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苏州

　　三月的北京，春日的阳光温暖可人。闻欣坐在出租车上去火车站。这一次，她
破例没有为了省些钱坐到附近的地铁站，而是任那出租车长驱直入将她一直送到火
车站的面前。这是她为了告别北京而做出的一件让自己感觉奢侈的事。

　　几天前，苏杨打来电话，说自己和朋友在苏州一起合作了生意，租了房子，办
公兼住宅，条件很好。从北京走的时候，苏杨说等那边的事情一定下来便叫闻欣过
去。可这次苏杨打电话却没有了这个意思，只字未提让她去苏州的事。她有些心慌。
春节走的时候，苏杨因为手里没有钱，向闻欣的老板借了三千元钱，闻欣想，他不
会要等一等，看看那边发展再叫她去不去吧。苏杨也不提钱的事，她当然知道他没
有钱，可是，这样一来，她就成了老板的人质，每天下班后又要对了空荡荡的房间，
食不知味，寝不能安。睡觉和吃饭的时候身边都少了一个人，怎么就感觉日子像要
过不下去的样子。闻欣一面笑自己“没出息”，一面又给苏杨发信息，告诉他自己
无论如何也在北京也呆不下去了，一定要去苏州和他在一起。同时，闻欣又告诉了
苏杨一个她非去不可以的理由——她怀孕了。

　　从苏杨走以后，闻欣就常常早起恶心，起初太忙了，以为是春天上了火，可是，
一看日子，不对呀，大姨妈过了半个月了还没来。糟了，这下，她可慌了，不会是
种上了吧！她告诉苏杨的时候，苏杨还半天玩笑的说：“唉呀，恭喜你了，不过，
可别太累着呀。”这话气得她半死，不过，也还有点暗暗窃喜，这说明，她还是一
块好种的地。后来，苏杨又在朋友那借了三千元钱，寄过来还给了闻欣的老板。闻
欣推说家里有事，急着回去，老板给发了工资，她马上买了次日的火车票一路不停
的奔向了苏杨的怀抱。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和苏杨在一起，无论他到哪儿，她
都不要和他分开……

　　闻欣，80年出生。媒体上常说80后 80 后，她也不晓得自己算不算是80后。反
正，在她这个年纪的档口，就是很尴尬，既不能算是古板传统的70年代，又不能溶
入新潮叛逆的80年代，因此，在她的身体仿佛一直冲斥着两种自己互相挑战互相说
服。而苏杨却是个实实在在的70后，沉稳老练，事故又刻板。他对待自己和别人最
大的要求就是“不差事儿”，凡事要求完美，就连老婆都可以成为他生活中计划的
一部分。在他的心目中，老婆可以是个雏鸟，但做为他，必须要把雏儿给塑造成为
一只高贵优雅的白天鹅。闻欣还不知道苏杨想法，也不知道自己在苏杨生命中会被
规划成为楼盘还是绿地。在她的心中，只要爱，就够了。

　　从北京站出发是下午，火车行驶了一夜，车上大多是南方人，这群人，像是永
不知疲倦似的，叽里呱啦的说些听不懂的话。闻欣无奈的看看周围的人，安静的倚
在车窗上想事情。身边的一位老大妈看样子也是无聊冲着闻欣讲家乡话。闻欣张大
了着眼睛摇了摇头小声道：“您说什么？”

　　“啊哟！是个北方小姐噢。”大妈惊讶着：“皮肤白白的，蛮漂亮嘛。不像北
方人的。”

　　闻欣礼貌的笑了笑说：“我们北方也有漂亮女孩儿啊，而且还不少呢。”

　　“唉，你不懂的，等你到了苏州你就晓得嘞，小姐不要太漂亮哦。”大妈骄傲
的说：“我们那里呀，小姑娘走到街上都不要化妆的，脸白白的，皮肤好细的，随
便找一个，唉哟，都美的不得了的哇，侬去了就晓得了，水养人的噢，气候老好…
…. ”

　　闻欣就在大妈的唠叨声中睡了过去。这是她对苏州的第一印象——苏州出美女。

　　苏杨起了个大早，赶到火车站。昨天他一夜没睡，苏州是个南方城市，多好的
房子都没有暖气，他躲在床上盖着被子还叫冷，开了空调又干的要命，主要是闻欣
要来，他又睡不着了，担心闻欣那个要命的倔脾气会与方淮和雷逸帆合不来。可是，
不让她来，怎么也说不过去，人家为了和自己在一起，几乎断绝了和所有的亲戚朋
友的来往，在他们反对的呼声最高的时候还是毅然决然的打包行李和他一起去北京
受苦。他们在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度过了最难挨的一个冬天，早上起来，闻欣
的脸都冻的红红的，天不亮可以看到屋顶上裂开的缝隙中透出来的光，苏杨曾对她
说“你跟着我太苦了，连个可以取暖的屋子都没有，睡觉都会觉得冻脑袋，”可闻
欣豪不在乎，她说：“没关系呀，冷，我们就多穿点再挤挤不就好了嘛。如果睡觉
真的冻脑袋，那我们就戴帽子呗。”那个时候，他真的想过他要永远保护这个女孩
儿，如果有条件，一辈子都不让她受苦。日子虽然清贫，可闻欣却很快乐，她们最
高兴的事情，就是手挽手出去买上几斤葡萄，回来洗干净，两个人坐在床上盖着被
子吃。他也真的很宠她，从来下班回家都买她喜欢吃的东西，然后做给她吃。闻欣
就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在做饭的苏杨身边来回打转，有时候还从后面抱着他没完没
了的亲他，仿佛苏杨就是她的大玩具。苏杨一想到三十几岁的自己被这样的一个小
姑娘爱着，就什么坚强的意志都溶化了，他有时候就放弃自己所有的原则和她一起
疯狂。闻欣之于他，最大的感受就是感动！

　　苏州昨夜下了一场雨，早起，天气有些冷，空气中缠绕着温润的湿气，整个城
市被笼罩在阴沉的天空下，初春的街道两边树木刚刚开始发出嫩绿的叶芽，小河从
房前屋后穿过，摆渡的船工高一声低一声摇着撸，一切都寂静又安祥。苏杨无心观
赏古城的清晨，不断从人流中寻找闻欣的影子，看到她从站台出来，急忙接到她手
里的包带着她向外走。迎接闻欣的不是拥抱，她心中有些漠然，她拉了拉苏杨的衣
襟，轻声问“我们要怎么回去呀？”“当然打车了，傻瓜。”苏杨不耐烦的向一排
人群挤过去，那队伍从好远的地方一直排过来。足有一两百人。方欣又问：“干嘛？
我们不是打车吗？就去找车好啦，为什么要排队？”苏杨说：“这里打车也要排队，
你就耐心等会儿吧。”

　　天呐！闻欣心里念叨着，真够麻烦的，南方人就是规矩多。她一边排队一边又
问：“苏杨，这苏州是浙江省的吗？”她地理不太好，想到哪儿就问到哪儿。这个
问题一开始还问住了苏杨，他想了想说：“是吧。”随后又摇摇头说：“不对！是
江苏省的。”“哦。”闻欣又陷入了沉默。她从下车开始突然觉得苏杨有些变了，
好像很焦虑的样子，话语中还有些火气，对自己又不那么热情，她有些打退常鼓了，
她甚至有些后悔来苏州了。苏杨仿佛也感觉到了闻欣的落漠，突然揽着她的肩道：
“昨晚我睡的好冷，屋子里都没有暖气。这该死的南方房子，就是这点不好，我们
三个大男人睡一张床，挤的我好累。”说完，他坏坏的冲闻欣笑了笑。

　　闻欣也依在他的身上说：“那你还不知道我呢，每天一个人睡，早起又难受，
这几天都是熬过来的。”

　　苏杨突然想起来什么，马上小声问道：“真的有了吗？”

　　闻欣低着头应着：“是啊，”马上，她又扬起脸来，灿烂的笑着：“你要当爸
爸了，开心吗？”

　　“开心。”苏杨回答的时候，有两种感觉在心里打架。

　　坐在车上的时候，苏杨又对闻欣嘱咐道：“一会儿回去你先别急着收拾东西，
还不知道逸帆怎么安排房间，让他们来决定好了，别让人家以为我们反客为主了。”

　　“要和业务员住在一起吗？”闻欣问道。

　　“当然不会，小淮和逸帆那样的公子哥会受得了和业务员住在一起？”

　　那还要问吗？闻欣心想，当然我们一起睡了，不然，总不能还是三个大男人挤
一起吧。她想了想又试探着问道：“他们两个投了多少钱啊？”

　　“大概有七八万吧。小淮拿的多一点，逸帆的钱有些是从朋友那里借的。”

　　“那逸帆的工作呢？他辞职了？”闻欣知道逸帆在一家待遇很好的公司上班，
吃穿住行公司都能报销。

　　“他一年前就辞职了，小淮一起给通信公司做什么东西。”苏杨对于许多新生
的事物都不太了解，所以也说不明白。

　　“可惜了。”闻欣自言自语着。

　　苏州在闻欣的眼里太美了，她从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城市，她的感觉和苏杨永
远都不一样，在她眼中，潮湿的空气和小桥流水都是古朴又浪漫的，就连青石板路
上的青苔她都一样的喜爱。更令她惊讶的是他们住的小区居然只和寒山寺一街之隔，
远远的，都能听到悠扬的钟声。她太爱这座城市了，她在心里暗想，我一定要走遍
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一见到闻欣的时候，小淮和雷逸帆有些吃惊了。

　　两年前认识闻欣的时候，她还没有和苏杨恋爱，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干干净净
的小姑娘，快乐，活泼，说话爱抬扛，可现在一见就不一样了，大概是和苏杨在一
起生活的原因吧，她身上那股轻快活泼的感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伤感
的沉静，眼神中忽闪着优郁的光芒，就连穿的衣服都要成熟很多。他们不知道闻欣
对于追寻自己的幸福付出了多少东西，她几乎是清家荡产的用自己的命运来赌下半
生的幸福，开心和轻松只能属于过往那些没有爱情的岁月了。

　　上午，小淮要和逸帆去办执照的事，苏杨去购置办公室用的东西。可当苏杨刚
超市，电话就响了，逸帆说：“大哥，你快来工商局一趟吧，事情不大顺利呀。”

　　苏杨又忙打车去了工商局。

　　一到才知道，原来，他们注册的名称过大了，本身他们是做通信公司数据业务
产品代理的，可是要注册名字的时候，按他们原来想好的叫做“万通通信公司”，
想这样叫起来名气也大，业务也好作，可是，人家工商局的同志说，若要叫公司，
起码注资要有百万元以上，而且手续麻烦的很，一年光税收就要很多钱，他们叫小
淮和逸帆再想个名字，两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事情往往是这样，一旦突然来
到，总会给接招的人来个措手不及。他们叫来苏杨，苏杨就和工商局的人套起了近
乎，他笑着说：“阿姨，你看啊，我们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没有什么经验，对
于像您这样的阿姨一定要多帮助我们啊。我一看您就是个热心的好人，我们刚刚起
步，手里都没有多少钱，都是用课外打工赚的一点钱，再向家父母借的一点，凑了
凑三个人才要来做点生意。我们都不希望糟蹋了父母的血汗钱，还指望着将来有了
钱让他们享福呢，我们也好用自己的钱成家，不让他们操心啊。所以您帮我们想想
看，我们要怎么注册才能合理又在面子上看得过去呢？您只要提提醒就好啦。”话
说到这个份上，抬举了人又说的实在，让那位阿姨心里好佩服这三个小伙子，心里
还想着，若是自己的孩子也能这么懂事就好了。于是她说，“这个嘛，简单啊，你
看，像人家注册个自行车行啊，食杂店啊小卖部的都可以啊，关键就在这最后一个
字上面，一定听上去像个小作坊一样的，这样的话，你的管理费也省了嘛。”

　　逸帆突然灵光一闪，“那叫万通数据业务营销部，怎么样？”

　　“唉哟！你这个小伙子，头脑倒是蛮快的，听上去像是哪个公司的部门一样的！”
工商局的大妈哭笑不得的说“这个不好注册的，注册了要犯毛病的。”

　　“阿姨，”苏杨望着大妈，一脸恳求，“您看，最后一个字不是部嘛，就像小
卖部的部一样嘛，说白了，我们也是小生意啊。您就扶持一下嘛。”

　　“您这个小伙子，人长得漂亮，说话也漂亮哟。”那位大妈就是对苏杨印象好，
经不住他央求，笑眯眯的落笔在注册表上填上了“万通数据业务部”的名字，后面
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叫逸帆他们去办手续，盖好了章，那位大妈又说，“看你们
年纪轻轻出来做事不容易，免你们三个月的管理费好啦，要好好干啊。”

　　三个人出来的时候，阴沉的天气早已经过去了，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三个大
男人相视一笑，一股创业的冲动在他们的眼神中交汇，苏州，这座古老与现代融合
的城市现在也属于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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