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几天后，我在实验室里正在寄情工作而疗伤的时候，很久不见的飞毛腿却来到了我
的实验室。他的到来，证明了一个事实。证明了那天过过的确所言不虚。我的确出人意
料的成名了。因为那天飞毛腿进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嗨，你小子不错啊。混出来
了终于。

　　飞毛腿自小就是一个大咧咧的人物。说话口无遮拦，想到哪里说道哪里，而且语序
颠三倒四。可是我却无比喜欢飞毛腿的这种说话方式。因为他不象蓉蓉那样，总是用文
绉绉的复杂语言来表达一种其实很浅显的道理。事实上飞毛腿不仅不喜欢文学，而且对
于文学深恶痛绝。小学升初中的时候，他的语文就没有考及格。因为他在试卷上写作文
的空白处画了一幅美丽的画。其中将那个作文题目所能给人想象的一切情节都给描述出
来了。事后老师批评飞毛腿在试卷上画画的时候说道：其实也不能说你完全是个不会描
述事物的孩子。其实你的想象力，以及你的表达能力，还是相当不错的。只是你的确在
用语言表达对于世界的方面，还是存在着相当大问题。不过你也不要太自卑，上帝为你
关上一扇门，必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我看就你这个特点，将来去做一个画家倒是很有
潜力。说不定还会成为毕加索那样的人物也不一定。很多年后，飞毛腿最终没有成为一
个伟大的画家，却成为了一个网络游戏制造商，可是当他回忆起当年那个老师的时候，
依旧禁不住对于老师那番话的深深感动。飞毛腿还在一次最利于少年儿童健康发展的网
络游戏竞赛的获奖感言之中提起了这件事情。当时他说：我要一辈子感激这位老师。我
要一辈子为这位可爱的老师当时的那一番宽容而鼓励的话感动不已。因为正是这一番话，
恰如其分的保护了当时一个正在发育中的小孩子的健康心理。保护了这个小孩子对于人
生的自信。保护了这个小孩子对于自我的正确认识。而最终导致了这个小孩子长大成人
之后，现在能够站在这里，而且获得的这个奖也和小孩子的健康发展有关。所以我站在
这里，正是一个活生生的事例，可以让大家知道在这个社会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还比
维护小孩子的健康发展更为重要。正如我们公司所开发出的新产品，网络游戏《信心》
一样，就是旨在建设小孩子对于世界的强大信心。

　　飞毛腿做那番演讲的时候，似乎已经摆脱了语言表达的困难。事实上他当时几乎就
像换了一个人，那一番语言表达简直就是登峰造极。简直堪比当年福克纳获得诺贝尔文
学奖时的获奖感言。我在电视上听到他那一番讲话的时候，不禁目瞪口呆。当时正在吃
饭，我险些没把筷子咬下半截来。可是也就是那一次，只有那一次，飞毛腿一不留神就
发挥超常，做出了一番精彩的演讲，向世人展示了他在语言方面也不是人们一直认为的
那样糟糕之外，飞毛腿就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特例。他依旧和以前一样，说话颠三倒
四，从来没有从嘴巴里吐出过一个完整的句子。换句话说，他依然在语言表达方面，存
在着很大的问题。

　　初中升高中的时候，飞毛腿也稍微成熟了。所以在中考的语文试卷上并没有继续作
画。只是让许多的词语组成句子，让许多的句子组成段落，让许多的段落组成一篇文章
这件事情，还是让他觉得无比为难。所以那一次的语文考试中，飞毛腿干脆就没有使用
一个标点符号的写了一个作文。事实上飞毛腿当时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写的居然就
是一首诗歌。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象上次作画那样幸运。某个阅卷的老师看到这篇作文
的时候，立马火冒三丈。那个阅卷老师正好是一个对于古体诗特别推崇的老顽固，本来
对于自由体的诗歌就有很大的反感，在心中一直认为正是这种体裁，毁掉了中国几千年
的深厚文化底蕴。所以当时看到飞毛腿的那篇作文，直接就在上面画了一个鸭蛋。甚至
连看都没有看。不过飞毛腿的其他课程还算不错，所以那一次考试，尽管他的语文分数
惨不忍睹，只有20多分而已，可终究还是考上了高中。高中毕业之后高考，那时候飞毛
腿已经苦心经营，百般探索，自主研制了一套应付作文的方法，可以用来让那些不会写
作文的孩子写出一篇可以得高分的作文。因为飞毛腿当时毕竟十分清楚地明白一个道理，
那就是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考不上大学就意味着从此将要成为弱势群体
的一员。而一旦成为了弱势群体中的一员，再要想依靠自己的打拼进入强势群体，就要
比登天还难了。飞毛腿自然不想面对这样悲惨的人生结局了。所以他才在高中时候摸索
出了那么一套应付作文的方法。而依靠那个方法，他也果然蒙哄过关，最终通过了高考。
而且在高考的语文考试中，作文得了一个满分。

　　事后我看了飞毛腿当时写的那篇作文。因为我和飞毛腿同一年高考，语文却没有考
及格。我很怀疑自己的试卷是否被改错了。因为我总觉得自己的语文水平不至于如此差，
居然考不及格。于是我天天缠着我爸爸，最后让我爸爸也对我的语文成绩出错一事坚信
不疑。然后我爸爸便花了很大的力气，费了很多的周折，托自己一个儿时的好朋友，依
靠那个人在教育局里的人事关系，终于重新核实了我的语文试卷。可是当我那份语文试
卷，因为我的质疑，而被重新审查过后，结果却是我的质疑并不生效。我的质疑甚至是
可笑的。我爸爸的那个朋友之后对我爸爸说：我已经确认了你儿子的试卷没有分数计算
的错误。老丁，请放心的回去吧。让你的儿子也放心。相信在如此重大的考试当中，我
们的阅卷教师一定会做到不耽误一个孩子的哪怕一分。毕竟孩子就是未来社会的栋梁啊。
我爸爸回到家跟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脸色铁青，对我说了一句话：你奶奶的，作文考
了0 分，还居然敢叫你老子去查你的卷子。我的脸都快被你丢光了。

　　正是因为我的作文考了0 分，所以我对飞毛腿那篇考了满分的作文就显得格外感兴
趣。在我不断央求他将他那篇作文拿来看看之后，飞毛腿终于不好意思的将那篇作文拿
来了。但是却告诉我说，由于当时也是即兴，直接就写在了试卷上，并没有留下草稿。
所以这篇作文，其实是他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而完全凭借着恍惚的记忆写出来的。可
能会和原文有一些细微的差异。我一拿到飞毛腿的那篇作文，飞毛腿说的那些话我就根
本没有听进去。事实上我几乎是一口气将那篇文章看完了。而且在看那篇作文的时候，
我是如此的全神贯注，以至于完全达到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之后很多年，除了我读
蓉蓉的那本《关于爱情的无穷说法》之外，我似乎再也没有如此专注的阅读过任何一种
文字。

　　飞毛腿的那篇作文写的太棒了。其实准确的说，应该是太神了。短短的一千多字当
中，他居然提到了无数我不曾晓得的谚语，俗语，成语，歇后语，格言，箴言，警句，
无数的名人的名字，名著的名字，还有各种高深莫测的概念，逻辑，甚至形而上的感叹。
看完那篇文章之后，我不禁心服口服，自惭形愧。我当时甚至抬起头，无限敬仰的看了
飞毛腿好半天。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成天跟我一起瞎混的家伙，肚子里居然隐藏着
这么多的墨水。那一刻，我真的开始崇拜起他来。

　　飞毛腿当时也似乎觉察到了我的心思，对我说道：傻了吧，你。

　　我赶紧连连点头说是。这时候飞毛腿才忽然笑了出来。笑声过后，才一本正经的对
我说道：把你骗到我一点也不感到稀奇。因为在我写出这篇狗屁作文的时候，我甚至早
就预料到了这个东西一定会骗到那些阅卷的老师。一定会，骗到一个很高的分数。

　　飞毛腿的这句话忽然让我纳闷起来。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我尚未开口问他，飞
毛腿已经开口对我说了起来：嘿嘿。其实跟你说实话，这篇作文写的是什么，我自己都
不清楚。那些让你可能无比吃惊的名字，概念，名人名言，我甚至觉得简直就是狗屁不
如。我根本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可是这样就对了。这就是我为了高考，苦心钻研
出来的独门秘诀，专门用来对付作文的强大武器。其实很多次，我也想把这个秘诀告诉
你，可是你总是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一放学就消失不见了。所以我也始终没有机会把这
个秘诀告诉你。唉，你不会因为这个觉得我不够讲义气吧。

　　哪里哪里。我当时听到这里，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飞毛腿的这个秘诀是什么了，
哪里还顾的跟他计较这些。何况我知道我当时也的确没有给飞毛腿丝毫的时间，来跟我
说这些扯淡的事情。当时我正练武走火入魔呢。所以我赶快这样答道，赶快催促他继续
说下去。赶快告诉我他那个秘诀的事情。

　　飞毛腿这才给我充满骄傲的说了起来：其实我也是偶然有一天看到一篇当代很著名
的散文家的文章时，才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忽然就贯穿了我的心
灵。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阅卷老师眼中的好作文，无非就是许多高深概念的
堆砌。你提到的奇怪概念越多，你提到的书名越多，你提到的名人越多，你提到的不知
所云的典故越多，你的作文就越有机会得高分。如果这还不够，那你就得故意把简单得
事情往复杂里说，把浅显的道理往深奥里说，说的越玄乎越不着边际越好。比如作文的
题目是一根钉子吧，你能够从那根钉子说起，说到这个世界上最和钉子无关的事情就到
位了。当然最好在最后要说到你的心。当然你的心跟钉子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可是我
的意思是说，为了作文得高分，你就必须这么写。比如你可以写那根钉子钉在了你的心
上，而不是木头上。那根钉子把你挂了起来，而不是把一件衣服挂了起来。那根钉子在
你的心里生锈了，而不是在潮湿的空气中。当然如果这还不够，你还得大无畏的袒露你
的情感，你的良心。让阅卷老师觉得你是如此的真诚，你是如此的关心别人才好。大概
就是这样。我大概就是这样写我那篇作文的。这就是我的秘诀。

　　我听完飞毛腿的话之后彻底的傻了。我没有想到原来一篇高考作文居然可以这样写
就可以得满分。我没有想到飞毛腿居然在这方面居然如此的神奇，天资卓越。我甚至开
始后悔当时一心练武，而没有舍得分出一点时间来，来学习他的这个秘诀了。可是事情
已经无法挽回。高考已经结束了。事实是因为我的作文得了0 分，所以我的语文成绩才
没有及格。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可是现在我也不想亡羊补牢了。我当时报考志愿是
化学专业，我已经决定以后再也不去挑战我的语文能力了。

　　当时另外一个值得庆幸的事实就是我还是因为其他的科目考的不错，终究还是考上
了大学。学的就是从此和语文再也没有丝毫关系的化学。而在那一次的高考当中，因为
作文得了满分，很多知名的大学对飞毛腿发出了邀请。可是飞毛腿再三思考了之后，还
是终于决定没去那些希望把他培养成文学家的大学。而是到了一所普通的大学去年计算
机专业。飞毛腿当时说：老子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这种用秘诀写文章的悲哀当中吧。迟早
会被人识破的。

　　所以鉴于飞毛腿跟我这很多年，诸如此类的荒唐经历，当飞毛腿来到我实验室的时
候，我感到特别开心。我在众叛亲离的时刻，还是依旧感到了一个朋友所能带来的温暖。
飞毛腿一进门就吵嚷着我成名之类的话刚一结束，我就走过去，给他的胸膛上狠狠的来
了一拳。说道：你小子，这些天跑哪里去了？把兄弟都给忘了。现在成了老总了，也不
需要我去给你们的领导给点颜色了，所以就把我彻底忘了吧。

　　飞毛腿这才呵呵的笑了起来。嗑嗑巴巴的说道：看你小子，说这些话，究竟有什么
意思。我们，那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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