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站
引子在这个城市,我曾有幸观瞻到这样一个故事。这绝不是《廊桥遗梦》的翻
版,而是一段心路的回顾。故事发生在两个都已不再是青葱岁月的平凡的人身上,
然而,故事却又绝不平凡。我只能将它真实地记录下来,以飨读者。
一
小屋里的灯光很暗。他躲在转椅里,默默地吸着烟,眼睛凝神地专注在顿明顿
暗的烟头上。面前那部电脑的显示屏停顿在证券网上,惨白的荧光飞快地记数着电
话费的增加,而他丝毫没有想要断开连接的意思。
她走了。悄无声息。便如来时,不曾扬起一丝纤尘。已经三天了,七十二个小
时里,他打遍了所有能联系的电话号码。所有能容留她的地方,他都已如细网般筛
选过了。朋友、同乡、老板……曾对这个城市陌生的她终于被吞没在这个城市里,
甚至渗溶得那般隐秘,如风、如烟、如梦……
一个犹豫错失了一个小站错失了午夜明月的丰满……
他的诗说着他此时的心境,趟过爱河的他照例已是见波澜而不惊。然而,自从
那天,自从经过那一个午夜明月般清析的片断,渐感不惑的他竟会害起心病。竟会
反刍,或许连青春年少时也不曾经历的那份心路。他很爱她,便象她爱他一样。有
她傍在身边他便会象个任性的小男孩,在她有若母爱的包容里,创造一片纯净蔚蓝
而充满想象的天空;而一旦不见她柔美的身影,不见那张和罄的笑靥,便如此际,
他往往会由心里泛起莫名的暴躁,明丽的天空始布满灰云,虚幻得象是泡沫,终成
一场滴滴嗒嗒的雨,鞭打他脆弱的神经脉络。然而,暴雨过后,一切都被冲刷得平
静了。至少是在能见的表层,一切平静得如同新生,如同混沌初开的前夜。
外在的混沌体现着喘息般的平和,尽管心内风雷交接。
他颓然地在行将燃指的烟蒂上接上火,重新点了枝烟。腾腾的烟雾又云涌而出,
渐渐散开,包囿了他整个的脸面。电脑上显示出他的股票的巨幅增值,昭示着他所
作投资的良好回报,然而他的心旌却又那样糟糕,被那一丝缠了千年的细索套牢。
" 众里寻他千百度" 他的心在默念着忘穿秋水的启盼,真想快等到那" 蓦然回
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的惊喜。
在浸在了无奈的时空巨瓮中酱作了几十万秒之后,除了自慰的想象,剩下的生
命体便已如枯竭了一般。他曾在历史博物馆里见过木乃伊,褐色的并体,在衣衫中
粘结成有如雕塑出的木化石。想起这些,他的身躯也便渐感僵硬……怎么会想起这
些?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在此时此刻竟会想到这些?
平日由她打理他的一切。由于她的突然出走,使他对于平俗的一切有一份茫然
的开始。他忽然感到肚中饥饿,他已记不起多久之前他几曾吃过食物。于是他掐灭
烟蒂,低头环视一下大理石地面上布满的星星点点一如碎花的烟蒂,连同桌上的烟
灰缸里垒成小山样的灰烬以及旁边的乱七八糟的空烟壳。他有点吃惊,又有一丝鲸
吞了尼古丁后所产生的舌尖麻辣的被虐的快感,心中忽有点难以名状的兴奋。
快速地挪动渐僵的身体,来到门边。他低身打开包装方便面的纸板箱,箱中还
有仅剩的一包泡面。他将它拿出来,打开门,然后飞起一脚将纸箱踢出门去。纸箱
飞快地掠过廊道,在迎面的墙上撞得面目全非。他有了点发泄后的舒畅感。他轻快
地走入灶间,把水壶装满水搁到煤气灶上,打开点火开关。郁蓝的火带着一种压抑
后的劲疾的力量," 腾" 地将水壶底盘全卷入怀中,火舌如吐蛇信般欢快地" 咝,
咝" 叫着,努力地试图扩张出去。他将面放入碗中,随手摸了下口袋,发现身上已
找不出一枝烟来。
看着刚开始煮的水,他觉得去楼下买盒烟的时间还是充裕的,于是,他换上那
双轻便的" 宾奴" 鞋,掖上门,走了出去。
二
这是城市近郊的一间农家小屋,满算也不超过十五坪大小。为数不多的家俱使
房间里并不因多支了张床而呈现拥挤。一张小木桌,三把小竹椅张罗着一家人一日
三餐的简单饮食,也是屋中摆设构建的一部份。
门外香香的,主家老翁在屋子前后载种了许多五颜六色的美丽花朵,恰时逢五
月芳菲茂盛之际," 喑喑" 地绕着许多彩蝶的蜂子,翩飞若舞,刹是好看。
她来这儿是因为本家堂兄的邀请,由于堂嫂因故返乡,照顾堂侄的事自然落在
了她的肩上。因为堂兄催得紧,以至她连通知他一下都没赶得上,她知道他一定很
着急。
此刻,她坐在浓荫的树下,小孩在她怀里盘数着天际飞掠的雀儿,一会儿便睡
着了。她开始想起留在家中的孩子。自打她出外打工,已整整半年没见到自己的儿
女了。大儿铭诚、二儿铭德一定还很顽皮。她可以想象七、八岁年龄的小男孩的调
皮劲儿,最令她放心不下的还是小女儿铭瑶,才三岁的她还很需要母亲的呵护,也
许此刻正在家中吵闹着找寻妈妈。
唉,不敢想了。想着令她心痛。本想等自已的境况好一点便把女儿接到身边,
老家山区重男轻女的陋俗令她透彻作为女子的悲衰。而铭瑶绝不该承继她曾饱受的
苦难。巡世为人一遭,岁月匆促,别把苦难背负得太过沉重。她突然又想起他写在
台历背面的那首诗来:
……
雨正在淋湿酸楚的回忆路灯下站着长高的遗憾……
百感交集在她不时抽泣的梦中。飘泊在外的她,真象一虬浮萍,随波逐流。有
时会在惘然中出现不知身在何处的悲凉。好象不止是游子思乡那般简单的场景。
(她既没有李白的洒脱,也没有冰心、张爱玲的盎然诗情)原乡情浓或许只是一份
责职的牵挂。除此之外,那片贫瘠的土地已不可能让她产生过多的想象空间。
好在,孤单的她在长久的无依之后,老天终于让他发现了她,在那个明月之夜。
月色如流水,轻洒在小酒馆的窗台上。她和他的相识,那么地平朴、却又如斯地频
堪回首。
只是,缺少了勃朗宁夫人笔下的" 那额上新吐的浩光" ……
那是个很小的酒馆,就那么两间房大小,简陋得如同存身在锣鼓喧天、战旗飞
掠的年代。黑瓦白墙,原木拙桌,总共才四五张可供使用的桌子,却坐了近乎一半
的酒客。在老街这方行将湮灭的地界,大凡还有些启盼回归的念旧老客光顾此地:
暖上壶小酒,点上些盐水囟制的豆荚、花生、榨菜之类,不掺酱汁的素菜。轻酌慢
饮,同时倾听那只斑驳着岁月裂纹的古旧的电子管收音机里播出的,声音度早已失
真的新闻节目;或者揣上杯茶,那茶也是用那有了年岁的老式玻璃杯泡着,广口矮
身且压制着对称的竖纹,很能让人想起些什么……
而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酒馆,连老街都几乎让他遗忘。然而,饥肠漉漉的感觉
让他在午夜的街头奔忙。喧闹的大酒楼永远是他白昼的首选。而在此刻,在繁忙了
一天之后,他急需的是一份安闲的静――安闲而不是身处荒村野店的情境。于是,
他终于找上老街 ,找上这家唯一还亮着灯、唯一还有不少酒客的小店。他自觉有
点儿唐突,不伦不类地混迹于这些缺乏层次的人群里。不过,却又有点难得品味的
新鲜感觉。于是,他象他们那样,交给那垂老得面如槁木的老板拾多块钱,让他给
弄点简单的小酒菜来。
于是,他和她就相见了。相见时既没有激情四射的感觉;也没有不知所措的局
促,只是那么平淡地演绎着。
想来,大概所有人都会追求一见钟情、有若闪电划曳大地的震憾。然而,没有
前兆的一见钟情,应该说只能是文学故事的传说。
她默默地在他桌上摆出一小碟盐局豆、一小碟花生、外加一碟淋上香油的榨菜
丝,还有一小玻罐米酒。淡淡的酒色、淡淡的素菜,素然便如同她的出现。
他慢慢地让她在他的小酒盅里筛上酒,便攒上一粒盐局豆放在嘴里,象老客那
样悠然地咀嚼起无所事事的闲情。
时间慢慢淡去了,他的面前是空朦的前尘旧事。年少的他出现在腾腾的云雾里,
烟头忽闪的红光富有节律地闪动起来。
他的青春的目光停留在了一片如雾般缥缈的紫色霞光里,霞光又渐渐浓缩一件
紫菊色的丝绸衣衫,下面配着如同云淡风轻的蓝天般流动的裙裾,紫雾蓝天缓缓飘
冶,幻化成一个极美的女子。那是他的初恋,一段刻骨铭心的拷贝。
直到今天他还无法忘却那个绝美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飞天一般的女子,令他
草率地将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初恋轻易地付出,但他从没后悔过。尽管二十年的时光
弹指过去了,然而,罗袜轻尘一如仙女的姿容成了他心底里永远存留的珍藏……
不知不觉中桌上堆满了空玻罐,他从往事中站起,脸泛酡红地招呼老板结帐。
过不久那老板就来他面前," 五十。" 他知道这价绝对不贵,和善的老板甚至可能
已让掉了零头。
然而,找遍口袋。
除了几枚硬币之外,那几张电子储蓄卡上空有着许多万元的钱,此时却毫无用
处,所能通兑的银行都已经关门了。他无奈地看着那年迈而迟暮的老头,他知道这
个小小酒馆所经营的小本生意是不可能存在赊帐的。
他感到极为窘迫,或许此时身处繁华的大酒楼便会方便多了。
" 差多少钱,我先给垫上。" 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极为诧异地转过头,眼前竟会是她――这个收入低微的打工妹子。一时之间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言而喻的感激盈荡在他的心头。
终于他红着脸踱出了老街酒店。站在老街上,酒醒的他百感交集。一种从未有
过的滋味在心里翻滚着,令他深感羞惭而毫无头绪。徘徊良久,他终于决定等她出
来,当面向她道谢。他站在老街的转角忐忑不安地点了枝烟。
不多久,酒店的灯熄了,他看到她和老板先后跨出店门。锁上了门,那老头和
她支应了一声,便顾自向东晃去了。他看着她打开自行车锁,推着车向这边快步走
来。
他定了下心神,大步迎了上去。
三
等他回屋,一股焦糊味直呛他的鼻子。煤气灶上窜着尺高的火苗,铝制的水壶
被烧了个大口子冒着灰白的烟歪斜在一边。
没有女人的日子满是焦灼和无奈,他甚至无法想象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那天她终于没能拗过他的执着的诚意。她和他在马路上走了好久,终于同意让
他送她回家。一路上他们用各自的方言谈论了许久,他也越来越感受到她至善至美
的品性。那种善解人意的质朴与柔美,那种外在的谦恭和内在的自主意识使她的人
格完善而成熟,使得他渐生难以描摹的爱意。
在她的门前,她看出他毫无去意,便友善地请他入内稍坐。
来到屋内,她为他斟上一杯满是清香的茶水,这廉价的极为平朴的茶水却使他
如饮琼浆,他从没感觉过竞有如此好喝的香茶。他看着她,眼中爱意浓稠,倚在沙
发上无言地沉默着。她感受到他的沉默,便回过头去看他,那一瞬间她被他专注而
执着的眼神震撼了,丝丝来电的感觉使她有种不太适应的慌乱感。她忙转回头,脸
红红的,象回到了做姑娘的时候,一切来得那么地突然。她感到有点不太可能,彼
此的身份反差太大,她无法相信这种可能的存在。
似乎为了印证她心中早已流逝多年的感受,她抿了抿唇,勇敢地再次回过头去。
一切都是那么地真实,这回她被他灼热的眼神灼伤了,她呆在了那儿,思绪一
下子被丢弃在九霄云外,心中原本存留的那一丝不太可能的想法也早已不知去向。
那一夜,丰满的明月羞涩地躲在窗帘之外;那一夜,他和她走入了人生的又一
个轮回。
……
那天的车本是很空很空的默许一种无边的情感 ……
他在他的那首小诗《小站》中曾经那么写道。就好象只有秦少游才能写出那种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言词,那种让一切誓言都失色的感觉。
然而,此刻的他心烦气乱,盲目地游走在房间里。
在他将煤气灶关上以后,他糊乱地干咽下那包速泡面,然后就点上才买回的烟,
烦乱不安地在屋中进进出出。毫无头绪的思想使他此际恍如失重在月球上,意识与
身体成为一种不太和谐的统一。
可爱的她,究竟在哪里?
可恨的她,究竟在哪里呵?
他怎么会想到此刻她正傍在繁花的芳丛边,心中七上八下地结满愁节。一会儿
是他,一会儿又是家中年幼的儿女。这些都是她不能或缺的人生组合。
老家已是不那么让人留恋了,贫穷与落后伴随着难以更改的愚昧,一度使她那
样地麻木于自我的生命,一度使她对生命的存在产生本质的质疑,一年到头地忙活、
每日重复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却守不住辛苦换来的收成。收获时节总得逢着
干旱或山洪,把一年的希望腌制成来年的重新守望。生活是如斯地无奈,便如同家
乡的山歌,曲调总也浸泡着挣之不脱的苦意。
她想起他,他那痴情而灼热的眼神总要令她激动地颤粟,总也令她如飞娥扑火
般急切地投入他的怀抱。那是一份感动的信赖,是她漂泊经年后才有的得之不易的
安全感。她对他完全的付出,尽可能地透支自己所能。她爱他,便如他那般地狂热
而不可自持。在二人世界的缠绵中,他们相爱他们做爱,竭尽全力只是为了彼此不
能克制的相互拥有与付出,一切的颠狂都已成为神化般的美丽。
每次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接近家门,总会看到她灿烂的笑容出现在门里。她笑
容里满是企盼,浓稠的爱意使得她一如新娘时节般容光焕发。于是他的疲惫会全然
地被她的爱意融化去,充沛的体能再次被激活。她会让他拥住,让他将她轻轻托起,
便如同浮身于云中,仙姿飘飞,轻脆的笑声便也如飞天手中的亮丽花朵,洒得满屋
子都是。
他和她都曾被生命的沧桑所蹂躏,归去来兮那一切便都已化为乌有。他们都知
道,这些美丽的日子将会是他们一生的精华所在。那已经不再年轻的生命,更使他
们感受情爱的可贵。如水般清纯又如火般炽热,交织着他和她矗立于天地之间的情
网。
四
……
我只怕译错了你的铃声心踌躇着不敢前行不敢……
在小屋中沉溺的感情,深深地染透各自的灵魂。他想起最为疯狂的那几天,他
整日整夜地拥着她,赤裸着身体的同时赤裸着纯粹的灵魂。小屋的门大概将近有一
个星期没有打开。他和她摒弃了所有的日光和月光,将时空的界限关在了小屋之外,
一切的存在只剩下他与她,。两个相衔的分子复合为一个最原始也最清纯的生命体,
他和她缠绵得不忍分离,在小屋的每一处走动,彼此的捆绑渗透了每一个骨结。无
论是进食、运动;抑或看书、睡觉,他们相互拖动,相互支撑。
他不曾问起她的婚姻情况,她也没想过为什么不见他的妻儿。他只是过问着她
这几年来艰辛的打工生活,无限怜惜地爱抚着她,吻着她每一处因疲惫而不经意留
下的小伤痕。
无边的爱意包容了一切,所有的历史除了给创伤以慰藉、给前事以甜美之外,
生命的内涵充溢着真实。
他用手轻梳她的发,一丝一缕象是流泻着的爱意,浓密而绵长,亮丽着前所未
有的光彩。那只小巧且曲线丰富的赛璐珞发夹,宛如一艘爱的小舟,扬起红帆竟游
在爱河的柔波里。发丝的螺线则使爱舟不再随波逐流,永凝地专注于此一情境,定
格空间。便如他和她,相拥的此刻,被一份流畅的爱意渲染。
从共尝每一只饱含清甜的苹果、每一口糯嫩的香椰,到分食每一块奶香芬芳的
蛋糕。他们相濡以沫,始终唇齿相依。在火热的唇恒久吮吸的同时他们完成着必须
的工作,谁也不愿意轻易地与对方分离片刻。
那些天,真的象是一场梦,但愿永不会清醒的一场梦。
且到此刻她仿佛觉得脸上犹有他的唇蠕动时的轻麻的感觉。那些不怎么坚硬的
胡碴游巡着她的芳容,给她酒醉般的酡红与微薰。她很是喜欢这种感觉,这感觉会
令她的灵魂上升到一个崭新的高度,直如羽化而登仙。
" 再过几天就可以了。" 她又在心里估猜着堂嫂的归程。她感到心中空空的,
没有他的日子有一种难熬的困倦。她真想身上长出翅膀,尽快地飞向他的身旁。偎
在他的身边,做他柔顺的小妻子,任他爱抚,任他烈火岩浆般的目光将她烤焦、将
她溶化。
她喜欢在他身边,蝶一般地飞来飞去,忙个不停。脸上笑意盈盈,贮满羞红的
幸福感。她知道他会坐在那张大转椅上,目光充满颀赏与满足地投注在她身上,光
照着她。或许他会极为突然地把将她一把抓住,用他有力的双臂将她箍锁在怀里,
看她" 嘤咛" 声中欲拒还留地挣扎。等她无力地停顿下来,便用胡碴轻噌她的脸硖。
弄得她" 呵吱,呵吱" 喘笑着逃避。
可不管她怎样逃避,总也逃不出他的爱。而其实她又何尝舍得逃开这份宁以为
重的情呢?
当小屋再次被阳光惊醒,是在他们那份疯狂之后的休息期。他们冗长的爱意随
时间的流逝已渐由外在的干柴烈火般狂热转向了春雨晨雾似的理智化的柔美,溶进
了每一举手、每一抬头、每一次温柔的轻拥之中。普通话早已取代了他们各自的方
言,喁喁的叙淡不断更新着他与她的幸福感。
他们舍弃了速食的各类食品。她开始上街买菜,开始为他做饭。为迎合他的胃
口、他的惯常口味,而在每道菜出锅之前总要请他试尝 . 他曾经试着阻止她的这
一过份的迁就。
然而她的执拗使他无能为力。
或许她是对的。她的迁就中饱含了为他忙碌、为他操心的情义。那么就这样也
好。她的快乐正是基于这份奉献的延伸吧。
想到这样,于是他不再阻止她的举措,转而开始用目光追随着她那系着花布围
裙的妙曼身姿,蝶一样地来回奔忙。他知道能为他忙碌是她的幸福,他已没有权利
剥夺她的这份在她一生中绝无仅有的幸福感。
就在那个令人难忘的明月夜之后,他就将她牵行到他的小屋。让她感觉这个即
将成为他们的爱巢的地方。然后,他替她退租了那间单居室的小单元房,替她向那
个简陋的小酒馆的老板辞去那份繁忙的勤杂活。摒弃她基于目前的繁琐的事务,让
她一个人能静静心心地细细设计他们的小屋,象个女主人那样依随自己的喜好,精
心地打扮梳理出爱的温馨情调。
五
他和她相处的日子如斯美好,小屋里荡动着亲密的气息,至爱的芳香。她每天
晨起,看着熟睡的他唇边漾起的满足与平和,能轻轻地抚摸他那曾那样有力地拥紧
她的双臂,她的心中便升腾起难以表白的颀悦的感觉。而他却是鼾声依旧,胸膛富
有节凑地起伏着,为爱而付出的历久的劳累使他此刻安详于枕上,一如稚子。她生
怕将他不经意地吵醒,便蹑手蹑足地轻移娇躯,去为他准备营养而又可口的早餐。
等他起床,一切基本上都打点得差不多了。他便会在她温柔的目光的关爱下进
食,看着娇柔一如新娘的她酡红的羞颜,他的食欲一直都是出奇的好。有几回竟让
他有疑是梦中的感觉,唯丰盛的食物才使他回归真实。他于是深知这是上天的恩赐,
益加怜惜这份感情,益加怜惜起可爱的她来。
辞职多年,在股市里跌摸滚打,使他有了如今这样的规模。虽才是刚可挤身大
户,但手中能亲自操纵百十万元的盘面流通,对他而言,却也有些令他颀慰的成就
感。餐罢的他,会坐在电脑前的大皮椅, 把她拥坐在自己身上,让她和他一起关
注那些数字的变幻。
偶尔也会教她摆弄电脑,这时他能看到她眼里流露出的崇敬的目光。他教她学
打字,教她操纵鼠标转换电脑,教她上网……他高兴地看她兴奋地摆弄电脑,为此
他特地为她在硬盘里装了许多游戏,让她能在空闲时不觉得无聊。
他好珍惜这份情,珍惜这段至为美好的时光。
都说男人是船,女人是温柔的港湾。他觉得她便是那千帆林立的维多利亚湾,
丰富的内容使得他目不暇接,倦于起航。枕在她用柔情铺就的温馨里,他的作为雄
性的胆气被渐渐唤醒,他的胸膛挺得更直,他的脚步变得更加轻快。
" 他此刻会在干什么呢?" 倚在小竹床上,她的思绪还是无法安静下来。小侄
早已睡去,沉沉地、嘴角还流着口涎,轻轻地呓语着什么。
" 他一定快急疯了!" 她能想象他此时的焦急模样,一定是暴躁得无法安宁,
"他就是这样子小气的。"想着他的举止,她觉得好笑,但旋即却有一种泛自心底的
疼痛在她身上漫延开来。没了他的爱,同样令她无所适从。
过两天就可以回到他的身边了,会好好补偿他的爱的。她想。
昨天她终于接到堂嫂的电话,说是已快上回航的船了,估摸二天后便可回来,
她还替她将铭瑶带出来了,让她们娘俩能相会在一起。说是不管日子有多苦,娘俩
在感情上总有个相互依靠,省得心里念起就思想得泪涟涟的。她当然很高兴,能和
久别的乖女相逢是她好久以来的启盼,她由此能和她的小女儿在一起了,再也不用
把一份亲情,作两地相思了。
期待中熬过了两个不眠之夜,一大早她就打扮梳理得干净、清爽,她不时地望
着桌上的小闹钟,心中默想着相逢的欢娱。
她早早地做好几个菜,等着铭瑶的到来。
已近中午,她在小屋门口总算盼到了远处正向这儿走来的几个小黑点。她飞奔
着迎了上去。
" 铭瑶――" 她大声地叫着,一边急速地向前奔跑。
她终于看到那两个渐行清析的人影了,是胖胖的堂嫂带了个小女孩。小女孩牵
着堂嫂的手,怯怯地四处张望着,小脸红红的,扎在脑后的一根小辫随脚下的动作
上下甩动。
是铭瑶,真的是铭瑶!她看着象极了自己的那张小脸,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加快步子冲了过去,一把将铭瑶抱了起来。啊,她的心肝,她的宝贝。日思
夜想终于盼到了这一刻。她使劲亲着她,浑忘了周遭一切。
" 妈――" 正当她沉浸在这一重逢的喜悦中时,他听到了铭诚他们的声音。她
抬起头,她看到了男孩子们。他们拿着行李,站在一旁看着她,眼中也满是重逢的
喜悦。然后,她看到了他――站在孩子们后面的他,她的丈夫,脸上正憨憨地笑着。
她下意识地走过去,亲了亲她的孩子们。脑中却一片空白。
一瞬间的喜悦突然降到冰点。她感到有一阵头晕。真没想到他会来,那个几乎
让她忘却的男人。她不知自己到底是喜是悲,一阵麻木感填充进她的头脑。
她抱起铭瑶转过身,带着他们向堂兄的小屋走去。心中一片悲凉,她知道她将
要失去他了――那个和她同处在这个城市里的,给了她无尽的爱,也承载了她的爱,
让她从麻木里走出的那个令她心醉的男人了。
她要永远失去他了,真地要失去他了吗?
她仿佛听到心底深处正竭力地喊出一个声音:不……
晚上,疲惫的丈夫和孩子们都已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她躺在床上,泪水濡湿了
枕巾,她感到自己的心被削成一张一张的枯叶,风动而凋零。淡淡的月光从窗棂中
照下,她的枯槁正如他为赋新词而曾呻吟出的那样,绝望的悲衰从她的心里默念着:
……
所有的里程都能够重走走不回来的是人生的小站
六、(后记)
第二天,她带着丈夫和孩子们告别了堂兄堂嫂,搭乘长途汽车离开了这个城市。
她知道若不如此,或许她会有一天忍不住跑回到他身边,把丈夫和孩子们扔在举目
无亲的异乡,她实在忍不住对他的依恋,而一旦成为结果,他将会被内疚的感觉折
腾一辈子。那样的话,他和她真的还能有终老不悔的爱吗?
就在昨晚,她从月光里爬起身来,悄悄地走到大路上,波涛汹涌的心一遍又一
遍地呼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向往着小屋的方向。她真想快到他身边,哪怕是对
他说声再见也好。
她悄然潜回小屋打点随身衣物,却看到孩子们酣睡中那一张张无知而微笑着的
脸,她哭了,无声的泪水奔流而下。她不忍心丢弃她的孩子们,她坐在床头,轻抚
着他们的脸峡。孩子们在梦中叫着妈妈,花朵样的小脸流露出满足。
她坐在床头思量了一夜,终于再次被母爱的光环套住,她决定放弃他。这一决
定让她心如刀割。她知道此生或许再也见不到他、再也得不到他了,她将永远永远
一失去他了。她将永远失去那份震憾她心灵的爱了。
或许是此生再也无爱了。
失爱的无奈象一阵奇寒彻骨的风,窒息着她。她恍如自己在渐渐死去,在一层
层地蜕皮,一层层地消蚀。
此刻,她坐在车上,又想起他,泪水无声地划过脸峡。惘然中,她下意识地吟
起他曾写下的那首《小站》:一个犹豫错失了一个小站错失了午夜明月的丰满雨正
在淋湿酸楚的回忆路灯下站着长高的遗憾那天的车本是很空很空的默许一种无边的
情感我只怕译错了你的铃声心踌躇着不敢前行不敢所有的里程都能够重走走不回来
的是人生的小站
(写于2000年8 月5 日 上海/加定/新城/421 E-mail : cgpin@citiz.
net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