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接受了开设这门选修课的安排之后，选修课马上就开了起来。速度之快，让我几
乎没有太多准备的工夫。我临时去书店买了几本当下非常流行的《论语》入门读物。什
么李泽厚的《论语新解》，钱穆的《论语新解》，于丹的《论语新解》，孔庆东的《论
语新解》。当然我买的这几本，还只是书店里琳琅满目，数百种《论语新解》里排在销
售榜前几名的几种而已。另外什么张三写的《论语新解》，李四写的《论语新解》，王
大麻子写的《论语新解》，简直要把人的眼睛给弄花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之前痛恨
文学，自高考作文得了个鸭蛋之后，就发誓将来一定再不去接触文学方面的东西。所以
在我上大学之后，我就几乎没有去翻看过文学方面的任何一本著作（除了蓉蓉的那本
《关于爱情的无穷说法》）。我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化学实验和武功的修练之上。所
以这也让我逐渐成为了一个无趣的人。尤其在文学方面，更加是无趣的惊人。当然也是
无知的惊人。在我为了开设那门选修课而翻阅《论语》之前，我从来就没有读过这本书。
对于这本书中究竟讲了些什么，我也是一无所知。所以我才在书店里去买书的时候，完
全凭借着销售榜上的情况，买下了那几种版本的书。由于学校对于这门选修课的期望值
很高，所以这门课开设起来也是非常迅速。三天之后，我就要登上讲台讲解这门我一窍
不通的科目了。所以我在书店买到那几本书之后，回到家就赶快翻阅起来。可是就在我
翻阅钱穆的那本《论语新解》只有十来页的时候，我的心情就完全变了。

　　其实应该说我忽然为这本书中的那些简单的语句而欣喜若狂。止不住惊叹起来。准
确的说，当我读到这本书的7 页的时候，我就已经神色大变。我甚至开始感谢起那些安
排我开设这门选修课的领导来。要是没有他们的良苦用心，我哪里能遇见这样惊世骇俗
的宝典。而要不遇见这样的宝典，恐怕我之后的人生，就要在漫漫黑夜里度过了。永无
见到光明的一天。

　　这本书真的就是一本宝典。其实我的意思是说：这本书简直就是一本武功宝典。那
一夜，我一夜没睡。一页页的将那本书仔细的翻看下去。我居然惊奇的发现，这本书的
每一句话，居然就是关于武功最精当的注释。甚至每一个词语，都需要仔细玩味。每一
个节奏，都需要深深冥想。这就是一本关于武功的书，除此，什么都不是。当我想到这
里的时候，我也不禁纳闷起来。我想对于那些不懂武功的人，他们究竟能从这本书中获
得些什么呢。还难为他们写出了如此多的新解，如此狂热的对这本书进行了不遗余力的
炒作。要是孔子在世，真的要被他们气死了。

　　比如这本书中讲到了这样一句话：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人
焉瘦哉。其实这句话跟我的《降龙十八掌秘笈》上的一句‘练武者，当知其何以练武，
如何练武，于其中喜哉，悲哉？’，真是异曲同工，不谋而合。讲的就是练武之人必经
的三个心境。说白了，就是为什么要去练武，以及在决定练武之后，采取了怎样的方式
去练武，最后是否从武功当中得到了内心的平静。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又悲又喜。悲
的是，想我练武33年，居然一直忽略了秘笈之中这顶要紧的一句口诀。所以导致我如今
掌力雄劲，内心却困惑不已。这正如《论语》中的另外一句话：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我之前的33年练武生涯，一直过于追求外在武功的效果，却始终漠视了内心修养功夫的
提升。这就不免让我的武功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武功的大道最终不能破茧而出了。
而于我悲的同时，我又同时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欣喜。毕竟我还是有幸，在42岁这年，最
终在看到《论语》的时候，领悟到了秘笈上之前被我所忽略掉的精华所在。而这，又恰
恰如同‘朝闻道夕死’一样令人安慰。一个人最可怕的并非是太晚觉醒，而是到死也不
能觉醒。一个觉醒了的人，就在觉醒的当下栽倒死掉，也是无怨无悔了。

　　而这本书上的另外一句：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在我看来，也真是说到了
武功的要害之处。学习武功，不仅要向外面学习，而且还要反求诸己，从自己的内心学
习。而这两方面，无论忽视了那一方，都会导致习武不成，反遭祸害。

　　而‘绘事后素’一句话，说的便是武功的基本功。基本功才是最重要的。这个道理
再浅显不过了。就像上小学的时候，老师给我们讲的‘万丈高楼平地起’一样。离开了
基本功，或者为了追求速度，武功的底子没有打好，那么之后武功的进展，总是不理想
的。就算强行练到了一定境界，那种境界也是虚妄不实的。看到这句的时候，我就忽然
怀疑自己现在练就的降龙十八掌，是否就是因为之前的第一掌，第二掌没有练到火候，
而匆忙练习了后面的，才最终导致了我武功未成大器。现在才仅仅停留在用武功去打到
一棵树，却不能打倒自己内心疑惑的可悲境地。

　　至于‘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在我看来，说的完全就是武功的身
段。这几个汉字其实根本就不是在讲一件事情。而是在通过讲一件事情的方式，告诉我
们武功身段所必须的一种节奏。‘道不行’，俨然就如最先拉开了一个架势，而‘乘桴
浮于海’，便是在适当的情景下，顺水推舟，借力打力，仅仅一个巧妙的身段的转移，
便达到了四两拨千斤的巨大效果。最后的一句‘从我者其由与’更是巧妙无比。这种境
界普通的练武之人很难想象。因为这就暗示着，如果在前两个身段尚没有化解危险的话，
就要在迎敌之际，未雨绸缪，想到紧接下来身段的变化了。‘从我者其由与’就如同一
个埋伏，一个逃遁之路，一个令对方怎么想象也无法预料到的身手。

　　我深深的被震撼了。我深深的被手中的这本《论语》所震撼了。这种震撼降临于我，
犹如久旱逢甘霖，润物细无声。我忽然就像一个粲然复活的人，一头觉醒的狮子，一只
在烈火中新生的凤凰。刹那间，之前我所面对的一切疑惑，似乎就有了迎刃而解的可能。
我的心中无比欣喜。

　　可是欣喜过后，我依旧记起了三天后，我终究还是要登上讲台，去为学生讲解这门
选修课。这个事情依旧不好处理。选修课学生的名单已经送到我这里来了。我一看名单
就把我吓了一大跳。报名选修我这门《论语新解》的学生一共有180 多人。而且其中的
大多数学生，均是来自于文学院，哲学院。我心中不仅忐忑不安起来。是的，就在我匆
忙的三天准备当中，我的确无比深刻的理解了《论语》。这就是一本流传了千年，而被
世人所忽视了千年的武功秘笈。准确的讲，应该是内功心法。可是要我在课堂上去给学
生讲解，我又该如何应付，如何叙述？难道我真的应该在三尺讲台上，一边演练我的降
龙十八掌，一边对照其中的每一个句子，给学生说明藏匿在这些语句之下的深意？恐怕
这个是不行的。这个讲课方式，必将导致更严重的后果，更复杂的局面，让我的生活陷
入到更深的泥潭当中去。于是我连续想了三天三夜，最终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我想起
了一句古人的话：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我们的学生，其实心中怀揣着的美妙想法，又
能比教师少到哪里去？按理说，一个人最富创造力，最富想象力的岁数，正是当学生的
时候。可惜我们的教育机制，一直在采取一种极不恰当的方式。总是教师在课堂上满堂
灌，学生在下面打瞌睡。这样的方式，不知道毁掉了多少年轻人本应该飞翔的灵魂啊。
所以我最后下了一个决定。既然我不懂，那我就一句也不讲。只让学生来自己讲自己的
理解，让他们来互相讨论。说不定，这个方法还会让学生喜欢。当然这也是我唯一可以
蒙混过关的方法了。

　　三天之后，我去上这门《论语新解》。进了教室，看到那么多的学生，满脸带着新
奇的表情，期望的表情，嘲讽的表情，各种各样复杂的表情，我不禁有些慌张。我知道，
这其中不少人，报名来听这门选修课，恐怕就是带着看笑话的目的来的。而待我定神仔
细观看了其中一些人的姿态，我更加对此确信不疑。坐在教室第一排的某个打扮的异常
摩登的女学生，在她的课桌上面码着几十本有关《论语》的著作。那几十本厚厚的书从
课桌上平地而起，几乎要顶到了教室的屋顶。而当我走过去仔细瞧了一眼后，我更加在
心里打起鼓来。那几十本著作中，除了我所买的那几本之外，还有许多我从来没有听过
名字的人写的著作。我甚至不认识组成那些名字的汉字。这个女孩子，显然是想用这一
招，来给我一个下马威，让我好看。她根本就不是抱着一个谦虚的心态来学习的。她来
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把这个教室当作了一个比武的擂台，一次华山论剑的机
会。想要和任何一个敢和她交锋的人一决雌雄。

　　可是我到此时已经无路可退，无处可逃。面对畏惧，我反倒无所畏惧起来。我就像
被捆住了双手扔进狮子笼中的可怜人，极度的恐惧已经让我战胜了恐惧。（这一句话，
来自于《北回归线》。我是听同事们聊天的时候记住的。就像我之前也曾在文中提起过
许多诗句。其实我对于这些诗句出自的书籍一概不知。那些诗句也是我道听途说来的。
我从来不读文学书籍。在此做一声明。）所以我还是在讲台上，按照我原先计划好的。
给学生提出了我的建议。我说：同学们，只有无知的人，才会以为自己无所不知。这一
点是极其可悲的。就像伟大的苏格拉底曾说的那样，真正具有智慧的人，其实对于这个
世界一无所知。我得说，现在摆放在我们面前的这本《论语》，是一本伟大的书。是一
本需要我们去反求诸己，才可以真正领悟的书。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你们自己去理解
其中的智慧。另外，鉴于你们自从来到学校，就一直深受许多不良教师的生搬硬套，备
受其苦。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敞开过你们的胸膛，将自己心中或许美妙无比的想法展示出
来过。所以在这里，我要把这门选修课变成一个让你们发言，让你们讨论的场所。同学
们只管大胆发言，将你自己对于《论语》的看法表达出来。而我，将在这学期，这门课
的整个过程中一言不发。因为你们也知道，面对着这样一本伟大的书，我实在诚惶诚恐，
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无话可说。我只是来跟同学们学习的。

　　奇迹发生了。在我说完这一番话后，奇迹果然发生了。我的话，或许是因为无比的
谦卑，反倒让学生们群情激昂起来。在我话音落地之后，所有的学生，除了坐在第一排
的那个漂亮女生，都收起了自己脸上奇怪的表情，显现出令人感动的真诚来。同学们随
即开始了踊跃的发言。同学们的发言，可谓是此起彼伏。其中还发生了激烈的思想交锋。
整堂课，我只是站在讲台前静静的听。正如我所宣称的那样，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堂课居然上的如此成功。接下来的几次课也是如此。以至于校长一行人某次来到
我的教室听课，都被眼前这炽热真诚的场面感动了。我几乎能看见在这不到300 平米的
教室里，思想的火花四下飞溅，打到我的心上，生疼生疼。校长对我的课堂十分满意。
在我这门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电视台的记者终于来了。对我的课堂进行了史所未有的现
场直播。同样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我终于不负众望，对学校交了差，也对广大
的青年学子叫了差，当然也对我自己的良心叫了差。毕竟我没有胡说八道。知之为知之，
不知为不知。我恪守了《论语》上的这句口诀。

　　当然在我开设这门选修课，对各方面交了差之外，我却始终没有给一个来听课的学
生交差。应该说，这个学生对于我的上课方式充满了不屑，充满了质疑。这就是那个第
一次上课坐在第一排，非常摩登，却在书桌上码了几十本书的那位女学生。后来我才知
道，原来她不是学生。而是这个大学哲学系的一名青年教师。校办的陈主任之前给我提
过的，原本校方也考虑过让她来开设这门选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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