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
他们之间，仿若隔着千山万水，她在山那边遥望，而他在水这边流浪。她对他
说话小心翼翼，他在她面前客客气气。
"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关心兴冲冲地走进东方工作室，嘴里念念不变的还是这句话。
清辰正坐在桌前忙碌，工作台上的图集堆积如山。
" 清辰，你以后改名叫萧清辰好了！" 关心趴到清辰面前，压住她手上的图册。
" 组长，别闹了，我忙着呢。" 清辰从她的手下抢救出自己的图集，" 哪有人
随便给人改名字的，我姓清不姓萧！"
那个夜晚她顶着大雨跑回家，虽然手里还握着他的外套，但还是把自己淋得湿
透。
她觉得自己应该很愤怒的，为了他那个莫名其妙的吻。但实际上，当她推开自
己的公寓房门，一口气跑回家躲进自己小窝里的时候，她的心……她的心却是在怦
怦直跳。他的味道还留在她的唇上，她几乎已经记不清，当年他是否也曾经这样吻
过她……但是那种让人迷离和陶醉的感觉，却是她难忘的……
她忍不住伸手轻抚自己的唇瓣。
仿若他的唇还压在她的唇上。
她竟然……竟然有一丝丝的回味，回味着他的肥皂清香，回味着他迷离而梦幻
的感觉。
倘若他不是说了那样一句话……
" 阿嚏！" 清辰猛打一个喷嚏，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思绪从回忆中拖回来。
关心眼明手快地竖起图集，挡住清辰差点儿喷过来的口水。
" 喂，你小丫头感冒了啊？那天晚上真的淋雨了？" 她拿过纸巾盒，递到清辰
的手里。
清辰抽出纸巾擦擦自己的鼻子，" 是啊，我也不想感冒……阿嚏！"
" 咦，你这个样子怎么行，鼻涕一大把。" 关心抽出纸巾递给她，" 方总刚刚
还叫你上去呢，君冠的人来签约了，你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 君冠的人……来签约了？" 清辰捏着鼻子，活像那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关
心。
" 当然，不然你说我为什么说"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真不知道那位谭大老
板是怎么想的，前天还和你在会议室里拍桌子，今天就跑来说放弃他的条件，准备
和我们工作室签约了。" 关心转着乌溜溜的眸子，" 清辰，你使了什么障眼法，收
服了那个大怪物？"
清辰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她还以为那个下着雨的夜晚，他们不欢而散，谭非默不会把答应她的事当真的，
却没想到居然一眨眼的工夫，他……真的来了。真的放弃了他要她借调到君冠总部
的要求，把这份大订单再一次交给东方了？
" 喂，说话呀。" 关心看她愣住，伸手推推她。
清辰放下手里的纸巾，" 他们在十七楼是不是？我上去。"
" 你着什么急啊？" 关心在她的身后跺脚，" 喂，我跟你说，今天来的……"
清辰没有回头，直接跑上十七楼，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暗紫色大门。
方歌、孟东方和安正杰正坐在会议桌前，桌上摆了一大堆合约，三个人正在一
份份地仔细签好。一看到有人闯进来了，方歌抬起头。
" 清辰，你来了。快坐下，这是你的合约。" 他从一大叠合约里抽出一份，交
到清辰的面前，" 君冠已经改变了当初的要求，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提出来的，大
家刚好在这里商议一下。"
清辰怔在会议室的门口，有些不解地看着三人。
方歌、孟东方和安正杰。
没错，她没有眼花，也没有看错。只有他们三个，并没有谭非默。
她的心像是突然松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被掏空了一般。
以为关心叫她上来签约，又会看到那个沉默而冷酷的男人，却没想到当推开那
扇门后，却没有他那个高大的身影。
这个大会议室里，蓦地显得空荡荡的。
安正杰坐在沙发椅上，从她一闯进会议室里，他就一直盯着她。
她的眼睛一如当年一样的漂亮，水灵而清亮，浅浅的像是让人一眼就能望到她
的心底。可是有时候又是那样迷茫和懵懂，就如同她当年站在楼梯上，向后回头张
望时，那迷离的表情……现在，他又看到了清辰那样的眼神。
只不过除了迷茫和懵懂之外，似乎还添了一份失望，一份因为看不到某个身影，
而淡淡地弥漫上来的失望……
安正杰望着她浅笑，" 怎么了，清辰小姐？我来签约，你很不满意吗？"
清辰看到安正杰，长睫一眨。
" 不是的，安副总。" 她礼貌地低低头，拉开椅子坐下来。
安正杰越发觉得她有趣，" 好好看看合约，能修正的要求，非默都已经修掉了。
本来他是很固执的，可是没有想到，刚好有人可以克制他的固执，还能令他这个从
来都不修订合约的人，动手修改他亲自制定的合约。方经理，你的员工，很不简单
呐！"
方歌被莫名其妙地点到名，更觉得安正杰的话里有话。他有些尴尬地微笑，又
忍不住扫一眼身边的清辰。
" 安副总您开玩笑吧？"
"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说认真的。" 安正杰把合约推到清辰的面前，" 好好看，
如果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尽管提。虽然非默不在，但我可以打电话立刻向他请示。
"
" 他去哪里了？" 清辰抬起头，忍不住问出口。
话一出口，安正杰的脸上，就浮起一抹戏谑的微笑。
清辰的心猛地一慌，立刻就发觉自己被这位安副总算计了。
这个男人虽然笑起来像孩子一样，长得也非常的帅气、阳光，和谭非默相比多
了三分温和，可是他的心思却一点儿也不比谭非默少，甚至多了三分的淘气。
安正杰瞪着对面的清辰笑，笑容中好像发觉了什么重大的秘密一样。
清辰连忙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说过地翻着手里的合约。
安正杰的心里像开了花，" 非默回A 城了。从今天开始，这个项目由我来跟，
从我们签约、测试、设计到验收，所有的工作都由我一个人负责。君冠还有很多别
的项目，需要我们谭大老板去操心，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也许都不会再见到他。
"
清辰只觉得眼前一抖，满目的合约上的字迹都变成一片花白。
他走了？他竟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回A 城了，而且再不会负责这个项目？
从此之后，她只需要面对着安正杰，再不需要看到他了？
清辰怔然，捏着合约的手指微微地收缩。
她或许应该长吁一口气的，当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她变得那么紧张，不是胃
痛，就是雨淋，甚至在不应该的情况下，被他偷走了一个吻……他就这么消失了，
难道她不应该欢呼吗？以后不用再面对他，不用和他一起工作，她不是应该更放松
吗？
可是，偏偏不是这样。
就像她刚刚闯进会议室里来一样，突然没有了他的身影，她的心，像是被掏空
了的卷心菜一般，冷冷清清，空空荡荡。虽然他捏着她的下巴，虽然他无理地吻了
她，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就这样离去……尤其当那个吻，刚刚发生…
…
他走了。
就像突然出现一样，突然走了。
清辰的眼眶微疼，鼻音加重。
安正杰像看好戏似的，朝她凑过去，" 清辰小姐，你怎么了？"
" 呃？" 清辰抬起像小兔子般红红的眼睛，" 没……没什么。我不小心……感
冒了而已。"
说谎。
安正杰的心里笑得像开了一朵太阳花，越看着她这样难过的表情，他越是止不
住暗爽。
" 感冒了呀，那可是要好好休息，好好吃药，不然病重了耽误了工程设计可不
好。"
" 安副总，我知道的，不会耽误工作，您请放心。" 清辰揉揉已经很红的鼻尖。
安正杰点头，" 那好，那我就再向你重复一次，这份合约已经修订。当初君冠
要求你到A 城总部工作的条件已经取消，但是由于领秀花园的工地在A 城西区，秉
着认真工作的态度，你还是必须要跟我返回A 城一次，做实地勘察和测量。君冠公
司会负责来回的所有费用，以及你在A 城的生活食宿。不过你放心，这次的行程会
非常短，大概只需要五天的时间。非默临走前跟我说过你的具体要求，但是我相信
作为一个成熟的设计师，是知道不能纸上谈兵的道理的，对吗？"
清辰刚好翻到合同要求的那一页，听到安正杰的话，她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是真的不想返回A 城，不想再在那个城市里待着。但是谭非默已经做了最大
的让步，而实地的勘测又是任何一个设计师必须的行程。她没有理由再过多地要求，
只好顺着安正杰的话点点头。
" 那好，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请签约吧，清辰小姐。" 安正杰把签字笔
递到清辰的手上。
清辰把合约翻到最后一页。
另一边盖着君冠公司的印章，章下写着龙飞凤舞的名字。
谭非默。
这一边加盖了东方工作室的印章，印章旁边，是留给她签字的空白。
她微微地抿了一下嘴唇，拿起签字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了那个空白的地方。
谭非默。清辰。
两个名字并排在洁白的纸页上。
有种那么熟悉的感觉，仿佛很久之前，他们的名字也曾经这样携手并肩。
" ……从此以后，公主就和王子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了……"
白色的病房里，传出温柔而甜淡的声音。
软软的，像是棉花糖般的甜腻。有种沁人心脾的温柔，又有种让人过耳难忘的
柔情。
谭非默站在半掩的病房门外，望着门内的一大一小。
躺在病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还吊着点滴瓶的，是个小小女孩子。她有着一双
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头扎满了彩色丝带的长发。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却乖乖地缩
在被子里，皱着小小的鼻尖，抿着粉嫩的小嘴唇。
可爱得像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天使。
谭非默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她，心里涨满了淡淡的柔情。
小女孩好似和他心有灵犀般的，突然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外。她把目光移向那边，
立刻就兴奋地大叫起来：" 谭爸爸！"
半倚在病床边的女人被小女孩的声音惊动，她捧着童话书有些匆忙地站起身，
回头刚好看到推门走进来的谭非默。
她有些吃惊，但瞬即就假装生气地对小女孩喊道：" 妞妞，不许这样叫！"
小女孩根本不理母亲的话，就想朝谭非默扑过去，" 谭爸爸！爸爸你终于回来
啦！"
谭非默连忙伸手，一下抱住她小小的身子。
" 妞妞，小心！" 吓得那个女人赶紧站起来帮妞妞提着吊瓶。
软软的小身子一下子投进他的怀里，立刻像无尾熊似的巴住他的身体。
" 爸爸，我好想你。" 妞妞抽抽鼻子，一脸的委屈模样。
谭非默抱住她，温柔地拍拍她的背，" 乖，爸爸也想妞妞。"
他的表情无比宠爱，平时的凌厉和冷漠完全消失不见，即使是那双掩映在眼镜
下面的清澈眼眸，也充满了外人永远都见不到的柔情。
程漫站在谭非默的身后，看着他们父女之间热烈地拥抱。她悄悄地放下手中的
童话书，微微地抚一下自己额边散落的发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孩子总是那么任性，明明知道那不是她可以叫的称呼，却总是固执地坚持
着。谭非默也似乎对她格外宠爱，即使明知道那些过往，却还是把她当做女儿一样
地疼爱。
不知为什么，每次他们重逢的这种画面，都会让她的心里涨满了涩涩的东西，
似乎有些疼痛，又有些甜蜜。
程漫望着宠爱着妞妞的他，脸上还是忍不住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谭非默抱着妞妞，回头望向她。
那抹永远像是蛋糕上轻柔的泡沫般的微笑，再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微微地扯扯嘴角，也对她淡淡地笑。
程漫站在那里，只是看到这个笑容，心便觉得像碧绿的湖水被他轻轻地吹开了。
妞妞缩在谭非默的怀里，完全像一个可怜兮兮的小无尾熊。她揪着谭非默的衣
服，一直轻声细语地说：" 爸爸，你为什么都不在家？爸爸，我好想你。爸爸，你
不要离开妞妞好不好？爸爸，妞妞不怕打针，不怕生病，妞妞只要爸爸……"
小小的人儿，一声声的细语，几乎能叫痛别人的心。
谭非默伸手轻抚妞妞的彩色小辫子，用无比宠爱的表情轻声哄她：" 乖，宝贝，
爸爸只是出差了，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宝贝听话，爸爸怎么会离开妞妞呢？你只要
和妈妈乖乖地在家等着爸爸，等爸爸回来给你买好大好大一堆礼物，好不好？"
" 真的吗？" 孩子就是孩子，他一句话就哄得她抬起头来，" 那我想要维尼熊，
还想要去看小海豚，爸爸带我去，好不好？"
" 好。" 谭非默轻轻扭一下妞妞的小鼻尖，" 只要妞妞好好听话，把针打完，
把药吃好，爸爸就去买很大的一只维尼熊，还带你去海洋馆看小海豚，好不好？"
" 好！爸爸要说话算话！" 妞妞兴奋地从他的怀里跳开，像是得了最喜欢的糖
果。
谭非默忍不住微微地笑，孩子是天真和可爱的，其实只是一句许诺，就可以满
足她的心。
" 好了，妞妞不要闹了。爸爸回来累了，让爸爸休息，好不好？" 程漫伸手来
抱过妞妞。
听话的妞妞也不再抓着谭非默不放，任妈妈把她抱回到病床上。
谭非默看着她乖乖的模样，默默地退了出去。
三分钟之后，程漫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谭非默正站在病房走廊的大窗边，柔和的光线穿过透明的玻璃窗，落在他英俊
的脸颊上。他微皱着眉头，侧脸的线条看起来是那样的坚毅和优美，有种不能靠近
的冷漠，却也有种致命的吸引。
程漫远远地看着这样的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融化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什么样的好运气，可以在最狼狈的时候遇到他。这样的男
人，也许她前半生想都不敢想，但是一转眼，他们竟然已经相处了三年。
" 对不起，让你连夜飞回来，一定很累吧。" 她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淡淡地
说。
谭非默的思绪被程漫惊动，他半转过身来，望着站在身边的程漫。
" 没关系。只要妞妞没事就好。"
" 是她太淘气，晚上睡觉不乖乖地盖好被子。她对我说，只要她病倒了，你一
定会回来。这个傻孩子。" 程漫拢拢耳边的发，动作优雅而迷人。
谭非默抿紧嘴唇。
三年了，很多人都改变了。他变了，清辰变了，妞妞变了，程漫……也变了。
以她现在的样子，没有人相信她会有一个两岁多的女儿，她的身材就像她自己
的名字一样，程漫，曼妙无比。再加上她本来就气质优雅，性格恬淡，无论走到什
么地方，都会吸引大批男人艳羡的眼光。
可是为什么……
谭非默放在窗台上的手指，轻轻地捏紧。
为什么这么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却完全走不进他的心。
他们之间，仿若隔着千山万水，她在山那边遥望，而他在水这边流浪。她对他
说话小心翼翼，他在她面前客客气气。
他们不像夫妻。
或者，他们本就不是夫妻。
" 只是感冒吗？" 谭非默点点头，" 那打过针之后，就会好些了吧。以后你告
诉她，我会陪在她身边的，我曾经答应过的，就决不会食言。"
程漫的心，微微地一动。
他这句话，真的只是说给女儿听的吗？假若女儿可以一直留在他的身边，那么
她呢？她这个母亲呢？是不是也……
不过她不会把这种话问出口。
" 好，下次我会告诉她。" 她淡然地笑，" 我会跟她说，爸爸会一直留在她的
身边。"
谭非默没有答话。
他转过头，目光移向病房走廊的大窗外。
窗外是医院里修整一新的花圃，圃里摆满了正在娇艳盛开的大朵牡丹。那大朵
大朵的花瓣，厚厚重重地垂下来，果然很有国花的大家风范。只是在那挤挤拥拥的
花瓣之间，偶然有一枝淡黄色的小蔷薇，伸展在娇艳牡丹艳丽的花瓣下。它努力地
伸展着，生长着，绽放着，骄傲着。
也许根本不会被人注意，也许很快就会被牡丹挤到旁边。
可是它还是那样倔强着，倔强地支撑着它小小的叶片，支撑着它小小的花蕾。
花瓣微微地绽开，吐露着淡黄色的花蕊。
微风拂来，一阵淡雅的清香。
谭非默锁紧眉头。
程漫见他不语，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朝着花园里望去。
满园的花香，满枝的芬芳。
她淡笑，" 怎么看上那些花了？要不要今晚回去，给阿姨带一束？她最喜欢这
种大朵的牡丹。"
" 不用。" 谭非默摇头，" 妈虽然喜欢这些花，却不喜欢把它们掐下摆在家里。
她说那样盛开不了几天，就会凋零，还不如让它们自在地生长在泥土中，至少，还
能拥有长一些的花期。"
程漫点头。
" 阿姨说的也对。"
谭非默怅然。
" 那今晚你会回去吃饭吧？我去准备一些你爱吃的菜。"
" 不用麻烦了，妞妞还在这里病着。"
" 没关系，她再打完这一瓶点滴，就可以回家了。阿姨对我说，你已经很久没
有回家吃晚饭了，让我有时间的时候，多催你回家几次。" 程漫温柔得像是谭家的
儿媳，" 我去准备一下，你等下带妞妞回家吧。阿姨看到我们一起回去，一定会非
常高兴的。"
谭非默低头想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 好吧，我们一起回去。"
程漫的心已经兴奋得快要跳出胸膛来了，但是她不动声色地按捺着，只是给他
一个温柔而体贴的微笑。
看着她转身走远，谭非默又把目光移回到病房走廊的大窗外。
夕阳，已经开始渐渐地西斜了。
那些挤挤挨挨的牡丹，一朵接一朵地遮住了彼此的阳光。
唯有那棵拼命挣脱的蔷薇，还高昂着它的花枝，迎着即将落去的夕阳。橙色的
光线被拉得很长很长，让谭非默忍不住想起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朵画在绘图板上的
蔷薇花。
有些东西，有些人，真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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