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功

　　　　　　　　　　　　　　　　　第十三章

　　　那一夜我和蓉蓉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爸爸刚才的故事，将我们俩引入了一
种深深的思绪当中。还有过过刚才跟爸爸说的话，似乎还在我俩的耳边回响。这个世界
真是太奇怪了。为什么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奇怪的梦呢。实质上，是每一个人对于
这个世界的看法均是如此不同，以至于他们心中所怀的这个梦都是千姿百态。比如我爸
爸妈妈那个对于厨房的梦。比如蓉蓉对于心理学的梦。比如飞毛腿对于网络游戏的梦。
比如我的实验室领导对于博士生导师的梦。比如我的系主任对于科学的梦。比如我的儿
子过过现在那个关于武功的梦，当然这个梦和他老爹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尚处在未实现
的阶段而已。

　　可是我的那个关于武功的梦已经实现了。美梦成真，却又能怎样？我反倒陷入了一
种更大的迷惘当中。跟蓉蓉一起久了。老是听她说一些心理学神神叨叨的概念，对于梦
的心理学解释，我也算是大概知道一些。按照心理学的说法，梦就是一种原始欲望的外
在表现。是一个人的野心。征服世界的野心。张显自我的野心。获得尊重的野心。寻求
满足的野心。这样的解释也有些道理。可是在我这样一个已经实现了自己梦想的人看来，
美梦成真反倒不是一件好事了。其实我在想，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是那些到死也不能
实现他们梦想的人。这样的人才是有福之人。因为他们一辈子都活在那个美梦当中。这
个美梦持续的是如此之长，以至于做梦的人永远都不会醒来。永远都处在幸福当中。在
这个意义上讲，看来当年那个决定砸婆铁屋子，要将其中在睡梦中的人惊醒，让他们发
现自己即将被闷死的鲁迅，真是个残忍的人。这样做真的算是积极吗？这样的积极又真
的具有任何意义吗？美梦中的人一旦醒了，意识就会变得无比清醒。世界的苦恼便开始
一一向他袭来，让他在其中的玩味之中受尽煎熬。直至痛苦的死去，肝肠寸断的死去，
丧失了所有对于世界的信心死去。那真是一件最残酷的事情。

　　就像我。就像我现在武功练成，却开始思考起之前从未曾思考过的许多问题，不禁
让我陷入了巨大的悲痛当中。我的武功不禁没有给我的生活带来一丝的好处，反倒让我
成天处在担惊受怕当中。你知道，或许是我的武功境界尚未达到炉火纯青，所以很多的
时候，我并不能完全的把握自己的内力。我得时时小心，免得自己一不小心，便会伤着
路边的花花草草，以及街道上的儿童。这样不仅会危害到社会，更要命的还是会泄露我
的武功。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像一个武林高手，反倒象一个贼。我因为偷练了武
功而始终活在阴暗当中。我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武功而感到光荣，反倒为此而耻辱，不断
的处在遮遮掩掩当中。

　　当然这还不是我最大的苦恼，最大的痛苦。洪七功究竟是否存在过，以及我所练成
的这门武功究竟是不是降龙十八掌，才是日日夜夜象一条毒虫一般在嗜咬我的最大痛苦，
最大的难言之隐。我之前已经提到过了。我的这种心情可能对于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来说，
有点匪夷所思。可是对于我，这却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我记得居里夫人当年曾经发
现了一种奇特的元素，在她之前，从未有人觉察到宇宙之中，还会有这个东西存在。可
是居里夫人详细的研究了这种元素的性质，直到有一天她将之完全弄清楚了，便给这个
元素起了一个名字：镭。我还记得释迦摩尼当年在一棵大树下乘凉，体会到了一种心情。
那种心情让他感到无比心旷神怡，简直犹如进入了极乐世界。可是释迦摩尼也随后将他
那种个人的体验给彻底的弄清楚了。给那种体验给了一个名字：成佛。我还记得耶稣当
年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时候，忽然觉察到了一个世间真理，那就是爱是需要受伤的。然
后他果然就没有了痛，然后他果然在三天之后又一次复活了。当然我还记得，我们伟大
的先哲孔子，也曾发现了一种神秘的事物。凭借这种事物，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便可以
做到至大至强，至刚至善，无往而不胜。可是孔子也最终将那种神秘事物给研究清楚了，
最终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仁。他的学生后来还专门写了一本书，告知后人如何实
践这种神秘的仁。我说这所有的事情，其实也就是为了说明一个道理：正名是很重要的
事情。正名是不可忽视的重大人生课题。你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物，在一夜之
间都失去了他们的名字，那么这个世界岂不是会便的很可悲。尽管那时候世界会依然存
在，可是失去名字的事物，终究会失去光芒。失去名字的世界，将会变得黯淡无光。名
字是很重要的。在某一意义上说，名字即是事物本身。我们活在名字中间，名字消失的
一天，这个世界必将分崩离析。

　　所以我如今所处的境遇，便是如此荒唐。我练成了一门武功，却发现这门武功居然
没有一个名字。这就意味着：一，要么这门武功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我患上了严重的
幻想症。二，要么这门武功就是我所独创，我就是洪七功本人。三，要么这门武功根本
就不是传说的降龙十八掌，是我长时间练武所导致的一种身体上的特异功能。可是事实
是这些推论都不可能成立。因为铁一样的事实是：第一，我成天在实验室里干活，已经
变得相当实际，幻想于我，简直是一种奢侈。而且从小，我就是一个缺乏想象力的孩子。
每次写作文，老师都会写上这样的评语：请，发挥你的想象力。而且蓉蓉在后来告诉我
她一直在偷偷写小说的事情之后，还曾让我看看她的小说。可是每次当我拿起她那些想
象力无比丰富的小说之时，我就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第二：那本降龙十八掌的武功秘
笈在我出生之前三百年就流传于世了。而且我是照着那本书练的。何况爱因斯坦也早就
证明了时光不可逆转。第三：所有的特异功能都是要有所违背于当今的科学发现，诸如
物理定律的约束，诸如化学原则的规定，只有那样才可以称得上特异功能。可是我这门
奇特武功，却严格的遵循和符合所有的科学精神。既不违背牛顿三大定律，也不冲突于
亲和力的原则。所以结论只能是如此了：我并不严重幻想，也不是洪七功，身体上也不
具有特异功能。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名字叫做丁五，却最终练成了一种没有名字的武
功。

　　那么事到如今，解决我的疑惑的唯一方式，看来就只有证明洪七功是否在这个世上
存在过的事实了。所以这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我现在生活中最大的苦恼。我为之日日夜
夜处在不安和焦虑当中。所以就在我和蓉蓉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那天夜里，我终于忍不
住了。转过身对蓉蓉倾诉了我的苦恼，倾诉了我美梦成真却不能获得幸福的悲惨结局。

　　蓉蓉那一夜睡不着，后来我才知道，居然不是因为担心儿子也会和我一样执着于练
武。她根本就没把这事当作一回事。她之所以在那夜也无法入睡，只是因为刚才在客厅
里听到的故事，让她觉得很有书写的价值。也是在那一夜，我才知道蓉蓉原来已经瞒着
我，偷偷的写小说许多年了。我爸爸妈妈的故事，忽然不知怎的，就忽然激活了她无数
的创作源泉。她后来告诉我说，公公婆婆的那些久远的故事，仿佛就像一幅幅美丽无比
的画面，来自于伟大的《天方夜谈》，来自于伟大的《唐吉诃德》，让她觉得有一个同
样伟大的故事忽然在她心中复活了。她还说，她当时就恨不得从床上爬起来，马上找到
一支笔，一张纸开始书写。可是她终究觉得我在那里长叹短吁，她这样做有些显得忽视
了我的存在。所以还是坚持在床上翻来覆去，在心中为她那个即将写出的伟大小说而灼
烧不已。

　　所以在等我说完了我的苦恼之后，蓉蓉再也没有耐心听我的荒唐故事了。她再也无
法忍受我的那些没有诗意，逻辑严明的话不断打扰她的思路了。逻辑和没有诗意，始终
是小说的天敌，蓉蓉一直坚持这样认为。当时蓉蓉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对我说道：好了。
能不能稍微的安静一下。不要再讲你那些无聊的事情了。我这里正在酝酿一部伟大的小
说呢。

　　小说。听蓉蓉说出小说一词，我不禁目瞪口呆。你一个化妆品公司的化验员，跟小
说有什么关系呢。那都是些无聊的人做的事情。我心中这样想到，嘴上也不免刻薄起来
：算了吧你。还写小说呢。我还以为我一个人发烧呢，看来你比我烧的还厉害。

　　我当时那句话说完，蓉蓉脸上的神色忽然就大变了。事后许多年，当我最终了结了
我心中关于武功的疑惑之后，我才终于意识到写小说于蓉蓉，正如武功于我一样，是她
人生中的伟大梦想。失去这个梦想，这个人就不可能再活下去了。而当这个梦想遭受到
哪怕一点点的质疑之时，这个人就会誓死抵抗，誓死捍卫她的梦想。所以当时蓉蓉神色
大变之后，马上就跟我大声的吵了起来：你知道什么？你说谁发烧了。我看你要不是发
烧烧得脑子不灵了，就是庸俗的连一个人最基本的梦想都给丢掉了。难道我就不能写小
说。就算不会写，我还不能学着写吗？

　　我被蓉蓉这忽然爆发的火气给吓了一跳，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事实上我忽然不
知那一刻说些什么。蓉蓉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继续打量了我半天，最后冷冷的笑了起
来：哼哼，你还以为我就像你认为的那样无能，写小说就和我一点关系没有。今天我还
不怕告诉你，我早就在写小说了，自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我就开始写小说了。而且我
还出版了一部小说呢。你不信？不信就找出来给你瞧瞧。

　　蓉蓉真的好像非常生气的样子，说着这话，就忽然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了起来。我
此时开始有点担心起来。我想是不是蓉蓉真的被我气昏了头，此时有些神情恍惚起来。
可是就在我做如此怀疑的时候，蓉蓉已经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书来。一甩手，就扔在了我
的身上。我拿起那本书仔细的看看封面，不料见上面果然写着这样几个字：《关于爱情
的无穷说法》，蓉蓉著，巴基斯坦妇女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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