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
一切都已经平静下来了吧,管它是什么迷离的夜,还是陶醉的夜,她只要安安
静静地生活下去,她只要把那一切都忘记。
"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这份合约。"
沉静的大会议室里,响起清辰清脆却有力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坐在最远端的她,忘记了手里还在翻阅的合同。
" 对不起,谭总,我不能接受这份合约。" 清辰清清楚楚地说着,声音不大不
小,却刚刚好能震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不会离开东方工作室的,我在这里工作
了三年,每位同事都是我最好的拍档。我没有办法离开这里做设计,所以我不能接
受这份合约。"
关心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她根本没有想到清辰会这样说。
虽然谭非默的要求是很出乎大家的意料,但是清辰怎么连看都没有看就这样出
声拒绝?而且说的话一点儿转弯的余地都没有,这让君冠公司的人怎么看待他们工
作室?
方歌拧起了眉头,孟东方抿了抿嘴唇。两位总经理都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安正
杰和谭非默。
安正杰早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他望了望谭非默,又看了一眼清辰,也不发言
也不劝和。
谭非默交叉着手指坐在清辰的对面。
他沉默着,眼底却是暗潮涌动。
好像明明知道她会拒绝,但他还是固执地来碰这个硬钉子。
" 清辰小姐," 谭非默冷静地开口," 我们君冠为了这次的顺利合作,已经做
了周密详细的策划。请清辰小姐去君冠总部,并非是要你离开你的公司和团队。我
们只是为了更加方便掌握设计的进度和质量,以确保整个项目的顺利施行。A 城和
S 城相隔的距离,你心里清楚。"
他每次说话都很简练,但是每一句每一个词,都能点到别人的痛处。
今天也不例外。
不过,今天坐在对面的,不是别人,是那个固执的清辰。
" 是的,谭总,我非常清楚您说的话。但是,您既然从A 城千里迢迢到S 城来,
不就是想要找一家设计理念与您合拍,并且可以把领秀花园设计得更加出众的合作
拍档吗?" 清辰站起身,把自己这两天整理的资料递过去," 这是几天来我做好的
设计初稿,请您过目,看看是否满意。假如您满意,说明即使在这里,东方也一样
能做出优秀的设计,并非一定要到您的总部才能把工作完成。如果您不满意,即使
把整个东方工作室移到A 城也没有用,因为对一家不满意的设计公司,您再怎么监
控,也无法达到合作的目的。"
谭非默低下头,闭上眼睛。
他交叉双指,不想抬头看她,他担心自己眼睛里的火焰会燃烧起来,会把这个
会议室里的人都燃烧殆尽。
真的很好笑,现在她学会这样有条有理地顶撞他了,那么那个时候,她又何必
悄悄地逃走?那时她要是也站到他面前,跟他这样条理清楚地辩驳一番不好吗?假
若她开口了,又岂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又岂会让他在三年之后,还千里迢迢地来
到S 城寻她?!
安正杰坐在谭非默的左手边,他一看到好友紧紧交握起的手指,就知道这个小
女人已经惹怒好友了。他连忙站起身来,有些打着圆场地说:" 清辰小姐已经把初
步方案准备好了吗?拿来我看看,假若真的不错的话,万事好商量。"
方歌听到安正杰的话,才微微地吁一口气。
他都没想到清辰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没有和他们商量,居然就要拒绝这次合
作。别忘了,刚刚谭非默可是说得清清楚楚,清辰的设计合约,可是他们手中四份
合约的基础。假若清辰拒绝了,是不是领秀花园的设计合作也就此告吹?
" 清辰,你先坐下。" 方歌有些不悦地招呼她," 有事情大家可以商量,别这
样对谭总说话。"
他拿过清辰面前的设计图,交到安正杰的手上。
安正杰随手就打开翻看着。
清辰准备得很充分,把谭非默交给她的那些资料都整理得非常详细。初步的方
案已经写得很明确,草图也画得很仔细,四千万平米的住宅花园,她考虑得非常合
理,不仅能照顾到各个楼层之间的采光、通风、照明、采暖等基础设施,而且还在
平面布置上,详细考虑了景观花园以及休闲娱乐,以使整个领秀花园充满了秀气的
江南水乡的味道,又夹杂着明媚阳光般美式加州的气息。
她果然很有灵气。
难怪谭非默一定要把这个设计交给她,如果按照清辰的这个设想来做的话,领
秀花园真的会成为A 城地产市场上的领秀。
安正杰把方案推向谭非默的一边," 非默,你要不要看一下,真的设计得很好。
"
谭非默推开好友送过来的方案。
" 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他的口气冷冷的。
谭非默终于抬起头,锐利的眸子直直地射向对面的清辰。
他们就这样相对而坐。
像是在凯蒙故事西餐厅里一样,只不过那一次,他就在她的面前,但这一次,
他却隔得那么遥远,那么冷漠。
清辰对上他的眸子,隔着冰冷而闪烁的金丝镜片。
他的目光,凌厉得像箭;他的表情,冷酷得像冰;他的声音,说明了他不容侵
犯的威严。那份优雅的气质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对她不能掩饰的愤怒、
怨恨以及冷酷。
清辰的心,本来在胸膛里怦怦直跳,但这一刻,当她看到他愤怒的眼神,心跳
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才应该是本来的他吧。
这才应该是千里迢迢从A 城而来,寻到她时应该出现的表情。
愤怒、怨恨、冷酷的眼神,似乎想把她抓过去,狠狠地凌迟再凌迟。不,或许
凌迟都不能舒解他心中的愤恨,她知道,那一次她带给他太多的伤害,那一次,是
她做了错误的决定。
不过,她情愿在凯蒙故事西餐厅里他对她愤怒,却不是在这里,在她的工作室,
在她的同事面前,这样无理而强硬地要求她离开自己的团队。
" 那就对不起了,谭总。" 清辰站起身来。
会议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大家都不明白清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谭非默已经倏地从她的对面弹起身,直直地冲着她," 你什么意思?!"
" 意思就是,这份合约我不签了。" 清辰清清楚楚地说。
" 你若不签,你们工作室就会失去这宗订单!"
" 那就请回吧,谭总!"
轰!
会议室里,似乎燃起了熊熊火焰。
烧得在座的所有人都快要跟着跳起身来。
这两个人,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太诡异了!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君冠公司的总裁,
一个不过是东方工作室里最平凡的小设计师。可是现在这两个人却分别站在大会议
桌的两端,一个高大而冷酷,一个娇小而倔强。两个人盯着彼此的眸子,谁也不肯
谦让。同样清澈明亮的目光中,有着相同的燃烧的火焰,表情都是那样倔强着,倔
强得如出一辙。
关心被这样的清辰吓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这样和谭非默叫板。方歌和孟
东方更是着急,他们身为东方工作室的创始人,当然不希望失去这个大宗的订单。
安正杰本来就是跟来看热闹的,他想看看当年的那个小女生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改
变。
不错,外表是变了,可是心,依然那样。
和这个把什么事情都埋在心里的好朋友简直一模一样。这样的两个人对上,估
计三天三夜也分不了胜负。
谭非默已经开始攥起拳头了,真的没有料到她会在这件事情上如此固执。
他望着对面的她,真的好想一下把她拉过来,好好地责问她,到底知不知道现
在是什么状况!
清辰对工作有着自己的一份固执,她不想离开东方工作室,更不想进入他的公
司。那会让她有种很别扭的感觉,她非常非常不喜欢。所以,她宁愿不接这单生意。
" 好,这是你说的,你就不要后悔。" 谭非默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 喂,非默!" 安正杰看到他转身就走,知道他真的生气了,连忙抄起桌上的
合同,匆忙跟了上去。
方歌和孟东方都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两个人也有些慌张,连忙跟上谭非
默的脚步。
" 谭总,请等一下。清辰有些话说得太过了,您别在意。我们再商议一下吧,
有些合约可以沟通的……"
" 谭总,我们找个地方再谈谈好不好?"
谭非默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他冷冰冰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他的愤怒已经到了
临界点。
他冷冷地走过她的身边,和娇小清丽的她擦肩而过。
一股像是冰冻了三千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清辰咬牙,坚持认为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他高傲如天神般地踱过她的身边,冷冷的视线擦过她的头顶。
他不想再看到她。
决不。
这个从来只会激怒他的小女人,也许,他真的应该像正杰说的那样,单刀直入。
谭非默冷着脸走出十七楼会议室。
紫色的大门被砰的一声猛然关上。
关心被突然发生的这一切吓得呆住了,她望着依然站在桌边的清辰,仿佛自言
自语般地说着:" 清辰,你死定了。"
是的,她死定了。
弄掉了东方工作室那么大的一单生意,清辰又怎么不会死定了?
工作室里的同事们议论纷纷,本以为接了这单生意,今年的年底奖金会大大地
提高,谁知道合同还没有到手呢,又被那位灵气逼人的清辰设计师给搞砸了。只不
过清辰一向沉默内敛,就算同事们心有戚戚焉,也不好在她面前说出来。
工作上就没有那么轻松了,有怨气的同事们把该她完成的和不该她完成的,全
部都丢给清辰一个人。
关心坐在她身边,一边看着清辰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摇头," 真是成也萧何,
败也萧何。清辰,你何必呢。"
清辰咬着牙忙碌着,刘佳下班前丢给她的那份室内设计还差一点儿没有上色,
她翻弄着客户的接待记录,仔细地把人家要求的那些色彩都放进设计图里去。
关心伸手拉住她握着鼠标的手," 行了,清辰,别做了!刘佳的客户让她自己
完成嘛,凭什么让你替她做?"
清辰伸手抚一下自己额上的短发," 她今天去相亲,明天一早客户就要来,所
以我才替她做的。"
" 行啦,这种谎话你也相信?相亲?把工作丢给别人做的女人,相一百次也找
不到如意郎君!" 关心有些替清辰愤慨。
" 别这么说,组长。她是真的有事,而且我帮她做也没什么。" 清辰倒是好脾
气。
关心像看外星人似的看着她," 清辰,我真是奇怪,你对这些家伙那么客气,
怎么那天偏偏对那位谭总发那么大脾气?好像你们两个不是第一次见面,倒像是旧
相识似的。"
清辰滑动鼠标的手指微微一停。
其实后来想想,她也讶异自己那天为什么会那么冲动,竟然对他说起话来那样
斩钉截铁。或许是她对这份工作太过认真,不想脱离自己的团队;又或者他提出的
条件实在太过苛刻,她总觉得他像是有意要把她调离这里一样。
" 我不想离开你们。" 清辰简短地解释," 也不想到君冠的总部去。"
" 哈,你干脆和我说,你狂热地爱护、拥护着我们东方工作室好了。" 关心拍
一下她的小脑袋," 我拜托你,让你去做设计,又不是让你向组织表决心。"
清辰被关心逗得莞尔," 好啦,组长,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可以不提了吗?
"
" 事情已经过去了?" 关心撇撇嘴," 我可没觉得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位
谭非默总裁看起来……"
叮--
桌上的电话打断了关心的唠叨。
" 喂,您好,东方工作室,我是关心。" 关组长利落地抄起电话," 啊,孟总!
什么?忘记了那份资料?在你办公室左边的抽屉里?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给你
送过去。"
关心放下电话,心花怒放。
" 机会来了,机会来了!" 她伸手轻捏清辰的小脸," 孟大老板忘记带资料,
让我马上送到瑞山酒店去。呼呼,只要我送到,就可以以陪孟总的名义留在他身边。
哈,迷离的夜啊,冒险的夜!"
清辰被关心捏得头晕眼花,看着她噼里啪啦地抽出化妆盒,把自己好好地涂抹
了一番,又咚咚咚地跑到十七楼,拿了孟东方需要的资料,兴高采烈地往外跑。
" 清辰,我先走了!你不要弄到太晚,外面快下雨了,早点儿回去休息。" 幸
好还不算太重色轻友,临走前关心还知道回过头来叮嘱她一句。
" 好啦,你走吧。" 清辰对着她摆摆手。
一串轻飘飘的高跟鞋声就此远去。
大大的设计室里,顿时冷清下来。
同事们早已经下班回家,唯一陪着清辰的,只有头顶上的白炽灯和面前闪烁着
的电脑屏幕。
关心说,迷离的夜,冒险的夜。
也许对相亲的刘佳来说,是这样的;也许对赶去和暗恋的孟总见面的关心来说,
是这样的。可是对一个人孤孤单单,还坐在电脑桌前努力加班的清辰来说,却是一
个清冷的夜。
那个人愤怒地走了,一去不回头。
不,她也没有奢望他会回头。本来他们之间就不该再有交集,那份不想被调离
的固执,也许只是她怕再见到他的借口。
三年,已经过了一千多个日夜。
她的生活那样平静,凭着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双手,她想要重新开始生活。
可是他又出现了,带着那份冷漠。她知道三年前是自己的错,也知道该低头的
那个人应该是她,可是……为什么在吃那顿饭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为什么在签
约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他只是把一切都埋在心里,而是要求她飞回A 城
去?
他应该知道,她从那里离开,就不会再回去。
所以她拒绝了,顶撞了他的要求。
清辰咬住嘴唇,把鼠标动得飞快。
一切都已经平静下来了吧,管它是什么迷离的夜,还是陶醉的夜,她只要安安
静静地生活下去,她只要把那一切都忘记。
忙了整整三个小时,清辰终于把刘佳留下的那份工作做完了。
她把效果图打印成册,又把设计方案整理列印。当她终于把做好的文件都放在
刘佳的工作台上时,才蓦然发现,设计室里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午夜十一点半的位置。
" 呀,已经这么晚了。" 清辰这才觉得自己的肚子都饿得咕噜咕噜叫了,连忙
收拾一下自己的背包,锁上设计室的大门,匆匆地按下电梯。
电梯门一打开,一股湿漉漉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
伴着窗外沙沙作响的声音,打在咖啡色玻璃窗上的水珠无一不在提醒清辰一个
很糟糕的问题--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关心虽然很唠叨,但是真的被她说中了。
清辰有些懊悔自己坐在电脑前胡思乱想,不然早就可以完成了,也就不会拖到
现在这个时候才下楼。公交车早已经停运,地铁也许还有最后一班,可是这里离地
铁站也还有五分钟的路程,假若就这么从雨里冲过去,恐怕也要赶不上了。
偏偏这午夜时分,出租车一定是难打的,难道今晚又要" 露宿" 在设计室里了?
可是她现在好饿啊,设计室里除了茶水什么都没有,如果在那里待一晚上,她
怕明天早上自己的胃又要抗议了。
沙啦啦。
雨滴拍打着写字楼大厅的玻璃窗,透明的水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仿佛就
像是谁从天空中流下的眼泪。
清辰捏捏自己的背包,又按按自己的胃。
果然凑热闹的小家伙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算了,虽然雨下得很细密,却不是特别的大,干脆把包包顶在头上,一口气跑
到地铁站去吧,那样她或许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地铁,只要上了车,她就能顺利到家
了。
打定主意,清辰把自己的背包往头上一顶,咬住嘴唇就做出百米冲刺的动作。
噼啪噼啪--
白色的休闲鞋踩到积了些雨水的地面上,水珠四溅。
清辰一口气朝着地铁站跑去,好在头顶上的背包还能帮她挡住一点儿风雨。
可是,吱--
一声重重的刹车声!
一辆白色的轿车猛然停在清辰的面前,把清辰吓得一下子跌坐在泥水里!
" 喂,小姐!" 白色轿车的车窗摇下," 下这么大的雨,本来就看不清路了,
麻烦你不要到处乱跑好不好!"
清辰惊魂未定,那车子的车头距她只有三公分的距离。
如果不是司机刹车刹得及时,她恐怕……
" 对不起,我没有看到您的车。" 清辰连忙道歉。
背包已经滑落到一边去了,身上的衣服因为跌在泥水中而完全湿透。冰冷的雨
水还从空中不停地飘落,打在她微卷的长发上,把卷卷的发梢拉长成一条条湿漉漉
的线。
这下惨了。
刚刚还想冲到地铁站去就好了,结果跌在泥水中,就算回设计室都不能了。这
样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她又怎么能撑得到明天?
白色轿车里的司机训斥完她,很无礼地把车窗摇上,车轮卷着冷风冷雨就在她
的面前呼啸而过。
清辰狼狈地坐在泥水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哪里是迷离的夜,这明明是一个悲惨的夜。
衣服湿透了,背包湿透了,笔记本湿透了,或许连心都……
蓦然,她突然觉得自己头顶上的雨珠停住了。
那湿湿冷冷的水滴不再跳进她的衣领,打在她的额头。好似突然有人为她撑起
了一把大伞,把那些凄风冷雨都给隔开了。
她抬起头。
清亮的眸光中,有一抹迷茫和懵懂。
真的有人站在她身边,撑着一把墨色的大伞,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一般,把那
些冷冷的风雨,都隔绝在他的身外。
她眨眨眼睛。
眸光蒙眬。
他冷着脸孔。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寒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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