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髑髅草消芙蓉人面(2)

　　曹无伤坐在火影子里，见李家小姐娇媚婉转，不觉融酥成了一团儿，端起酒
来，狠狠地喝了一口，谁知错端了一碗蘸肉的盐酱，喝了个罄净，才听旁边小师
弟说：" 你喝错了。" 曹无伤咳嗽不迭，一叠声抱怨：" 何不早说！"

　　夏无且等张狂师徒两个笑罢，才陪笑道：" 今日李家小姐屈高就下，降尊临
卑，来了叫花子窝，李由大人晓得了，必定不悦。"

　　夏无且身上穿着葛黄长衫，浣洗得很干净，偏故意东一块西一块打上补丁子，
有青的、有红的、有黑的、有白的，也有绸的、也有缎的、也有纱的、也有麻的。
这老乞儿腆着腹，两个削肩膀上杵着个尖头，像个饱蘸了焦黄汁子的笔头，连头
发也有些黄，身上穿着那斑斓七彩的水田百衲衣，形容十分有趣。

　　李真看了一看，嘻嘻笑道：" 我可不怕大哥哥不高兴！还特地叫人告诉他，
我来了这里呢。" 夏无且听了，心里惊了一惊，从容笑道：" 李小姐远来疲乏，
且先歇息，等养好精神，老叫花变戏法儿让小姐开心，如何？" 于是吩咐侍女道
：" 收拾洁净上房，请小姐歇息。" 李真道：" 我正兴头，谁要歇息！你会什么
戏法儿？正好变来凑趣儿。" 张狂道：" 去罢，师父这里还有要紧事呢。" 李真
执意不从。夏无且只得苦笑了一笑。

　　叶飘摇心知自己也碍了事了，又不情愿离了秦欢，口里便问：" 在下是否也
该歇息了？" 张狂笑道：" 叶先生只管饮酒高乐。今日丐帮便要臣服本教，华山
派也是早晚的事。近来听闻叶先生与那赵高有了些瓜葛，不是好事，并无一点好
处。江湖上早有七十来个大小帮派奉本教为尊，趁今日，华山一并归顺了。天下
早已一统，江湖上仍是群龙无首，纷争不已，素闻叶先生高明，必知择善而从！
" 叶飘摇只顾干笑。

　　李真指着道：" 你这个酸儒今儿就得归顺了！师父一欢喜，封你做个狗头军
师，赐你一把白羽扇儿，你白衣服白扇儿摇着，很有一二分洒脱呢。一人之下，
万万人之上，岂不好？" 张狂呵呵大笑。叶飘摇陪着笑，不做一声。

　　夏无且暗忖：" 叶飘摇几时归顺了赵高大人，我倒不知了。" 一面捧起酒杯，
说道：" 叶先生一时也难做明断，今日我们尽情畅饮，大事容后商议。"

　　李真也捧一杯酒，叫了一声" 方叔叔" ，对左首一位黑袍汉子说:"我替师父
敬你一杯儿。" 那纵横教风堂主方鼐听见，连忙捧酒起身，笑道：" 有些日子不
见，大小姐越发出落水灵了，都是大姑娘了。今日老方就陪小姐痛饮三百杯。"
张狂道：" 夏帮主能够明大义归顺本教，方兄弟居中联络，功不可没。真儿正该
替我敬几杯。" 李真笑道：" 我正敬着呢，不用你说！——师父该喝的酒，真儿
都喝了——来，喝了！"

　　叶飘摇笑道：" 女公子不可醉了。" 张狂笑道：" 这刁蛮孩子只有一个好处，
便是酒量很好，难得一醉。" 李真道：" 师父没有撒谎呢。" 张狂笑道：" 若真
醉了，今日丐帮可就翻了天了！" 李真笑道：" 醉不了，再不发酒疯了！"

　　夏无且听见" 今日丐帮要翻天" ，心中一惊，见张狂只是与李家小姐说笑，
并未有什么深意，便笑道：" 若非方堂主晓以大义，老叫花今日仍在睡里梦里。
能同方兄这等豪杰共谋大事，是老叫花的福！" 方鼐道：" 我等不过马前小卒，
哪里敢称' 豪杰' 两个字？当真有几分豪杰气概，也是受我们教主熏染。" 张狂
笑道：" 方兄弟早年便与本座结义，一同出死入生，多年来又屡立大功，你当不
得豪杰，天下没有豪杰了。" 方鼐称了谢，又道：" 据属下看来，江湖上也只有
两个豪杰而已。" 李真问：" 哪两个呢？叫什么？" 方鼐道：" 头一个自然是雄
才大略，天下无双的教主了。" 李真道：" 另一个难道是你？"

　　方鼐笑道：" 剩下的，只有人称' 大侠' 的朱家。" 李真道：" 我父亲呢？
他怎么就不是了！" 张狂道：" 你那丞相父亲，哪里知道江湖上乐趣甚多。在他
眼里，我们都是草莽之徒，叫他做豪杰，他还不乐意呢。" 李真急道：" 可不是！
我父亲常常说师父了不得呢，惟有你算不得草莽之徒！" 张狂呵呵笑道：" 本座
上不得庙堂，丞相也下不得江湖！"

　　夏无且点头咂嘴道：" 方兄所言极是。可据老叫花看来，朱家不过沽名钓誉
之辈，什么赴人之难，扶人之困，枉得了虚名，只做琐碎事，并不能建半点功业，
如何同我们教主相提并论？" 张狂道：" 听闻朱家的' 大擒拿手' 鬼神难敌，本
座早晚向他领教领教。" 夏无且道：" 江湖上提起教主的' 冰炭同器神功' ，谁
不闻之色变？当初教主年方十五岁，见到个惊马从街头飞过，教主一只手揪住上
半截，一只手揪住下半截，使气力一折，把那马腰就折断了！我们教主遨游南北，
上山打虎下海擒龙，平生未曾一败，朱家哪里是敌手！" 张狂道：" 他既得盛名，
自有其长处，岂容小觑。"

　　李真道：" 师父要把朱家打败的！那样，江湖上就只有师父一个豪杰了，馀
者都是碌碌之辈，岂不好？且一山不能够容二虎，一定要打败！" 方鼐点头，朗
声道：" 教主不但要击败朱家，也会将各门各派一网打尽，一统江湖！" 夏无且
忙率领乞儿们，跟着纵横教众一片声叫：" 一统江湖！" 叶飘摇叫也不是，不叫
也不是，连忙捉杯在手，呷了一口酒，示意不得闲儿。

　　秦欢被撂在旁边，缩成一团儿，听见众人又吃又喝又说又笑，自己越发饥渴
难耐，心想：" 一统江湖倒不必了，我只要一桶江湖水——解渴就好了。"

　　又听那夏帮主呵呵笑道：" 华山' 凝碧功' 也很了得！那' 千针松剑' 也非
同小可，有鸟之捷，猴之巧，豹之猛，不知几时有福赏鉴？请叶先生舞剑助酒兴，
又不是个礼。" 叶飘摇笑道：" 高人在前，岂敢献丑。"

　　夏无且笑道：" 先前李小姐要看戏法儿。老叫花也不怕丢人，权当抛石引玉
了。" 团团拱拱手，说声：" 请教主与小姐稍等。" 往南面房内便来，从秦欢的
头边踏过，一对三角眼来回打量。秦欢也不客气，翻起白眼儿，狠狠瞪了老叫花
子几下子。

　　有几个小乞儿拎桶捧盆从南屋里飞跑出来。一个忽然脚下一绊，咣当铜盆子
掉地，溅了秦欢一身水，一磆碌爬起来，去拾铜盆，看见秦欢歪在那里，背剪绑
作一堆儿，被封了穴，脸上却努力在笑，又不得出声，喉咙里咕咕的。小乞儿啐
了他一口，骂他：" 死鱼！丑八怪！" 又跑去抬了一盆水来。秦欢心道：" 摔！
再摔一个仰八叉！" 谁知小乞儿不肯摔了，飞跑到场中，也把清水倒入那三足青
铜鼎中，一齐抱了枯柴来，堆在鼎下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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