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不住爱情的手
当我们年轻时,为了生活而奔波劳碌,为了不可预知的未来而奋斗拼搏,为了
追寻所谓的真正的自我而困惑挣扎,因而我们与许多爱情错肩而过;当我们年老时,
却因为历经了太多的沧桑而疲惫至极,因为看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世态炎凉,我们
已失却了激情和渴望,因而我们已无法再去相爱。
——————题记
冬日傍晚的夕阳煦暖地弥散着,路边蒙了一层薄雪的冬青蒙了些许的暖意,是
这个季节唯一带点儿暖色的生命。安全岛孤伶伶地在地面投下极淡的影子,下班的
路人行色匆匆地赶路,纷纷绕过安全岛奔赴自己的目的地。叶子在马路边已经站了
一个小时了,呆呆地瞅着安全岛。昨天留下的那片带着斑斑血迹的薄雪早已经被清
除了,地面是光洁的裸露的,在冬天张扬着土灰色的面色。
是雪总要融去的,是生命总要消逝的,也许一个生命之所以来到世间,之所以
能够存在下去,就是为了最后的消逝罢?只是雪的消融是自然而然的,以最原始的
方式蒸发到空气中,变为另一种生命形式的存在了,而枫的离去却是猝然的,以叶
子不能接受的方式。叶子失神地倚着路边的一株干枯的柳树,望着那个在马路中间
显得硕大的安全岛。
昨天是枫二十九岁的生日。
昨天下午叶子和枫说过下了班过来接她的,叶子给枫买了只银色的手表,枫早
就看好了那种款式。叶子希望枫把她保留在他的生命中,每分每秒都不会相忘,在
装饰盒里,叶子用小楷认认真真地写上一句话: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叶子相信,
她和枫会有真正的天长地久。
还没到下班时间叶子就迫不急待地溜出办公室,往车站赶去。她朝南边的那个
路口张望着,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这时正值人流穿梭的交通堵塞时候,峰
比叶子晚一些到了车站。在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枫远远地看见叶子,伸出手打了
个手势,叶子笑了。绿灯再次亮起的时候,峰快速发动电单车,向着马路对面只隔
着二三十米远的叶子驰去。
一刹那,一辆货车飞速从枫后面直冲向马路对面,叶子还没反应过来时,便看
见枫连人带车被货车的车厢横扫出去,枫的身子像断了线的纸鸢,直飞向马路中间
的安全岛,枫包裹在头盔里的头,重重地磕在安全岛的石沿上,又摔向地面。一霎
间,距安全岛只有十来米远的叶子看见有红色的液体在铺着薄雪的地面迸溅散开,
像点点梅花喷洒在路面上。
叶子惊呆了,等马路中间迅速围起看热闹的人群时,才醒悟过来,泪水,急速
地蒙住了叶子的双眼,叶子急急地向躺在地上的枫子奔去。叶子扑到枫的身上,疯
狂地解下枫的头盔,枫,已是满面的鲜血,一滴滴红色的液体,从枫的嘴角淌出,
顺着枫几乎断掉了的脖颈,滴到地面上。枫紧紧地闭着眼,腿蜷着,断掉的样子,
枫的腰下,已汇积了一小滩血,红色的血,浸透了雪地,融化了冰冷白色的雪。
枫!枫!叶子喊着,抱着枫的头,摇着枫没有了知觉的身子。血,从叶子的指
缝渗出,滴到叶子灰色的大衣上。
枫的眼睑微微地动了动,终是没有睁开眼睛。
那只银色的手表,从叶子沾满了枫的鲜红血液的手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枫在送到医院的半路上,就停止了呼吸。
叶子在枫的葬礼完了之后,谁也没告诉,离开了小城,一个人坐上火车,来到
了E 城。
这是一个不说很喧嚣的城市,人们过着很平淡的生活,没有太大的新闻,也没
有太大的波折。
叶子终于安定下来了,在一家合资企业做了一个普通的文员。每天白天整理各
种资料,做着内容千篇一律的企划和报告。到晚上,叶子常常在办公室的人都走尽
了时,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办公室里,拉上窗帘,什么也不做,一个人坐着,把自己
慢慢消融在夜的黑暗和孤寂之中。叶子知道,自己始终无法走出枫倒在地面上时的
那团阴影,始终无法忘却枫最后一刹那坠落地面的情景。
有一天,叶子随手打开电脑,突然有了一种发泄的冲动,把过去的那段日子写
出来,写给自己看。她不知道,枫是不是可以这样在她的记忆中存在一生。叶子的
心底在隐隐地痛着。
以后每天下班后,叶子都会静静地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把一段段文字写下
来,然后写了一个密码存起来。叶子也不知道会写多久,会写多长。她需要一种倾
诉。
一个周末,和平常一样,叶子在快餐店吃完晚饭,又回到办公室,继续昨天没
写完的往事。办公室很静,空气中,只有叶子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单调。不知什
么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悄地立在叶子身后,叶
子没有注意。
过了很长时间,叶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文末划上一个省略号,写下密码,退
出文件。
“完了吗?”
叶子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回头一看,原来是部门经理董杰。平时没有太多
的交往,董杰在布置工作任务时态度一直是很生硬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叶子有些惴惴地问。
“我看你写了好长时间了。”
叶子有些不安了。
“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看看吗?”
“这......”,叶子踌蹰了一下,还是把文件重新打开了。
董杰坐下来,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看进去。
叶子悄悄地倒了杯水,踱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火,
看着在城市星空下穿行的车辆。
叶子不知道为什么答应让董杰看她写的这篇东西。也许,在潜意识里,漂泊异
乡的叶子太累了,叶子被背负的那感情的巨大的债压得喘不过气来,叶子需要一个
好的听众来倾诉。
“我明白了,叶子。”董杰关上电脑走到窗前说。
“明白什么?”叶子心里透亮的,但是她还是这样问道。
“你为什么一直落落寡欢。”
“哦。”
“其实人的一生会碰到很多意外,包括生离死别。虽然有些回忆是悲惨的,但
是我们不能靠回忆来过一生,沉浸在回忆中不能让自己走出来的话,只能痛苦一生。
你应该为以后的生活想想。”
“我也知道,只是遗忘也是需要时间的。”叶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好了,太晚了,回去睡觉吧。以后你有什么事的话可以跟我说。”董杰淡淡
地说完,看了叶子一眼,走出了办公室。
这天晚上,叶子睡得很沉。
叶子来E 城半年后,被公司派到深圳学习。回来后,叶子当了董杰的助理。这
时叶子已经三十了。三十岁,对一个女人来说,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叶子没想过结婚,虽然枫早已在另一个世界安息了,似乎离她很远了,但是叶子知
道,枫已是她一生一世的纠缠。
这次,公司有个到南京出差的名额,董杰向老总申请让叶子和他一起去。叶子
听到董杰宣布这个决定时,什么也没表示,只是冷静地把需要的资料整理好。叶子
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次不只是例行公事的出差,也许会发生点儿别的什么事。
董杰是一个工作效果很高的人。到南京以后,他们马不停蹄地和对方谈判讲条
件,董杰在谈判桌上的机智一直使叶子深深敬佩。合同很快签好了。
这天晚上吃完晚饭后,董杰来叶子住的房间:“叶子,我们来南京的任务完成
了。怎么,我领你四处转转?南京是一个古都,有许多值得一看的地方。你过得也
太累了,正好散散心。”
叶子想了想,“好吧。”
余下的几天,董杰和叶子一起浏览了鸡鸣寺、玄武湖、燕子矶、长江大桥。在
清凉山上,在那张酷似歪曲的人脸的“鬼脸城”前,董杰拥着叶子留下影。在十里
秦淮河畔,他们一齐登上了香君的故居媚香楼,凭栏而眺,一起沿秦淮街而行,观
赏了“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的明清街市建筑。最后一起吃了南京的
小吃“臭干”,董杰吃得像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
离开南京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叶子像前几天一样,洗完澡,就上了床看电视。
这时大约是晚上十点来钟了,叶子已经有些困了,刚刚合上眼时,便听见董杰在外
面敲门:“叶子,睡了吗?”
叶子一下清醒过来。她知道,董杰这时候敲门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早就会有
这一天了。
叶子开了门。董杰反身关上门,站住,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眼前的叶子:
“叶子,和我在一起好吗?我会照顾你的。”
叶子没有说过,只是走上前,轻轻搂住董杰的腰,贴上去。叶子知道,自己真
的需要有个肩膀靠一靠了,也许这个肩膀不能靠一生,但是哪怕是暂时的对叶子来
说也是一个安慰。
自从枫走了,叶子已经好长时间没享受过一点点的温情了。董杰是一个体贴的
男人,虽然表面上他看上去很冷酷,可是对叶子是细心的。当董杰刚刚脱下衣服的
一霎间,叶子惊诧于像董杰这样的中年男人竟然能保持这么好的体形,那具健壮的
胴体完美得像一件雕塑,肌肉并没有因长久沉溺于酒桌上的应酬而松驰,仍然是那
么结实有弹性。叶子沉醉于董杰的激情当中了,董杰温柔的动作把叶子的心几乎要
点燃了。
从南京回来后,董杰就给叶子在市中心常年租了一套公寓。董杰晚上常常到叶
子那儿去,俩人过起了宛若夫妻的生活。叶子虽然知道自己只能是董杰的情人,董
杰不会为她离婚的,叶子也无法忘记枫的存在,枫已经深入叶子的骨髓肌肤,是叶
子情感的唯一归宿。
渐渐地,公司开始有人说闲话了。叶子知道这是必然的。
“叶子,这样和我在一起让你受委屈了。”一天晚上董杰抱着叶子看电视时说。
“不,是我自愿的。我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叶子冷静地说。
叶子心底已经暗暗作了决定。当初来到E 城时,她就没想在这儿度完一生的时
光,也许现在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一个星期后,叶子递了辞职报告。
走那天,董杰到车站送叶子。
“叶子,到了,给我打电话。以后有事的话找我。我不能给你一生的承诺,但
是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帮你的。”
叶子笑了笑:“杰哥,人,始终要学会一个人走路的。”
董杰摸了摸叶子的头,“我是真的希望你过的幸福。你也不要太固执,女人终
究是要结婚的,以后遇到一个不错的人,结婚吧。”
叶子什么也没说,踮起脚来,亲亲董杰的额,“我走了。”
叶子又回到了小城。
当叶子又一次站在那个安全岛前时,往日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枫的影子又
飘忽不定地在叶子眼前晃动。
枫坟前的荒草长了很高,叶子把草细心地都除尽了。又从随身带来的纸袋中,
拿出刚买来的一棵银杏,栽在枫的坟前。银杏是枫生前最喜欢的树。
叶子在小城开了一家不大的茶艺馆,叫“红枫茶艺”。生意虽然有些清淡,但
是叶子很知足。
每年,枫去世的那一天,叶子都会到枫的坟上去看看。
叶子一直没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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