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
老王把别人的自行车一辆一辆的搬出了楼梯洞，然后把自己的自行车放了进去，
然后又一辆一辆的把别人的自行车还原，然后直了直腰，才拎起黑色的人造革包上
楼。
如果不是刚才亲眼见老王把钥匙从一辆座垫七斜八歪，骨架“咯咯”做响的二
八男式自行车上拔出来，谁都会认为老王骑的是一辆“捷安特”或“阿米尼”
或者至少也是全新的“金狮”或“飞鸽”。
谁也想不到老王会为了一辆“驾龄”近二十年的老“二八”费这么大的劲。
“可不敢，”老王说“旧车子就没人偷了么，那盲流、农民工一时没车子随手
顺一辆？啊，我的车子虽然旧了，但是跟了我十几年就没怎么修过！能省得当然要
省，再说了，每个月就那两个钱，哪来闲钱买新车，丢了还是我自己的腿受罪。麻
烦就麻烦吧，总比受罪好。”
老王爬着楼回家，快要六点了，老婆马上就要回来。自从去年八月份老婆下岗
之后，在家呆着，老是唠叨“怎么就在家呆着了呢，怎么就在家呆着了呢……”
差点精神上出了问题之后，老王就给她买了一辆小三轮货车，进了点橡皮筋，
小零食之类的每天拖到家附近的一所中学门口去卖。老婆一辈子好强，计划经济的
时候，为了发工资少两分钱，能一直追着厂领导骂到家里去，没想到下岗一来，就
把她给下了。下岗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老王数落老婆：“你看看你平时那个脾气，
就是再能干，领导一来也的把你下了，更何况了，你一天到晚还尽想着占小便宜，
不下你下那个？我平时跟你讲过多少次了，不要乱得罪人不要乱得罪人，你不听，
还跟我吵……”
要是平时老婆老早就叫起来了，但今天不知怎么，一声没吭，老王欠过身子一
看，见老婆眼睛下面亮亮的一道，吓得没敢讲了。说，“睡吧睡吧，明天起来再想
法子。”
第二天一起来，老婆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坐在床沿翻来覆去的说：“怎么也
没想到，四五十岁了倒没了工作了。”老王就知道糟了。
老王老婆年轻的时候生得漂亮，特别是那一头长发，又黑又亮，即使到现在也
没舍得剪，经常到楼梯口去梳头，有时还有意无意得跟老王讲，隔壁丫头，16岁，
一头头发又枯又黄，跟稻草似的。像今天这样一早起来，不梳头不洗脸，那是什么
事也没造成过的。
老王赶紧想办法找事情给老婆做，第五天的时候，推回来了一辆小三轮货车，
老婆会骑自行车，三轮车就不会骑，跟刚学骑车子的小女孩一样，骑了一个下午，
才勉强能上路。
等又过了些日子，老婆的小买卖上了“轨道”，脸上又笑了，声音又大了，老
王才放了下心来。
不过，老婆似乎真的找到了对胃口的工作，仗着比别人泼辣，进货的价格总比
别人低一些，又把中学门口原来卖东西的两个老太挤走了。月底结算的时候，竟然
赚了五百块，比老王还多一百。
老婆得意的对老王说：“怎么样，这就叫专业对口，当初离开厂子真是离对了，
不然半死不活的吊在那儿，一个月才三百，还不知道拿得到手拿不到手。这就叫当
机立断呀。”
说的老王哭笑不得。
老婆有了动力，每天都干到六七点才回来。现在高中也不知怎么了，放学钺来
越迟，八点钟学校里面都不一定走得干净。害的老王每天赶回家做晚饭。
三楼老郝家又把杂物堆在过道里了，有空得跟他说说，公共用地，大家都还得
走路。老王一边想着，一边摸钥匙开门。
淘米洗菜的时候，老王想明天星期六，卖只烤鸭回来慰劳慰劳小健。小健是老
王的独子，今年十七岁，上高二，苦的是不得了，看的老王都心疼，又没法子。
中国的孩子都在苦，为了高考这座独木桥，尽管现在有了什么增招了，但那吓
死人的赞助费又哪里是老王交的起的呢？说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但富人的孩子就
是比穷人的孩子先起跑。怎么办呢？“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么。而且老婆这星期
也苦的可以。
明天，先卖只烤鸭回来，好好吃一顿，再一家人出去散散步，这两个月事情太
多了，家里人都没好好在一起说过话。
得让老婆明天提早收摊，钱哪里赚的完呢？
老婆在外面敲门了。
晚上在床上，老王跟老婆讲了自己的想法，老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好，老王
知道她是舍不得少赚的那几个钱。
第二天，日子似乎比平日里长，好不容易到了半晚，老王赶到农贸市场精挑细
选了一只肥烤鸭，带回家。老婆说是提前收摊，还是回来得比儿子晚，而儿子一回
来看见桌子上一只烤鸭，高兴的直喊：“我们家今天晚上吃烤鸭那，我们家今天晚
上吃烤鸭那……”喊的老王眼睛直发酸，家里为了省钱，很少吃荤的，偶尔老王老
婆回家的时候带两只鸭头，儿子也啃的津津有味。
吃完了晚饭，老王一家下楼散步，边走边聊，问问小健学习的事，老婆讲讲她
是怎么“智取”竞争对手，那两个老太的事，倒也其乐融融。
一家子走到了居民区后面的一条街上，看见街上挤满了人，街两边还搭了好多
棚子，上面摆满了自行车，洗衣机，彩电……原来这儿今天摸福利彩票，即买即对。
电线杆上支着的喇叭声嘶力竭的响，一会儿是音乐“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
一会儿是主持人兴奋的喊：“特等奖马上就要出来了，特等奖马上就要出来了，
两百万呀，大家赶快买……”一会儿是报现在的成绩“**先生中了一百块，**小姐
中了价值四百的自行车一辆，**小朋友……”
现场的气氛深深的感染了儿子，也跟老王吵着要买彩票。老王一来因为今天高
兴，二来因为“烤鸭事件”觉得对不起儿子，一甩手买了二十张给儿子“撕”。
儿子高兴得直喊老爸万岁，而老王老婆则对老王直瞪眼。但可能也想着中奖，
所以没有说什么。
儿子撕起彩票来，别说大奖了，洗衣粉也没“撕”到一包。撕得越多，老王老
婆的脸色越难看，撕的还乘三张的时候，老王老婆劈手从儿子手里把彩票抢了过来，
“没有那样的命，就别想发那样的财！”。儿子低着头不说话。
“你怎么这样呢，”老王说了“你让小孩儿把它撕了算了，就三张了。”
“你有钱你烧的，我还没钱呢！”
老王老婆回身去卖彩票的那里要退了那三张。卖彩票的女人说：“你这人怎么
这样呢，彩票卖出去是不能退的。”
老王老婆说：“我又没有撕，你凭什么不给我退。”
一下就吵起来了。
人本来就多，这一下更是围了起来。
老王也没法子，只好随她去。
最后，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对老王老婆说：“好了，好了，你也别退了，我正
好要买彩票，就把你的三张一起卖给我吧。”
老王老婆一把夺过四十几岁男人手上的六块钱，把三张彩票给了他，雄赳赳，
气昂昂的回到了老王身边。说：“我这六块钱什么不能买阿？”
老王一家转身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哄——”的一声，人群爆起来了。
特等奖开出了。
正是老王老婆卖给四十几岁男人的那三张彩票里的一张，第二张。
一个星期后，老王老婆趁老王没看住的时候跳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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