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在过过宽敞豪华的办公室里，我还见到了龙儿。过过进门，就坐在了自己董事长那
张极其排场的椅子上了。而龙儿见我进来，也是稍微皱了一下眉头之后，就从自己的椅
子上站了起来。去给我冲了一杯咖啡之后，就坐在了过过那张椅子的宽大扶手之上。将
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了过过的肩膀上。我站在过过和龙儿的面前，不禁手足无措，尴尬
万分。这是一个多么富有戏剧性的场面啊：落魄的老子出现在了发达的儿子的地盘上，
而坐在儿子身边的女人，就是老子的前妻！我被眼下的这一场面彻底的搞眩晕了，站在
那里许久，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我甚至都忘了来到这里的目的。那一刻，
我仿佛感到自己不在现实当中，而是在一场恶梦里面梦魇不止。

　　还是过过先开口说话了。真的没想到，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这才个把月不见，居
然还真的成了人了。在身上那套名牌西装的衬托下，在那间设备先进，布置豪华的办公
室的烘托下，尤其在坐在他椅子扶手上那个风情万种的龙儿的照耀下，他越发显得就是
一个人物似的。俨然就是一个董事长的派头。他一边轻轻的啜饮自己手中的一杯咖啡，
一边对我缓缓说道：老丁啊，既然来了，有什么事情就坐下来慢慢说呗。何必傻站在那
里呢。

　　我一听过过这话，险些没把鼻子给气歪了。＊＊＊＊＊！我真的火了。我心中不禁
如此恶毒的骂道。你以为你是谁？你又以为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我是你老子。你是我
儿子。你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呢？我知道你小子从小就没有礼貌，把中国人的传统美德
给彻底的丢掉了。上小学就跟我没大没小的，称呼我，开口闭口都是哥们长哥们短。这
我也认了。这我也能够理解。就当我是一个开明的父亲，与时俱进的父亲也罢了。可是
此刻，你居然连哥们这个词都不用了，直接就将我称呼为老丁了。老丁是你作为儿子可
以叫的吗？这样下去，我看有一天，说不定你还要叫我丁老五呢。

　　要是没有龙儿在场，说不定我当时，就要把肚子里的这番话给过过当面骂出来了。
可是当时毕竟龙儿在场，听到过过如此说话，脸上也丝毫没有惊诧的表情。反倒显得很
平静很自然。过过说话的神情举止，似乎让龙儿感到百倍满意似的。我强忍着自己满肚
子的怒气，终究还是照过过说的，坐在了他和龙儿对面的一张椅子上。我开始在心中迅
速的搜索将要跟过过说的话语起来。

　　可是我还没有开口，过过已经再次开口了。过过说：老丁啊，要是我没猜错的话。
你是来这里找飞毛腿的吧。是不是在这里见到我，感到特别惊奇？

　　有点。没想到我的儿子这么能干。我真的为你感到骄傲啊。我语中带刺的答道。

　　哈哈。老丁你也不要这么说。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过过说道。

　　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那倒有趣的很。那么你倒是先说说，我心里究竟是怎么想
的？我说。

　　这还不是秃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嘛。你来这里寻找你儿时的好朋友。那个你或许
跟人提起的时候，还屡屡引以为傲的成功企业家。没想到，却忽然发现他已经成了一个
失败者，从这里被赶出去了。而且还被赶到了少林寺去了。你现在的心情，当然是无比
落寞了。过过这样自信十足的说道。

　　或许你说的也对。但是也不完全对。我来这里，的确是为了找飞毛腿。可是在我寻
找他之前，我其实是想找到你，跟你谈些事情的。我压制住自己内心的火气，尽量平静
的说道。

　　你找我？你找我谈什么事情？我记得以前，你不是总没有时间跟我说话嘛。难道你
忘了，我上初中的时候，就算是再三央求你能抽出一点时间给我，在我的电脑版本的
《降龙十八掌秘笈》方面给点意见，你终究还不是没有理睬我嘛。现在你怎么了？难道
忽然时间就多了起来，居然亲自找我，还要跟我谈点事情了？过过不无讽刺的对我说道。

　　是的。过过说完这句话，我就忽然记起了几年前，他确实有一段日子，几乎是天天
纠缠着我，要我看看他设计的电脑版本的《降龙十八掌秘笈》。可是那时候，我总是觉
得这个事情特别荒唐。另外还认为自己因为练武把人生给毁了，还哪里能够容忍自己的
儿子再走上这条路，一错再错。所以当时我根本就没有理会过过的这个要求。后来过过
终于不跟我提这件事情了。我也就慢慢的将这码子事给忘了。没想到事隔多年，过过居
然还记着这件事情。今天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过过显然是带着许多怨恨。

　　哦。难为你还记着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那么荒唐的事情，不提也罢。现在你
长大了，难道还认为我当年有必要，为你那个荒唐的东西提点意见吗？我这样假装无所
谓的说道。

　　这一次听完我说话，过过从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也似乎变得严肃
起来。声色俱厉的对我说道：当然有必要了。而且是相当有必要。我看事到如今，你就
不要在我面前假装了。龙儿已经告诉我了。你早就练成降龙十八掌了。关于这个事情，
你再不要跟我解释了。我也不想听。可是问题的关键是，假如你当年能够愿意看一眼我
设计的那个《降龙十八掌秘笈》的电脑版本，给我一点建议的话，或许我就不是现在的
丁过过了。而你，也将不再是今天的丁五了。你错失了一个让你我共同进步的大好机会。

　　听到这里，我几乎已经是彻底的糊涂了。我不知道过过究竟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
接下来，他又要跟我说些什么。我尚处在纳闷当中，过过已经走到了我旁边，围绕着我
走了几圈，左右将我打量了好久之后，才继续说道：我现在终于把你给看透了。你说说，
你究竟有多可悲。难为你练武这么多年，还一直在心中将自己看作一个大侠似的人物。
可是你的胸襟啊，简直是狭小的可怜。

　　尽管我当时还不知道过过究竟在说什么，可是我却知道，过过已经通过龙儿，知道
我会武功的真相了。他忽然没头没脑的说出这一番话，让我不禁有些生气了。我说：丁
过过，你也不要太过分了。你究竟要说什么，就直接说。何必扯上我的武功，还要诋毁
我的人格和胸襟呢。

　　过过这次冷冷的笑了出来：呵呵。现在轮到你着急了。那好，我今天就就借这个机
会，跟你把所有的事情说个清楚。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能够坐在这里，成为这
个网络游戏公司的董事长吧。我究竟凭借着什么，将你的好朋友飞毛腿给赶到寺庙里去
当和尚了吧。实话告诉我，我就是凭借着当年被你置之不理的那个电脑版本的《降龙十
八掌秘笈》。其实话说回来，飞毛腿之所以败给我，让我把他的公司收购了，也算是他
识相。这个人不笨，这个人比你要聪明，也比你更理解这个时代。所以在他看到我设计
出的《人人会武功》的这款网络游戏之时，他就明白了，他的那款之前叫做《降龙》，
后来在你的建议下更名为《信心》的游戏将要推出历史舞台了。当然他也要随着这款游
戏的退场，而一起推出网络游戏的舞台了。因为时代变了，时代精神变了。原有的那些
理念，那些对于世界的理解，已经无法再适应这个社会的发展了。

　　我听到这里略有所悟，终于明白了过过原来也是搞网络游戏发家。在这个行业里打
败了飞毛腿。可是对于他的话，我还是不能完全明白。所以我依旧在听到这里的时候，
脸上充满了疑惑不解的表情。过过看出了我的疑惑，继续说道：还是先跟你说说这款游
戏吧。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个游戏叫做《人人会武功》吗？其实这个名字的由来，还要
大大的感谢你。你知道当龙儿告诉我你会武功的时候，我有多么的惊奇吗。你甚至不能
想象那种惊奇给我所造成的巨大伤害。当时我就想，为什么我自己的老爸，一直要对我，
对一切人隐瞒这一个事实。这个事实并不可耻。这个事实甚至是一种光荣。小的方面说，
这个事实一旦公布，可以让多少小孩子得到激励，不再迷惘。大的方面说，将这个事实
告知天下，可以多么深刻的促进人们对于世界的认识啊。既然世上就有武功，哪怕用当
前的科学尚不能完全解释其中的玄妙，可是这个事实本身，就会让人们知道世界的确有
另外一副模样。世界并非是我们一直所认为的那样单调，那样缺乏神奇。那么人们不是
会更努力的去探询这个世界的秘密吗？可是你，自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会武功，只有
你一个人相信武功，只有你一个人对于世界上的神奇之物怀有信心。于是不断的隐瞒自
己会武功的事情，不断的打击其他人练武的志向。你知道你这样做，其实是在阻挡人们
发现世界的真相吗？难为你还是一个学自然科学的人，难为你还知道这世上曾有过哥白
尼，布鲁诺之类的伟大人物。难道世人发现了你会武功的真相之后，就真的会将你活活
烧死吗？我告诉你，世界上或许有很多愚蠢的人，诋毁真理，拒绝真理的人。可是我还
要告诉你，世上更多的人，都在渴望了解真理。渴望真理犹如渴望食物和水。再说了，
就算你暴露了自己的武功之后，被人们活活烧死了。那又能怎样？武功存在的事实会被
否定多久？你想，在布鲁诺被烧死500 年后的今天，我们不是终于相信了太阳是宇宙的
中心吗？

　　过过的这一番话，对我犹如醍醐灌顶。我忽然就了解了自己之前对于武功所怀有的
暧昧心态，是很不正确的。过过说的对，既然我真的可以用一种神奇的方式，用武功，
将一棵树打倒，也可以将我内心中的许多疑惑打倒，我为什么还要誓死的保护这个秘密
呢。或许就像过过说的，将这个事实公之于众，才是使我摆脱烦恼，也是让其他人从中
受益的最佳方式。交流，在那一刻，我忽然就想到了这个词语。既然人并非孤岛，就势
必需要和其他人交流。何况人之共性，远远的超过人之特性。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将自
己看得如此特殊呢。或许将自己的感受，自己的秘密说出来，才会发现自己并不特殊。
才会发现其实每一个人，都和你有过，或者有着同样的梦想，同样的困惑，同样的烦恼，
同样的喜悦。我同时还记起蓉蓉当年给我说过的话。在给我解释当初她为什么迷恋写小
说的时候，蓉蓉说：将一个人独特的经历表述出来，可以同时达到两个效果。其一，可
以让自己的生命得到升华，让个体生命的独特性在普遍人性的洪流之中得到消解和出路。
其二，可以让读到这些故事的人，得到安慰，得到更勇敢的生活下去的信心，因为自己
和别人终究还是在同一片天空下，经历同样一个故事。

　　所以当过过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在心中生出一种喜悦。感到自己的人生忽然眼
前一亮。我所期盼了许久的豁然开朗的境界几乎就到了我的面前。可是此时我也记起了
我来寻找过过的目的。此时过过又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或许因为这番精彩的讲话，让
他觉得无比舒畅。他不禁将手放在龙儿的腿上，轻轻的抚摸起来。我眼见这一切，不禁
刹那间忘了自己的喜悦，立马说到我的正题上来了。

　　我喝了一口龙儿给我冲泡的咖啡。味道苦涩无比。一点也不象当年在我的实验室里，
我给她冲泡的那些香甜的咖啡。进入嘴里的咖啡让我稍微的平静了一些，然后我才对过
过说道：那么，现在我终于知道你的故事了。或许你说的就是对的。假如我当年不要对
你隐瞒我的武功，你早就在初中的时候，就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出来，早一天当上这个
董事长了。当然或许我也会避免许多因为武功所带来的烦恼。这确实是我的错。是我自
私，是我没有勇气承认我的武功。不象你那么勇敢，那么胸怀宽广，最终想要把武功推
广到每一人，造成天下大同的局面，为天下人造福。可是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你要和
龙儿结婚？你知道，这是不对的。

　　我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往龙儿的脸上扫了一眼。然后迅速的将目光收了回来。
龙儿自我进来，就一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很甜蜜的坐在过过的身边，仿佛很驯服很温
存很甜蜜的感觉。刚才我扫了她一眼，也看得出她到此时依旧不愿意说话。她依然在期
待过过会给我一个精彩的回答。

　　过过果然在听到我这话之后，回头深情的看了龙儿一眼，然后对我缓缓的说道：不
对？那你说，这究竟有什么不对。我和龙儿两情相悦，决定厮守终生，这究竟有什么不
对？难道是犯了王法，还是违背了什么自然法则？

　　当然没有。可是这毕竟违背了世上的伦理。龙儿，毕竟在半年前，还是你的继母啊。
我这样嗑嗑巴巴的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过过听到这里，不禁大笑起来。笑声结束了，才重新严肃对我说
道：伦理？我看根本就是狗屁伦理。你和龙儿在一起，根本就是志不同道不合。龙儿不
仅相信武功，而且希望将武功发扬光大，公之于众。而你，却象一个贼似的，生怕别人
知道了你的武功。所以龙儿跟你分开是对的。跟我在一起也是必然。这究竟有什么错？
难道就因为之前，你曾经跟她在一起过？那么按照你的逻辑，岂不是龙儿跟你离婚之后，
就不能寻找自己心爱的人了？现在不巧的很，龙儿找到了她所爱的人，那就是我，你的
儿子。而我，也找到了我的所爱之人，那就是龙儿，你的前妻。那么按照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们就要从此因为之前的一段荒唐姻缘，而从此不能相爱，从此生活在无尽的痛苦
当中？你不觉得这有些太残忍了吗？我们为什么要为以前的错误而承担责任？我们为什
么要因为各自所不能控制的过去而就此毁掉一生的幸福？你倒是说说，理由何在？天理
何在？

　　5 分钟之后，我离开了过过的办公室。对于过过的质问，我无话可说。我唯一可以
做的事情，就是离开。今天遇到过过，我又悲又喜。悲哀的是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找到
一个说服自己，也说服过过的理由，让他和龙儿离婚。这件事情，我是无法对蓉蓉交待
了。喜悦的却是，过过的一番话，忽然让我觉得自己身上的武功，不再象先前那样是我
的负担，是我无数苦恼的来源了。我顿时觉得身上，心里，清爽了许多。我甚至在走在
路上的时候，忽然有意的施展了一下自己的武功。当时路边有一个小偷，刚刚从一个金
店里偷了东西出来，出了门就疯跑起来。后面的保安尾随而出，在他身后边追边喊：抓
小偷了。我当时见状，看那小偷距我不过20米，便使了一招飞龙在天，从地面上高高跃
起。落于地面的时候，刚好将那个小偷压在了自己的屁股下面。那几个保安此时也追了
上来，将那个小偷制服之后，转过身来对我表示了莫大的感谢。其中一个保安对我充满
艳羡的说道：哎呀，你可真厉害。没想到一奔子能跳这么高。你不会是国家跳高队的运
动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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