
文绉绉一个人儿,也不知他怎样做得生意?便匆匆赶到了南街的市场。
那南街打中间开始,往东一排溜开满了铺子,有政府统一搭建的摊篷,也有私
人家宅开了一个墙面重新粉成的。整条南街热热闹闹的,满街的人,拥挤得紧。湘
儿走了一圈也没找到,还亏了问了阿陶,才得知其所在。
李湘儿才进店门,便见金生一人正趴在三角梯上垂挂着布帘,一整条红布,被
金生在钢梁上揎成海涛样的波纹儿,那波纹极自然地垂成流线的起伏,很是有些创
意的。金生见是湘儿来了,便央着她帮着自己一起挂布儿,两个边挂边看,直干到
午后一点多才算满意。金生眼见着湘儿饿了,便扯着湘儿出门寻馆子吃饭去了。
以前张全根是做着五金生意起家的,瞿眉英便也知道些各中门道。离异二年来,
瞿眉英原来的单位也不甚紧气,便停了职干起了个体。在楼下的北街口寻了个铺面,
又在浙江的黄岩联系了几家厂家,便也开了个小五金店儿。每月月头上由那几家厂
家送货过来,省心又省力,生意也还可以,比在单位干收入是多出许多了。生活安
顿下来,自是不愁,只是每日打烊返家,体感着孤伶伶独自一个人相拥的寂寞,无
法排遣的伤感便令她泫然欲泣。缺少交流也缺少慰藉,不能不使她感受一份为世所
遗弃的痛苦。有时想起晓帆,瞿眉英便要止不住泪涟涟的。儿子现在北区的晨星小
学读书,有时眉英实在想得不行,便会在上午九点左右骑车去偷偷地看上一眼。那
是学校的早操时间,学校校区的栅栏边照例围着许多家长。瞿眉英便挤在人群当中,
约摸隔着五、六十米远能看到儿子的模样儿。看见了儿子心下便也有些着落儿,回
家却又想要和儿子亲近,想得心慌慌的只是没个主张。
那天阿秦来了,瞿眉英对他倒了半肚子苦水,心下就觉得好些了。这两天没见
着他,又暗暗琢磨着该不会有什么事儿,心里又没个踏实。坐在小店里独自胡思乱
想着,做生意也没了精神。想要去看看阿秦,却又怕碰着他老婆,连累了他。虽然
这个男人她曾经是那样轰轰烈烈地爱过,而且一直到如今她还对他无法忘怀,但她
不能不为他想想。要是当初不是她父亲竭力反对他俩的苦恋,他和她也许早就完婚,
也许她还会为他生上几个孩子。而此刻也许她正名正言顺地躺在他怀里听他说话,
陪他逗弄着可爱的孩子们。但现在她却得不到这些,甚至她无法让他此刻就出现在
她的身边。
女人就躺在床上胡乱地想着,想着想着便觉得难过起来,就起了身,从桌上倒
了一大碗凉水来喝。难知越喝越觉得上火,那粘粘的汗便发了一身,衣服全贴在了
身上,便如裹了层皮般地难受,瞿眉英就从床下拖了椭园形的木制浴盆出来,准备
放了水洗一遍身子。不想就听到了敲门声,女人有一丝慌乱,颤了声问是谁。门外
却是秦知月的声音。便一时难抑住惊喜,急速地旋了身开门。
秦知月踏进屋,便问着她怎么就想洗澡,莫非就是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女人便
娇嗔着轻打了他一下,说是自己身上发汗发得难受,才想着要洗个澡,不想他就来
了。又忙拖了他入座,倒了一碗凉水给他,说着这儿平日没人来,自己又吃不来茶,
也就没买什么茶叶,只有给他凉水喝了。秦知月就拖了她在旁边坐了,一边打趣地
说:" 才好呢,一准等我也发发汗,两个作一对洗算了。" 倒惹得她又是上前,红
着脸给了他一顿老拳。
自此阿秦便常来了,有时也带了些东西来,免不了又要温存一翻,临走也要她
吻了他才行的。
七
老齐谈卦金生算着也有一个多礼拜没见着老齐了,也就想着找个时间去瞧瞧他
去。逢着这日南街那儿有小曲给看着,遂一踏脚奔了老齐那屋去了。也适逢老齐打
南通那儿回来有两天了,这日正巧在家呢。金生来找时,老齐正泡了茶搬了躺椅躲
在阳台上,手里捧了本文征明的拓片儿把玩着。金生敲开门,看着老齐一脸满足的
惬意相儿,起来开门还手里不忘端把宜兴紫砂茶壶。便笑了起来,拿过老齐手里的
壶儿,仔细地端详一会儿,满嘴地咂吧着赞美。
老齐指着茶壶,笑问金生:" 怎么样,这玩意儿不错吧。" 金生点着头,又端
高了壶,瞧着壶底的方印,沉吟一下,道:" 真好,都赶上名壶了。怎就好事儿全
叫你给捞齐了,又不知是哪个孝敬的?" 老齐故作神秘地诡笑起来:" 不可说了,
还让人活不?我要说了,那人的门槛儿早得让人给踩破了。" 金生便也不问了,两
个聊起别的话题来了。
金生便问老齐这阵在南通玩得如何,是不是又找着什么题材了?回来还不趁着
灵感还没消失快写下点什么,也省得以后又得后悔。老齐便笑起来,说着自己在南
通光顾着侍弄鸭子了,全没出去玩儿,哪去找什么题材儿?便一五一十将在南通的
事儿说了个大概,金生倒笑起来,只怪老齐好生浪费机会,早知如此还不如自个儿
去买个鸭子回来让老齐玩儿,把自个儿换着去南通得了。
说了一会儿,老齐就和金生谈起了奇门遁甲之术,金生听着听着便乏了味,又
不好意思妨阻了老齐的谈性,便让老齐给打一课。老齐兴致就更浓了,忙起身去水
池边用香皂仔细净了手,拿块新巾子慢慢擦干了,再打抽屉中找了数枚古钱来,扭
着头对金生说:" 你可知自个儿的生辰时令?" 金生摇了摇头,说道:" 要问公历
在行,若是农历便说不得了。" 老齐想了想,就对金生说打个周易八卦吧。说罢却
从柜子里捧了香出来。金生见了笑:" 你这是什么呀!没听说算命拿印度香燃着的,
你用这盘香何用来?" 老齐便板正了脸,一脸的肃穆:" 算命是诚字第一。我这便
是找不着香,横竖便拿盘香来凑个数,也便比没的好。" 说罢,径自用火机点着了,
用一瓷盘盛了。
当下,便让金生正襟坐了,心里默想所卜之事,也不须说出口,只个儿在心里
念叨就行。老齐自个儿便取了三枚古钱合在掌中,闭了眼,忽就向上抛起。那三钱
落在桌上,滴溜着翻旋起来,不久便出现了一个背面,二个正面。金生见老齐摊开
纸笔画了一根长线。如此几回,那纸上被他同了好几根线来,最中间两根却是断线
儿。金生本想问问,却又懒着开口,遂闷着葫芦儿。
老齐待得卜齐了,便找出其中的变爻来,眼盯着那线儿,嘴里自个儿念叨起来。
" 这可是个双变爻,卦名中孚,当以卦意为准。" 遂从书架上取了《易经》来,
循序找着,好不容易才在五百七十六页看到" 中孚" 之卦。
卦曰: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又有〈录〉曰:" 中孚" 者,柔在内而刚得中,说与巽,孚乃化邦也。" 豚鱼
吉" ,信及豚鱼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地。
老齐看及卦象,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习惯地用手搓抹没甚飘然长须的下巴,脸
上装出些仙风道骨的韵味儿,抬头看了金生说:" 好卦呀,卦意可还是真不错。你
瞧,中孚,象征诚信。诚能感化到小鱼小猪,所以必可获得吉祥。你看,它既利于
涉越大河巨川,也利于守持正固。即是说你无论所为何意,所卦何事,都是吉祥的。
"金生听着老齐念叨,淡淡笑着,口里也不说什么,只冲着老齐点着头。在金生心里,
对算命打卦的事总觉得偶然因素是大于必然因素的。金生心里原就想着和湘儿的事,
暗自猜想着自己和李湘儿真个儿就这样顺利地发展下去了,水到渠成地结婚、生子……
这阵子老齐也不知着了什么邪了,怎就迷起算命这勾当。这事也就是前一阵子
听湘儿说起的。连着这些天刘雪晴便总与湘儿凑一块儿,自打上次在老齐家里搓过
麻,她两个便好过姐妹似的,金生也顾着生意的事儿,整天一打早就往南街赶。但
轮着有小曲在,得了空,金生闲了找湘儿,便满寻不着这人儿,结果到得晚上碰着
了她便总说是在雪晴那儿。
八
再说阿秦这日天很爽,晨时便已亮亮的了,巷子里都有不大的风串门儿。
待得秦知月起床,涮牙净脸地忙活过一阵,阿秦知月套了件白衫儿,便一路向
亭莲公园行去。
到得那几棵古松下,石凳上早已坐了好几个。金生见秦知月来了,忙站起身,
拿个干净的茶盅儿替阿秦倒了杯茶,一边笑道:" 慢木郎中,又到得迟了。许是又
让咱爱华嫂子给耽误了吧?" 其实金生早已耳闻这阵子阿秦忙着暗里和一个不知什
么名儿的女子来往,这事文学社里知晓了好多个,好象倒只瞒了阿秦一人。几个原
有心打听,却又怕引起阿秦不快。遂也睁闭了眼,不提这事。
当下秦知月笑笑,绽着脸说:" 哪的事,爱华一早便上班去了。还不是我昨晚
睡得晚了,看书没顾着时间,早上便起不来。" 几个说笑了一回,就拿起石桌上几
份铅印的小报评说起来。那份小报是外省的一个文学社寄来的,有诗有文,编纂得
甚有特色。
秦知月找着两首不错的小诗,点了给金生看。那两首原是以梧桐为题,写了男
女之情恋的。句虽不多,却是用词精炼,极是有看头的。金生便拿了来,细细赏析
起来。原是作者顺延了桐叶的脉络,夹了情味来朦胧着铺述,到底却还归了树根上,
实有点" 叶落归根" 的韵味来。金生便也着实感慨:" 诗是好诗,华词美句,脉络
清晰。" 秦知月见金生也认可了他的观感,便感到高兴起来,于是两个凑了一隅,
也不看那报了,由着文坛说到俗流世情,将那上下五千年全给揉进了话题。谈着话
儿时间便过得飞快,看看已近晌午,众人便欲各自散去。老齐也匆促地走过来向他
俩打了个招呼便急匆匆地走了。金生却被阿秦一把拖着,阿秦是好久没找着人这么
海聊了,聊着聊着便长了精神,只约着金生找个地方再聊去。金生应承着,先走去
会了茶资。这回该他的,前两天在报上才发过两首小诗,那三、四十元的稿酬原就
被众人算计好了的,便也不用待别个仁兄慷慨了。金生方付罢茶资,便被阿秦扯着
往北去了。
秦知月将金生带到了眉英家里。这地方清静,平日里车少人稀的。眉英一般此
时还在店里。秦知月却也有把房门钥匙,原是眉英知他写作求着个清静地方,便将
这房门的锁匙多配了把,将它给了阿秦。白天这屋空着,他秦知月有了灵感什么时
候都可以来。
金生踏进门,便见这屋子虽说不大,却极整洁。自屋里留着的淡淡的花露水的
香味儿,便知这屋原该是女人家的了。衣柜杂物摆放得条理清晰,连立体方块的拼
花地板上看去也是纤尘不染的。临窗却支了张大书桌,上面堆了不少书报杂志,自
己的那本《席慕蓉诗集》赫然入目。这书桌好是新买的,漆色与格调与别的家什有
些儿不同,显是单为了秦知月而添摆的了。
秦知月从桌上捧了个玻璃水罐,挪放在书桌上,又拿了两个杯子,用水罐倒了
些水,递给金生。金生接过了,轻轻啜了口,便放在了桌上,随手拿过书桌上的一
些书报来,慢慢地翻阅起来。秦知月让金生在藤椅上坐了,自己挪过把折叠式的钢
椅,坐在了书桌打横。
金生便习惯地掏出烟来,抽出一支递给阿秦,秦知月摇了摇手,金生便记起秦
知月好象是没见过什么时候抽过烟来,便不客气了,把烟搁在嘴上,瞅着秦知月不
作声。阿秦顿时明白过来,忙开口道:" 没要紧的,你抽吧。" 金生见阿秦如是说,
遂用火机点了火,朝阿秦抱歉地咧了下嘴,便满满地吸了口,抬头仰首,缓缓地将
烟吹吐出来。那烟便如同纯白的教鞭一般,笔直地向上翻滚而出,直至上行了约有
七十来公分,才渐渐无力地散了开来,丝丝缕缕地躬出些弧形来,转瞬却又去了。
两个随意地聊着,浑忘了时间的流失,不知不觉中便听得门响。原是眉英回家
来了,开了门看见金生在座,忙上前打了个招呼。走进里屋呆了片时,就走了出来,
朝他们点了点头,径自拉开门,走了出去。
等得她再次回来,却在手上提了好些个菜,开了门,也不进门厅,直接便去了
厨房打理炒作。金生看看天色象是不早了,便推开桌椅,对阿秦回说着是该回去了。
阿秦硬是不让,两个正推搡间,便见张眉英走进屋来,瞧着二人的情形,便开口道:
" 我看你们都别争了,看我把菜都做好了,来吧,随便吃点。" 说话间,将那些菜
陆续给端上了桌,又拿了二瓶啤酒来,用扳子给打开了,倒在了手里持着的两个杯
子上。金生眼见推之不脱,遂只得起身道谢,再个坐了下来,端起洒便边喝边聊起
来。眉英兀自倒了杯水,陪着二人吃喝。
这一顿饭菜直吃了有个把时辰,金生却有如坐针毡的感觉,不知为什么,眼前
瞧着阿秦的眉英时不时的眉目传情,那些体现在眼神之中的心有灵墀般的非语言的
情感摆渡,已让他有" 超级灯泡" 之感。
金生便觉得自己早就不该参和在里面,尽管阿秦一再挽留,但他也知道,此时
不走,桌面上冷场的氛围便仍将持续下去。金生看了看两个并不注意自己的人,才
想着起身道别,忽又觉得似乎不该影响他们。便悄声站起了身子,也不敢打一招呼,
轻轻地走出门去。
门外是秋时的风,有些儿凉丝丝的,正好消去些洒酣耳热之气。走在夜色阑珊
的大街上,金生觉得有时一个人还真的有些孤独与无依。这是一份根本无法推却的
感觉,人的渺小是绝不可能主宰于它,便如同虚体的时间与空间一样,人类苟存其
间,也只能接受它的恩泽与嘲弄,接受阳光雨露、风和日丽;同时也面临地震、雪
崩、海啸、冰雹之类的威胁,以至于人类只能以感情的缔结来淡漠对这一切的无奈
金生一路想着,不觉停在了一家咖屋门前。他抬了头,透过大窗的玻璃看见了里面
那属于夜晚的独有情调,仿佛闻到那茵蕴着浓香的咖啡味儿。金生推开门,走了进
去。找了个无人的火车座包厢,要了一份浓郁的咖啡和一包" 三五" 烟,金生斜倚
在靠背上,吸着烟,不再去思考那些令他困惑的无助的虚空界面的意识流。
" 先生,抽支烟可以吗?" 也不知何时,便在金生的身边坐了个女子。那女子
约摸二十左右的岁数,脸上厚抹了不少脂粉儿,长得倒也不坏,只是过浓的脂香搅
得金生有些儿不舒服。那女的径自从桌上的烟盒里取了支烟,拿过火机点了火,也
不再说话儿,兀自翘着二郎腿儿,露出短裙下一对迷人的玉腿儿在那儿晃悠。金生
便觉得很突然,这场面也没曾历练过,倒挫了手不知如何了。好一会儿,那女的才
又开了口:" 怎么,也不请我喝点什么?" 金生木讷着干笑了一下,招来服务生要
了杯果汁。金生让那小女子倚得很不舒服,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僵持了好一会儿,
便借口解手,付了帐,一溜烟地落荒而逃。
九、金生(结局篇)
老齐已经好久没见了,这阵子迷在算命术里。文章也不见写了,惯常的聚会总
也不见到。连雪晴也不常过去了,有了空闲就拖着李湘儿一起。金生倒是闲着了,
和小曲合营的那笔生意也结束了,稍有赢余,只是其间的风险儿自个儿体会得。由
于营业执照上的营销货品对不上号,两个见了工商所的人就躲,有几回差点就给逮
住了,好在见机得早,算是没蚀了本,便收了手,散伙不干了。白天全成全了亭莲
公园的聚会儿,反正也找不着湘儿,便由着心思散漫着。写写诗稿,练练帖子,打
发时日。
阿秦这阵子听说也不太平,和眉英的事终于还是让爱华知晓了。阿秦便开始了
苦难的拔涉。家里外头两边跑了一阵,最终没能割舍贤妻。毕竟十多年的相濡以沫,
静夜思来四千多个日日夜夜夫妻两个尽管有不开心的时刻,但总算相知到如今,彼
此早已习惯了对方,即便阿秦再与眉英成为组合,婚后的岁月将会如何,对谁都是
个未知数——选择爱华,重爱已有的快乐家庭,秦知月千思之后,作出了慎重的决
择。
倒是桑子,这阵子出了国,据传桑子的二叔在美国的拉斯维加斯开着个中餐馆。
他爸与二叔是两房合一子,遂对他钟爱着,打算将产业交付给他,便替他办了护照,
让他给出了国。
阿陶、小曲、混着飞马办起了一个实业公司,用贷款租下了县百货公司的二层
的楼面,实业公司就留着两间房办公,其余的空余面积全给租了出去。只凭着所收
的租金,倒已能应付了每月的贷款应还额,所以这阵子倒还是他们混得春风得意,
几个都收拾得挺精神的,隔三岔五的总得上洒楼去欢醉他一回,不时还要来拖着金
生。金生去过两回,却有点意兴潇条,遂自此高挂免战牌。
又过了两月,文学社终是人气渐散,文人下海倒成了潮流,于是能聚的故人越
来越少,冷落了曾经喧嚣的咖座、公园、茶楼,所有已成精或尚未成精的文人墨客
统被淹没市场经济的商海里,成为古城历史的勿勿过客,成为被晾晒在今日阳光里
的一席沙滩。在潮起潮落中,留一些此起彼伏的沙痕裸露。
这一天,金生忽念起老齐来,便提溜了些熟肉酒菜往老齐家来,才叫开门,便
听得一阵鸭子声,满屋的鸭臭味,老齐打门缝里瞧着了金生,忙嚷嚷着嘘赶着鸭子,
好不容易将鸭子全给拢到一块儿,便拿两把竹椅来拦隔着才开门。金生小心地踏进
门来,才待询问,哪听得老齐长叹一声:" 这下可好,解决麻烦的主儿来了。" 便
对金生说着待回家时把这些鸭子给拿了去。金生不知就里,便问老齐。
原来便是老张养殖了鸭子发了,一来二去的鸭场越开越红火。最近不仅自己搞
大了原有的规模,还当上了专职传授养鸭技术的农艺员。便时常趁着上这古城来交
流经验的机会给老齐捎上几只自产的麻鸭。也碰巧老齐这阵子诚了心钻在了相术里
头,一本正经地茹素,见推脱不了,便只得暂将鸭子养着。正巧愁着该如何处理这
档子事,恰好就碰着金生来家了,便赶紧叮嘱金生走时别忘了走时带走。
金生见老齐一脸的祈求的样儿,也不象是假做的,便应承了下来。俩个便坐下
详谈。说了一些当前的闲事儿。末了,金生倒想看看老齐到底学成个啥境界,便让
老齐给算一课。老齐便让金生随意在纸上写了个字,待金生写了,老齐便看去。却
只发现那纸上单写了个" 云" 字。
老齐仰天想了半天,便对着金生说:" 这云字加上一竖,便是个' 去' 字。便
是说你该退隐江湖了。老弟呀,别再瞎混了,赶紧安心去干该盲从你自个儿的事吧。
"金生听罢老齐的一翻认真的说话,着实低头想了一阵子,许久之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
十、(后记挂语)
今兮何兮,浮动在当年的的轶事早已跌落于尘埃。有时,金生在回想当年时,
便就想起一些物是人非的片段。
金生,那远去的轶事当真是今生么?
(全稿完)
陈国平2000年9 月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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