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在少林寺的门房填写了一个简单的来客登记表之后，我由一个年岁不到10岁的小和
尚带领着，就进了少林寺后院的一片生活区。看来我的猜测没错，飞毛腿在进了少林寺
之后，就是因为辈份小的缘故，被分配到了后勤集团做一些杂事。当我见到飞毛腿的时
候，他正在那里打扫一间公共厕所。不过飞毛腿倒是显得毫无怨言。脸上的表情十分平
静而祥和。见到了我，先是吃了一惊。想要跑过来拥抱我的时候，却不知道又记起了什
么。将手中的扫把放下，对着那个小和尚深深鞠了一躬，口中念道：师兄辛苦了。那小
和尚脸上一副不屑的表情，嘴了哼了一声，严厉的交待飞毛腿一定要将厕所打扫干净之
后，便转身离开了。留下我和飞毛腿两个人站在厕所门口，互相都不解的看着对方。

　　我迅速打消了飞毛腿的不解。我告诉他，我是来这里看看他的。朋友一场，你今天
走到这一步，必定是有着千万种难言的缘由。你离开的时候过于匆忙，或许没有机会告
诉我这其中的原因。可是我今天来了，就是希望你能够原原本本的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对
我说说。另外我也知道，当和尚毕竟是一件辛苦的差事。这次来，也是想看看你现在所
过的生活，究竟有没有受到太大的委屈。需不需要我帮点忙。要是老和尚们欺负你，是
不是需要我去打点一下，让你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你看看你，怎么能够让我不费解。
就算公司被人吞并了，还可以东山再起，何必来到这里当一个打扫厕所的和尚呢？

　　我对飞毛腿说这番话的时候，那间公共厕所里飘出的臭味甚是剧烈。我几乎是憋着
气说完这番话的。看来少林寺的厕所，这些武林高手们使用的厕所，还是跟普通人使用
的厕所一样。这一点，却是金庸老先生在他的考古学专著里未曾提到的。说完这番话，
我就示意飞毛腿，是否我们现在可以移步到另外一处地方谈话，那样厕所里的臭气就不
会干扰到我们的谈话了。可是没想到飞毛腿的脚，就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一样，根本就
没有换一个谈话地点的想法。我记得先前的许多佛学大师，在跟人谈话的时候，往往会
借用一些天然的便利，比如当下的气候，当下的情景，来促使谈话的对象达到顿悟。我
当下就想，飞毛腿这才来到少林寺几天，不会就忽然悟得了什么人生的真理吧。是不是
他就要借用当下这厕所里飘出来的臭气来对我启迪一番。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真的
有点道在屎尿的味道了。

　　飞毛腿听完我的话，脸上的不解逐渐消退之后，才对我缓缓讲起了他的故事。不过
令我惊奇的是，已经跟随了飞毛腿半生的那个语句不通的毛病，现在居然早就离他远去
了。不仅如此，此时的飞毛腿的口才，简直就是口若悬河，天花乱坠。到少林寺也不过
就扫了几天厕所的工夫，此时的他说起话里，俨然就如一个得道高僧的架势。字字如刀，
句句若剑，呼吸之间，仿若一位内功高深莫测的武功高手。

　　飞毛腿回答我说：你说你来到这里，是想了解一个来龙去脉。那么我倒是想问问你
了，究竟什么是来龙去脉？是关于太阳的来龙去脉，还是关于大地的来龙去脉？还是关
于海洋？还是关于天空？还是关于你？还是关于我？其实人生百年，哪里有人可以搞清
楚这个问题。恐怕世上，除了释迦摩尼本人，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来
龙去脉本身就没有来龙去脉。来龙去脉只是一个虚妄之词。人们以为在世上找到一些前
因后果，就把握到了人生的来龙去脉。其实这真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这些前因后果之
间根本就没有丝毫关系。这些前因后果并非事物之间真正的联系。只是人们心中将它们
强行联系在一起罢了。存在于心的东西，自然就是虚妄，就是不实了。那么你还叫我怎
么给你解释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呢？要是你所关心的是我如何来到这里的来龙去脉，我
看我是不能给你一个回答了。如果你非要我给你一个解释，那么我也只能说：我之所以
来到这里的原因，就是我已经来到了这里。这就是所有的来龙去脉。

　　飞毛腿说到这里，稍微的停顿了一下。我由于被他稀奇古怪的话语所震惊，还没来
得及插嘴说话呢，他已经又开始说话了：还有，你刚才说到东山再起。那么我还是疑惑
不解。对于这个词语疑惑不解。也为你使用这个词语想要表达的理念疑惑不解。你倒是
说说，究竟什么叫做东山再起。山之所以为山，只因为地壳互相产生了撞击，故而隆起。
而山之所以消退，所谓的沧海桑田，山川变色，也是因为互相接触积压的地壳又重新分
开了。那么山之产生，以及山之倒下，都不是人所能控制的了。这一切均是自然的造化，
天地的旨意。那么何必还要说东山再起呢？何况就算真的东山再起了，这一次隆起的山
峰，也已经不是原先的那座东山，而是完全崭新的一座新的东山了，那么东山再起岂不
是也同样没有意义。世上的一切均在流动变化当中。当下在片刻就成了消失不见的过去。
未来转眼就横亘在了眼前，成为刹那就要失去的当下。那么你说，东山再起，还不是要
遭遇再一次的东山倒下。那么这一切又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还有，你说打点。打点什么？为什么打点。你来到这里，看到我在打扫厕所，是不
是觉得我很受委屈。其实你错了。其实你只看到了事物的表象，而没有深入到事物的内
部中去探究。我实话告诉你，现在的我一切都好。尤其在内心之中，我从未感受过如今
这般宁静。你所看到的是我手持一把扫把，在打扫一间臭气熏天的厕所，可是我要告诉
你，我打扫的又岂止是一所厕所。我打扫的正是自己的内心。难道你能保证，你的内心
之中的臭味，一定会比此刻你闻到的气味好许多？从打扫我的内心开始，我还在同时打
扫世界。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正是此意。我初入少林寺，在许多方面，还需要慢慢
的修练，才能够达到一定的境界。所以师兄们派我来干这件意义非凡的差事，其实是在
照顾我。打扫厕所的同时，我可以静思冥想，一举两得。这岂不是我的造化，我的幸福？

　　飞毛腿的这番话说完的时候，我彻底的傻了。要不是他这番高深莫测的话忽然将我
拒之千里，我真的要上前去摸摸他的脑袋，是不是发热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好
端端的一个人，生意上遭遇到了些挫折，一时想不开到少林寺出家，这才几天的工夫，
居然就完全的变成了一个傻子，呆子。开始满口胡言乱语了。看到此情此景，我真的有
些着急了。便试图说些温和的话，实际的话，让他能够清醒的回到现实的话，想要将他
从这种走火入魔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我说：飞毛腿啊。真的恭喜你。你口吃的毛病终于改正过来了。看来少林寺你也没
白来。总算有大收获啊。你倒是先别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语了。你说说，你那个《信心》
的游戏究竟怎么就败给我儿子的《人人会武功》了？

　　我原想问出这句话，总可以使飞毛腿回到现实的话语中来了吧。可是没想到这一次，
飞毛腿依然象在念古文似的，跟我文绉绉的回答起来：口吃？毛病？收获？懂？不懂？
我不知道这些词语究竟是什么意思。世上的人，谁不口吃？谁又没有毛病？而希望去收
获，又真正能够收获到什么？懂，与不懂的区别又在哪里？口舌笨拙的人，往往心如明
镜。所有的收获也不过只是虚无。而懂就是不懂。难道，你修练武功多年，连这一点还
不明白吗？

　　飞毛腿说出我的武功之时，我心中稍微有些喜悦。他总算是能够记起现实中的一些
事情了。于是我赶快趁热打铁的问道：那么你倒是说说你那个游戏的事情啊。

　　飞毛腿答道：游戏？既然是游戏，那么还有什么必要费口舌去说。不过看你如此执
迷不悟，我也就勉强说说吧。想起来，你当年给予我的那个建议，也颇为不俗。《信心》，
多好的一个名字啊。可是当我发现这个信心并非生存的信心，爱的信心，牺牲的信心，
而是征服的信心，获取的信心，恨的信心时，我就大大的失望了。所以这也算是触动我
皈依佛门的一个姻缘吧。而至于过过的那个《人人会武功》，我觉得境界就比我，比你
要高上许多了。因为它其中的理念，至少包含有佛法的一点精髓，那就是人人可成佛。
不过我最终没有愿意入股，参与建设那款游戏的发展，也有另外的原因。你想啊，如果
在追寻信心，追寻武功，追寻佛法的道路上，最终迷失了自己，被所追寻的东西所异化，
那岂不是一个更大的悲剧。很多孩子，就是沉迷在了游戏的细节当中，从而忘记了游戏
的精神。这是网络游戏的最大弊病，也是网络游戏所无法克服的自身缺陷。所以网络游
戏本身，根本上也是害人的。那么你说，我还有什么理由去继续做那些害人的事情呢。

　　这可不是飞毛腿原先的想法。我记得飞毛腿在他的网络游戏公司发展到鼎盛阶段的
时候，面对媒体关于网络游戏伤害了青少年健康发展的质问时，还曾这样说过。他说，
他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去玩网络游戏。因为网络游戏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情。
可是今天，飞毛腿怎么就彻底的否认了自己的看法呢。于是听他说道这里，我不禁马上
问道：不会吧。你以前不是觉得网络游戏是对小孩子有利的事物吗？

　　飞毛腿此时苦笑了一下。对我答道：我以前说谎了。而且说谎的时候，连我自己也
没察觉。连我自己也相信了自己的谎言。因为我没有设身处地的为那些沉迷于网络游戏
中的孩子，以及他们的父母着想。我被金钱蒙住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良知。有一天，
当我终于认识到自己口袋里那些数以千万的金钱，居然就是无数孩子破碎的前程，破碎
的家庭所换来的，不禁恍然大悟。网络游戏是害人的。它只能让孩子们陷入虚空，离开
现实，离开生活本身。不过幸好我现在觉悟了。知道这一点，放下屠刀，也算是我的幸
事。

　　飞毛腿的话说到此时，我总算能够稍微能够把握当下的状况了。看来事实真的是他
忽然有点得道的味道了。也没有疯，也没有傻。就是陷入到了人生的迷惘当中，不能找
到解决的办法而投奔佛门了。事到如今，看来再跟他说些什么也不顶用了。我当下于是
决定，再不跟他罗嗦了。只是想到朋友一场，忽然在这种地方见面，在一所厕所前面进
行这么一场奇怪的谈话，总觉得有些凄凉。最后告别飞毛腿，准备离开的片刻，我不禁
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飞毛腿见状，立马双手合十，喊了一句：阿弥托佛。

　　世上的事情真是堪称玄妙。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往往也发生在最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就像飞毛腿这么一个人，在我心中是最没有宗教素养的人了，居然却最终诡异了佛门。
在我从少林寺后院往外走，准备离开少林寺的时候，我心中不禁如此想到。可就在我沉
浸在这想法之中，正要走出后院的时候，却一不小心，跟一个人迎面碰在了一起。可能
是我走路的步伐有些过于迅猛，那个人被我一下子就撞到在了地上。我低头一看，原来
就是刚才那个领我进来的小和尚。

　　那个小和尚是去检查飞毛腿的工作的。刚才他就对飞毛腿那么凶，这一次去，恐怕
还在惦念着怎么好好的教训飞毛腿这个新来的和尚呢。这一下子被我撞到在地上，搞得
灰头土脸的，起来的时候，显得很是不高兴。从地上一起来，就立马质问起我来：怎么
回事？走路长眼睛了没有？

　　这个小和尚也不过10岁的一个孩子。当然这里是少林寺，是他们的地盘。可是我想
你也忒无礼了些。怎么说，我也是来这里办事的。不小心把你撞到了，也得容我道歉容
我解释吧。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怎么就敢这样跟我说话呢。想到这里，我也不觉火
了。我的好朋友被你如此欺负，那是他心甘情愿，倒也罢了。可是你以为我也是孬种吗？
何况我此时早已不怕显露我的武功，你真的想要怎么样，我今天干脆就来一次大闹少林
寺。那怕待会你把少林寺罗汉堂的高手全部叫来了，我也正好会会这天下第一大派的少
林武功。

　　脑子里这么一想，我立马就跟那个小和尚较上劲了。我气冲冲的说道：对。就算我
没长眼睛又怎么着？就把你个小兔崽子碰到又怎么样？难道你还要教训我不成？

　　小和尚听我的话明显是在挑衅，脸上的神色也变了。忽然笑了起来。对我说道：呵
呵，还真的没看出来。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居然敢到少林寺来撒野了？

　　我此时已经急于将小和尚激怒，让他赶快呼喊起来，将庙里面所有的武功高手给喊
出来跟我较量了。我想，要是他先喊出一个不中用的，被我打倒之后，那个家伙肯定要
回去叫另外一个人了。而在那些喊来的高手一一被我挫败之后，最后到来的那个人必定
就是少林寺的方丈了。到那时，我就可以真正的施展出我所有的武功了。所谓的十年磨
一剑，霜刃未曾试，今天老天有眼，终于可以让我有个机会，真正的使用一次我的武功
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越发大胆起来。干脆就在说话的同时，在那小和尚的肩膀上推了
一下，稍微了使了一点力道。对他说道：罗嗦什么。既然都已经看出来我要撒野了，还
不赶快去请救兵？

　　那个小和尚被我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却丝毫没有爬起来的意思，反倒在
地上打滚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我生气的问道。

　　那小和尚听到我问话，依旧不回答我。却在地上更加起劲的打着滚的笑。笑声终于
停下的时候，才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哈哈，你真可笑！你还真的把自己当
成武功高手了。还叫我去请救兵。你也不想想，就你这么一个货色，还需要别人来对付
你吗？

　　小和尚说完这话，眼神里露出一种异样的神色。我看出来了。他是想来亲自跟我较
量一番。此时我也不觉觉得好笑起来。你一个娃娃，我哪里好意思跟你交手呢。再说了，
就算我将你打败了，也没什么意思。传到外面去，人家还会笑话我呢。

　　可是就在我如此想的时候，那个小和尚居然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就忽然站了起来。
脸上的神色也已经大变。看样子，是真的想要和我较量一番了。我看他已经摆开了架势，
也就暗自运气，准备给他点颜色瞧瞧了。起先我还在想，千万不要用力太大，万一不小
心将这个小子打死了，我还要吃人命官司呢。可是当那小和尚忽然就从空中跃起，一脚
向我踢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打错注意了。这一招显示出的功力，丝毫不在我的飞龙
在天之下。我提前运功不足，被那个小和尚一脚正踢中胸膛，即刻倒在了地上。

　　我再次起身的时候，再不敢掉以轻心了。我运足了自己武功的十分功力，准备再次
接招。可是这一次，当那个小和尚又一脚向我肋下踢来的时候，尽管我使出了自己最厉
害的一招亢龙有悔，也终究没有招架住那一脚。在我接招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那一
脚上似有千斤之力，将我的无穷掌力顿时打的乌有。我被那一脚高高的踢到空中，宛如
一个轻轻的皮球。再落于地面的时候，也终于象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顿时一句话也说不
出来了。我已经知道了，这个小和尚的武功远远在我之上。

　　我所预料的场景并没有发生。少林寺的高僧们并没有一一大惊失色的出来，又一一
被我打败之后大惊失色。当时小和尚将我象一个皮球一样踢到空中又落在地上的时候，
那个院落里只有我和小和尚两个人。那些少林寺的绝世高手们，还不知道有这样一件事
情正在发生。我起身之后，拍了拍身上的土。无限敬仰的看了那个小和尚几眼，灰溜溜
的出了少林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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