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

    乌云压得极低，没有一丝风，要下雨了。

    我在这个院子里生长了三十多年，还没有遇到过这样闷、简直要窒息的天气。
隐隐约约有一种不详的预感，院子里的女人和老大媳妇已经声嘶力竭地吵了三天架，
没有胜负。男人出去干活已经四天了，还没有回来。男人不在身边，女人多少有一
点儿底气不足、势单力薄。

    乌云压得更低了，仍旧没有一丝风，雨就要来了。

    突然，女人像着了魔一样急急地站起身闪进了屋里，女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
了一条像小孩胳膊一样粗的麻绳，目光呆滞地向我走来。她要干什么？我猜不透她
的心思。麻绳拴在了我粗壮的身体上，这时，我才明白：女人想不开了。麻绳缓缓
地套上了女人粉白的脖子，女人脚下的凳子眼看就要倒了，我急了，女人平时给了
我不少的照顾，我不能看着她离开这花一般的世界而无动于衷。我使劲晃动自己的
身子，可是，一棵活了三十多年的老桃树能还有多大的力量呢？该死的风仍旧没有
来，女人用的麻绳又粗，我虽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但女人脚下的凳子还是倒下去
了。麻绳勒得我直喘粗气，女人的脸慢慢发红，继而发紫，接着又发青，后来又黑
中透白，像女人经常洒在我根上的草灰一样。

    乌云过去了，狂风来了，暴雨来了。

    女人咽气的时候，天空中响起了一个炸雷，女人三四岁的小女儿，从屋檐下的
床上惊醒，看到了挂在树上的女人，小女儿哭喊着跑了过来，紧紧地抱着女人的腿，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女儿哭喊的声音很大，惊动了前院的邻居，邻居来了，呼喊
着叫人。村人来了，把女人从我身上卸下，我长出了一口气，刚想伸展一下筋骨，
可是女人刚才用过的我的其中一支胳膊，却“嘎吱”一声断了，为什么能承受死沉
死沉的女人，可当女人卸下来的时候，却断了呢？我不知道。

    乌云散了，风停了，雨住了。

    小女儿仍在不停的哀嚎，男人回来了。老大媳妇一家都吓跑了，金刚一样的男
人乌青着脸，走进了老大媳妇家，见啥毁啥，鸡犬不留。可又能怎样呢？女人终究
活不过来了。

    蹲在屋檐下的男人欲哭无泪，当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爱情刚刚沉淀为亲情的时候，
女人却去了。男人能不伤心吗，何况女人还怀着她朝思暮想的儿子。男人泪流满面
地自言自语：“老大媳妇是凶手……是凶手……”许久许久，男人好像突然想起了
什么，凶神恶煞般地掂着斧子走向了我，疯了一样边砍边说：“要不是你，我女人
怎么能会上吊？”男人足足砍了十几下，终于，我被从根部砍断了，男人是撒了气
了，可我心中的苦向谁说，纵然没有我的存在，女人还可以想其他的办法去死，关
键是老大媳妇把她逼得寻短见，我又有什么办法，再说，我也尽力了。可男人怎能
听明白我的话呢？根没了，我的魂魄还附在我的身体上，我被扔到了院子外面的粪
坑旁。

    男人终归年轻，他还要再娶，可带着一个小女儿，谁又愿意嫁给他呢？老二媳
妇也就是男人的二嫂把小女儿领过去生活。男人终于再娶。村里的人都夸老二媳妇
是个好人，只有一个人不以为然，是老大媳妇。

    我还被扔在这粪坑旁，没有一个人理我，我感到很寂寞。几年之后，这奇臭无
比的粪坑旁竟然热闹了一回。这是一个和女人死的那天一模一样的天气，一样的乌
云，一样的没有一丝风，一样的风雨欲来的样子。男人新娶的女人也是和老大媳妇
吵架。很多人在劝，包括老二媳妇。新娶的女人愤愤不平地说：“你可以把小女孩
的亲妈欺负死，我可不像她那么好欺负！”老大媳妇急了，脱口而出：“你可不能
这样说，谁要是有心欺负她，谁把她给逼死的，天打五雷轰。我可以对天发誓！”
老大媳妇虔诚地跪在了地上，这时，天空响起了一个炸雷，只听见“呼通”一声，
老二媳妇也跪在了地上，“老天爷饶恕我吧，谁能想到会是那样一个结局……”原
来，老大媳妇在和老二媳妇吵架，老二媳妇斗不过老大媳妇，就想到了借刀杀人的
阴谋，老二媳妇就对女人说，老大媳妇在骂她，直筒子脾气的女人就和老大媳妇交
上火了。性格刚烈的女人受不了这个气，就在我身上上吊了。人们终于明白，老二
媳妇为什么对小女儿这么好。

    纯朴的人们走了，只剩下老二媳妇在乞求、在赎罪……

    乌云过去了，狂风来了，暴雨来了。老二媳妇仍跪在那儿……我终于找到了真
正的凶手，就是这个眼前的老二媳妇让我和老大媳妇蒙受了不白之冤。我狠命地跳
将上去，照着她的脸上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老二媳妇疯了，天天跪在我这棵被砍倒多年的老桃树面前，说些疯疯癫癫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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