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憨女儿纵酒夺火杯(6)

　　唐尧道：" 别乱动，好生观看。" 只过半晌，那葵花杯中腾起袅袅热气。唐
公子惊道：" 火杯！陶家的' 火杯' ！" 唐尧笑道：" 正是！" 唐公子奇道："
那陶家有财有势，怎么肯将这稀世之宝拱手相让？" 唐尧笑道：" 陶公子近来常
做一个怪梦儿，今日便将此杯赠了老夫。"

　　唐公子道：" 拿这个作疹金？" 唐尧冷笑道：" 此杯价值连城，又是陶氏传
家之宝，只怕得了必死的病，抱着这宝贝进坟，也不肯撒手呢。" 唐公子弯着腰，
伸着头细看火杯，不防被熏了一下，揉着眼道：" 既然如此，怎么就平白赠了你？
"

　　说话间，杯中酒早沸扬了。唐尧伸手将烫酒倒入那空碗内，拿着葵花杯看了
一看，放向耳边，用一个指头轻轻弹响，说声：" 不知是辟寒犀不是？" 从袖子
里掏出一方帕子，把杯上的酒渍揩拭干净，笑道：" 人家是个极孝的，不肯他父
亲受苦罢了。" 唐公子道：" 他父亲不是三月前就死了么？又认了一个爹了？"

　　唐尧笑道：" 陶公子近来时常梦见他那死鬼爹，在阴世饱受煎熬。缘由是他
父亲生前，答应将火杯赠与我，因言而无信，死了便被恶鬼拿刀子割，拿锯锯。
" 唐公子呵呵笑道：" 明白了！还是老叔高明。"

　　唐尧笑道：" 那陶公子今日前来寻问有无那事。我只说，他老父曾染小疾，
请老夫治好后，便戏言以杯相谢，不过随口一说，当不得真。那青年人一听，忙
取出双手奉上，老夫十分推辞，谁知他执意留下了。" 唐公子呵呵大笑，隔案坐
下说：" 穆旺那一片橘子林也十分妙，老叔一并使神技夺过来罢。" 唐尧道："
比不得你们少年人——老喽！牙口不好喽，怕酸怕冷的，不爱吃橘子了。" 唐公
子道：" 他家的可甜了，一点不酸。而且那山上有灵物，有个大月亮天，我看见
一个光屁股小儿在林子里胡跑，猜着就是成了人形的千年何首乌。夺了橘子林，
挖出来老叔吃了，怕不活到一千岁？纵然挖不着，那么一块有灵气的土地，等老
叔死了，埋在哪里，未必不能够变神仙！" 唐尧斜瞅了他一眼道：" 甜的是穆旺
的媳妇罢？你看见的光屁股不是何首乌，是何家三巧！" 唐公子叹了一声道："
看见倒好了！伶伶俐俐的三巧儿怎么就嫁了穆旺呢？把他的橘子园夺了，就一文
不名了，到时候还不理我？" 唐尧道：" 神技不能拿来做这等秽事，你得凭你自
己的本事。连个穆旺也斗不过？"

　　唐公子叹了一声道：" 何三巧鬼灵呀！上回有人卖招魂手帕，在别人的鼻子
跟前甩一甩，别人就失了魂了，随你胡来。虽然贵了点，我也买了一块，有灵有
验的，我试了，在卖手帕人的婆娘的鼻子前晃了晃，当真失了魂，随我胡来呢！
我就拿去晃何三巧，谁知倒给我一耳刮子，几乎把我打失了魂！" 唐尧道：" 别
人一条藤骗你钱！这些骗人钱财的最可恨！且手段拙劣！" 唐公子道：" 我后来
去那客肆，那两口儿早溜了。老叔将那手段传与小侄罢，我学到手，一来不会再
被人弄糊涂，二来能弄糊涂别人，管叫天下人都将至宝送与你。" 唐尧笑道："
世上能有几个陶公子？休说老父在阴世受苦，活着受罪，也都不肯舍却财物。神
技要因人而施，方能神鬼莫测，你还缺少心计，泥球儿换了眼睛一般，连谎子也
看不破，还能去谎人？况且遇着心定神凝的人，是不能够施展的，不然反倒害了
自己。我不能够害了你，不能够让你去胡闹。" 唐公子道：" 吃了一堑，我就长
了一智，从此以后识破谎子！"

　　唐尧就问道：" 有个高士叫石生，你可知道？" 唐公子道：" 谁不知道？可
算半个神仙了，能够占吉凶祸福，还与韩终一同出海，替始皇帝求仙人不死药呢。
" 唐尧笑道：" 这个石生，我从前就认得，当初没什么名头，成天就在家中胡混，
倒和娇妻百般恩爱，两口儿好得蜜里调油。后来举家迁往咸阳，散尽家财，广接
天下贤俊。次年清明节前后，旁人见石生每日垂泪，百般寻问，才听石生说他的
娇妻在十日后便会死掉，因此心肠寸断，忍不住伤感。旁人劝他，人命不可测，
十日后未必会死，何必伤感。石生断言' 我善占吉凶祸福，从来不曾失算。' 果
然他的爱妻到了时候就死了，众人大惊，很觉得神异。" 唐公子道：" 当真神算！
难怪皇帝也器重他！" 唐尧笑道：" 名头因此便传扬开去，也传入皇帝耳中。不
过，他的爱妻一定是他自己亲手弄死的，就为了传扬个名头。可知你要识破谎子
的伎俩，还早呢。" 唐公子道：" 你也只是私心揣度，人家难道会亲口告诉你？
人家就是占卜，卦出来的！" 唐尧道：" 单凭你信这些，我就不能够传你！"

　　唐公子央告了又央告。唐尧把头摇了又摇，说道：" 不就是个何三巧么？你
拔下她二十根头发来，烧成灰，拿酒服下，她自会来纠缠你，撵都撵不走。" 唐
公子道：" 有效验么？" 唐尧道：" 我又没试过。" 唐公子道：" 你老人家神技，
哪里干过拔头发的勾当！我能够去拔三巧儿的头发，拿酒吞了，就能够一口酒把
三巧儿吞了！"

　　唐尧说道：" 你今年十九岁了，我和你一般年纪时，早悬壶济世了。你别只
知个斗鸡走马，偷香窃玉，也该念些书，学些仁义廉耻在肚里，将来也好替老夫
分忧。" 慢条斯理端起酒碗，将温凉了的酒一吸精干，从容道：" 今日得了此杯，
老夫心中欢喜，不将缘故说出来，难以安睡。贤侄却要守口如瓶，不可与外人道。
" 唐公子强忍不悦道：" 我被破了相，鼻子歪了，叫谁看得上！"

　　忽听嘡的一声，房门猛地被一脚踢开，两个少年人携手跳了进来。那身材长
大些的，裂嘴笑道，" 我们是外人不是呢？"

　　唐公子一骨碌爬起来，只说一句" 怎么又是你两个" ！来不及唤人，秦欢早
伸出一个指头，轻轻往他额角上一推，蹭掉了一层油皮。

　　那唐公子把身子一歪，烂泥一般瘫在地下。那碧玉冠儿向案沿子上一磕，不
肯瓦全，豁琅一声跌成齑粉。

　　朱衣道：" 等我先看这杯子一看！" 伸手便拿火杯，气恨恨望了那唐尧一眼，
忽听那唐尧柔声道：" 杯子变沉了，你拿不动了，会失了手掉地下呢。"

　　朱衣只觉火杯重若千钧，铸在雕案上似的，怎么也拽不开了。又听一个声音
渐次低下来，" 你的眼帘儿沉了，把眼睛合上罢，再睁不开了，你试一试罢，再
睁不开了……放松睡去罢。数三声儿，你往后倒下……"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