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可是我的武功也在此时得到了精进。就在《论语》这门选修课结束之时，我身上也
发生了一个惊人的变化。凭借着《论语》对我的启迪，凭借着我再一次苦读《降龙十八
掌秘笈》，重新从基本功练起，一步步的耐心揣摩武功之中的秘密，在我42岁这年，我
对于武功的理解终于达到了又一次飞跃。之前，我挥手就可以打倒一棵树。可是现在来
看，这些都算不了什么。现在，只要我轻轻的转动意念，就可以将自己内心中对于任何
人生的疑惑，打的粉身碎骨。当然‘任何’这个词语，可能还需要稍微的修改一下。准
确的说，应该是可以将大多数的疑惑消灭。只有很少的一些困惑，我还是无法将之克服。
其中一个最大的疑惑就是：洪七功是否在这个世上存在过，以及我所练的武功究竟是不
是降龙十八掌。

　　于是到那时为止，我的人生似乎又回到了一个起点。除了洪七功之外，我对于人生
中的多数疑惑都能自信的对付了。回首前程往事，历历在目。无论是8 岁那年遇到老乞
丐，从他手中买到《降龙十八掌秘笈》，还是大学四年级那年，练成绝世武功。无论是
和念慈的大学恋情，还是和蓉蓉的15年婚姻。无论是和龙儿的短暂邂逅，还是父亲离我
而去。无论是教育出了一个叛逆的儿子过过，还是离奇的被评为教授。以及无论是荒唐
的开设《论语新解》，还是无意从中顿悟，让自己的武功得以精进。这一切，终于在我
面前显现出了它们独特而恰当的意义。我知道，正是这一切构成了我具体而鲜活的生命。
这些事情的发生毫无疑问是偶然的。或许在这种偶然当中，还包含着无数的荒唐，无数
的酸甜苦辣，无数的爱恨交加。可是这些偶然所实现的我的生命却是必然。借助于着无
数的偶然，世界所具有的无数种面貌，终于在我的身上落实了一种。神的样子，又多了
一个新的版本。

　　所以到42岁这年，我几乎可以说是获得了新生。我对于人生的疑惑逐渐的减小，我
对于生活的信心逐渐增强。经历过的事情，无论好坏，我正在逐渐接纳它们，并将他们
当作是我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甚至感谢它们。因为没有它们，就没有我现在的
生命。我开始又一次充满希望的生活。白天在实验室里认真的摆弄我的实验，希望能够
在不远的将来，可以完成某些伟大的实验。或许原子之间的玄机，正在下一个街角等我。
夜晚，我在家中，在自己的卧室里，仔细的翻阅武功秘笈，以及《论语》，希望对于武
功的理解能够更上一层楼。那条悬在我头顶的带着精血的内裤，仿佛是在提醒我：路漫
漫其修远兮，生有涯，而武功无涯。休息的日子里，我经常去养老院，福利院，公园等
地方，偷偷的利用我的武功，去修葺一下那里被损坏的桌子，椅子，凳子。勿已善小而
不为，我也总算可以利用我的武功为社会做点事情了。

　　当然在过着这样生活的同时，我也在心里始终惦记着另外一个事情。那就是当前存
于我心中最大的玄疑，洪七功的身世之谜。不过这时候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没有耐心了。
我仔细的分析了这件事情，最终确定了可以让这件事情水落石出的两种办法。其一，就
是找到那个乞丐，确认他究竟是否为洪七功的第13代子孙。其二，就是想办法见到金庸，
从这个值得信赖的武功考古学专家那里，证实降龙十八掌这门武功的真实性。这一次，
我之所以如此充满耐心，一个原因就是我明白了：真理显现于人，并不完全取决寻求真
理之人的心情有多么迫切。而是在于寻求真理的人是如何坚持不懈。另外一个原因就是
现实的原因。第一，在那段时间，那个乞丐尚未从美国回来。第二，见到金庸也不是一
件容易的事情。

　　其实三天前我就去了老乞丐的垃圾店，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便向那个看店的四川人
询问了一些情况。那个四川人在我问话的同时，依旧坐在麻将桌上，正在和周围店铺的
几个人打麻将。我问他关于老乞丐消息的话音刚落，他又一次推到了自己面前的牌，胡
了一个极品。或许因为心情不错，这一次，他对我态度不错。说了很多关于老乞丐的事
情。

　　四川人说：老乞丐前一段日子打了一个电话回来，从美国一个叫做旧金山的城市。
他说在那里观光的时候，忽然发现当地的武馆很多。于是灵机一动，想到是否可以在那
里卖一些武功秘笈。于是他就将自己随身带的一本什么《降龙八十掌秘笈》复印了几册，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武馆附近叫卖。没想到一下子就被抢光了。那些人回去看了那本书
之后，据说很多人是如痴如醉。可是唯一的遗憾就是发现他们买的那本书，并非全本。
原来是老乞丐老虎教猫，留了一手。在复印那本书的时候，故意少印了几页。可是那些
已经买了书，看得着迷的人，终究无法忍受这个残缺的事实。于是他们找到了乞丐，跟
他索要残缺的几页。这时候老乞丐的预谋果然得逞了。原来他之所以卖那几本残缺的书
籍，就是为了投石问路，打探一下那些书籍在美国市场上的销售潜力。那些看了残缺版
本而不甘心，又来寻找他的人证明了这个市场的巨大潜力。于是他干脆就在那里开设了
一个培训班，开始讲解起关于那本秘笈残缺的部分来。据说他总是不断的变换一些讲述
的方式，尽量的将最后那部分的内容讲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因为这样，他才可以长期将
这个生意维持下去。可以赚到更多的钱。他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说，短短一个月的工夫，
他已经赚了上百万的美金。天哪，我真的没有想到我这个老板，还是一个如此具有生意
头脑的人。

　　看店的四川人给我讲的话语，让我目瞪口呆。让我在那一刻，几乎忘了自己寻找这
个乞丐本来的目的。根据这个故事，这个老乞丐显然就是一个生意精，一个正在崛起的
企业家，哪里跟洪七功有一点点的类似之处呢。我暗自运功，收住自己的疑虑。继续问
那个看店的四川人道：那么，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回哪里来？那四川人这时候又将自己的牌推倒了，又胡了一个满牌。一边收钱，一
边充满疑惑的问我。

　　当然是回中国，回这里来了。我答。

　　你不是在说笑话吧？那个四川人这样说道。你想啊，人家在美国现在正在大把大把
的捞钱，或许每一分钟都在做大牌，胡极品，哪里傻到那地步，放弃了那么好的机会，
再回到这种不起眼的小店里来呢。

　　这个无比现实的四川人的话语，让我此时有所清醒。是啊，于情于理，这个老乞丐
再回到这里的可能性都不太大了。要不是我当时武功修为已高，或许我当时就要绝望的
晕倒过去了。因为我在这个世上寻求真理的线索又断了一条。可是毕竟此一时，彼一时。
当下我的武功修养，已经无法让我轻易的绝望了。我在谢了那个看店的四川人之后，走
在回家的路上，心中暗想：没关系。没关系。就算老乞丐永远也不回来了，我还可以去
美国找他。事情再变得坏一点，就算他在我去寻找他的一分钟前，被美国的黑社会杀了，
我相信上天还是有办法将真理昭示于我。事情继续变得坏下去，就算我在未来的一天，
乘飞机去美国找他，飞机掉在太平洋里，连我自己也死掉了，这也没关系。朝闻道夕死
不成，至少我还做到了抱着希望死去。这也算是人生相当高的境界了。

　　寻老乞丐不遇之后，我就开始了我探询真理的另一条道路：想办法见到金庸。其实
对于见到金庸是如此的困难，我也无怨无悔。这在我的预料之中，也在我的理解之中。
造成这一局面的，甚至不是金庸。金庸也是无辜的。金庸一代高人，修养自然不会差到
哪里去，会如此傲慢，以至于让希望拜访他的人不得其门而入。关键的原因还是这个世
上爱慕虚名的人远远超过了爱慕武功本身的人。其实老乞丐在美国的故事，也让我有所
惊奇。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美国，那样一个崇尚物质的社会里，居然还有如此多的人，
对于武功如此痴迷执着。这和中国当下的情况大不同。如今的中国，经济飞速发展了许
多年，早就迈入了发达国家的行列。人民的生活条件得到了极大改善。可是这一结果，
也直接导致了许多尾随而来的不良后果。其中之一，就是人们已经变得越来越浮躁了。
就说人们对于金庸这样的名人的态度，大家所关注的均不是他对于武功的理解和考古本
身，而是关于这个人本身了。想起来也觉得很好笑。金庸这个人的照片我在报纸上见过，
也就是一个和我一般，身高不到五尺，面目并不惊人俊俏或者惊人丑陋的普通人。为什
么就因为他的名声，而无比荒唐的关注这个人，甚至忽略了他做过的事情呢。这真的是
极其荒谬的一件事情。

　　可是无论怎么说，因为许多叶公好龙似的人物的存在，让我这个真正希望寻求武功
真理的人，夹杂在这许多令金庸感到迷惑不解，真假难辨的人群当中，最终无法轻易的
见到他老人家。在我写给金庸的第69封信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之后，我并没有灰心丧气。
我又写了第70封信寄了出去。我一点也不怨金庸。我理解他。我甚至知道他的担心。因
为他害怕最终应允见我，却在见到我之后，会被我要求跟他合影，让他给我签名，并且
倒在他家的草地上打滚，非得让他说出某个藏着武功秘笈的山洞的具体位置不可。据电
视上报道，金庸每年在家中接见过的300 个客人当中，就有299 个属于此一类型。

　　所以在我写给金庸的那很多封信中。每一封当中，我都诚恳的注明一点：我并非是
你所想象的那种人，实质上，我无需从你那里询问许多悬崖峭壁，洞穴山谷的具体位置。
因为我不仅不相信这些，而且我在已经练成了一门绝世武功。我之所以想见到你，就是
希望能够从你那里，得到一些关于洪七功和降龙十八掌的信息。准确的说，我是想从你
那里证实一个事实：我所练就的武功究竟是不是降龙十八掌。

　　可是这些信对于金庸来说，也并非具有任何新意。其实实事求是的说，每年给金庸
写信的人当中，多一半的人都宣称他们连成了某一种金庸所考证过的武功。这些稀奇古
怪的信件，写信的人在寄给金庸的同时，经常还将之刊发在娱乐杂志的某个角落，供以
作为人们的笑料或惊奇。所以我的那些看起来真诚无比的信件，也在这无数的荒唐信件
中失去了真诚和真实性。丝毫没有引起金庸的任何注意。可是我从来没有灰心过，我依
旧在每天晚上回到家之后，就开始给金庸写信。每日一封，内容大体相似。只是每次都
将我对于武功的理解更新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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