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仗义吞服蛇黄龟宝(1)
第二回仗义吞服蛇黄龟宝侥幸巧获鱼腹藏书
秦欢立在岔路口儿,看他大哥没了踪影,便向他三弟道:" 不怕你被人欺负,
我就跟了我们哥哥,闯荡江湖去了!" 熊心听了,嘻着嘴点头儿,伸手挽了秦欢
的手,有说有笑转来。
看看天色将晚,熊心怕他大伯又絮叨抱怨,便和秦欢一同把羊儿撵拢来,约
定明日在大槐树下会面。熊心从腰里掏出两个山核桃来," 二哥哥,你吃。" 秦
欢看见,撂下脸来道:" 早不拿出来!" 熊心忙道:" 大哥哥是江湖好汉,怕他
不爱吃。" 秦欢道:" 咱们兄弟,鲜苦胆也要一块吃的,都爱吃!" 熊心道:"
等我拿石头替你磕了。" 秦欢早一把夺了过来,放在嘴边,拿牙只一磕,咯嚓咬
碎,说声" 你吃" ,又是咯嚓一声,把另一个咬碎,自己吃了。
熊心吃着,看看秦欢说:" 你不怕磕了牙?" 秦欢道:" 三天两头砺齿,说
出话来才比刀子还尖。" 熊心赞叹道:" 二哥哥好了得!还在江湖上经过大惊大
险,奇奇怪怪的事罢?" 秦欢道:" 头年在蜈蚣岭,亲眼看见这么大个蜈蚣精被
雷劈死了。今年在狼子村,看到好些人排队,只当有什么好事儿,也就站后面排
着,谁知人家欠了秋粮夏税,等着挨个打板子,轮到了我,也挨了一顿。" 熊心
听了,生气嚷道:" 怎么不问青红皂白,胡乱打人哪!" 秦欢道:" 和那些人说
不清道不明,也不耐烦说,正好我浑身上下痒痒儿,白得了几个儿子替我挠屁股。
"
熊心忽想起一事来,忙道:" 二哥哥,你再吃口羊乳。" 秦欢道:" 也没个
杯儿碗儿。" 熊心笑道:" 不用,不用,那样不新鲜。你趴在小白的肚子底下,
拿嘴吸奶头,真香甜!我每天早起也吃几口!" 秦欢就伏在地下,吮咂了几口。
熊心嘻嘻笑道:" 明儿记得再来吃。" 于是赶羊而去。
当夜,秦欢胡乱寻了个地方歇了,刚躺下,嘎吱一声门响,一盆洗脚的温汤
泼将出来,淋淋漓漓泼了他一头一身,直跳起来正要发作。门内有个小丫头呵呀
一声说:" 门口歪了一个人呀。做什么不成,偏生窝在别人屋檐下!泼湿了没呢?
" 秦欢忙道:" 没呢,没呢!" 小丫头道:" 小乞儿么?要不要吃碗儿剩饭?"
秦欢道:" 我才喝了鲜奶子呢!我是困了乏了,在你家门外歇一歇,这就家去了!
" 扬长而去,转过两个弯,又摸到一户人家的门首歪下。
忽听得一声" 哪去?" 秦欢睁开眼,趁着朦胧月色,看见有个醉熏熏的汉子
把手伸着,拦住了一群女子的去路,嘻嘻笑道:" 哪去?陪老爷吃酒来!" 几个
打扮古怪的女孩子立住了脚,都冷笑了一笑,内中有个穿蓝布衫子的妇人,冷着
脸道:" 来,你来拉我去。" 只一抬袖,身子周围生起轻纱荧雾来,好似千万尘
灰般的小小流萤纷飞。那醉汉儿笑道:" 嘻!一身喷香,裹了彩霞似的呢!" 就
伸手来扯,猛然一跤栽倒,在地下扎手舞脚挣扎,偏叫不出声来。一个女孩子拍
手笑道:" 等着死罢!吸入一个粉蝶蠛蠓,就把你的肚子吃空!" 那妇人一抬手,
把千千万万的粉蝶蠛蠓收入一个雪白的纱囊内,装着一囊萤火虫儿似的,往纱囊
外透亮,向袖内放了,说声:" 走罢,门主该在大梁等急了。" 众女子忙匆匆去
了。
秦欢从黑影子里摸出来,看了一看那地下的醉汉子,虽然有口气,却不成人
样儿了。吃了一大惊,忙跑往稳妥的地方歪下。
次日一早,秦欢心里记挂着他三弟,天刚亮就爬起来。在森冷的蟹壳青的天
底下,走出了乡来,不过一二里路,只见路边乌桕树下草丛里有个篾竹编的篓儿,
篓儿里窸窸窣窣作响。秦欢忙跑来拾在手里,揭开来贴在脸上张看,谁知吃一大
惊,呵呀了一声,忙将篓儿顺手一抛,惊得一屁股坐下。那篓儿里猛然蹿出一条
青蛇,蜿蜿蜒蜒往草丛中去了。
有个小鼻子小眼睛的人,两手提着裤带,转过乌桕树来,一见走了青蛇,叫
了一声" 啊呀!" 慌忙赶上前去拨草寻蛇,哪里有个踪影?秦欢见不是事,一骨
碌跳将起来,拔步便跑,早被那人一把揪住,发急嚷道:" 哪里走?!" 秦欢连
忙把眉一竖,把眼一睁,咆哮道:" 放手!再不放手,我就打了!有什么大不了
的事情?抓来赔你,明儿这个时候,还是这里,等我!" 那人把头不住乱摇,口
里道:" 走,见薛老爷!" 秦欢肚儿里撺上一把火来,把脚一拨,那汉子不防,
扑塌地被一交撇翻,歪地下顺手一掳,抓住秦欢的脚踝,只一拉,两个就磆碌成
一块了。
厮杀了一阵,秦欢觉得这贼野蛮流民的力大,忙道:" 休战,休战!有话好
说!" 那汉子乱喝道:" 见薛家老爷去!" 秦欢趁他卸劲儿,照他脸上吐了一口
唾沫,忙道:" 正式休战!还敢过来,我抓了你那脸!" 上气不接下气,坐在草
里歇了一会,把脸上油汗一擦,啐道:" 呸!去就去!我的裤子都湿了,还怕站
着尿?快走,快走,还有正经事呢!"
那人睁着两个眼,一把抓住秦欢便走。秦欢把手一摔,说声:" 离我远些!
" 那人一头走,一头唠叨:"阿鼠,阿鼠,走了蛇,你如何开交!" 秦欢看不上他,
冷笑道:" 不就丢了一条小虫儿?噜哩噜苏也不嫌口困!" 那汉子嘴里咕唧个不
了,一直来到一所大院落。
秦欢也认得这里,那一日天降大雨,不得已在这门首雨檐下避一避,谁知才
歪下,便从里边抢出三五个撑着伞的奴来把他撵走,一条大黄犬冒雨直撵了他十
里地。心里怨愤,一口浊气难消,便藏在院墙外的大柳树上,一十八棵大柳树都
埋伏过了,第三日寻出空当儿来,略施了个" 引蛇出洞" 的小计,引那大黄犬出
门,偷着打杀了,饱饱儿吃了三五日。
那汉子立在门首,合着柳梢头的一声声蝉噪,彭彭把门拍得山响。那黑油漆
大门一开,从里面转出四五个人来,簇拥着一个三角眼,高颧骨的干瘦人。那汉
子扬着脸儿,先发话道:"我送蛇来了!" 那瘦骨脸儿道:"这等擂鼓也似敲门!你
是谁?怎么不是李歪头。"
那汉子嗐了一声道:"你是管家的,姓刘?真个是根老干柴咧!我就是阿鼠,
阿鼠就是我!你三叔今儿病了,伤了风了,才叫我把草蛇送来。" 说着就往门里
挤。被那瘦骨脸儿一把推了个趔趄,睁眉瞪眼道:"放下!去罢!" 阿鼠道:"没了,
早跑了。" 那瘦骨脸儿忙问:"怎么跑了?" 阿鼠擎着个脸儿道:"我和薛家老爷说
去!" 那瘦脸儿扬手一下,劈竹似的,向阿鼠腮颊上打了一掌,尖声锐气喝道:"
夹着膫子站一边去!什么阿物儿?就这里说!" 阿鼠趔趄了两步,把手指着秦欢,
" 我在半路上屙了一泡屎,走开一会儿,被这猴子走失了。"
秦欢把头低了一低,生怕看出偷狗的也是自己。那瘦骨脸儿觑了一眼儿,举
手指定阿鼠的脸道:"还不再抓一条来!过了晌午,摸摸你和你三叔的腔子上还有
无卵袋?!" 那阿鼠儿吃了一惊,一扭身跑了。
那瘦脸儿把秦欢瞅了一瞅,寻思道:" 主人近来催得紧,要寻两个十来岁的
少年人有大用处,可巧送上门来了一个呢。" 便命人" 带他进来" 。
秦欢心道:" 吃了狗,走了蛇,不知要怎样收拾我了?" 方才一场厮杀,使
尽了气力,手脚都酥软了,脱身想必很难,嘴里咕嘟一声:" 怕什么鸟!敢把我
掷井里?只管去,看是怎么样!" 直了腰抬起头,迈步进门来,心中盘算着对策,
转过粉油大影壁,跟随那姓刘的瘦子进了当中一间清凉大瓦舍。
里头有个华冠丽服的人,正站在临窗一个明晃晃的错金银大铜缸跟前。身边
立着两个俏丽丫鬟,一个丫鬟手里捧着个朱漆描金龟蛇献寿的小托盘儿。
当地铺设黄金纹织簟,席沿用青绢包着边,四角压着四个石青龟形玉镇,四
个玉龟儿如活的一般。设着螺钿朱黑漆大案,两边有一对蛇形藤几,左边几上摆
着鎏金仙山,右边几上摆着素银美人觚,觚内插着几枝纱绢花卉。
那人慢吞吞将手里的饼揪将下来,一点一点掷向缸内,看水中数十尾红鱼往
来唼喋。秦欢伸头也看了一看,朱鳞碧藻,鱼儿往来乱掀,十分闹热。
那人也不抬头,只管揪饼乱掷,慢慢问:" 什么事?如此喧哗。" 那瘦脸儿
忙抢上来,一弯腰回道:" 捕蛇人送蛇来,叫什么' 阿鼠' ,不见世面的乡下人,
途中走失了蛇,在外头敲门打户。小人寻思,哪里能够误了老爷的大事!早打发
他去再取,这就取来,放心!"
秦欢把那姓薛的人看了一看,心道:" 好个新荣暴发的主儿,还不知在家该
穿家常的衣服呢。" 心里想着,两个眼看那姓薛的也在看自己,口里问那瘦脸子
:" 这个又是?"那瘦脸子忙道:" 少年人呢!蛇也是他走失的。" 那人听了,将
手内残饼往丫鬟手里的托盘里一撂,拍搓着手上饼屑,踱步上来,叫声" 小兄弟
" ,向秦欢道:" 家里尚有何人?" 秦欢寻思道:" 要捶我?又怕我家里人打上
门来?" 便道:" 只剩了我一个了,你放心。" 那人一伸手,来摸秦欢的额角。
秦欢忙把头一偏,不许别人动手摸自己的头。那人道:" 这边眼睛圈儿有些青伤,
别是有病罢?" 秦欢道:" 哦,这个么?刚刚同人扭打,吃了一拳。" 那人叹了
口气,伸手拉住秦欢的手,说道:" 原来如此,可怜可怜!" 秦欢道:" 那个冷
枪戳的,还扯破了我的衣裳!"
旁边那高挑身子,穿着一件销金点翠缎子裙的丫鬟,瞅了秦欢一眼,伸手向
另一丫鬟手里捧着的描金盘中,拈了几点饼屑儿,掷入水中饵鱼。那姓薛的携了
秦欢,向瑶席上坐下,说道:" 小兄弟赤条条奔蹿南北,山行水宿。在下坐守些
家业,也无个亲人了。" 掩口咳嗽两声,接着说:" 说起来,我比兄弟还苦了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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